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加速世界》 · 川原礫 · 3萬 字
乾燥的風吹過紅褐色的大地。
春雪以堅硬的腳掌,踏在摻着沙子的地面上,環顧四周。
現實世界中圍繞着計時制收費停車場的辦公大樓,全都化爲了粗獷的巨巖。幾乎完全沒有植物物件存在,也沒有鳥兒飛在淡黃色的天空。是號稱在「毫無趣味空間屬性」排行榜上數一數二的「荒野」空間。
只是話說回來,春雪並不怎麼討厭。這是因爲取代建築物的岩石進不去,也不存在奇怪的地形機關或陷阱,可以專注在與對手的打鬥上。
然而現在他當然沒有對戰對象。即使如此,他還是仔細往四周搜尋了好一會兒,確定沒看到任何公敵與對戰虛擬角色之後,纔在鏡面護目鏡下閉上眼睛。
──來吧,梅丹佐。
以前春雪進行這「確立連結」的步驟,需要花上將近一分鐘,但現在他只默唸了一句話,昏暗的視野正中央,就出現了一個白色發光的點。這個點轉眼間就從閃爍狀態轉爲穩定,張開了眼瞼──說得正確一點,是開啓鏡頭眼的遮罩,就看到一個發出燐光的立體圖示,已經出現在眼前不遠處。
春雪還來不及說話──
「──太慢了!」
就在這句已經熟悉的臺詞中,圖示以小小的翅膀,在春雪的頭盔上一拍。
「僕人,你知不知道從我呼喚你,已經過了幾小時?」
「抱……抱歉……可是現實,不,我是說Lowest Level的時間比這裏慢了一千倍啊……」
「那隻要我一叫你,你就在○•○○一秒之內來到這裏不就好了?」
「這太強人所難了啦!」
春雪先忍不住窩囊地呼喊,然後才發現現在不是爭論的時候。他對黑雪公主等人承諾會在一分鐘內回去,在無限制中立空間內,是長達十六小時又二十分鐘,但如果能早點回去,自然是再好不過。
「不……不對不對,我不是要說這個……呃,你爲什麼找我?如果沒什麼事,我們那邊有重要的會議要開……」
啪啪啪!
「你這蠢材!我也有很多事情要忙!沒事就把你叫來的這種事情……我也不說絕對不會做,但這次不是這樣!」
「咦……那是有什麼事情……?」
春雪一邊揉着被連續拍打的頭,一邊問起,立體圖示卻不立刻回應,露出像是在看着周遭的模樣。
春雪呆住不動,梅丹佐在他面前輕飄飄地無聲落地,將她那閉着眼睛卻仍極具威嚴的美貌,湊到Silver Crow的鏡面護目鏡前,說道:
無限制中立空間的公敵,無論被打倒多少次,每次發生「變遷」後就會復活,這個規則即使是「四聖」也不例外。而變遷的間隔是遊戲內時間的七天。春雪等人打倒第一型態,是在昨天傍晚,在這個世界已經過了兩年以上,照理說已經發生了次數多得數不清的變遷。
「噗啾!」
說得精確一點,是在梅丹佐頭上發出淡淡光芒的
光環
震動的聲響。
連Sky Raker那推進力凌駕春雪銀翼之上的推進器,都完全沒有機會,所以「飛躍城牆」的方法,多半再也不能用了。而即使是最強的Being「四聖」,也不例外。
他們來到離春雪家住宅大樓有一小段距離的高樓天台上,進行以跪坐姿勢閉目感應梅丹佐存在的修行,用整棟大樓來玩捉迷藏,訓練不出聲對話,其間還去獵公敵或天南地北地聊個不停……這樣的修行進行了長達內部時間兩個月的結果,就是春雪得到了小小的成果。他不但能夠以思念呼喚,還練到能夠接收梅丹佐的呼叫信號。
這次梅丹佐也並未否定春雪的擔憂。
春雪以破嗓的聲音說了一大串,雙手微微用力,捏了捏梅丹佐的雙肩……
「你……你這無禮之徒!」
春雪結束漫長的修行,回到自己房間後,這次真的打算一覺睡到早上而倒到牀上去。他解下神經連結裝置,閉上眼睛三秒鐘後,意識就要遠離。但就在這個時候。
「咦?那……那你不是也應該會回到裏面去嗎?」
這正是先前在車上,在春雪腦內響起的小小鈴聲。
說不遠,是離哪裏不遠……春雪正要問下去,這時立體圖示卻已經無聲無息地消失。
雖然算不上純粹的飛行能力,但Falcon能連續多次發動短距離瞬間移動招式「
閃身飛逝
」這種變相的空中移動,而他就以這種能力越過了禁城的牆壁。然而即使在當時,他也因牆壁周圍所設定的超重力場而受到重大傷害,而且BB系統偵測到Falcon的「作弊」,立刻封堵了漏洞。現在無論是有着何種特殊能力的超頻連線者,從四方門以外的地點接近城牆的瞬間,就會被拉近無底深淵而當場斃命。聽說是這樣。
「……也就是說,你在和我修行的時候,一直待在離了足足一百公里遠的地方?然後這呼叫聲還可以傳到Lowest Level……?」
春雪重新下定決心,爲了將話題拉回原本的出發點而開了口。
春雪發出窩囊的叫聲,以直體後空翻姿勢被擊飛,整個背部貼到了紅褐色的石柱上。體力計量表能夠只減少兩成,也許是因爲他在捱到這下翅膀彈額頭的瞬間,本能地試圖用「以柔克剛」卸開力道。
春雪只剩自己一個人,拿冰箱裏剩下的拌飯與蠶豆湯解決晚餐,洗了個澡,小睡一小時之後,晚上九點再度來到無限制中立空間。
「……如果是在那裏頭,應該就不會有人找你麻煩。有沒有辦法找個離四神之門遠一點的地方,直接飛過城牆……」
要是問起奇怪的代價是什麼,多半又會離題,所以春雪壓抑住好奇心,繼續說下去。
「可……可是,那爲什麼你昨天見我的時候,還是立體圖示的模樣……?」
梅丹佐的口氣還是一樣冷淡,但以硬是帶着點──似乎也不是不能算數的──溫情的動作,又碰了碰Silver Crow的頭盔,然後張開從左右包住他的雙翼,收回背上。
他不是來戰鬥,而是要遵守在與白之團激戰結束後所下的決心,也就是「等作戰結束,立刻再來一次,去見梅丹佐的本體」這個自己許下的承諾。他本來打算先爲梅丹佐多次救他而道謝,然後再談談各式各樣的事情,但梅丹佐以立體圖示模樣出現後,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僕人,我們要修行。」
「……看樣子,我……梅丹佐第二型態在離開自身領域,也就是離開你們所謂『頭目房間』的狀態下發生變遷,這樣的狀況是系統上並未預測到的。以前第一型態在地上被你們破壞時,在下一次變遷來臨前,我就已經回到自己的城堡,所以並未發現……但就現狀看來,無論發生幾次變遷,都不會再讓我強制回到第一型態的內部……」
「……上次,我跟在你身上闖進區域00時,就有了個念頭。想說下次來到這個地方時,就要以黑暗星雲一員的身分,把『四神』全部擊破,堂堂正正闖進去。」
現實世界中的車,是停在辦公大樓街的停車場,所以這個世界也有這些大樓轉變而成的成排巨巖,但密度並不如西側那麼高。巨巖羣中到處有着縫隙,可以瞥見座鎮在另一頭的巨大建築物──南北相聯的雄偉巖壁佔據了千代田戰區中心的加速世界中樞。也就是禁城──
「我也很期待能和你一起挑戰四神的日子趕快到來。可是在這之前,得先和加速研究社做個了斷纔行……等一下在
正規對戰空間
展開的會議過程,我當然也會跟你報告,但你之所以找我來的理由是……」
「也……也就是說,你和我修行的時候,本體也一直待在富士山?富士山到底有什麼?該不會是在哪裏療傷?」
春雪垂頭喪氣,整個身體轉過來面向禁城的梅丹佐就在他身旁說了:
春雪先不理會這個感慨,正要尋求問題的答案,梅丹佐就舉起右手,在春雪額頭上輕輕一戳。
春雪啞口無言地看着大天使的臉,接着看向西邊的天空。荒野空間的天空不但泛黃,地面又有無數的奇巖羣遮住,當然看不見富士山的輪廓。但說到距離東京一百公里的富士,又覺得不會有其他地方,於是接連問出好幾個問題。
能從梅丹佐口中聽到「以黑暗星雲一員的身分」這句話,讓春雪十分喫驚,又十分高興,但要是這種時候回話,多半又會捱打,所以他只把這句話牢牢刻在內心深處,依樣畫葫蘆地望向禁城。
──總覺得僕人度愈來愈高了。
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好呆呆站在被紅褐色巨巖圍繞的空地上讀秒。十秒、二十秒過去,數到二十五秒時,頭上響起微微一陣像是超高頻共鳴聲的陌生聲響。
「…………祕……祕密,是嗎……」
「可是,既然這樣,東京實在沒有什麼可以好好休息的地方啊……獵公敵的超頻連線者,在哪兒都會出現……」
「你這說法像是我害怕戰鬥而逃避,我不喜歡。我之所以前往富士,理由並不是只有這一點。」
「…………」
「一百公里……」
大天使右邊翅膀唰的一聲直立,就像彈額頭似的,用前端在春雪額頭上一彈。當事人也許覺得只是以非常輕的力道一碰,但既然是扣掉「四神」以外加速世界最強
存在
的一擊,終究和沒有攻擊能力的立體圖示那種拍打不可同日而語。
「我自認剛纔說的內容完全就是如此。」
他以爲是敵襲,戒備着仰望天空,看見一道白光直線下降。是一個大大張開兩片翅膀,一頭白銀頭髮有着優美波浪的女性型虛擬角色。錯不了,是大字
神獸
級公敵大天使梅丹佐的第二型態,也就是梅丹佐本體。
春雪已經學到既然梅丹佐這麼說了,再追問下去也無濟於事,只好乖乖放棄。但卻又下定了決心,心想既然如此,有朝一日一定要自己去查清楚富士山有什麼東西,同時問出另一個問題。
春雪一邊說,一邊把朝向西邊的臉轉回東邊。
雖說以前他也曾在夢中被梅丹佐叫去,但那次他佩戴着神經連結裝置。這次起初他還以爲只是耳鳴而忽視,但聽到第二次,第三次,就發現似乎是真的呼叫信號,這才趕緊把神經連結裝置套到脖子上。而當他再度連進無限制空間,也就和剛纔一樣,立刻被梅丹佐罵說:「被我叫到就趕快來!」。
「這裏是……唔,不算太遠啊。你就在原地待命三十秒。」
「僕人要擔心主人,還早了一千年呢。」
「呼叫聲這個說法不美。唔……今後就稱之爲『召喚音』吧。」
「是你不該先有褻瀆的舉動。」
聽她回得冷淡,春雪點點頭心想:「的確。」
昨天,一行人就這麼搭乘循環公車回到杉並戰區,在有田家開了個簡短的
任務後報告會議
後,就在下午六點解散。
她的面孔是十足十的人類女性造型──卻完全感覺不出所謂的人味。並不是狀似
人工物
或太精緻這種層次的沒有人味,而是莊嚴神聖得像是真正的天使。
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與加速研究社完全做個了結。
真的嗎~~~~
「僕人,要我說幾次你才懂呢?我和你的連結是藉由Highest Level建立,和Mean Level中的距離無關。至於召喚音可以傳到Lowest Level的理由呢……我也不明白。」
是羣馬,還是靜岡?春雪正想問,但想到梅丹佐多半不知道這些地名,於是改變了主意。
「我本來也是這麼預測……」
當然他並不覺得神獸級當中最高位的梅丹佐,對上想獵
野獸
級或
巨獸
級的隊伍會喫虧,但加速世界裏發生什麼事情都不奇怪。而且……一旦知道梅丹佐本體已經出了芝公園地下迷宮,說不定也會有勢力特意盯上她。例如說,像是在昨天領土戰爭中明顯的上風被她推翻的震盪宇宙。
「……這麼說來……從回到東京以後,你都在哪裏?要是回到芝公園地下迷宮,下次變遷就會被拉回第一型態裏,可是你也需要休息或睡覺吧?尤其現在你更得想辦法恢復跟白之團那一戰消耗的力量……」
「哎呀,沒想到飛得這麼遠。」
春雪他們距離第二次禁城攻略這個軍團的最終目標之一,應該已經一步步接近。但會覺得不太踏實,也許是因爲還剩下很多非解決不可的課題。
「這是祕密。」
春雪一句話尚未問完,梅丹佐就發出拿他沒轍的聲音。
春雪整理起自己的想法,而大天使也不知道是否猜到他的心思,用雙翼搔癢似的輕撫Silver Crow的裝甲,再度開口:
「僕人,如果這樣可行,那照理說你也就可以自由出入區域00了吧。」
「召……召喚音……」
「而且……」
梅丹佐對這個問題回答得很乾脆。
除非達成這些目標,否則無論是春雪,還是新生的第三期黑暗星雲,都無法向前進。而要達成這個目的,他們就非得在現實時間四分鐘之後就要召開的七王會議上,證明白之團就是加速研究社的母體不可。
春雪想是這麼想,但並不說出口,把話題往回拉一階段。
大天使難得讓語尾消融在氣息中,春雪盯着她的臉看。
「嗯……嗯。我完全明白了。可是……既然這樣,你怎麼會在外面?在芝公園地下迷宮的第一型態,不是早就復活了嗎……」
但腦門受到劇烈衝擊所造成的影響並未立刻消失,春雪從柱子上滑落,一頭栽到地面上。看在旁人眼裏,也許會覺得他的腦袋上有着顯示暈眩的白色特效光在繞着圈子轉。
仔細想想,以往的對話幾乎都是經由立體圖示,或是雙方都去到非實體的Highest Level進行,所以這可以說是他第一次有機會,從近距離仔細看着實體的梅丹佐。
「你……你怎麼會用這種模樣出現在
無限制中立空間
……?我們在芝公園地下迷宮打倒你的第一型態,就算在現實世界算來也是將近一天前的事了,所以第一型態應該早就因爲變遷復活,你也應該回到裏面去了……──啊,該不會是幻影或立體投影之類……」
「不……不不不不,在在在在這之前……」
擊潰這個結下了許多樑子的組織,把仁子被他們搶走的強化外裝──
無敵號
的推進器零件;破壞透過ISS套件產生出來的災禍之鎧MarkⅡ,解放彼此肯定而亦敵亦友的好對手Wolfram Cerberus。
梅丹佐說着這樣的話靠近,這次把兩片翅膀都伸展開來,長長的先端包覆春雪,將他抱起。雖然減少的計量表並未改變,但從翅膀發出的純白燐光十分溫暖,讓春雪勉強得以擺脫暈眩狀態,這才以窩囊的聲音說:
兩人勉強從白虎的猛攻下生還,被封印在南門的Ardor Maiden,以及被封印在東門的Aqua Current也都已經順利救出。而理應被封印在北門的Griphite Edge,更在他們不知不覺間,就已經靠自己的力量從無限EK狀態下逃脫──雖然是逃進禁城內部。
「也就是說,只要有絕對不會有超頻連線者來的地方就行了吧……──從這個角度來看,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裏……」
「如何?只讓你等了二十八秒吧?你也要向我看齊,被我叫到就要立刻……」
「……我們Being和你們小戰士,對時間的認知有着不小的差異,但我的確也需要有阻隔外在知覺,讓思考減速的時間 。我離開東京,就是爲此。」
「總之,這下你應該明白我不是幻影了吧?」
「咦?三……三十秒?」
春雪話說到一半,梅丹佐就伸出纖細的食指,按在他的鏡面護目鏡上。
「嗚嗚……梅……梅丹佐你好過分……」
「咦……啊……噢,這樣啊?畢竟都離開都心一百公里了,應該幾乎就不會再有超頻連線者攻擊你了啊。」
……我可能是跟小小的圖示聊久了,都忘了梅丹佐本來是什麼樣的存在……
春雪沮喪之餘,想起了被「災禍之鎧」寄生時作過的夢──Chrome Falcon的記憶。
聽春雪問起,梅丹佐仍然維持睫毛低垂的表情,輕輕點頭。
雖說是修行,但梅丹佐對超頻連線者的對戰技巧沒有興趣。她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更進一步強化聯繫她與春雪的「連結」。看來上次的戰鬥中,連結被在Highest Level遭遇的白之團Snow Fairy切斷這件事,讓她非常不痛快。
梅丹佐一邊撇開臉,一邊仍然用翅膀支撐着他,說了下去:
「…………呃……呃,也就是說。」
從奇巖羣的一道縫隙,可以微微看見禁城城牆上所設的那雄偉莊嚴的城門。現在他們的位置是在皇居的西側,所以那座大門應該是現實世界中的半藏門──也就是加速世界的禁城西門。在三年前那場造成第一期黑暗星雲瓦解的決戰中,黑雪公主與楓子就是在這裏和四神白虎戰鬥。
「對我而言不是昨晚,而是一萬五千兩百一十二小時前的事情,總之那個時候是因爲離這裏有一百公里以上,飛回去太麻煩了,僕人。」
「如果你在芝公園地下迷宮中發生變遷,你就會回到第一型態裏……但像這樣在外面活動的期間,就會以本體的型態存在……是這個意思嗎?」
春雪勉力在腦內咀嚼大天使這番略有些艱澀的說明。
「富……富士?等等,你該不會是指富士山吧?」
但梅丹佐撇開閉着眼睛的臉,只說了一句話。
「……的確,沒有可以放心阻隔所有知覺的所在,是很不方便。雖然真到了緊要關頭,也可以借用其他『四聖』的城,但總覺得會被要求奇怪的代價,實在不太想動用這招。」
春雪以無意識的動作舉起雙手,抓住大天使苗條的肩膀問起:
「啊,對……對喔……」
「是啊,我的第一型態,的確已經在兩極大聖堂最深層復活了。」
春雪在腦海中,聽見了來自梅丹佐的呼叫信號響起。就在現實世界……而且他連神經連結裝置都並未佩戴。
「在說這件事之前,我想換個地方。你東扯西扯的,這可不是害我都想找個可以放心的地方了嗎?」
這是我的錯喔?春雪想歸想,但即使問了,想也知道她只會很乾脆地說是。而且春雪也認爲既然梅丹佐似乎無意回芝公園地下迷宮去,那麼如果能找到一個安全的避難所,就能放心得多。
「呃,呃……禁城內是駁回,其他迷宮有不行,一般建築物又會隨着空間屬性變成岩石或冰塊,而且又會被超頻連線者打壞……」
大天使從拚命思索的春雪身前,輕飄飄地退開一步。
她將仍然閉着眼睛的臉,朝向空地的西側,說出了另春雪意想不到的話。
「你有什麼主意嗎,Raker?」
「咦?」
春雪大喫一驚,轉過頭去,卻仍只看見無數座紅褐色的巨巖高塔,但幾秒鐘後,只見銀色的輪椅從一座岩石後頭發出輕快的聲響出現。
坐在上面的,當然是穿戴純白寬邊帽與連身洋裝的水藍色女性型虛擬角色──黑暗星雲副團長「鐵腕」Sky Raker。
Raker/楓子任由風吹動讓流體金屬般的頭髮,讓輪椅移動到春雪他們身前,在優美的面罩上露出微笑。
「真有你的,梅丹佐。虧我還完全隱去了聲息。」
結果大天使哼哼笑了兩聲,回答說:
「那當然。因爲現在的我,並不是透過僕人的耳目取得情報。從你出現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你躲在那兒了。」
「我倒不是在躲就是了……」
楓子將笑轉爲苦笑,晚霞色的鏡頭眼看向春雪。
「是鴉同學在昨天的領土戰爭裏非常努力,所以我就想說給他一些時間當成獎賞。」
「這……這這,謝謝師父好意……」
春雪先縮起雙肩一鞠躬,然後正中問起:
「那……那,師父爲什麼會來這裏?」
雖然不知道楓子是從何時開始躲在大岩石後面,但如果不是幾乎和春雪同時唸出加速指令,應該無法這麼快就出現。她肯定沒有時間和黑雪公主等人商量,所以這就表示她是出於獨斷跟來。
春雪歪頭心想剛剛是問什麼來着,然後想了起來。是春雪與梅丹佐討論除了芝公園地下迷宮以外,還有哪兒有安全的所在,而梅丹佐就突然對躲在岩石後面聽他們說話的Raker問起:「你有什麼主意嗎,Raker?」
「我……我說你喔……對小戰士,不,我是說對超頻連線者而言,飛天可是有夠艱鉅的事情耶。」
「咦……那她要去哪裏……」
楓子沿着禁城的護城河,南下了五百公尺左右,飛越前方出現的一座格外巨大,宛如澳洲烏盧魯
㊟
般雄偉莊嚴的巖山──多半是現實世界中的國會議事堂──隨即將行進方向微微轉向東方。無限制空間中沒有戰區界線,但越過這多半就是外堀大道的峽谷,再過去就是港區第一戰區。
但所幸這突發的冷戰狀況,只維持三秒鐘左右就緩和下來,Raker輕輕眨了眨鏡頭眼後,以一貫的柔和聲調說:
春雪忍不住大聲喊了出來,這才縮起上身,小聲說下去:
她拿着鑰匙,走向中央的泉水。春雪催梅丹佐挪步,往楓子背後跟去。
「鴉同學,你聽好了,一進入無限制空間……」
「Raker要去的地方,似乎不是我的城堡。」
泉水四周長着茂密的可愛花草,更有五顏六色的蝴蝶翩翩飛舞。春雪看着這片堪稱空中庭園的光景,看得默默出神,就聽到大天使略顯狐疑的說話聲:
被大羣高樓大廈遮蔽的視野,一口氣變得開闊。
「……這裏的風景的確漂亮,但如果只看高度,比這裏高的地方多得是……」
春雪眨了眨鏡頭眼,把先前凝視着芝公園的視線往右轉。
春雪產生了幻覺,覺得自己看見了她們兩人之間激盪得霹啪作響的白色電光。楓子和梅丹佐是一起闖進過禁城的交情,但看來並未完全打成一片。

「連飛天這種小事,也要消耗計量表什麼的,小戰士還真是麻煩啊。」
但正好就在這時,他們抵達了高度三百三十三公尺,巖山的頂端映入了視野。支撐楓子右臂的梅丹佐發出感嘆的聲音。
楓子準備了有着不可思議香氣的茶與放了神祕果實的蛋糕,春雪轉眼間就喫完,重新看了看小屋內部。
「不好意思,話不能這麼說。你也是黑暗星雲的一員,希望你能把軍團的團結放在你個人的要求之上,梅丹佐。」
「哦?我的確早就發現這塔上有傳送門,但原來不是隻有傳送門啊。」
「真是的,說明不夠清楚的這點,Raker也是一樣啊。」
「梅丹佐是用什麼機關,才能把現實世界的鴉同學叫來,這我就晚點再問個清楚,以後還請事先說明來龍去脈喔。」
而楓子很乾脆地跳脫了春雪的臆測與擔憂。她的確接近了虎之門Hills大樓,但只是飛過,繼續往南前進。
春雪在三個月前,第一次看到這個房間時,覺得空氣中含着一種像是淡淡寂寞的氣氛,但現在只覺得有股令人心曠神怡的溫暖。梅丹佐似乎也有了類似的感覺,比他晚了一步喫完蛋糕後,發出鎮定的聲音說:
她揮手讓春雪退開幾步,右手筆直伸向黃色的天空。
春雪一邊懸停一邊反駁的當下,必殺技計量表仍在慢慢減少。所幸梅丹佐並不繼續聊下去,將視線轉向她支撐住的楓子。
看到她的視線看過來,春雪才發現自己明明沒有事情,卻無意間叫了她。
「啊,沒有,這個,呃……」
儘管覺得這種時候就該由自己來緩衝,但一邊是外號「ICBM」的加速世界戰略兵器,另一邊則是活了八千年的最強
神獸級公敵
,光是被雙方的視線夾在中間,都難保裝甲不會開出幾個洞。
那座塔,是東京鐵塔遺址。
但春雪就近挑了一塊岩石,奮力蹬地,打出了一記毫無特異之處的右直拳。
「哪……哪哪哪裏,絕對沒有這種事……」
楓子張開雙手滑翔,春雪與梅丹佐繞到她兩側,牢牢鉤住她的手臂。楓子依序看看兩人,以平靜的聲音說:
「什麼事呀?」
「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
緊接着,他注意到正前方聳立着一座外觀特異的巖山。遠比虎之門Hills大樓更高,更細。這個不應叫作大樓,而應該稱之爲高塔的輪廓,春雪並不陌生。
楓子從大天使手上分開,再度點燃推進器。她說聲「這邊」,就開始往南飛過內堀大道的上空,所以春雪與梅丹佐也各自以自己的翅膀跟去。
啪哩啪哩。
當然了,距離精通在禁城遇見的Trilead之師,前「四大元素」之一的Griphite Edge所說的第三階段心念──透過「絕對理論」從高次元改變現象的終極心念,還遙遠得很。然而這無盡漫長的「心念之道」,就是由現在委身於春雪右臂的楓子,爲他開啓了第一扇門。
儘管語氣始終溫和,但被「其實很可怕的Raker老師」這麼一說,春雪也只能立正站好,當場答應。
當初楓子爲了把心念系統的用法,傳授給第一次見面的春雪,毫不留情地將他從塔頂推了下來。春雪失去了翅膀,只靠雙手雙腳爬上高塔,花了他足足七天的時間。其間楓子一直等着春雪抵達,每天都把裝了餐點和提示紙條的包裹丟下去給他。
「我想應該飛得到,但要是飛到一半耗光能量,你可要抱住我喔,鴉同學。」
楓子該不會是想把梅丹佐帶回迷宮吧?一旦在那種狀態下發生變遷,梅丹佐就會再度被關在第一型態當中,變得只能以立體圖示的模樣出現在外界。
聽春雪問起,天藍色虛擬角色以微微傻眼的口氣回答:
直徑二十公尺左右的圓形地面上,明明屬在荒野空間中,卻長着一層翠綠的草地,中央還有一座水質清澈的小小湧泉。更中央的地方,有着一團海市蜃樓般搖曳的橢圓形光芒,是通往現實世界的出口傳送門,別名
登出點
。
從庭院邊緣走了五公尺左右之後,聽見鈴鈴……的一陣輕快聲響。泉水另一頭出現無數光點,凝聚成一間小屋。
「呵呵,相當不錯吧?」
春雪本來擔心請她們等的時候,疾風推進器的計量表會大幅損耗,但跟上去一看,楓子已經關掉推進器的噴射,由梅丹佐用右手支撐着她的虛擬身體。
的確,要登上那麼高的巖山,除了擁有牆面行駛能力的對戰虛擬角色以外,都是不可能辦到的,但這終究是荒野空間下的情形。如果換成可以進入建築物的煉獄空間或鐵骨空間,甚至連電梯都會動,所以任誰都能輕易上到最頂樓。而且屋頂絕對是斜的,即使大天使再怎麼神通廣大,要在那兒生活多半也會很辛苦。
「當然好了!」春雪回答。兩人各自拍動強而有力的翅膀。
「可以請你們帶我上去那座塔的頂端嗎?」
而在塔頂,有着Raker隱居兩年以上的玩家住宅「楓風庵」。
前方有着荒野空間中罕見的有着綠意──雖然也只是仙人掌或其他多肉植物──覆蓋的盆地。從位置算來,應該是現實世界的芝公園。也就是梅丹佐的居城兩極大聖堂所在之處。
梅丹佐看春雪垂頭喪氣,一副沒轍似的模樣搖搖頭。
楓子微笑着丟下這樣一句話,在梅丹佐做出反應前,就點燃了推進器。
楓子說完,迅速操作系統選單,將一個物品實體化。是一把發出銀色光芒的小小鑰匙。
(注:意爲「土地之母」,又稱爲艾爾斯巖)
楓子在前面領路,繞過泉水接近小屋,門就自動開了鎖。她將門開到最大,轉過身來。
雖然只有一個房間,但感覺遠比外觀看起來寬廣。角落有着小小的廚房,傢俱則是四人座的茶几組與牀、置物箱各一。設置在牆上的可愛暖爐裏,可以看見有種多半永遠不會消失的橘色火焰歡欣搖動。
「來,兩位都進來吧。」
昨天的領土戰爭中,南側的港區第三戰區已經成了黑暗星雲的領土,但第一、第二戰區仍然處在震盪宇宙的支配之下。儘管他並不認爲因此在這無限制中立空間內,會這麼巧地遇到白之團的團員,但仍然保持最大限度的警戒,跟向前方楓子的藍色噴射光。
無可奈何之下,春雪只好朝天空喊着「對不起,請給我十秒!」說着立刻握緊了右手拳頭。荒野空間裏不存在用來補充必殺技計量表的「好賺的物件」,所以只能去破壞林立在四周的巨巖,但這些岩石雖然不至於像魔都空間那樣無法破壞,卻也相當堅硬。要在短時間內大量破壞,除非是非常專精的接近攻擊型角色,否則就需要依靠強化外裝或特殊能力。
心念系統有着光明與黑暗這兩面。要是一直施展第四象限的破壞心念,超頻連線者就會被自己心中的空洞所吞噬。對自己與他人的負面情緒都漫無邊際地高漲,連人格都因而扭曲,最後等着自己的,就只有一心一意尋求破壞的修羅之道。
前方接連出現許多在現實世界中多半是高樓大廈的巖山,但看來每一座都不是目的地。從楓子由禁城西側起飛,已經過了三分鐘以上,即使是時速只有六十公里左右的節能運行,疾風推進器的能量也差不多要用完了吧……就在春雪開始擔心的這個時候。
「那麼Raker,麻煩你帶路。」
他很想在這句道歉的話後面補上一句「你們其實感情很好嘛」,但多半會禍從口出,所以忍着不說,結果楓子就豎起了食指。
春雪剛學會心念系統用法的當時,還只能從指尖延伸幾公分的光之刃,如今已經能化爲心念「
雷射劍
」與「
雷射長槍
」運用自如,而且還成功地創出第二階段的應用心念「
雷射標槍
」與「
光速翼
」。
春雪想弄清楚楓子的真意,正想對飛在前面的Sky Raker說話之際,飛在前面不遠處的梅丹佐就退到他身旁,小聲說道:
「鴉同學、梅丹佐,我來帶路,你們要跟上。」
楓子聽了後再度露出淡淡的苦笑,但她並未說出理由,而是以強韌有力的動作從輪椅上站起身來。
「……那麼,說到你剛纔那個問題的答案……」
她說完這句話的同時蹬地而起,推進器發出高亢的噴射聲急速竄升。春雪急忙張開背上的銀翼,梅丹佐也在她身旁輕飄飄地張開翅膀。
「這次是我找他來的,Crow在可行範圍內儘快趕來Mean Level,這個舉止可沒有錯呢,Sky Raker。」
「Silver Crow說明不夠清楚,這點我也承認,可是……」
但春雪仍然想去相信心念系統的可能性。畢竟就是因爲有這種力量,他才能夠搶回被Dusk Taker搶走的翅膀,而且也得以讓瀕臨消滅的梅丹佐起死回生。他就是有一種預感,認爲當自己有朝一日,達到心念第三階段的那個時候,就會觸及到梅丹佐,以及黑雪公主所追求的,這個世界的真相……
「……雖然不知道梅丹佐會不會中意,但我倒也不是沒有主意。」
梅丹佐的聲調中,含有些微感嘆的意味。小屋雖小,但深綠色的尖形屋頂配上漆成白色的牆壁,以及亮咖啡色的門,醞釀出一種彷佛是從圖畫故事書中蹦出來的氣氛。
「了……瞭解!」
但若說Sky Raker是春雪的師父,梅丹佐就是自稱的春雪主人──
Sky Raker從第一期黑暗星雲在禁城潰敗後,直到她認識春雪的約兩年來,都在這棟小屋中隱居。當然這並不是指她一直連進無限制中立空間,而是說她用定時斷線的機制來固定登入位置,但從某種角度來說,這等於封印了虛擬角色。
「當然不是隻有高度喔,小佐。」
「鴉同學,我說你喔,突然丟下『梅丹佐叫我』這麼一句話,然後就無限超頻,我們當然會覺得有疑慮吧?我就是想到,說不定是敵人……是加速研究社設下的圈套,所以跟過來看看。看來她找你是真的,但你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要好啦?」
「不用說也知道,這裏比起我的居城是小得令人窒息……但沒想到這種房間倒也挺不錯的呢。」
「咦,是真的嗎?」
第一學期剛開始沒幾天,春雪被「掠奪者」Dusk Taker搶走了銀翼後,在Ash Roller的帶領下來到了這個地方。當時無限制空間也是荒野空間。Ash機車雙載,沿着高達三百公尺以上的垂直石壁跑上去,而春雪就是在那兒第一次見到了這個人。見到將心念系統傳授給春雪,後來迴歸黑暗星雲的「四大元素」之一──「
超空流星
」Sky Raker。
梅丹佐一邊抱怨一邊升空,以不輸給疾風推進器的勢頭升上空中,春雪也拚命要跟上──卻窩囊地發現必殺技計量表是空的。現在的春雪,除了心念以外,也並非沒有不靠必殺技計量表就能飛行的手段,但只有在自己已經竭盡全力,無可奈何的時候,纔可以依靠梅丹佐借給他的「翅膀」──他決定要往這個方向努力。
他上次來到這個地方,是在上個月梅鄉國中舉辦校慶的時候,在現實世界大約過了二十天。當時是在剛爲了救出封印狀態的Aqua Current而挑戰過四神青龍之後,所以沒有心思欣賞風景,但仔細一看,就覺得遠比記憶中更美。
「
疾風推進器
,着裝!」
「瞭解。梅丹佐,謝謝你扶着我。」
「師父,你知道有什麼地方是其他公敵或超頻連線者都不會來的嗎?」
他做的改變就只有一點,那就是堅定地想像自己從拳頭到手肘,經過肩膀到體幹,有一根堅固的軸貫穿。在衝擊的瞬間,各個關節都激盪出小小的火花,但以格鬥型而言身材嬌小的Silver Crow右手,卻深深穿進紅褐色的岩石,發出鏘的一聲大響,將岩石擊得粉碎。
「哦……那就是你們說的玩家住宅是吧?」
「無論如何都要先確保必殺技計量表,是吧……以後我會小心……」
春雪右手打完,接着左手、再加上右腳、左腳,接連粉碎四塊巨大岩石後,如他自己所宣言,在十秒鐘內累積了五成的必殺技計量表,再度張開了銀翼。他以最快速度上升,趕往在一百公尺高度等着他楓子與梅丹佐。
這是與黑雪公主所傳授他的「以柔克剛」處在另一個極端的「剛勁」,能讓虛擬身體在短短一瞬間內有如一整塊鋼鐵。這是他從超硬的金屬色虛擬角色Wolfram Cerberus的鬥法學來的技法,用來打穿堅固的裝甲或結構體。
春雪屏住氣息,仰望着岩石尖塔,疾風推進器的噴射光就在他前方不規則閃爍。是能源終於耗盡了。
「也好。」梅丹佐說。
「……師父。」
大天使突然插話,輕飄飄地挪到輪椅正對面。
楓子這麼回答,而春雪與梅丹佐牢牢支撐住她的身體,從上升切換到水平移動,在東京鐵塔遺址的頂上輕飄飄地着地。
語音指令喊出的同時,空中落下兩道水藍色的光,命中了楓子的背部。楓子的虛擬身體籠罩在光芒中,帽子與連身洋裝當場消滅,背後的輪椅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出現在她背上的那具有着優美流線型外殼的推進器型強化外裝。正是以前春雪失去飛行能力時曾借用過的,Sky Raker的翅膀。
沒過多久,前方出現了一座多半有兩百五十公尺高,形狀像是頂端被斜向切下似的巖山。是二○一○年代開業的虎之門Hills大樓。聽說即使到了二○四七年的現在,仍然躋身東京高層大樓二十傑。春雪一邊仰望它的威容,一邊心想,楓子要去的地方會不會是那裏。
「很高興你喜歡。」
楓子摻雜些許苦笑回答完,再度打開系統選單,將一把和先前同樣的銀色鑰匙實體化,喀啦一聲放到桌上。
「那,梅丹佐,這個給你。」
「咦?」
忍不住驚呼的是春雪。
「這……這是,怎麼……?」
「哪有什麼怎麼回事,從一開始不就是在討論這個嗎?」
聽楓子說得傻眼,春雪才總算想起事情原委。
春雪與梅丹佐,在禁城西側的空地上,討論無限制中立空間中有沒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所在,而楓子在他們面前現身後,說「我有個主意」,然後就帶他們兩人來到了「楓風庵」。這也就是說──
「咦……這……這麼說來,師父願意借這個家給她用?」
「也不是借,算是共同管理吧。你愛在這裏待多久都沒關係。」
「可……可是,如果鑰匙交給梅丹佐,那師父……」
就如先前目擊,如果附近沒有持有鑰匙的人在,上了鎖的玩家住宅就會非實體化,任誰都無法干涉。而且現在東京鐵塔遺址已經卸下觀光重地的重擔,連電梯都沒開,所以無論空間屬性爲何,都不可能從內部上來,要作爲無限制中立空間內的避難所,的確是天造地設,但相反的也就表示,要是讓拿着鑰匙的梅丹佐留在這裏看家,就會連楓子也無法使用這裏──然而……
「沒問題啊。」
楓子回答得很乾脆,不知道從虛擬角色身上的哪兒,摸出了第二把,不,嚴格說來是第一把鑰匙,放到幾秒鐘前放下的鑰匙旁邊。
「咦咦……鑰匙有兩把?是……是在哪裏打了備用的鑰匙嗎……?」
「就算是無限制中立空間,也終究不存在鑰匙店啊。而且……要是可以複製玩家住宅的鑰匙,總覺得會發生很多問題。」
「既……既然這樣,這鑰匙又是……」
「加速世界的玩家住宅,一開始就準備了兩把鑰匙。關於理由有各種說法,有人說是一把要放在自己的系統選單,一把放在家中的倉庫保管……又或者是爲了讓搭檔兩個人共同管理……」
聽楓子這麼說,春雪恍然點了點頭。
「我……我知道啦……」
「我話先說在前面,你和Raker能夠轉移到這個階層,始終都是因爲有我在。從BB2039開天闢地以來,獨力來到Highest Level的小戰士是一個都沒有……應該沒有。」
大天使就以有點像是教師的口吻對他說:
「……好漂亮……簡直像星星的大海──好希望把小幸也帶來。禁城那次也是一樣,老是我先去看過各式各樣的東西……」
春雪無意識地踏上兩步。他想傳達心中湧起的感謝,正要用雙手捧住這位拿着扇子的和風虛擬角色右手──
「那?要同調,該怎麼做纔好?」
這個女性型虛擬角色明明和身旁的大天使一樣閉着雙眼,照射在春雪身上的視線卻有着深不可測的壓力。她隨即輕輕舉起右手,讓一把大型的扇子出現,而扇子遮住的嘴,發出了溫潤卻又典雅的說話聲。
楓子笑眯眯的在桌上雙手一拍,換了個口氣說下去:
春雪成功挖掘出記憶之前,楓子就對梅丹佐問說:
「……那,梅丹佐你說的朋友在哪裏……?」
「……小佐跑哪兒去啦?」
「我沒有『心情』這種含糊的參數,但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終於見到你了呢,Silver Crow。」
他嘴上這麼回答,心中卻補上一句:如果是黑雪公主學姐,有一天一定來得了這個地方。
「我就知道──那我們就正式進入正題吧。梅丹佐,現實世界……Lowest Level的我們,現在正面臨一場重大的會議,事關我們與加速研究社以及白之團那一戰的結果。會議上,鴉同學應該也會應諸王的要求,做出重要的證言。如果不是有十萬火急的事情,我是希望讓鴉同學專心準備會議。」
「呵呵,也對……這是一回事,可是……」
──不對。
當春雪把頭歪到不能再歪,身旁的楓子就把臉湊過來輕聲細語說:
「嗚咦咦!」
「行爲本身很單純,這樣就可以了。」
「……我也明白在Lowest Level時間中,黑暗星雲也即將面臨重要的場面。本來我也打算找個地方休息,靜候僕人回報。只是……我的盟友提出了一個無法輕易拒絕的要求,而且很緊急……」
──師父,請跟我來。
睜開眼睛一看,這裏已經不是那令人舒暢的楓風庵之中。
梅丹佐這麼回答完,用左手握住了楓子的右手,接着將右手朝身旁的春雪伸來。春雪就像受到吸引似的,以左手握住她的手,右手握住楓子的左手。
談起避難所,是因爲梅丹佐以本體出現在禁城西側。她出現的理由,是爲了說明叫春雪來的理由,而她尚未說明這個理由。
「我以後只偶爾會來這裏,所以你儘管用沒關係。只是,暴風雨空間下會有點晃。」
當時春雪、楓子以及梅丹佐,爲了得到最終神器「The Fluctuaing Light」的情報,從朱雀門闖入禁城內部,邂逅了年輕武士Trilead Tetraoxide與他的師父兼「上輩」Graphite Edge。談話中,楓子問起「我也能看到這Highest Level嗎?」梅丹佐則回答:「你要試試看嗎?」,但當時因爲Graph插話,並未付諸實行。
啪!!!!!!一聲再加速聲響起,無論椅子的堅硬,還是茶的香氣,就連對戰虛擬角色的重量也都消失無蹤。
「……Raker,你明白這意思嗎?把住家的鑰匙交給像我這樣的存在,發生什麼事情都沒什麼不可思議的。要是一個弄不好,難保我的第一型態不會賴在這庭院裏。」
當時春雪以爲梅丹佐爲了從災禍之鎧MarkⅡ的攻擊下保護他而消失,後來在一個神祕說話聲的引導下,爲了救她而試圖去修復梅丹佐留在Highest Level的核心。
突如其來的斥責聲中,頭盔被拍了一記,春雪這才往上看去。結果看見梅丹佐將長翼收回背後,翩翩降臨的身影。
「呃……這……」
聽完大天使的回答,春雪有些退縮,心想不知道對方會說什麼,楓子則反而露出了微笑。
這句話尚未說完,梅丹佐身旁就出現了小小的光點。這些規律閃爍的光點,迅速轉移到連續亮燈狀態,無聲無息地散開,創造出了一個直徑約十公分──雖然在這個空間裏,也只是春雪主觀的目測──且沒有厚度的圓盤。
她伸出右手,將手掌蓋上桌上排出的其中一把鑰匙。一碰之下,鑰匙發清淡淡的白色光輝,輕輕飄起,被吸進手掌中。楓子也拎起剩下一把鑰匙,收進自己的置物欄。
不,空間位址本身並未改變。但世界沉入完全的黑暗之中,小屋與傢俱,以及東京鐵塔遺址的立體結構,都以極小的光點描繪出來。至於在近處脈動的藍光,應該就是傳送門了。在遠達三百三十三公尺下方的地面上,則有銀河般的無數光輝在閃爍。那些全都是梅丹佐所說的「
節點
」……現實世界中的公共攝影機。
做出反應的又是春雪。
「…………」
「啊……你就是,那個時候!當我以爲梅丹佐快要消失的時候,告訴我說還有可能性的那位!」
春雪心中這麼唸誦,將意識往自己和梅丹佐的連結同調。乘着光流,朝着加速世界的顛峯……飛翔。
現實世界中,一般家門的鎖,都是採用神經連結裝置認證的電子鎖,但加速世界裏的鑰匙則是有實體的物品。既然如此,相信也會遇到想要備用鑰匙,或是想和別人各擁有一把鑰匙的情形。楓子就是在說,她要把其中一把鑰匙交給梅丹佐保管。
是女性。身高比梅丹佐要矮一些,但那令人聯想起古代日本的裝束很有分量感。柔和的美貌也同樣和風,全直的頭髮長得碰得到腳邊。以虛擬角色而言,這模樣相當逼真,但在一切都由發光點描繪出來的Highest Level,看不出原本的質感。
「如果想單獨達到,就連你多半也得在Mean Level花上數以年計的時間努力吧。可是隻要能夠和我與僕人同調,就有可能辦到。即使你辦不到,我也會把對話內容告訴你就是了。」
「已經來了。」
「請問……你認識我?」
楓子再度聳聳肩膀,在茶几攤開雙手。
雖然不記得看過她的模樣,但總覺得聽過那絲絹般柔順的次女高音。不是在正規對戰,也不是在領土戰,而是在無限制中立空間……而且記得不是在平時,是在某種極限狀況下……
「是……不過……」
──好的,我隨時都可以。
他以思念這麼一發話,腦海中就聽到楓子說話的聲音。

「當然了。雖然像這樣面對面還是第一次,但我們明明說過話。」
春雪和坐在對面的楓子對看了一眼。
「如果聽得到會令人這麼喫驚的話,反而令我期待呢。要去哪兒才見得到你這位朋友?」
「不必給自己壓力。要阻隔視覺資訊,去感覺。感覺連接我和你,還有Raker的光流。」
話題突然扯到自己,讓春雪在銀色面罩下眨了眨雙眼,這纔回答:
所幸──大概是幸吧──看到的不是裸體的血肉之軀,而是Sky Raker的模樣。但就和住宅一樣,是由白色光點描繪出輪廓,呈半透明。春雪也一樣是被描繪成Silver Crow的模樣。
春雪先點點頭,然後輕輕搖頭。
春雪照她的話,閉上鏡頭眼,將意識集中在雙手。
「要看危險這個字眼的定義。我能保證她不會做出讓你們的體力計量表減少,奪走超頻點數之類的事情。然而她打算說什麼連我也無法預測。有可能會對你們的邏輯迴路帶來衝擊。」
「咦……」
當時他與梅丹佐的「連結」已經瀕臨消滅,就像要去抓住在夜空遠方微微眨動的星星一樣。但現在他們卻牢牢伸手相握。包括昨晚那場長達兩個月的修行在內,他和梅丹佐一起慢慢強化了這高次元連結,現在他已經能夠清楚感受到其中的脈動。
雖然在她的催促下排出了三角形,但仔細一想,春雪也只去過Highest Level兩次。而且第一次是在與災禍之鎧MarkⅡ的激戰當中,第二次則是被Orchid Oracle的大規模心念捲入之後,都不曾像這樣以平靜的狀態轉移過去。
「我在禁城也問過,那不是簡簡單單就去得了的地方吧?」
她讓淡淡發光的頭髮甩動,環顧四周。
──要開始了。
儘管梅丹佐擁有和人類幾乎毫無差異,又或者是超乎人類之上的知性,但以分類上來說,她終究屬於「對戰格鬥遊戲中的CPU角色」。這樣的她會有的盟友,就是會是何方神聖?
春雪搔着頭盔這麼一說,這次換楓子聳了聳肩膀。
「那麼……鴉同學是爲了什麼樣的理由,被梅丹佐找來呢?」
──不對,之前我也曾經聽過這個說法。不是在現實世界,是在加速世界的某個地方……而且還是聽不是超頻連線者的人物說起……
梅丹佐難得沉默五秒鐘以上,然後這位大天使才微微點頭。
「鴉同學,這位多半是……」
春雪也趕緊四處張望,但前後左右都看不見梅丹佐的身影。該不會是把她給丟在Mean Level了……
「這,就是在說……不知道哪裏有安全的避難所可以給梅丹佐用……」
春雪開口就不由得發出了相當窩囊的聲音,這才戰戰兢兢地問起:
一旦梅丹佐第一型態──能以超大口徑雷射「
三聖頌
」燒盡萬物的神之獸佔領了這空中庭園,而且萬一脫離梅丹佐本體的控制,到時候任誰……就連擁有鑰匙的楓子,都將再也無法接近這裏。
但楓子臉上始終有着微笑,若無其事地點點頭說:
「…………這裏就是,Highest Level…………」
「啥耶?」
但是大天使並不把手伸向放在桌子上的鑰匙,而是用閉着眼睛的臉凝視着楓子。
即使隔着包覆對戰虛擬角色手掌的金屬裝甲,也能感受到梅丹佐與Sky Raker手上的溫暖與柔軟。這些知覺資訊化爲淡淡的光,在三者之間來去。
春雪說到這裏,坐在右邊的梅丹佐就拿他沒轍似的嘆氣。這下春雪才總算想起正確的事情經過。
聽到這句輕聲細語而抬起頭一看,楓子就站在身邊。
「你這個朋友,不危險吧?」
但尚未聽楓子說完,春雪的記憶就微微串連了起來。

除了即使面對「四聖」的本體──也就是除了離不開禁城的「四神」以外,全加速世界中最強的存在,楓子說話的口氣仍然毫不膽怯,讓春雪忍不住縮起了脖子。但梅丹佐自己卻似乎不以爲意,反而還像在道歉似的,微微低下閉着眼睛的臉。
春雪正緊張地想着說,這樣牽着手是要做什麼──
「這個,對不起,我還沒問……」
她是這麼說,但春雪所知道的和風對戰虛擬角色,就只有Ardor Maiden、Trilead Tetraoxide,以及昨天交手過的白之團暗殺忍者Shadow Croaker。眼前這位不太像巫女,更像神代女王的虛擬角色,他完全陌生。而她古風的口吻,與他在昨天領土戰中和Glacier Behemoth打鬥時,指導他劍技的神祕嗓音很像,但音色完全不一樣。
「原來如此……也就是傳說中的Highest Level吧。」
「聽你這麼一說,我就更是非去不可了。只是……先不說鴉同學,要跟小佐同調,感覺會很困難呢……」
聽到她們的對話,春雪也喚醒了三天前的記憶。
「不需要移動……我指的是在Mean Level不需要。談話會在Sky Raker,你想見識的地方進行。」
楓子低頭看着眼底的星海,再度開了口:
「我想黑雪公主學姐會說,她不用別人帶,而是想靠自己的力量去到。相信有朝一日,學姐一定可以突破四神的防守,堂堂正正打開城門,攻進禁城。」
「僕人,這怎麼可能?」
「到時候再說,小佐。既然身爲黑暗星雲團員的你,正爲了沒有地方可以確保安全而困擾,那麼身爲同伴,這點小忙當然要幫了……而且,這裏和你的城堡所在的芝公園相鄰,心情應該也會比較安穩吧?」
圓盤周圍出現了另一個極細的環,有十條左右的線段,以和環交錯的角度延伸。就在「日輪」這個字眼從春雪腦海中浮現的瞬間,光點描繪出了一個將圓盤捧在額頭上的人形。
「盟友……?」
仔細一想,春雪另外還有一次,是憑自己的意思去到Highest Level。
但就在即將碰觸到之際,他的動作忽然停住。
當時,眼前的這位女性型虛擬角色,說她是梅丹佐的盟友。
而梅丹佐不也說過嗎?說想引見給春雪的是自己的盟友。梅丹佐一貫地把春雪當成僕人看待,即使是王級的強者,她也不可能稱小戰士爲盟友。
也就是說,這位女性不是超頻連線者……
春雪將停在距離她右手還剩五公分處的雙手緩緩張開,慢慢後退。
「請問,你該不會,和梅丹佐一樣……」
「要是你就這麼碰到,我可就會用這個拍你一記了。」
女性瞬間合上遮住嘴的扇子,以泰然自若的聲調報上名號。
「本座是『四神』之一,鎮守天之巖戶……你們所謂『東京車站地下迷宮』的Being──天照。」
──果然啊啊啊啊啊啊!
春雪拚命忍住呼喊之於忍不住就想往後衝刺的衝動。
春雪試圖救助瀕臨消滅危機的梅丹佐時,引導他的那個不可思議的說話聲,的確說過自己叫作「某某照」。而當時春雪沒能聽清楚的名字,肯定就是天照。仿日本神話中的太陽神創造出來的最強神獸級公敵。既然是這樣的大人物,也就難怪梅丹佐會稱之爲盟友。
春雪事到如今才湧起敬畏的念頭,儘管全身發抖,但仍想爲受她幫助一事道謝。
「那……那個時候對我說話的,就是天照,小姐……是吧。這個,真的,很謝謝你。多虧了你,我才能救了梅丹佐……」
「僕人?」
聽保持沉默已久的梅丹佐突然插話,春雪痙攣似的把臉往右轉。
「什……什麼事?」
大天使微微皺起細長的眉毛,發起了他意想不到的牢騷。
「你,叫我就直呼名字,對天照卻打算加上敬稱?」
「嗚咿……你……你說這個我也很爲難啊,畢竟我和天照小姐是第一次見面……」
聽到Milady這句話,春雪立刻覺得胸口深處尖銳地刺痛。
「你的記憶容量還是一樣少啊,僕人。我明明說過……說我之所以找你來,是因爲我的朋友天照有緊急的要求……」
「是……是喔……」
無限制中立空間的一百年,相當於現實世界的三十六天又十二小時。即使照春雪的感覺,也絕對不算短。所以說Rose Milady就是有着這麼重大的理由,不惜把這麼繭居的女神拉出來,也要在Highest Level與春雪他們接觸了?
春雪倒抽一口氣,梅丹佐對他點點頭,然後面向Milady。
春雪答應之後,才發現若是在無限制中立空間裏,進入東京車站地下迷宮,豈不是會受到天照的第一型態攻擊,但想到時已經遲了。他在心中補上一句說等我升上7級,不,等我升上8級就去,然後朝梅丹佐瞥了一眼。
「正是。天照在四聖之中最爲……照你們的說法就是最『繭居』。她說她一百年纔會來一次Highest Level,我想應該也不誇張。」
「Milady,一旦黑之王Black Lotus與震盪宇宙開啓戰端,那麼不管發生什麼事,她都不會退縮,相信你應該懂吧?她昨天可是冒着9級玩家一戰定生死的危險,參加了領土戰爭。無論有沒有勝算,黑之王都不會取消會議,而且對於接下來的戰鬥也不打算退縮。」
「是……是的……將來,一定……」
「Milady,你的要求可我辦到了。之後你儘管談個夠──Silver Crow。」
楓子所說的狀況,相信當然就是指現實世界中只剩幾分鐘就要舉辦的七王會議。會議場上,黑暗星雲打算丟出志帆子錄影的重播卡這個炸彈。相反的,要把白之團和加速研究社逼得無可抵賴,也就只剩這個手段。而楓子就是搶先把話說在前面,要讓身爲震盪宇宙幹部的Rose Milady知道,無論她是以什麼樣的意圖來接觸,我方都有着不接受說服或籠絡的決心。
從她們的對話聽來,Milady與楓子似乎是舊識,但兩人似乎都不打算敘舊。
春雪放下按住額頭的手,依序看了看渾不在乎的梅丹佐、表情沒轍的楓子,以及看不出表情的Rose Milady,然後自言自語似的說了……
「這……這可多謝了……」
「認爲什麼樣的攻擊都沒有作用,這個認知可就錯了啊,僕人。」
「好久不見了,Milady。」
她的外型苗條得幾乎讓人感受不到裝甲的厚度。全身關鍵部位都長着銳利的棘刺,頭髮零件有着玫瑰花似的造型。肯定就是震盪宇宙「七矮星」中名列第三的「
暴躁鬼
」Rose Milady。
貴婦虛擬角色聽了,在華美的面罩上露出淡淡的苦笑。
從這個角度來看,光是讓Milady知道春雪與楓子現在待在這個地方,都可說有其危險。因爲如果她用某種手段將消息告知同伴,那麼要伏擊從Highest Level回到Mean Level的春雪他們,也並非不可能。
「……烏鴉同學,你會恨我們是當然的。無論現在費上多少脣舌,我都不認爲能夠消解你的這些情緒。震盪宇宙有震盪宇宙戰鬥的理由,而這和黑暗星雲的理由絕對無法並存……」
「僕人,我是說應該沒有。」
在Highest Level不會發生物理干涉的情形,但唯有梅丹佐的一擊,就是會讓他產生會痛的錯覺。看到春雪按住額頭,天照從扇子邊緣微微露出的嘴上,浮現出了淡淡的笑容──
「咦?那……是誰?」
這個道理,相信連對超頻連線者之間的鬥爭並不熟悉的梅丹佐也懂。梅丹佐與天照,到底是爲什麼要把Rose Milady引見給春雪他們呢?
這時開口的,是難得保持沈默的梅丹佐。
「在Highest Level沒有效用的,終究只限於對個體的干涉……只要知道方法,要干涉個體與個體的聯繫是有可能的。」
「這個,梅丹佐……你剛剛不是說過,過去從來沒有一個超頻連線者能憑自己的力量來到Highest Level嗎?可是Snow Fairy就……」
幾乎就在同時,一個新的女性型虛擬角色,從天照背後現身。
春雪在昨天的領土戰中,以多半不會再有第二次管用的奮不顧身戰法,打倒了護衛Orchid Oracle的Rose Milady。春雪佯裝要揮砍,遮住Milady的視野,然後讓背後的Trilead使出一擊必殺的心念攻擊「
天叢雲
」,將春雪連着她一刀兩斷。Lead這一劍的威力是不用說了,若是沒有Lime Bell連致命損傷都能逆轉的「
香櫞鐘聲
」,這種特攻打法也不會成立。
或許是注意到春雪無意識中握緊了雙拳,玫瑰貴婦默默轉動身體。她正對春雪,從高度幾乎完全一樣的雙眼,投來平靜的視線。
溫潤流利中帶着點酸酸甜甜的音色。這次春雪也猜出了說話的人是誰。因爲他昨天才和這個對手展開過一場極限戰鬥。
「……而且,我不認爲我們真的贏了。我們三個人拚了命圍攻你一個,但你卻對自己的實力有所保留……雖然我不知道理由。」
「……不對,請等一下。我總覺得之前天照呼喚我的時候,說話不是這種口氣……」
「如果會打擾到你們,那可就抱歉了。只是,既然事情已經演變成這樣,我也不能默默走開。這狀況……你應該也明白吧?」
春雪先一鞠躬,然後才發現不對。
長着無數棘刺的貴婦虛擬角色,以略呈鳳眼的鏡頭眼看着春雪保持沉默。春雪很想問她有什麼事,但一問出口就再也不能回頭。壓力與疑念包夾讓春雪開不了口,這時他的肩膀──
Milady露出一瞬間的微笑,再度看向楓子。
「烏鴉同學,昨天你的表現非常漂亮。我可沒想到你會連自己的身體都讓同伴一起斬斷。」
聯繫──也就是連結。
天照彷佛讀出了春雪的這個心思,再度將扇子唰的一聲合上。
「這個,梅丹佐,你叫我來,是爲了介紹天照,嗎?不,這我當然很高興,但爲什麼要挑現在……」
「好的!」
如果春雪的記憶沒錯,當時聽見的說話聲,口氣極爲單純,第一人稱也不是「本座」而是「我」。聽他指出這點,天照似乎略顯尷尬,把扇子舉到鼻子的高度。
「你對Oracle似乎也這麼說了呢。可是你想太多了。你的認真,超越了我的認真……就只是這樣。」
他怎麼想都不認爲有什麼道理可以把那麼深重的「惡」給正當化,也不想這麼認爲。這是否表示,到頭來Rose Milady還是和Black Vise、Argon Array,以及Dusk Taker一樣,有着跟春雪他們水火不容的價值觀呢?
這感覺當然也是幻覺,但精神的緊張漸漸消融。春雪深深呼氣,楓子靜靜地出聲說道:
春雪這麼一回答,太陽神再度張開扇子,以同樣神定氣閒的口吻說:
楓子以平靜但堅毅的聲調回答。
Rose Milady又維持了兩秒鐘左右的沉默,才微微點頭說:
春雪沒料到會受到這樣的指正,一瞬間張大了嘴發呆。但等他聽到下一句話,這種虛脫也立刻轉爲戰慄。
突然聽到這樣一番話,春雪幾乎要感激涕零,猛力點頭,但梅丹佐立刻舉起右手,賞春雪一記強烈的彈額頭。他忍不住發出慘叫:「痛痛痛!」
他差點說出「之前的梅丹佐」,但Rose Milady應該不知道大天使的本體已經離開迷宮。他不應該無謂地多透露情報給敵對軍團的團員。
春雪這麼一說,Milady就微微聳了聳長着棘刺的肩膀。
「不……我沒把這次接觸的事告訴Fairy,不,是沒告訴軍團中的任何人。只是Fairy不必借用Being的力量,也能轉移到Highest Level,所以突然出現在這裏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春雪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被稱讚,反射性地縮起脖子。
「呃,請問你有緊急的事要找我嗎?」
「……天照也和梅丹佐一樣……在東京車站地下迷宮的頭目房間裏,待在第一型態裏面對吧……」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Raker,我之所以拜託天照,請她在會議開始前爲我引見你們……說得正確點,是引見Silver Crow。不是爲了說服你們退讓。我就只是……想得到確信。」
「要這樣想是你們的自由,但我不會說Yes也不會說No。」
「……我本來料定黑暗星雲會在昨天就取消召開七王會議的申請。因爲我們雖然在領土戰爭中打輸,港區第三戰區的支配權被奪走,這都是事實,但並未給予任何可以指控白之團的根據……照理說是這樣。可是你們卻並未要求中止召開會議。這也就表示你們握有某種勝算……」
聽到梅丹佐的問題,Milady微微搖頭。
他再度央視線從大天使轉往太陽神身上。
「…………既然這樣!」
太陽神對她這句話不承認也不否認,往後滑開。
「確信……?你們不是知道一切,纔跟隨白之王嗎?加速研究社過去做了些什麼,以後打算做什麼,我想你們應該遠比我們更清楚吧。」
「我們已經好幾年沒像這樣說話了呢,Raker。我可沒想到你竟然也在。」
「…………咦……?」
組成虛擬身體的光點毫無預兆地離散。就和她出現時一樣,只有日輪圓盤留在空間中,而圓盤也隨即像是倒着播放影片似的,往一個點收斂。
但漆黑的宇宙中,只見由節點構成的銀河靜靜地閃爍,感覺不出在場四個人以外還有誰存在。他先輕輕呼氣,然後又發現不對勁。
Milady讓她豔麗的面罩上透出淡淡的憂愁,點點頭說:
春雪話說到一半才發現不對。儘管不知道理由,但手段非常明顯。就和春雪他們是藉由與梅丹佐的連結而抵達Highest Level一樣,Milady多半也是借用了天照的力量。也就是說──
「是我。」
「啊……是……是這樣嗎……」
「……Milady,你算是天照的僕人……是嗎?」
「Silver Crow,你聽好了。儘管本座特准你省略敬稱,但萬萬不可忘了對本座的敬意。如果要道謝,就不應該只在Highest Level說了就算,而是要正式來到本座的祠堂。當然也別忘了貢品。」
「是……是喔……」
聽到這麼一番話,春雪也不得不急忙環顧四周。
春雪拳頭握得更加用力,以壓抑的聲音呼喊:
「有……有!」
明明──又或者說,正因爲──在昨天的領土戰爭中,展開了一場極限戰鬥,春雪一直覺得對於Rose Milady這個超頻連線者,無法像對Black Vise那樣憎恨。但她已經親口說出她知道白之團和加速研究社是表裏一體,也知道就是研究社散播ISS套件,還差點讓仁子點數全失,卻仍追隨白之王。想來七矮星的其他人……不,應該說整團團員都是如此。
「只是因爲當時,透過梅丹佐的連結瀕臨斷線……我就把該傳達的資訊量壓到最低。這纔是本座平常的樣子。」
「……我想也是。黑暗星雲的覺悟有多堅定,我在領土戰爭就已經感受得太充分了……」
回答他這個問題的,不是梅丹佐,也不是天照,而是似曾相識的第五個人的嗓音。
「本座反而還希望他用娘娘兩字稱呼,但既然梅丹佐讓他直呼名字,在這裏本座也就有樣學樣吧。」
大天使先指出這點,然後加上解釋。
「不然本座纔不會特地弄得這麼麻煩。本座和梅丹佐不一樣,重視內觀,因此像這樣轉移到Highest Level,一百年只有一次左右。只是話說回來,有事要找你的不是本座。」
Rose Milady點點頭,將鏡頭眼朝向春雪。
「我自認跟她是朋友。」
春雪帶着點孩童啜泣似的聲調問出的問題,Milady並不立刻回答。
春雪忍不住往後跳開一步,全神戒備。
梅丹佐將閉上的眼睛朝向事到如今才戒心大起的春雪,以一如往常的語氣說:
春雪已經莫名其妙,交互看了看兩位高階Being。
沒錯……在Milady現身的時間點上,他就應該第一個想到這個名字。昨天的領土戰爭初期,春雪與梅丹佐一起將精神轉移到Highest Level。當時出現的,就是七矮星中位列第二的Snow Fairy。她外觀是天真的少女型虛擬角色,動手卻毫不留情,試圖切斷春雪與梅丹佐的連結。從某種角度來說,這種攻擊比一觸即殺的心念「
白色結局
」更可怕。
「叫Rose Milady的。Snow Fairy不會出現在這裏嗎?」
最後剩下的光點,閃爍了幾次之後消失。
「你救了梅丹佐,我要鄭重向你道謝。這丫頭在『四聖』中最不穩重……以後也請你多多幫助她。」
突然被叫到名字,春雪反射性地挺直了腰桿。
「哪裏,這個,我們只是拚了命……」
但春雪在激戰中隱約感覺到,若是Milady有這個意思,多半能將他瞬殺,根本不會讓他接近。
「這我不否認。雖然七矮星與研究社是不同組織,但到頭來兩者都是由Ivory Tower指揮。」
──照這樣子看來,這位既然會是梅丹佐的朋友,多半也是相當難搞……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找我來這裏!在Highest Level,虛擬角色沒有實體,無論什麼樣的攻擊都沒有作用,而且也知道言語已經沒有辦法說動彼此……既然這樣,這次見面不就毫無意義嗎!」
「你是……!」
被楓子輕輕一拍。
「而且,相信Snow Fairy,起初應該也得到了高階Being的幫助。雖然不知道是四聖中的誰,又或者是除此之外的人物。」
「咦……除了四聖以外,還有其他Being像你們一樣會說話?」
「我反而要問你爲何覺得沒有。」
梅丹佐說得傻眼,身旁的楓子幫忙提醒:
「鴉同學,至少禁城的四神就會說話。」
「啊,對……對喔……」
「不過我也不覺得四神會幫超頻連線者就是了。」
對此春雪完全同感,而且如果能和四神之中的任何一隻建立友好關係,就不再有必要以武力突破四方門了。
根據Graphite Edge的說法,設計無限制中立空間的管理者有兩人。一人期望永久封印最終神器
The Fluctuaing Light
,另一人則期盼加以解放。
企求封印的管理者A,在TFL四周創造出了超巨大迷宮,也就是禁城,並在禁城四周設置四隻超級公敵──也就是四神,讓他們把守城門。對此,企求解放TFL的管理者B,則爲了培育出有朝一日能夠攻略四神與禁城的超頻連線者,設計出了除此之外的一切──四聖與四大迷宮,以及低階公敵與商店,搞不好就連正規對戰與領土戰爭等BRAIN BURST的遊戲系統本身,都是由此人設計出來。
不,還不只是BRAIN BUEST。他還說分別於此前此後開始營運的兩款似是而非的祕密遊戲《Accel Assault 2038》與《Cosmos Corrupt 2040》,也很可能是由管理者B所設計。只要在這Highest Level內移動到夠高的地方,應該就可以看見構成世界的光點銀河有三重的結構。
既然知道管理者A與B這兩者相反的目的,那麼四神會絕對敵視超頻連線者,而理應同樣站在敵對立場的四聖,卻會像梅丹佐與天照這樣,試圖和超頻連線者之間建立情誼,或許也是很自然的情形。但春雪不想認爲梅丹佐的行爲,只是受到系統制約的結果。他想相信這位不稱自己爲公敵,而是稱爲Being的這位心高氣傲的大天使,有着和人類一樣的自由意志。
沒錯……總有一天,他要和梅丹佐,以及黑雪公主等軍團夥伴,一起正面攻破四神的防守,闖進禁城。爲了達到這個目的,就得儘快結束與加速研究社的戰鬥。
梅丹佐似乎感覺到了春雪這個有些離題的決心,只見她輕飄飄地挪到春雪的左邊。她彷佛要他專心面對眼前的事情,手放到春雪肩上,以平靜的聲音說出聳動的話來:
「Snow Fairy不來,可真是遺憾。虧我本來還想說這次要把她給剝光呢。」
「剝……剝光……?」
「僕人,剛剛那只是一種譬喻。」
春雪搞得讓Being對自己講解起日語,先回答一句:「我……我知道啦。」然後深深呼氣。他把Snow Fairy中途跑來的可能性先放在腦子裏,再度將視線轉到Rose Milady身上。
對於春雪幾十秒前的逼問,Milady以不變的鎮定嗓音回答:
「……烏鴉同學,我不是說過嗎?說我之所以找你來,不是爲了說服你,而是我想得到確信。聽說你對小蘭……對Orchid Oracle說了。說害得Originator之一的『咲耶姫』Suffron Blossom點數全失的,就是白之王White Cosmos。」
「……還真的是有各式各樣的小戰士呢。」
「雖然我不知道方法,但白之王遵守了承諾。她和加速研究社所做的事情並沒有錯。總有一天,她會像復活小蘭那樣,把Suffron Blossom也給復活……我是這麼相信的。可是……領土戰爭剛結束,小蘭就說了。說我們被騙了。說讓Suffron點數全失的就是白之王本身,所以她絕對不會讓Suffron復活。我……沒有辦法相信。畢竟之所以會在領土戰之中打輸,也是因爲小蘭背叛,把空間恢復原樣……我以爲她被黑暗星雲給怎麼了,難得重逢,卻對她說了很過分的話。」
「就算是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鴉同學。」
「Milady,以後你打算怎麼做?」
「這麼說來……Milady也有可能離開震盪宇宙了?」
「行動優先順位……?」
Milady回答得冷靜,但或許是反映出按捺不住的不安,語尾一瞬間有所顫抖。
眼瞼下的黑暗中,火紅燃起了由火焰點綴成的系統訊息。
「只要在今天的會議上,揭露Ivory Tower的真面目以及他的惡行,五大軍團聯合討伐作戰就會開始。在這之前,我想讓Oracle……如果可以,還想讓Milady也離開震盪宇宙。大家……請你們幫我。」
「…………」
「清……清楚。也是啦,是這樣沒錯。」
「由我來說明吧,小幸。」
回答千百合這個問題的不是春雪,而是楓子。
持續了好一會兒的寂靜,是由梅丹佐最先打破。
「嗯……也對…………」
黑雪公主把自己的右手也疊上去,灌注了力道。
春雪再度驚呼。
黑雪公主點點頭,像是要對千百合這句話補充些什麼似的,臉就要朝後座轉去,卻又轉回去面向前方。
春雪開口想把加速世界中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說出來,但由於發生了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讓他腦袋整理不出個順序。眼看他像魚似的張嘴又閉嘴,駕駛座上的楓子就伸出了援手。
這件事春雪已經說過好幾次,但當時Falcon感受到的憤怒、絕望,以及悲傷,都鮮活地在心中復甦,讓他右手用力按住胸口正中央。他承受着痛苦,繼續說明:
「我會爲了Orchid Oracle,爲了Suffron Blossom,做我該做的事。」
春雪看着低頭的Milady,讓Oracle昨天所說的話在腦海中迴盪。
「啊,是……是的……」
「…………真是嚇我一跳……」
做出這句發言的,是在昨天的領土戰中,跟春雪與Trilead一起和Milady交手過的千百合。
「應該不會吧……至少,得要和Orchid Oracle一起纔行。」
輕聲回話的是楓子。她把臉湊到春雪的面罩旁,告知老玩家特有的知識。
「不是……是因爲我是超頻連線者。」
春雪忍不住出聲問起。
「這個綽號我是第一次聽到……但讓Suffron點數全失的,就是白之王不會錯。先前我和『災禍之鎧』融合,成了第六代Chrome Disaster時,就看到了Suffron的搭檔Chrome Falcon的記憶。雖然實際上攻擊Suffron的是神獸級公敵『
耶夢加得
』,但負責拘束的Black Vise、負責觀察的Argon Array,還有負責復活的White Cosmos這三個人,的確都在場。」
「我失去了小蘭而絕望,白之王就答應了我。說她會解析BRAIN BURST本身,總有一天會讓小蘭,還有Suffron復活。我相信她這句話,一直拚命想變強。我在軍團裏的排名漸漸上升……還進了七矮星……不知不覺間,從那以來已經過了足足六年的時間。可是……可是昨天,小蘭真的回來了。當她出現在領土戰爭前的作戰會議上時,我的震驚和喜悅,你們一定都沒有辦法想像吧……」
「可是,我有點可以體會……」
「這是因爲,你是七矮星中的第三把交椅嗎?」
「請問,Oracle她現在怎麼了?黑……黑之王說,從昨天就一直聯絡不上她……」
五個人相視點頭,再度將背靠上椅背,閉上雙眼。
「Milady,你也是Suffron的『下輩』……?」
──說到這個,她在車上講到要多露一點之類的,那個也包括在內嗎?春雪正轉起這樣的念頭,結果……
「……雖然白之王的身影籠罩在不可思議的光芒裏,所以看不清楚……可是,讓她一再復活的必殺技名稱,我絕對不會忘記。『
慈悲復活術
』……相信你應該知道這個必殺技吧?」
「…………這對黑雪公主學姐也不例外……是嗎?」
梅丹佐的說法還是一樣難以理解,讓春雪歪了歪頭,楓子就嘻嘻一笑,幫忙註釋:
Sky Raker笑眯眯地露出充滿慈愛的笑容。
「…………!」
「我平常對小幸有多嘮叨,鴉同學應該也很清楚吧?」
她挺直背杆,上半身後仰並深呼吸。白色光點描繪出的無數棘刺並非錯覺,而是真的微微變長變尖。
「和我初次見面的時候,你已經是震盪宇宙的一員了吧,Milady?」
「…………昨天,領土戰爭剛結束之後,我就懇求Oracle……懇求了惠,要她離開震盪宇宙,加入黑暗星雲。」
這番話從某個角度聽來,也可以視爲她和白之王以及白之團的訣別宣言。春雪忍不住踏上一步,對玫瑰貴婦問起:
「那春雪,梅丹佐找你是有什麼事?」
「畢竟Milady她給人的感覺,比較不像是爲了打贏黑暗星雲而戰,而是像在保護Oracle。『上輩』是同一個人,也就表示她們兩個就像姐妹吧……而且,留在加速世界裏的就只剩她們兩人……」
楓子與春雪從Highest Level回到Mean Level,和梅丹佐交換了一會兒情報之後,走位於楓風庵前面的傳送門,回到了現實世界。
聽到這番意料之外的話,讓春雪忍不住盯着楓子的臉看。
黑雪公主靜靜說出的獨白,讓楓子與千百合小小地倒抽一口氣。
Milady以彷佛連全身棘刺都縮起似的模樣,繼續獨白:
她提供楓風庵給梅丹佐當成避難所是不用說,和Rose Milady的談話中,楓子也發揮了緩衝的作用,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對黑雪公主等人說明起來,多半比春雪來說明要來得順暢且有要領好幾倍,在七王會議開始時間的下午一點前三分鐘,就全部說明完畢。
「那當然了,因爲超頻連線者足足有一千人嘛。」
「三十個……」
剩下五秒鐘。
對於軍團長的請求,楓子、千百合、志帆子,還有春雪,都不再用言語回答。他們不約而同伸出手,在主控臺上牢牢交疊。
春雪這麼說完,梅丹佐在他頭盔上輕輕一戳。
「……這次白之團派來參加會議的,應該還是隻有Ivory Tower一個。雖然有辦法在開會前聯絡,但我們當然沒把Choco的重播卡這件事告訴Milady……而且,Milady似乎也知道Black Vise的真面目就是Ivory。既然這樣,即使她從我們身上得到了什麼情報,我也實在不覺得她會積極幫助讓她的『上輩』點數全失的Ivory。」
有這麼多人,光是上下輩就可以組成大型軍團了。Milady看到春雪茫然的模樣,似乎找回了幾分鎮定,維持用雙臂抱着自己的姿勢,小聲說道:
「鴉同學,意思就是說,她對白之王那種盲目的忠誠,也許已經產生了變化。軍團團員對團長盡忠是理所當然,但如果自己不動腦筋想,捂住眼睛和耳朵,那就對雙方都沒有好處。」
她簡短地回答完之後,右手按在胸口,優美地一鞠躬。
Milady說出這句話的聲音裏,已經不再有動搖。
由於實在不覺得梅丹佐和楓子處得好,在荒野空間裏看到Sky Raker現身的時候,春雪還戰慄地心想不知道事情會鬧得多大,但結果卻非常慶幸楓子跟來,讓他不得不感謝。
「那當然。」
的確,春雪不曾因爲點數全失而失去有着堅定情誼的超頻連線者,當然也不曾經歷這樣的對象復活的情形。楓子與梅丹佐也都直立不動,保持沉默。
玫瑰花瓣似的頭髮無力地左右搖動。
「在加速世界的黎明期,BB程式的複製次數限制並不存在。只要找到符合超頻連線者條件的對象,要嘗試安裝多少次都行。根據我聽來的消息,也有Originator收了三十個以上的『下輩』。」
Rose Milady瞥了他們三人一眼後,鏡頭眼再度低垂,擠出細小的聲音說:
「咦…………!」
Milady就這麼又維持了十秒以上的沉默,才發出了失去潤澤感的沙啞嗓音。
黑雪公主說得語帶嘆息,把背靠到半凹背座椅上。
「……離七王會議剩下兩分鐘。楓子、春雪,我只問一個問題……你們覺得和Rose Milady的接觸,會對會議產生什麼影響嗎?」
聽到這句話的同時,春雪的聽覺中響起了尖銳的電子聲。是他設定在開會時間一分鐘前的鬧鐘。
Rose Milady被春雪問到,好一會兒都不以言語或動作回應。
她無聲無息地舉起繞有玫瑰棘刺的右手,和春雪一樣按住胸口,深深低頭。
梅丹佐挪到春雪正前方,以莊嚴的聲調說:
「其他十個人,也全都加入了白之王的庇護之下?」
深深倒抽一口氣的不只是春雪,楓子也是一樣。這個問題出乎春雪意料,但他把這些告訴過Oracle的一事的確是事實,所以事到如今再隱瞞消息也沒有意義。
【A REGISTERED DUEL IS BEGINNING!】
「Suffron的下輩沒有這麼多。據我所知,包括我和小蘭在內,一共十一個人。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每個人都有着植物名稱的色名。大家的戰鬥力都不太高……在Suffron和Falcon離開後,我們也努力想靠自己成立『互助軍團』,但結果一塊領土都拿不下來,就這麼各奔東西……」
「僕人,你對我可得永遠不懷疑地聽話。」
「…………請問!」
春雪反射性地回答完,才趕緊住口。朝駕駛座一看,楓子仍然面向前方。現在只剩下一點點時間,所以非得把說到一半的話好好說清楚不可。他花了一秒鐘整理好想法,再度開口:
「沒有……被震盪宇宙收留的,只有我和小蘭。白之王說只要找到其他九個人,也會邀他們加入軍團,但我和小蘭每天到處去找各地的對戰名單,還是一個人都沒找到。而且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就連小蘭,也是有一天就突然不見……」
Rose Milady就維持這個姿勢,讓構成虛擬角色的粒子消散,就此從Highest Level消失。
楓子用像是刻意壓抑感情的平靜口吻問起。
剩下三十秒。
「可是惠什麼都不回答,就只說了一句對不起,然後握住我的劍,刺穿了自己的胸部……之後就一直維持聯絡不上的狀況,但我不死心。」
「──謝謝你,Silver Crow……Sky Raker,還有Being梅丹佐。我得到了想要的確信。讓Suffron Blossom點數全失的,就是我們的王White Cosmos。而她不會讓Suffron復活。」
「這也難怪,畢竟她被暌違六年的『姐姐』當成叛徒看待……如果可以,我也想暫時遠離加速世界……可是,我不能這麼天真。」
「我也一樣。小蘭沒參加領土戰爭後的檢討會。對戰名單上沒有她的名字,從Highest Level也找不到……她應該是從昨天就一直關掉全球網路連線吧。」
他在冷氣很涼的車內醒來,輕舒一口氣的同時,前座就飛來黑雪公主略顯尖銳的說話聲。
春雪抬頭一看,黑雪公主扭轉身體,從駕駛座與副駕駛座之間把上半身探了過來。雙頰微微鼓起,是黑雪公主的「心情不好規模」達到十階段之中從上數來第七段的跡象。他看了看虛擬桌面上的時鐘,確定連線只花了不到八秒,但車上的每個人都知道,這相當於無限制中立空間的兩小時。
「……那個『暴躁鬼』Rose Milady,說了這樣的話……」
「……我知道,還曾經被這一招復活過。看樣子是非相信……不可了吧。相信讓Suffron Blossom……讓我和小蘭的『上輩』點數全失的,就是加速研究社與白之王……」
「不會。」
當時春雪問她說,你爲什麼點數全失,又是如何復活,而Oracle……若宮惠就說,只有這件事,我和Milady都不知道。
「Being的總數可遠遠不只這樣,僕人……不管怎麼說,如果這次接觸,讓Rose Milady的行動優先順位有了任何一點變動,答應天照的要求也就有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