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加速世界》 · 川原礫 · 1.3萬 字
迴歸現實世界後,春雪最先意識到的東西,既不是陷進沙發那具物理身體的重量,也不是空調所帶來的溫暖空氣──而是碰觸他左臉頰的修長手指。
他猛然睜開雙眼。
在極近距離處,有片他幾小時前纔在「禁城」內苑看過的美麗星空……不,那是一對漆黑的眼眸,有如星辰般的發光粒子點綴其中。
那雙眼緩緩眨了眨,小小水滴從長睫毛上灑出,融入空氣裏消失無蹤。同時,輕細的耳語聲傳來:
「……春雪,你回來啦。」
自己最敬愛的劍之主,「黑暗星雲」軍團長,黑之王「Black Lotus」──黑雪公主那豔光四射的美貌,讓春雪看得出神;他過了好一會兒才以沙啞的聲音回答:
「是,學姐……我回來了。」
春雪醒來的地方,位於現實世界杉並區北高圓寺某棟高層住商混合大樓的二十三樓二三〇五號房──也就是有田家的客廳。
春雪坐在靠南邊的沙發套組中央,黑雪公主則以左手撐在沙發椅背上,整個身體探到少年正前方,並將右手手指輕輕放在他的臉頰上。少女手上握着XSB傳輸線的插頭,銀色的線一路延伸到牆上的網孔。
這個網孔連接到有田家的家用伺服器。在這次的沉潛作戰中,春雪等人並未如往常般以無線方式連通BRAIN BURST,而特地改用有線方式透過家用伺服器連線。由於黑雪公主從春雪的神經連結裝置上拔掉這條線,春雪與謠才能不透過「傳送門」就回到現實世界。
黑雪公主讓手指停留在春雪臉頰上,低聲耳語道:
「……你可知道這三十秒有多漫長?當我們在這兒乾等時,你跟謠可能還在『禁城』裏被公敵追殺……甚至一次又一次地死亡又復活……一想到這裏,我就坐立難安。」
意識到她說話聲帶有微微顫抖的瞬間,春雪也感覺到一股熱流直衝心口。

他挺直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學姐……那時候……『朱雀』將攻擊目標轉移到我身上時,我違背了你的撤退命令,對不起。可是……可是我就是沒辦法……」
當時明明決心那麼堅定,想說一回到現實世界就要好好道歉,但實際回來之後,言語功能卻跟不上心意,讓春雪只能反覆地咬緊嘴脣又鬆開。
黑雪公主聽了這話之後,左手從沙發上移開,右手也任由傳輸線落到地上,接着以空出來的雙手輕輕抓住春雪雙肩。她那血色略淡卻顯得光澤動人的嘴脣,流露出有如睡蓮花苞綻放似的笑容:
「沒關係的,春雪。正因爲你的性格如此,我才相信我能把自己跟軍團的命運都交到你手上。你連那可怕的朱雀火焰都能甩開,只是一心一意往前飛翔,我又怎麼能責怪你的這種勇氣呢……」
「……學、姐……」
春雪按捺住湧上心頭的東西,盯着黑雪公主的眼睛。他用力握緊雙手,拚命將滿腔情感化爲言語:
「呃……如果要從頭講到尾,我想會花上很多時間……大家會不會趕不上門禁?」
地點從沙發轉移到餐桌前,南邊坐着春雪與謠,兩人正對面是拓武與千百合,西側黑雪公主,東側楓子,衆人就這麼圍成一圈坐下,不約而同地看了看當前時刻。
「不,無論是強化外裝還是超頻連線者本身,我都是第一次聽到。而且,就連『Trilead』跟『Tetraoxide』這兩個英文單字我都不懂。只覺得……聽起來有點像是分子式……」
【UI>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跟導致第一代黑暗星雲垮臺的「四神攻略戰」那時候相比,朱雀的行動機制已經有了改變。兩年半前那場戰鬥,朱雀無疑是優先鎖定對它造成最大損傷的目標。不知道倖幸跟楓姐在西門碰上的「白虎」是不是這樣?】
「……應該,就是這樣吧……」
──但而令他意外的是,圍坐在餐桌前的衆人裏,沒有一個人發出笑聲或嘆息。就連理應沒有直接看到朱雀的拓武,也眯起了無框眼鏡下的雙眼思索。
【UI>我想有田學長大概是想說,四神是不是具有超出了AI範疇的真正意志。】
黑雪公主這句話打斷了春雪的思緒,因此他趕忙跟着衆人應了聲「辛苦了!」表示附和。
「師父……關於你剛剛說的仇恨值加算,我想請教一下……」
過了一會兒,黑雪公主輕舒一口氣,微微一笑;接着她以壓得更低的嗓音說:
「我受不了了啦!『禁城』裏面到底長什麼樣?發生什麼事了?快給我說出來,從頭講到尾,一個字都不能漏!」
「……學姐,我……我之所以飛得過去,全都多虧學姐一次又一次傲嘔耶……」
結果好友以格外溫和的笑容說了聲「是啊」。看樣子自己問了很蠢的問題,春雪清清嗓子掩飾尷尬,擺出嚴肅的表情說:
一串櫻花色字體以驚人的速度,從顯示在春雪視野下方的半透明視窗上跑過。
春雪松了口氣,端起第二杯咖啡歐蕾喝完,其間沒有一個人說話。等春雪將馬克杯放回桌上後又過了幾秒鐘,黑雪公主才輕聲說道:
因爲分別從左右伸來的兩隻手抓住了春雪的臉頰用力拉扯。
端起千百合泡的咖啡歐蕾啜了一口後,黑雪公主目光在衆人身上掃過一圈,繼續說道:
巨大的「本殿」裏有無數重畫着絢麗浮世繪的紙門,正中央有個寬廣的大房間,裏頭設置了兩個臺座。北斗七星的牌子上刻有兩個名字。「THE DESTINY」以及「THE INFINITY」。
「……學姐……」
這突如其來的審問讓春雪嚇得眼睛亂翻,坐在他左邊的黑雪公主發出笑聲:
「阿拓,鉛這種東西,這個,應該算金屬……對吧?」
「好,卡卡卡!這麼說來……黑雪學姐,自從聽到懸賞這件事以後,我心裏就一直有個疑問……」
──只不過就算聽到他這麼說,還是很難想像這到底是什麼樣的物質。春雪皺起眉頭,向坐在對面的拓武小聲地問:
「管他那隻鳥有什麼意志還是知性,不對,就算它是真的神好了,我們也沒有捱打不還手啊!作戰雖然算不上全面成功,卻也沒完全失敗對吧,黑雪學姐。大家想想……不管是小春還是小謠,都還活着啊。不但活着,還闖進了那道城門裏面呢──小春,是不是?」
「不管怎麼樣──眼下我們的當務之急並不是解開『禁城』的謎,而是讓謠跟春雪脫身。要是沒辦法在下個星期天之前,淨化寄生在Silver Crow身上的『災禍之鎧』因子,春雪就會變成加速世界榜上排名第二的通緝犯了。」
軍團長說完便打算深深低頭致歉,然而五名下屬則是異口同聲地喊:「別這麼說!」
「什、什麼疑問呀,千百合學妹?」
低頭思索的衆人之中,第一個抬起頭的千百合活力充沛地說了:
捏着他左臉的千百合這麼一喊,捏着右臉的楓子便接着說:
坐在他右邊的四埜宮謠,本來一直捧着唯一裝了熱牛奶的杯子,這時卻突然將杯子放到桌上,雙手在空中舞動。
「……有沒有可能朱雀……不,應該說包括朱雀在內的『四神』,都是透過比其他公敵更高度的AI在行動的呢?不,也不太像AI,該怎麼說……呃……」
想來這應該不是超頻連線者的正式名稱,而是綽號。但當春雪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
坐在楓子對面的黑雪公主答完,眯起雙眼說下去:
春雪右臉頰露出略顯複雜的微笑,跟坐在身邊的謠對看一眼。這個小學四年級就當上前黑暗星雲「四大元素」之一的少女歪了歪頭,表示一切由他決定。
坐在她對面的楓子緩緩點頭,平常總是笑嘻嘻的雙眼閃過銳利的光芒:
大房間裏突然有個深藍色的年輕武士型虛擬角色向他們搭話。
──沒錯。
「然而……這次朱雀的舉動,也包括了一些沒辦法只從仇恨值增減來解釋的部分……話雖如此,但它看起來也不像有第三者在遙控,或是行動機制有了異狀……」
「我說你們兩個喔,到底──」
春雪說到這裏,發現黑雪公主與楓子似乎驚訝地對看了一眼。但兩人都沒有插嘴,而且接下來纔是最核心的部分,所以春雪也沒放在心上,繼續說下去。
「就查查看吧。」
「哈哈哈……千百合學妹還是老樣子愛投直球啊。一想到肯定有滿坑滿谷的超頻連線者願意付上十……不,一百點的代價來聽這些情報,就連我都忍不住自制了一下呢。」
「……現在這個疑問可沒有解答啊。不過,我還是先補上一項情報吧。朱雀在我的心念攻擊下有了反應而開始前進,但在它即將把目標轉移到春雪身上之際……我想我看到了──那隻鳥張開了嘴,簡直像在嘲笑我似的……」
「可是他……Trilead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金屬色啊。該說是澄澈的藍色還是深藍呢……包括武裝在內,他整個人像個徹頭徹尾的藍色系……」
「『災禍之鎧淨化計畫』第二階段──『Ardor Maiden救出作戰』,很遺憾沒能獲得全面性的成功,責任全在於我沒能持續吸引『四神朱雀』的注意力──非常抱歉。」
她說到這裏,坐在春雪正對面的拓武右手托住下巴開了口:
「──要恩愛到什麼時候啦!」
「──首先我要說,大家辛苦了。」
出聲的人是春雪。身爲當事人卻完全沒想過這個過於理所當然的疑問,只能說他實在太大意了。
仔細想想就會發現,如果想用文字描述「禁城」裏發生的所有事情,要打的字大概會多得讓她打到手指抽筋。春雪做好「這個時候只好由我來說!」的覺悟後,朝時鐘再看了一眼,先來了段開場白:
黑雪公主刻意清了清嗓子,千百合則朝着她攤開雙手問:
楓子點點頭,輕聲附和。
現在是星期二晚上,時間接近八點;但包括讀小學的謠在內,沒有一個人搖頭。
所謂的「仇恨值」,就是以數值方式來解釋公敵如何選擇攻擊對象的說法。直接攻擊過公敵的超頻連線者自然不用說,就算是隻進行妨礙類的間接攻擊、或是以自己的能力支援其他超頻連線者等行動,也會增加仇恨值。而公敵每次要進行攻擊時,就會盯上當時仇恨值最高的目標──一般情形下是這樣。
「可是軍團長,這麼一來簡直……是在說朱雀看穿了我們這次的目的不在於打倒它,而是要救出四埜宮同學啊。若真是這樣,那不就遠遠超出了AI程式的領域……變成像小春說的那樣,已經是一種具備洞察力的『知性』了嗎……」
「──可是啊!」
「我想,星期天的聚會上應該會有『能查看他人狀況』的超頻連線者出現。那些王應該是打算讓這個人來檢查Silver Crow淨化完畢與否吧。」
看到楓子甩動一頭輕柔長髮表示好奇,春雪的說話聲也變得畏畏縮縮:
拓武推了推眼鏡的橫樑這麼說,同時手指在虛擬桌面上滑過。他的搜尋技能果然不簡單,似乎不到十秒就發現了要找的單字,隨即抬起頭說:
聽到這幾句話,黑雪公主先抬起頭來,隨即又雙目低垂,開始思索。
春雪也覺得自己確實聽見了它在說話。朱雀在即將噴出火焰之際,發出了無聲的話語。渺小的人類啊,給我化成灰吧。
「Raker姐說對了,這是分子式……是『四氧化三鉛』。」
「……當然,即使演變成這種情形,我也不會眼睜睜看着你被人獵殺喔?」
途中謠不時補充說明,好不容易說到最後兩人透過斷線方式離開無限制中立空間,已經足足過了三十分鐘以上。
一團黃金光芒在遠方搖曳,那就是第七件神器「THE FLUCTUATING LIGHT」──
自「Ardor Maiden救出作戰」開始以來,現實世界的時間還過不到十分鐘,但就春雪的感覺而言,只覺得上回唸出沉潛到無限制中立空間的「無線超頻」指令,已經變得像昨天發生的事那麼遙遠。
「小幸,朱雀當時可是把目標轉移到根本沒有出手過的鴉同學身上啊,那種舉動誰也料不到的。當然現在想想,就可以推測出它對於『入侵地盤深處』所加算的
仇恨值
,一定比『對它造成最大量損傷』還大……」
「說實在的,六王究竟打算怎麼檢查寄生在小春身上的『災禍之鎧』有沒有淨化掉?畢竟又不能查看別人的物品欄,而且『鎧甲』根本就沒有顯示在物品欄裏面吧?」
「……謠謠說得沒錯。」
說着她朝春雪瞥了一眼,臉上閃過一抹微笑。
通過禁城南門後,有條鋪着石子的大路筆直往北延伸,路上有大羣武士型公敵巡邏。
千百合將上半身探到桌子上,以握緊雙手的姿勢這麼大喊,那對貓一般的眼睛閃閃發光。
又是好幾秒的沉默。
春雪想起年輕武士英姿煥發的模樣,納悶地思前想後;左邊的黑雪公主雙手在桌上合攏,做出結論:
他帶領兩人走下樓梯,抵達一個廣大的地下空間。
「沒……沒錯,就是這樣!」
「是什麼問題呢?鴉同學。」
他覺得腦幹似乎抽搐了一下。
春雪連連點頭,接着才察覺到自己的意見有多麼荒唐;因此他立刻縮起脖子,準備承受來自四周的傻眼光束攻擊。
畢竟他實際上在「禁城」內補眠了六個小時,會有這種感受也是理所當然。而且他在睡眠時,好像看了一段極爲漫長的夢。他總覺得不只經過了六個小時,簡直像體驗了好幾天……不,或許是好幾年份的記憶……
下午七點三十五分。
「白虎也一樣。根據我的記憶,上次戰役中它根本不管攻擊對象的位置,始終只挑主攻團隊攻擊。」
「啊……對、對喔……」
「嗯……錯不了。正因爲這樣,最後我才能拿自己當誘餌,掩護其他團員撤退。」
看到他們又準備進入深情對望模式,千百合拍響雙手說:
三分鐘後。
「……第五件神器『THE INFINITY』的擁有者……『Trilead Tetraoxide』……楓子,這名字你聽過嗎?」
朱雀雖然有着「超級」、「四神」等響亮的封號,但終究不是
人類
而是公敵,照理說也是基於這種仇恨值邏輯來選擇目標攻擊纔對。這次朱雀會將目標從黑雪公主轉移到春雪身上,正是因爲它的仇恨值增減規則有經過特殊設定,往禁城南門接近所增加的仇恨值比直接出手攻擊還多,楓子發言的主旨就在於此,然而……
──好不容易來了句像樣的臺詞,卻被後半段的口齒不清給糟蹋了。
楓子說着也用誇張的動作按住胸口。
春雪戰戰兢兢地舉起右手,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楓子身爲成員中與黑雪公主並列最資深的超頻連線者,對這個問題卻搖了搖頭:
「──我也認爲『
四眼分析者
』應該會於多年後再度現身。」
看到春雪這種模樣,黑雪公主微微苦笑,隨即正色說道:
這單字連在場唯一的高中生都不知道,其他五名中小學生更不會曉得。
拙於言詞的自己實在沒辦法好好表達腦中思緒,這種搔不到癢處的感覺讓春雪一張嘴又開又閉,就在這時……
寂靜之中,謠的十指再度輕快地敲打投影鍵盤:
「呵呵,的確。想到踏進固若金湯的『禁城』、成功拿回內部情報的超頻連線者近在眼前,我的心臟也是從剛剛開始就噗通噗通跳個不停呢。」
擔任副團長的倉崎楓子──Sky Raker隨即代表衆人發言:
這個名字春雪肯定是第一次聽到。別說名字從沒聽過,他就連有「可以查看別人的狀態」這種能力都不曉得。然而記憶深處卻頻頻刺痛,而且這種感覺一路蔓延到中樞神經,沿着脊髓抵達背上的某個定點。
刺痛與一陣陣悶痛同步,遠方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
……毀了他們……
……毀了他們,喫了他們……解放……我的憤怒……
忽然有個柔軟的物體,碰了碰他在不知不覺間握得指甲都掐進手掌的右手。
仔細一看,坐在身邊的謠,從桌下伸手輕輕按住了春雪的拳頭,一對大眼睛裏微微露出擔憂的神色。
春雪趕忙張開雙手,點點頭表示自己沒事。所幸其他四人還在談論「淨化」檢驗的問題,似乎並沒有發現春雪的異狀。
「……在最壞的情形下,不是可以乾脆請Ardor Maiden在禁城裏『淨化』Silver Crow,好趕上星期天的聚會嗎?」
聽到拓武這麼發言,謠以抽回的雙手敲打投影鍵盤迴答:
【UI>我想這並非絕對不可能,但我希望儘可能避免在禁城內發動大規模的心念技能。散發的心念波動太強,會有引來高階公敵的危險。】
「唔……公敵層級愈高,對於心念攻擊的抵抗力愈大,同時對於使用心念技能者的攻擊性也會隨之增強啊。我想,心念系統所造成的局地性系統異常負荷,多半會導致他們的仇恨值異常增加……既然那些公敵能夠擔任禁城的戒備工作,我們便應該假設他們對心念的反應也會較爲敏銳。」
黑雪公主補上這幾句註釋之後,在椅子上挺直腰桿環視衆人,繼續說道:
「──我們還是得讓Silver Crow和Ardor Maiden在星期天以前離開禁城纔行。雖然對方來路不明,但爲了達成目的,我認爲請這位叫做『Trilead Tetraoxide』的超頻連線者協助,應該是最好的方法。謠、春雪,你們星期四去見他的時候幫我帶個話,說我以黑之王與黑暗星雲的名譽保證,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來答謝他的協助。」
此時已將近九點十分,黑雪公主補上一句「今天的任務到此告一段落」便結束髮言。
放學後先回家開了車過來的楓子負責送謠與黑雪公主回家,於是她們三人先搭上了通往地下停車場的電梯。接着千百合也捧着先前排滿了三明治的大盤子,大步跑回就在兩層樓下的家。二十三樓的走廊上只剩下春雪與拓武。
「那麼小春,我們明天學校見了。」
說着,拓武就開始朝通往大樓分棟的聯絡通道走去……
「阿拓……你可以再待一下嗎?」
春雪小聲叫住了他。
接着對歪着頭轉過身來的兒時玩伴吞吞吐吐地問:
「我想應該有人限制他們纔對。不過我認爲上頭之所以會限制他們,當然不是爲了紅之王還有Raker姐所言『濫用心念將導致喚來黑暗面的危險』這種理由。」
──IS模式就是有這麼離譜的力量,有能把BRAIN BURST規則一腳踢開的終極力量。可是有些卑鄙的傢伙明明知道這種力量,卻一直隱瞞不說。
「就……是說啊。」
心念系統所表現出來的力量,可以按照數學上的XY軸概念,劃分爲四個象限。
……他可是阿拓啊。是我獨一無二的好友,更是和我在軍團裏一起擔任前鋒的好搭檔。他老是冷靜地幫助做事瞻前不顧後的我,是最優秀的搭檔。要說誰最適合當作第一個商量ISS套件這件事的對象,再也沒有哪個人選比阿拓更合適了。
費了這麼大工夫,春雪與拓武纔好不容易分別學會了「強化射程」與「強化威力」這些最基礎的心念技巧。
最後是Rust Jigsaw的「
鏽蝕秩序
」。
「……『加速研究社』……?」
當時Utan將那個裝備在胸部的黑色眼球型強化外裝稱爲「ISS套件」──也就是所謂的「
心念系統學習套件
」,還說是有人送他的。
對手是由綠色軍團旗下的「Bush Utan」以及「Olive Glove」組成的搭檔。那時春雪負責應付Utan,起初他靠着黑雪公主傳授的「以柔克剛」,也就是「
四兩撥千斤
」的手法,慢慢佔到上風。
「是啊……我也是練到天昏地暗,才練到可以打穿東京鐵塔遺址的牆壁。心裏還一直唸着要快,快還要更快……」
然而打到一半,Utan召喚出奇妙的強化外裝之後,三兩下就扭轉了局勢。面對以籠罩着黑暗鬥氣的拳頭「
黑暗擊
」以及從手掌發射黑暗光束的「
黑暗氣彈
」這兩種心念攻擊,春雪根本無計可施,很快就被逼得退無可退。若不是跟謠搭檔,不難想像他會就此落敗。
兩人回到春雪家的客廳後,春雪拿咖啡壺裏剩下的咖啡潤着喉嚨,同時忘我地說着,心口那種詭異的不安這才總算消失。
「──!」
春雪點點頭,甩開沒來由的異樣感覺說下去:
「問一下……你這一週以來,大概打了幾場『對戰』?」
他心想,如果是拓武這個好友,這個曾經跟他互相吐露真心話、曾與他認真用拳頭交心、更在「Dusk Taker」事件中共同撐過那場艱難考驗的好友,或許這次也會願意一起揹負春雪不知不覺間多出來的重擔。然而……
然而,並非所有心念表現出來都是這種正向的力量。
拓武以沙啞的嗓音說到這裏,目光落到自己的左手上,嘴角露出春雪沒看過幾次的笑容:
「我自認在跟紅之王修練過後,好歹知道要學會『心念系統』究竟有多艱難。當時光是要練到能接住自己的刺樁,就已經不知道在左手上開出多少次大洞了。」
如果這「ISS套件」可以無限複製,也許一切都已經太遲了。也許這種套件在暗中的不斷散播之下,數量已經多到無法處理。
「嗯……昨天我跟小千說過,就算小春你被人懸賞,我們也會供應你點數。如果你要問的是這個,那儘管放心吧。我的勝率是沒什麼變,不過最近小千的本事進步得可快了。要是太鬆懈,搞不好連等級都會被她追過去呢。」
拓武輕聲接了下去,凝視着杯底朝天的咖啡杯微微點頭:
「……」
聽他這麼一說,春雪才發現不知不覺間已經快十點了。春雪的母親在外資開設的投資銀行工作,上班與下班都很晚,但也差不多到了她回家也不奇怪的時間。當然就算在這個時間看到拓武還待着,母親也不會生氣,但總不能繼續光明正大談論BRAIN BURST的話題。
在昏暗的公共走廊角落,春雪抬頭看着這位高個子兒時玩伴的臉想重新說明一切……但這個瞬間,他卻感覺到心中有個東西在對自己的嘴踩煞車。
「………………那當然了。」
拓武回答完後似乎猜到了什麼,於是他眨眨眼放低聲音說:
例如Dusk Taker那沒有特定名稱的「紫色波動」就是個例子。那種招式能削下任何物件,將其吞噬到虛無之中,屬於第三象限──也就是以內在絕望爲能量的黑暗面攻擊力。
過了一會兒,拓武喝完最後一口完全冷掉的咖啡,開口說道:
兩人就這麼默默對看了幾秒。拓武失去血色的臉頰變得比平常還要白,春雪心想自己的臉色多半比他更蒼白。
「啊……」
「不、不是啦,我不是要講這個。呃……阿拓,你在這十次的對戰裏……有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Bush Utan、ISS套件,以及籠罩着黑暗波動的心念攻擊。
即使已經開了口,舌頭仍然僵硬,喉嚨仍然發麻。春雪拚命忽視這些感覺說下去:
「我說啊,阿拓,這件事……最好還是跟黑雪公主學姐她們也說一聲……對吧?」
「……不管多麼努力,碰不到的東西就是碰不到,這就是BRAIN BURST的大原則……至少我一直這麼以爲。對戰虛擬角色會以明白得甚至有些殘酷的方式,讓玩家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裏,所以這個遊戲才能成爲另一個現實……」
拓武在玄關前轉過頭來這麼回答時,臉上只看得到一貫的理智表情,所以春雪也忘了他答話前那段稍微長了點的沉默,連連點頭說道:
「其實啊,阿拓,加速世界……搞不好正在發生一些怪事。這件事說來話長,進我家再慢慢說吧。」
春雪的「
雷射劍
」、拓武的「蒼刃劍」,以及黑雪公主那層次遠遠不同的「
奪命擊
」,幾乎所有攻擊型的心念技能都分類在第二象限,因爲這些技能都是以「自己心中的希望」爲來源。儘管任何心念的源頭都是「精神創傷」,但要從這深淵中汲取出希望,還是落入絕望的黑暗之中,則由當事人自己選擇。
聽在桌上揮着雙手的春雪說到這裏,拓武頓了一瞬間,這才靜靜地回答:
「……阿拓……?」
拓武說出這些臺詞的同時,露出了自嘲的笑容。春雪趕忙搖頭:
「要判斷這一點,資訊實在不夠啊。我也得親眼看看這ISS套件纔行……」
X軸是想像的廣度──也就是針對個人,還是針對整個世界,而Y軸則是想像的明暗──也就是想像源自於希望還是絕望。這樣一來,右上的第一象限就是「以範圍爲目標的正向心念」、左上的第二象限則是「以個人爲目標的正向心念」,左下第三象限是「以個人爲目標的負向心念」,而右下的第四象限則是「以範圍爲目標的負向心念」。
「啊,抱歉,別放在心上──如果這種強化外裝正到處散播,那麼事態的確十分嚴重,不管是『對戰』還是『領土戰爭』都會失去平衡。」
「光是在一般對戰裏有人拿出心念攻擊來用,問題就已經夠大了,那種力量太萬能了。老實說……像我們這種心念初學者根本對抗不了。前天的『七王會議』上,也有人覺得該視狀況把心念系統的存在完全公開,告訴所有超頻連線者……可是一旦ISS套件全面散播開來,事到如今才從初步學起心念招式,真的還有意義嗎……這簡直像是……」
「從頭回想看看吧。這些人初次現身是今年四月,當時『Rust Jigsaw』與『Dusk Taker』分別巧妙地運用違法的
腦內植入式晶片
,從梅鄉國中校內網路與秋葉原對戰場展開攻擊。搞不好,這羣人也以同樣手法在其他封閉式網路搗亂。」
如果只要裝上這種套件,立刻就能使用本來應該需要經過長時間修練的心念系統,這可是足以撼動加速世界根基的大事。春雪想到這一點,於是在今天上學時找上算是Utan老大哥的機車手「Ash Roller」進行封閉式對戰,向他說明情形,結果Ash Roller以難得一見的嚴肅口吻告訴春雪一件事。
「小春,令堂也差不多要回來了吧?今天就先到此爲止吧。」
「還有『下一步』?」
春雪腦中再次響起昨天Bush Utan那有裂痕的說話聲。
「如果剛剛的推測是事實,那對方的計畫實在只能以周詳來形容啊,感覺得出他們下每一步棋之前,都充分考慮到了接下來會演變成什麼樣的局面──首先借由赫密斯之索的大規模攻擊,在許多觀衆眼前展現出心念系統那沒天理的威力;緊接着他們開始散播ISS套件,說是『輕鬆學習心念的裝置』。本來這種強化裝置來路不明,資深超頻連線者應該會猶豫,但在情急之下,還是會忍不住染指……」
他想問的問題,具體來說就是「跟你打的超頻連線者有沒有用過超出正規對戰範疇的招式或能力」。說得再詳細一點,就是「有沒有使出籠罩在黑色鬥氣之中的近距離或遠距離心念攻擊」。
春雪還來不及回應,拓武便朝顯示在視野右下方的時間瞥了一眼,站起身子說道:
Utan這段獨白中,有的不只是恐懼與焦急,更蘊含了一股針對過去隱匿心念系統存在的人們──當然也包括春雪在內──所抱持的強烈反感。有了這些情緒能量,相信已經能形成足夠的動機,讓他們去碰那外觀十分駭人的「黑色眼球」。
拓武精準地說中了春雪想講的話,並以更加嚴肅的表情將推了推眼鏡。
「…………」
「準、準備?什麼準備?」
「可是小春,如果真是這樣,也就表示在一週前的『赫密斯之索縱貫賽』裏展現心念系統威力給大批觀衆看的那些人,正是這次散播ISS套件的幕後黑手……」
「說的也是。那……學姐那邊明天由我去講。幸好禮拜四纔要去禁城,明天一整天都沒什麼事要忙。」
春雪繼續看着表情轉爲訝異的拓武,深吸一口氣,強壓下不明所以的紊亂思緒。
說穿了,加速研究社那兩個人從一開始學的就是負向心念,他們的師父自然沒理由擔心他們落入黑暗面。
春雪嘴角僵硬,戰戰兢兢地問好友:
「簡直像是被人算準了下一步先發制人?」
春雪的椅子再度撞得喀噹作響。
「……可是,你說這ISS套件只要裝上去,就可以同時學會使用強化威力的『黑暗擊』跟強化射程的『黑暗氣彈』……沒錯吧?」
對於春雪這句小聲的質疑,拓武緩緩點頭:
「……也就是說……他們會被限制不準動用心念,是有更具體的理由了……?」
「……就是散播『ISS套件』的準備啊。」
但春雪沒有這麼做。理由之一,當然是他認爲應該讓大家先專注於進行救出作戰。
聽到拓武這麼說,春雪再次深深點頭。
拓武的虛擬角色「Cyan Pile」的心念招式叫做「
蒼刃劍
」,冠有與角色同樣的顏色名稱。這種招式要以左手接住裝在右手上的強化外裝「打樁機」所射出的鐵樁,並將其拔出來變成長劍。要接住象徵自己精神創傷的鐵樁,不但需要反覆練習,更必須正視令人難受的記憶。
「啊……」
另外,儘管十分稀有,但也有超頻連線者能夠運用第一象限的心念,像楓子那招可以保護自己與周圍同伴的「
庇護風陣
」就是最好的例子。還有春雪雖然不知道正式名稱,但謠那招以燎原大火焚燒廣範圍的心念攻擊,多半也屬於這一類。因爲受到那種火焰焚燒的Bush Utan沒有感覺到絲毫痛楚。那是能夠驅走痛苦的「淨化之火」。
先前絲毫沒想到這個可能性的春雪突然起身,碰得椅子喀噹作響。他瞪大雙眼,輕聲說出拓武暗指的組織名稱:
這番話有點唐突,讓春雪有些疑惑。拓武驚覺地抬起頭來,然而他的嘴邊只剩下一貫的理智微笑:
春雪搔搔頭,跟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召喚出直徑達一百公尺的紅鏽風暴,讓範圍內的一切事物都遭到腐蝕而崩解,正是第四象限的力量。那是一種源自對整個世界的絕望而創造出來的末日心象。
拓武聽完這些後,撐在桌上的雙手交握在一起抵着額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等漫長的寂靜讓春雪開始覺得不安時,他才總算抬起頭來。
──但我爲什麼會覺得這麼不安?
拓武聽了後再度沉默,彷佛覺得有什麼東西太炫目似的眯起了眼睛。當春雪訝異地揚起眉毛時,他便笑着解釋:
鏡片後那兩隻眼睛裏唯一存在的,就是他一貫的理智光輝。春雪莫名地覺得鬆了口氣,問說:「你怎麼看?」
昨天星期一放學後,春雪與四埜宮謠一起在杉並第二戰區搭檔進行對戰。
「啊……啊啊,這也說得是……」
「……那麼,阿拓,那些人的最終目的是讓ISS套件在整個加速世界蔓延開來嗎……還是說……?」
但他覺得沒有這麼單純。他覺得自己有種念頭,不想讓這羣夥伴知道ISS套件的存在。
談起修練過程,兩人不約而同地望向遠方。由於種種因素,他們當初找上了「日珥」軍團的首領紅之王Scarlet Rain來傳授拓武心念系統,想來她的斯巴達教育,比起教導春雪心念的師父Sky Raker也不遑多讓。
由於這問題實在太含糊,讓拓武露出訝異的表情,但他隨即露出淡淡苦笑。
「你這個問題本身就已經顯得很不對勁了。你只問有沒有不對勁,我連到底該想起什麼都不知道啊。」
「我想應該是……不過上週他們來『赫密斯之索』鬧場時,Rust Jigsaw一現身就施展了心念攻擊,不,那已經不能用施展這個說法形容了……畢竟別說其他車隊,連多達數百人的觀衆都被牽扯進去,讓大家親身體會到了心念攻擊的可怕。而且當時連自稱『加速研究社』副社長的『Black Vice』也在場,所以我們應該把那次大規模攻擊當成他們組織的意思。」
……爲什麼?我爲什麼會猶豫?
「咦……?嗯~我放學回家都會打個兩三場……我想合計應該不到十場吧……」
「可是啊……阿拓,仔細想想就覺得很奇怪。在四月時,他們兩個都沒有主動施展心念攻擊。像Dusk Taker是在對戰中被你逼得無路可退,才祭出了紫色波動……Rust Jigsaw更是一直到最後都沒施展。照那些人的作風,大可從一開始就直接拿出心念技全力攻擊啊……」
該說的話卻說不出口。或許就是這種內疚讓春雪叫住了拓武。
「可、可是,如果真是這樣,才短短兩個月,大方針會不會轉得太快?四月還保持低調,六月反而大肆宣揚……」
「……嗯……老實說,我不太能切身感受到嚴重性啊……」
春雪跟在正要走出客廳的拓武背後,小聲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這應該就表示……他們在這兩個月內做好了準備。」
「其實……」
拓武低聲說道,接着喝了口冷掉的咖啡。
儘管只是暫時,但那名「掠奪者」確實曾經逼得春雪等人完全屈服;想到他的厲害手段,春雪在點頭之餘,也不由自主地全身發抖。然而這麼一回想,很快地就找到了幾個當時沒發現的疑問。
所以從某種角度來看,ISS套件這件事可說比寄生在春雪身上的「災禍之鎧」因子更加重大。今天開始進行「Ardor Maiden救出作戰」的會議中,春雪本來可以提出這個議題,不,就連幾分鐘前黑雪公主宣告今天就此解散的時候,他也還可以舉手發言。
「唉,小春你說『潛到禁城』這句話說得太乾脆啦。我在想你這小子還是老樣子,一衝下去就是直衝到底啊。」
「哪、哪裏,也還好啦……」
「哈哈哈,我可不是在誇你。」
拓武伸出右手輕輕推了推春雪的肩膀,穿上鞋子,正色補上幾句話:
「──ISS套件這件事,我會用我的方法試着收集情報。」
「……啊、好,就麻煩你了。不過……你可別太胡來啊。」
說完,春雪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畢竟一向都是春雪在胡來,拓武負責制止。
拓武似乎也在想同一件事,再次微笑點頭。
「嗯,我知道──那我們明天學校見。」
「嗯……明天見。」
好友對春雪輕輕舉手致意,打開門後溜到昏暗的公共走廊上。
聽着門再度關上的自動上鎖聲,春雪再次意識到那種感覺又回到心中。
──我本來不想跟他說。不應該跟他說的。
這是錯覺。跟他商量是對的。畢竟就是因爲跟拓武商量過,才能注意到ISS套件的來源可能是「加速研究社」。只要在明天放學後跟黑雪公主說一聲,她一定會像平常那樣給出正確的方針。
春雪用力握緊雙手,強行將自己的這種想法歸納成結論,接着走回客廳,開始將各種杯盤拿到廚房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