第八章

春雪順着一條光隧道往離地一百五十公里的虛空竄升，同時從粉紅豬造型的虛擬角色變身爲對戰虛擬角色「Silver Crow」。他穿過一個特別耀眼的光環時，雙腳在金屬的地面上踏出了高亢的聲響。

緊接着，夥伴們的四道腳步聲接連響起。春雪從前屈姿勢慢慢站直，睜開閉起的眼睛。

緊接着──

「唔喔喔，是『王』！黑之王來了耶──！」

「這可越來越熱鬧了！黑暗星雲棒呆啦──！」

歡呼聲從四面八方湧來，讓春雪嚇了一跳。

「這……？」

他趕忙環顧四周，卻因爲眼前的光景而愣住了。

這是一個呈平面的環狀金屬舞臺，正中央聳立着一座鋼鐵高塔，周圍則是深藍色天空與綿延不絕的白雲。錯不了，這雄偉的景觀正是幾天前曾來過的太空電梯「赫密斯之索」。

但現在還多了三個上次沒看過的巨大物體圍繞在高塔外圍。

這些物體怎麼看都是「看臺」。這些寬度恐怕有五十公尺的橫排階梯站位型看臺，漂浮在比春雪等人所在舞臺略高處。多達四排的座位上，被形形色色的虛擬角色擠得密密麻麻。三座看臺加起來，人數大概超過五百。換言之，超過一半的超頻連線者來到了這個空間。

「這是……這下場面可夠看了……」

「真的，我從來沒看過那麼多人……」

Cyan Pile拓武跟Lime Bell千百合也站在春雪身旁，一副看呆的模樣喃喃自語。當然Black Lotus黑雪公主跟Sky Raker楓子就冷靜得多，但想來他們心中也是各有感慨，只默默仰望上空。

「……那些觀衆是怎麼沉潛到這裏來的啊……」

春雪下意識地這麼說，背後立刻有人回答：

「系統有發觀戰用的輸送卡。」

「啊、啊啊，原來如此……是喔，這系統偶爾也還挺親切的嘛……等等，哇！」

春雪嚇了一跳轉過身去，發現某個擁有暗紅色苗條身軀的對戰虛擬角色已經站在他背後，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接近的。不用看那有對三角形耳朵的面罩與長長的尾巴，也知道她就是「日珥」軍團的「Blood Leopard」，簡稱Pard小姐。而在稍遠處，可以看到多半是她隊友的四個人正站着小聲說話。每個人都是春雪曾經看過幾次的老資格玩家，但其中並沒有火紅的少女型虛擬角色。

「Pa、Pard小姐，你好。」

春雪翻起白眼反駁：

十架飛梭以各兩公尺左右的間隔排列在起跑格里，而坐鎮在最右端的一架卻──

「是……是喔？Raker姐也有去過秋葉原BG？」

「沒辦法，雖然Feel so bad，這件事還是隻能先別管，而且看樣子駕駛也沒來……」

「好，只剩一分鐘了！大家抓緊！」

仔細一看，就能發現排在那兒的飛梭五顏六色，而在傾斜的起跑格上方，還有着巨大的數位數字在倒數。離比賽開始，已經剩不到十分鐘。

整架飛梭都生了鏽，彷佛已經暴露在海風下多年。其餘九架飛梭全都閃耀着跟註冊駕駛同樣的顏色，唯有這第十架卻完全失去光澤，鏽成紅褐色。風化的情形不只在機身，甚至影響到了座椅跟機體下方的驅動盤，怎麼看都不覺得還能奔馳。

「HEY、HEY、HE──Y！你跑來當慢吞吞的敗犬lose dog，不對，是敗鴉啦？」

「我會全力取勝。」

「在我們離開時，這十號機還沒有生鏽，就跟其他八架一樣有着漂亮的鐵灰色！」

「唔～Bell，既然虛擬角色的HP計量表都鎖定了，我想必殺技計量表多半是幾乎累積不起來的。」

春雪猛踩電門，並朝時速表瞥了一眼。不到十秒鐘，色彩亮麗的數位數字就顯示出時速已經超過二〇〇公里，而且還繼續上升。

當然，加速世界終究只是神經連結裝置創造出的非現實領域，但即使其中沒有物質存在，卻依然有着真實。因爲──

「等、那個，我們要去哪？」

春雪看着夥伴們有說有笑的模樣，在內心自言自語。

「正合我意。」

春雪喊叫的同時，頭上發光的數位數字中只剩右端兩位數尚未歸零。

黑暗星雲隊所駕駛的銀色一號機，仍然在成排飛梭的最左端急馳，而在右側離了十公尺左右的地方，則可以看到由Blood Leopard領軍的紅隊飛梭迸出亮麗的深紅色火花。

「你、你這小子說什麼鬼話！竟然把大爺我當成機車的附屬配件啊Bullshit！」

「是啊，我剛剛就看到『賽程安排人』忙碌地跑來跑去。」

不知道在現實世界之中，是不是也有一羣很有錢的觀光客正坐着太空電梯朝太空上升？即使真是如此，他們卻作夢也想不到，設置在太空電梯各處的公共攝影機建構出了另一個世界裏，其中正有着數十個小孩子即將從自己身旁飛馳而過。

驚人的扭力將飛梭踹了出去。十架飛梭轉眼間就越過了短短的斜坡，開始抗拒重力，朝着巨大金屬柱微彎的表面垂直衝刺。看樣子柱子與機身之間有引力作用，即使仰角達到九十度，體感上卻跟在筆直的道路上奔馳幾乎完全沒有差別。

春雪邊頻頻修正方向盤操作邊問，結果回答的不是她本人，而是語帶苦笑的黑雪公主：

「Re……Reserved？已預約……這種狀態是已預約？」

Raker似乎也聽出了她的意思，深深點頭回答：

春雪掌握完狀況，正要將目光拉回前方時，發現後方空中有個巨大的影子，不禁小小嚇了一跳。滿載着合計六百名觀衆的三臺飄浮看臺，已經自動跟着飛梭上來。現在他才注意到狂熱的歡呼聲浪與磁浮引擎的咆哮已經合而爲一。

「話說在前頭！只要是有輪胎的東西，從三輪車到油罐車大爺我都Giga welcome得很！」

「請問……仁子她沒來嗎？」

春雪無意識中伸出手去，就像幾天前註冊一號機時那樣點了一下。一個系統色的視窗應聲浮現，春雪唸出了視窗裏的單字。

「那，這個……不如我們隊跟你們紅隊，在快到終點之前就先聯手……？」

春雪凝視着那頂天屹立，直徑達到一百公尺的金屬柱，也就是那在加速世界中重現出來的「赫密斯之索」，忽然間有了個想法。

賽程安排人，是個經營賭博競技場「秋葉原對戰場」的神祕超頻連線者。看樣子他也跑來這場比賽出差了。

觀衆的大合唱與紅燈亮起的聲音重合。火紅光點在上空排成一排，照亮了十架飛梭。這時正好有一座看臺遮住來自天頂的陽光，讓起跑臺籠罩在濃濃的陰影下。燈號的光線將每一架飛梭照得火紅，蜂鳴器再次響起，各架飛梭不約而同發出更高亢的咆哮。飛梭上裝設的四個磁浮輪迸出刺眼電光，在鋼鐵地面上濺開。

春雪心想，這是在宣告即使雙方軍團關係友好，她仍不打算套交情。不，其中一定還有着更深的含意。既然Sky Raker封印了「疾風推進器」，而且一直不參加正規對戰，那麼她們兩人恢復以前好對手關係的一天就再也不會來臨。一定是因爲這樣，Pard小姐纔會希望至少在今天可以認真比個高下。

反嗆的春雪回到一號機前面時，發現其餘四人都已在後座上坐好，千百合還揮手喊道：

「啊……好、好的。」

兩名曾激戰過無數次的超頻連線者，無言地注視彼此。她們的眼中沒有敵意，但仍然散出一股堅硬而銳利的氣息，暫時趕走了四周的喧囂。

「怎麼可能，太扯了啦，根本就沒有地方可以躲……而且別說我，還要不讓Pard小姐發現，根本就不可能嘛……」

春雪與Ash Roller略一點頭，各自跑向自己的飛梭。離開前還不忘像平常那樣嗆上幾句：

「……呵呵，看樣子他們下了賭注。」

「對、對了，現在Nothing是Dis的時候了！Crow，我有事想問你。」

春雪幾乎沒聽到他的後半段話，因爲當「那個物體」進入視野的瞬間，他立刻一陣錯愕。

這四架飛梭幾乎一字排開地跑在最前面，緊追在後的則是黃色軍團「宇宙祕境馬戲團」的隊伍。當然上頭看不到黃之王的身影，但其中有幾個曾激戰過的熟臉孔。

「交給我就對了！我在各種競速遊戲裏總計撞車次數不下一萬次！」

因爲現在我滿腔都是滾滾沸騰的熱血啊！

數秒後，染成紅色的數位速表開始閃爍MAX圖示，時速已經達到五〇〇公里，看樣子這就是飛梭的最高速度了。春雪呼出憋在胸口的氣，這纔開始查看車外的情形。

「Crow，我剛剛大概看過其他參賽者，包括六大軍團的成員在內，都是些難纏的傢伙……不過話說回來，反正每個駕駛都是第一次操縱這種飛梭。你剛開始要慎重點，直到習慣操作爲止，其他隊的攻擊有我們擋着，你不用擔心。」

「就是這麼回事……好了，總之各自Do the best吧！」

「……是啊。如果是系統方面的問題，比賽中應該就會知道了。」

「……這、這不是……」

「Ash，你太下流囉。」

春雪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但隨即點點頭說：

「雖然我跟Leopard小姐各自注冊了一號機跟二號機之後就立刻離線，可是我們離開時已經聽到很多人跑來。我想從我們離開到Ash兄你跑來這裏，間隔應該不到十秒，所以要註冊飛梭卻不讓我跟Ash兄看到，根本就不可能……不對，還有更重要的問題。」

雖說是儀表但並不複雜，只有時速表、里程錶與機身耐久度表。

他連忙跳上駕駛座，握好方向盤。小小的防風罩上浮現【HELLO MY DRIVER！】的字樣，接着顯示出各種儀表。

坐在後排的千百合也跟着說道：

春雪一瞬間閉上眼睛，鮮明地喚回記憶之後，斬釘截鐵地說：

倒數讀秒到零，光點變成藍色的瞬間，春雪將電門直踩到底。

──學姐，就拜託你了。阿拓、小百，也要麻煩你們了。還有……Raker姐，我絕對會帶你到終點去。畢竟，這就是我在這裏的目的。

兩人各自抱着自己的頭盔煩惱，但還想不出合理的答案，就聽到大音量的蜂鳴器發出嗶嗶聲，接着又有大上好幾倍的歡呼聲撼動整個舞臺。春雪驚覺地抬起頭一看，發現離比賽時間已經不到三分鐘。

「我就說這狀況根本讓人搞Nothing懂吧？星期三下午五點半，大爺我與軍團的夥伴來這兒時，就已經變成這樣了。」

「看了你馬上就會Understand！看，就是這十號飛梭。我問你，這玩意兒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嗎？」

拓武指出這點，千百合抗議道「哪有這樣的～」，黑雪公主跟楓子都笑了。

「好的，我們彼此加油吧！」

春雪在心中告誡自己，千萬要小心這幾個人，接着又開始凝神觀察。看樣子王級軍團的隊伍就只有這幾組，在最後面擠成一團的四架看來是中等規模軍團的隊伍──雖說是中等規模，人數卻也已經比黑暗星雲要多。

「……我、我說你啊，我這種Mega coo──l的人物怎麼可能認錯！」

聽黑雪公主這麼說，Sky Raker回答：

Ash Roller口齒不清地打完招呼，接着忽然想起了什麼東西似的抬起頭來，將他的骷髏臉湊向春雪：

幾秒後，Pard小姐退開一步，朝黑隊全員瞥了一眼之後，再次面向Sky Raker說道：

但Blood Leopard沒有回答。她將視線從春雪身上移開，無聲無息地開始走動。她從拓武跟千百合之間穿過，甚至也從黑雪公主身前走過──前往坐在銀色輪椅上的天藍虛擬角色身前。

聽到坐在最後排的拓武這麼問，春雪大聲喊回去：

「好了，我們也過去吧，最左端銀色那架就是我們的一號機。」

有在行駛的飛梭就只有以上九架，也就是說那架鏽得亂七八糟的飛梭結果還是沒起跑。沒解開的疑問在春雪心中留下一瞬間的不快，但他隨即把這些念頭拋諸腦後。無論是誰讓飛梭鏽蝕都好，反正也已經無法影響比賽了。

三座飄浮型看臺灑下的歡呼已經喊得地動天搖，春雪雙手用力握住方向盤，右腳輕踩電門踏板。飛梭的馬達發出可靠的咻咻聲，震動籠罩住整個車身。顯示比賽總里程四千公里的數位里程錶發出耀眼光芒。

春雪腦海中浮現出仁子不甘心的表情跟聲調，嘴角不由得露出笑容，接着又問：

「怎麼去這麼久！你在做什麼啊！」

「喂……喂、小春，你、你開這麼快，不要緊嗎？」

春雪先跟講話還是一樣簡略到了極點的豹頭虛擬角色打過招呼，再小聲地問：

「真……真的Really？也就是說飛梭自己在那十秒鐘之間腐朽了……還是說有人躲起來幹出這種好事……」

在黑雪公主的催促下，黑隊五人也走向自己的飛梭，結果又有個人影從右邊跑來。春雪不用聽對方說話，也知道這個穿着厚重皮靴大步跑來的虛擬角色是誰。

「抱、抱歉對不起！」

「好、好的，什麼事？」

「……給我上啊──！」

「對、對不起，因爲你沒騎機車，我纔會一時認不出是誰……」

「咦，這、這太奇怪了！」

「咦，奇怪，是Ash兄？」

「是、是這樣沒錯。不過我跟第二個來的Blood Leopard小姐幾乎是同時到的。」

「好～衝啊──！」

已經完全鏽蝕了。

春雪不懂Ash Roller這話什麼意思，結果骷髏頭虛擬角色不耐煩了，直接勾住春雪脖子，拉着他從成排飛梭面前跑過。

「……那麼，那架飛梭是從你們來的時候就那樣了嗎？還是說你有看到是誰註冊的？」

黑雪公主跟解除輪椅裝備的Sky Raker並肩坐在前排的乘員座位上，探出上半身在春雪耳邊說道：

「就是啊，一點小小的損傷，看我直接倒帶回去就好了！」

「師、師父說得是！還有Lotus老師您、您也好！」

「GO！GO！GO！GO！」

更遠處則有藍色軍團「獅子座流星雨」四名成員乘坐的飛梭。駕駛是Tourmaline Shell，一個人佔了後排兩個位置的壯漢則是Frost Horn。繼續往右看，還能看到綠色軍團「長城」的駕駛Ash Roller嚷着他常喊的HEYHE──Y。

千百合的歡呼蓋過了拓武沙啞的聲音。春雪朝視窗上端的後方影像格一瞥，發現黑雪公主跟楓子也一臉不在乎的表情坐在那兒。這鼓舞了士氣，令他右腳繼續使力。二五〇公里、三〇〇公里。如果是現實中的賽車，這已經接近速度上限，但虛擬的磁浮驅動飛梭卻仍然繼續發出尖銳咆哮，無止盡地拉高速度。刻在鋼鐵地面上的細節溶成放射狀，不時出現的雲團三兩下就被拋到後頭。

「她非常想參加，只可惜那『六大軍團互不侵犯條約』禁止王與王之間的競爭，即使是這類活動也不例外。不過她有叫我傳話，說要請各位『努力爭取第二名』。」

「sup近來如何？」

豹頭虛擬角色輕輕頷首回應，俐落地轉身，回到隊友身邊，五個人就這麼走向停在電梯塔本體最底部的十架飛梭。

這個上半身往前挺的骷髏面罩男，無疑就是昨天才交手過的Ash Roller。春雪視線從他身上錯開，就看到這個剛跑來的傢伙，背後有艘明顯地染成了灰燼色的飛梭。看樣子這個世紀末機車騎士也成功註冊成駕駛了。春雪極爲失禮地心想，如果他是憑自己發覺傳送門出現在通天樹，那就表示他其實是個知性派的人物，真是人不可貌相。只是想歸想，嘴上仍辯解說：

「你既然註冊成了一號機的駕駛，也就表示你是這個空間開通以後第一個進來的對吧？」

聲音從春雪身後傳來的瞬間，世紀末風貌的虛擬角色立刻採取一點都不適合他的立正姿勢，行了個最敬禮：

「這種飛梭根本沒輪胎！」

「什麼有沒有去過，Raker她以前……」

但春雪沒能聽完回答，因爲觀衆的歡呼突然倍增，跟一陣幾乎衝破耳膜的連續聲響重疊。他想也不想地往右一看，臉部肌肉頓時痙攣，大聲喊道：

「哇，Pard小姐已經開始啦！」

原來那陣聲響的來源，就是坐在紅隊飛梭後座的四名超頻連線者所拿出的武器。看樣子近戰型就只有擔任駕駛的Blood Leopard一個人，剩下四人全都挑了遠攻型的陣容。這陣容裏有機槍有步槍，正大肆灑出光彈。

這些炮火瞄準的是跑在紅隊右方的藍隊飛梭。他們看來跟紅隊有着鮮明的對比，每個人都是近戰型，由裝甲厚重的Frost Horn跟另一人探出上半身拚命抵擋彈幕。由於虛擬角色的HP計量表已經被鎖定，不管捱了多少子彈都不會死，但有些攻擊似乎有擊退特效，不時可以看到他們的身體被轟開，剩下的槍擊立刻精準地利用空檔打在飛梭機身上。

「該死！阿電！我準！真的！整臺撞上去！」

Frost Horn這麼一喊，立刻就聽到Tourmaline Shell大喊：「OK阿角～～！」同時方向盤往左一打，藍隊飛梭逐漸朝紅隊接近。春雪興奮地觀看事態發展，看樣子他們打算以肉搏戰打下對方的飛梭，這種海盜船戰法的確是Frost Horn的最愛。從後方跟來的飄浮看臺上也大聲鼓譟，有人喊：「撞啊！」也有人喊：「不要啊──！」

當兩架飛梭越來越接近，彈幕的命中率自然跟着提高。藍色飛梭的左側被打出無數彈孔，迸出火花，但看樣子機身的耐久度設定得相當高，到現在仍然看不出速度減慢的跡象。

「好啊！喫我一招！男子漢的！魂之拳！」

Frost Horn在吶喊中站起，高高舉起巨大的右拳。

這瞬間，駕駛紅色飛梭的Blooe Leopard以快得令人看不清楚的速度操作方向盤，磁浮驅動輪發出怒吼，讓飛梭一口氣打轉。右機尾當場甩了出去，猛力撞上藍色飛梭側面。一撞之下，讓以站姿準備揮出重拳的Frost Horn腳下一滑──

「啊！喲！啊啊啊啊啊！」

他整個人在慘叫聲中輕而易舉地滾出車外。畢竟飛梭正以五〇〇公里的時速狂飆，當他一碰到高塔表面的瞬間，立刻在一陣驚人的衝擊聲中高高彈起，撞出大量火花。反覆彈跳的巨大身軀與粗重的慘叫轉眼間就往後方越離越遠，幾秒鐘後就再也看不見了。

其間Pard小姐若無其事地穩定車身，以滑冰似的動作拉開距離，再度展開猛烈的射擊。藍隊勇猛地再次嘗試接近，但這次飛梭的耐久度似乎終於到了極限，左側的兩個磁浮輪同時噴出火花，全長六公尺的機身當場開始陀螺似的打轉。就在剩下三名人員時高時低的喊聲中，引擎聲無止盡地越來越高亢──

大爆炸。

在觀衆的歡呼與慘叫聲浪下，春雪看着炸得焦黑的機身與三名虛擬角色就跟Horn剛剛一樣，轉眼間便從視野中消失，忍不住縮起脖子。這時黑雪公主與楓子則佩服地評論：

「原來如此啊。所以不管怎麼說，從飛梭掉下去就沒戲唱了。不過話說回來，日珥的攻擊實在漂亮……」

「真的很漂亮。不愧是Leopard，從隊伍的人選、機身的駕駛到當機立斷的狠辣，全都寶刀未老啊。」

「現現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啦姐姐！他們接下來要攻擊我們了。」

重新裝填完武器的四名紅隊射手一齊面向左方，跟千百合這聲叫喊幾乎完全同時。他們槍口準確地指向一號機──嚴格說來，射手們考慮到彈道彎曲，所以瞄準點比機鼻略偏前。

春雪集中全副心力操作方向盤與電門踏板，拚命想讓機身恢復穩定，同時擠出聲音說：

「我說過，既然參加比賽就要全力爭奪冠軍。在這裏退場就是我的『全力』。要是不這麼做，就會辜負Leopard的認真！」

這加速多麼強勁。春雪拚命控制住亟欲脫離掌控的機身，同時目光朝後方視窗一瞥，看到Raker背部噴出的兩條火焰，有如慧星般拖出長長的尾巴。「疾風推進器」的出力顯然比春雪使用的時候更強，但推進器本體並沒有發出異常的特效光──所謂的「過剩光Over Ray」，所以她並不是透過心念系統增強了出力，這純粹是Sky Raker多年來灌注龐大的超頻點數所培育出來的努力結晶。

穿過他們兩人防禦而命中機身的子彈只有少少幾發，耐久度指針也沒有減多少，但這樣下去肯定會慢慢被磨光。即使想接近展開肉搏戰，春雪也不認爲自己的技術能贏過Pard小姐，更難保不會像藍隊那樣反而導致寶貴的戰力被打下車。

坐在左後方的千百合憤慨地大喊。「沒有遠攻型角色」的確是黑暗星雲重新集結之後最大的弱點所在。每次領土戰打輸，幾乎都是因爲對方團隊裏有着強悍的紅色系角色。

有個奇妙的物體擋在他的去路上。圓柱體表面上，出現了多個發出彩虹光芒的光環以頗寬的間隔排開。光環的直徑應該至少有個三公尺，要是繼續往前直開，無論如何都會撞到其中一個行進軌道上的光環。

春雪將視線拉回前方，看到防風罩右端的時速表已經突破極限，達到六百五十公里。二號機的彈幕已中斷，右舷照後鏡中的紅色機身也變得越來越小。

春雪拚命控制機身，在內心深處對她訴說。

這時黑雪公主忽然停下雙手的動作，整個身體轉了過來。

「這個空間裏，必殺技計量表幾乎完全不會累積……所以我不能飛。可是你的翅膀不一樣，剛着裝就會填滿整條計量表，也就是說你有辦法飛！」

它們化爲兩道雷射直衝而下，即使飛梭正以極限速度行駛，仍然精準地鎖定Raker的身體。籠罩全身的光芒隨即濃縮到背後，化爲流線型的噴射強化外裝──「疾風推進器」。或許是因爲裝備位置有所衝突，原先她身上的白色帽子與連身洋裝都溶解成光芒消失，露出了嬌小的虛擬角色本體。

「……！」

春雪立刻聽從指示。紅隊的二號機多半也發現了一號機的意圖，槍林彈雨變得更加劇烈，但黑雪公主再次將槍彈一一擊落。

她以晚霞色的眼睛直視無限的高空──

春雪驚呼一聲，趕忙左打方向盤，但Pard小姐以精準的操控讓雙方相對位置保持不變。兩臺飛梭在直徑一百公尺，也就是周長約三百一十四公尺的圓柱上畫出美麗的平行線飛馳，讓觀衆看得大聲喧鬧，但他們不是在拍汽車廣告，而是正在上演搏命追逐戰。一名射手一聲令下，四把槍同時噴出火舌。

但要是現在Raker下了飛梭，這個機會就再也回不來了。因此春雪只能一邊祈禱她聽得進自己的話，一邊吶喊：

「都怪我……都怪我太愚蠢！我當時根本沒有試着去了解你懷抱的志向有多遠大！就只知道要求你爲我鞠躬盡瘁，還覺得你那樣是背叛我，我還沒道理地氣你、恨你！這樣的我，根本沒資格要求你什麼……可是！」

「不，Crow，直接衝進去！」

Sky Raker不是心灰意冷，而是在害怕，害怕自己即使裝上強化外裝，或許也將無法像過去那樣飛上天空──她害怕自己負面的心念不但會讓她持續喪失雙腳，還會連強化外裝都跟着癱瘓。

「這、這樣不行啦姐姐！」

剎那間一片寂靜。

「你有！」

「所以，我根本不需要害怕……我飛得起來。現在，我一定可以再次飛翔……！」

「……我、我要閃開光環！Raker姐，快回座位！」

「要上了！噴射三秒前！二、一、零！」

但下一瞬間，楓子的雙手已經不再顫抖。扶住黑雪公主身體的雙手慢慢彎起，繞到她的背後──緊緊抱住了她。

……我用言語、用態度，用心思傷害了她。我這對翅膀的燃料裏，包括了當時小幸流下的一滴滴淚水。所以……所以我再也不能……

「……我求求你，把你的翅膀借給這架飛梭……不，是借給我們！這樣一來，我們應該就能跑到日珥的射程外！」

以駭人精度持續防禦的黑雪公主也對她呼喊：

「可是，現在正是你飛的時候！不是爲了我，也不是爲了軍團……爲了你自己，Raker，請你飛吧！」

但現在她挺起胸膛，雙手高高伸向天空的動作裏，已經沒有一絲恐懼。

「不是這樣，Raker！」

以歌唱般的聲音，高喊着裝語音指令：

槍彈立刻開始打在機身側面，也毫不留情地打在Black Lotus背上。儘管苗條的身體被槍彈的衝擊打得搖搖晃晃，黑雪公主仍舊毅然地說出心聲：

然而現在嘆氣也解決不了問題。春雪下定決心跟Pard小姐展開飛梭對飛梭的纏鬥，正準備朝後座大喊，但卻有人搶先他一瞬間說：

要在這時說出這句話，春雪還是有些猶豫。Sky Raker想必自有她的理由跟心情，纔會在迴歸軍團之後仍然堅持封印這項能力，春雪實在不想強行涉入。因此，他才企圖帶Raker到赫密斯之索的頂點，因爲他相信有個理由能讓他說出這句話。

一號飛梭絲毫不放慢速度，衝進了七彩光環之一。

Sky Raker平靜地這麼宣告。

「Raker……」「師父！」「姐姐！」「Raker姐！」

這句吶喊似的話從春雪的喉嚨裏迸出：

「Crow，車身打直！」

──兩個月前，在新宿南方陽臺屋頂，是黑雪公主學姐先踏出一步，所以這次要請你……要請你伸手拉學姐一把。因爲這最後一段距離，不管是我還是其他任何人，都沒有辦法拉近，唯一辦得到的人就是你自己！

……我傷害了小幸。

這一瞬間，春雪將方向盤猛往右打，令機身打轉，將Raker再次按回座位上。

春雪這才總算發現。

「我退場。」

「不對……這樣不對啊師父！」

「真是夠了，根本是喫定我們沒有紅色系，隨他們打嘛！」

春雪趕忙這麼大喊，但他還沒說完，黑雪公主卻發出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指示：

槍林彈雨之中，她說話的聲音顯得不怎麼大，卻伴隨着紮實的聲響：

「別擔心，上！」

「我們是團隊！要五個人一起奮戰，一起贏得勝利！」

說着，Sky Raker將黑雪公主的身體按回右邊的座位，確切地點點頭：

原來Black Lotus從右舷探出上半身，雙手劍以驚人的速度閃動，幾乎完全打掉了暴雨般的彈幕。後座的Cyan Pile也將右手的巨大「打樁機Pile Driver」當成盾牌來用，穩穩保護好機身。

這時黑雪公主的聲音中也摻進了強烈情緒。黑之王那漆黑的鏡面護目鏡下，藍紫色的光芒彷佛眼淚似的滴落，但她仍然大喊：

Sky Raker用力點點頭，回應四人同時發出的喊聲，緊接着輕巧地從座椅上翻起。當然她並不是將自己拋出車外，而是拉住Lime Bell的手移動到飛梭後方，穩穩握住小型機身尾翼。

「咦……可、可是！」

這一瞬間，無論是彈如雨下的槍擊咆哮，黑雪公主跟拓武打掉槍彈的聲響，還是上空觀衆席灑下的喊聲，春雪全都充耳不聞。他只顧着拚命傾聽Sky Raker細小的呼吸聲，以及其中蘊含的苦惱。

「只是簡單的加法跟減法。日珥隊有五個人，而且還載着四把沉重的大型槍械。只要我下了飛梭，我方就只剩四個人，應該能靠速度甩掉他們。」

就在這聲吶喊的同時，一發大型步槍的子彈猛力打在Black Lotus背上，打得她腳步踉蹌，所幸Sky Raker伸出雙手相扶。那雙纖細的手臂頻頻顫抖，彷佛猶豫着不敢繼續接近。

「Raker，Crow說得沒錯！」

「『疾風召喚Calling Gail』！」

不管怎麼說，這時「疾風推進器」的能量似乎已經用完，千百合再次伸手把Sky Raker拉回座位上。春雪確定她坐好之後，下定決心用力握好方向盤。

春雪從駕駛座回過頭去，正視Raker的眼睛──

Raker以冷靜的話語，蓋過千百合的尖叫。

「我、我知道了，那我要衝了！大家抓牢！」

一聲莫大的轟然巨響爆出，同時春雪全身被猛力壓在座位上。

「你有……你應該有一對你親自塑造，用心培養出來的翅膀！」

「我沒辦法應戰！我不但不能攻擊，甚至沒辦法站起來防禦！除了像這樣坐在這裏當擺飾，根本什麼也做不到……！」

楓子語帶哀嚎的反駁回蕩在車內：

想來春雪心中這幾句話不可能傳進她心裏。

「……謝謝你，Lotus。現在、我現在才總算發現，我的翅膀裏……有的不只是淚水，更充滿了你的希望、你的善良，還有你的愛。」

短短兩秒鐘後。

飛梭前方染成一片無邊深藍的虛空中，有兩顆亮麗的水藍色星星閃着光芒。

但就在半秒鐘後，春雪知道自己的擔心已經成了現實。

春雪按捺住滿腔感動的波濤，將意識集中在操縱上。在這個速度下只要動作微微一亂，想必會當場撞車。目前赫密斯之索的表面完全沒有障礙物存在，但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凹陷，他都不能壓上去。

春雪心想這下躲不開了，反射性地縮起脖子──但他聽見的不是中彈聲，而是高亢的反彈聲。他慌慌張張地將視線往右一轉，一幅荒唐的光景立刻映入眼簾。

「惡！」

「咦……師父，你說什麼？」

接着天藍虛擬角色以左手抓住飛梭的邊緣，毫不猶豫地就要縱身一跳。

「可是……可是我！」

「世界上沒有這種自己退場的『全力』！不在同個場地上對戰，就沒辦法傳達任何東西，不是嗎！」

──師父，不，楓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