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春雪在下兩層樓跟千百合道別後，獨自回到無人的家裏。纔剛換好制服，他就先坐倒在客廳沙發椅上，讓手指劃過虛擬桌面。

他首先打開瀏覽器，以語音輸入搜尋關鍵字。

「公共攝影機、技術出口。」

搜尋結果立刻顯示出來，最上面一條是這麼一則新聞：

【赫密斯之索採用日本的保全系統。】

所謂保全系統，指的當然是公共攝影機技術。

而所謂「赫密斯之索」……

就是設置在東太平洋上的「太空電梯」。

春雪以手指點選連結，並在閱讀報導內文同時拚命思考。

這篇新聞報導的重點在於，太空電梯這種國際設施將採用與日本公共攝影機網路相同的科技作爲保全系統。

太空電梯地上站位於離日本十分遙遠的聖誕島

㊟

近海。假如這種地方配備公共攝影機，BRAIN BURST程式會將那裏也列入「戰區」之中嗎？若真的會列入，有方法可以沉潛到那裏嗎？

（注：印度洋上的島嶼，爲澳大利亞的海外領土）

讓大腦拚命運轉了三十秒左右之後，春雪很乾脆地放棄。要得出解答，光憑他的知識實在不夠──BRAIN BURST與太空電梯兩方面都不足。這種時候就應該請前輩提供建議，沒錯，那個人在這兩方面應該都有足夠的知識。

春雪關掉瀏覽器，執行郵件軟體，並猶豫了一會兒。

衡量自己心中「純粹想商量的比例」與「拿這當藉口跟對方說話的比例」，得出約爲六比四的結論之後，春雪迅速地打好了純文字郵件。這是爲了約沒有科目不拿手的超級才女，同時也是BRAIN BURST裏資格最老的玩家之一──「黑暗星雲」團長「黑之王」黑雪公主。

對方立刻回信，指定時間爲二十分鐘後。春雪利用這段空檔喫完冷凍鮮蝦焗飯配烏龍茶，提早一分鐘全感覺下潛，將自家區域網路的環境檔，換成從海外網站下載來的物件組合。

以前春雪招待黑雪公主來自家網路時，手上的物件組合不是大煞風景就是充滿煙硝味，讓他十分尷尬。也因此，之後他就到處收集看起來氣氛不錯的物件組合，不過也讓母親抱怨這是在浪費家用伺服器的儲存空間。

時間幾乎纔剛到，做好萬全準備的春雪便立刻按下要求連線按鈕。幾秒鐘的呼叫鈴聲過後，一個虛擬角色出現在眼前。

這個虛擬角色穿着一身銀色滾邊閃閃發光的漆黑洋裝，收起的陽傘也是同樣的顏色，背上更長了一對有着紅色花紋的黑鳳蝶翅膀。

比現實世界中的模樣更增添幾分神祕感的妖精公主，先看着春雪的粉紅豬虛擬角色微笑，接着環顧四周。

「先別說漂不漂亮，這塔到底有幾公尺高啊？」

「學、學姐消息好靈通。」

聽她這麼一喊，春雪也趕忙環顧周遭。

「第二學期初的下屆學生會幹部選舉，的確也算是個問題。春雪，你要不要選會長？」

「這個啊……」

「什……什什什什什什什麼！」

「……得從這裏講起啊？」

「嗚、嗚哇！」

「往太空站上方拉出另外一道纜繩，並在前端綁上鉛錘，讓太空站成爲整個結構的重量中心……也就是重心。這樣一來，就可以靠鉛錘擺動的離心力，抵銷纜繩的重量。」

「……嗯──」

「嗯～那我讓一步，讓拓武當會長，你當副會長也行……」

「啊，原來如此。」

籠罩在紫色霧靄中的山嶽棱線，廣闊的森林與草原，以及滿是白色石造建築的都市。兩人待在一座很高很高的高塔塔頂，可以將這些美麗的風景盡收眼底。直徑三公尺左右的樓臺上連欄杆都沒有，只在正中央擺着兩張椅子與照明用的煤氣燈，景色優美到了極點。

「呃、呃……學姐晚安。不好意思，突然找你出來。」

「那我們就從最根本的地方講起。太空電梯又叫做軌道電梯，簡單說就是在地球表面建立一座非常非常高，高得直達宇宙的高塔，然後利用在這高塔中上下移動的電梯來搬運人員或物資。在單位重量的運輸費用上可以壓到非常低，低得讓火箭或是可以反覆使用的太空梭根本沒得比。可是……」

「不對，可是，請等一下。就算材料再怎麼輕，長度達到三萬六千公里，而且纜繩還粗得要能設置電梯，整個結構的重量應該會很驚人吧？被這種重量拉扯，靜止軌道上的太空站不會掉到地球上嗎？」

「纔不是！這種！問題！」

「呃……這真的只是我忽然想到的念頭……搞不好根本就差了十萬八千里……而且只爲了這點事情就找學姐過來，真的很不好意思……」

「這上面說的保全系統，指的就是公共攝影機技術對吧？這不就是說，整個太平洋太空電梯都會納入『攝影機圈內』嗎？我是想說……到時候……加速世界裏是不是也會出現赫密斯之索……」

春雪再次大表佩服，卻再次歪頭思索。

「……可、可是……太空電梯『赫密斯之索』不是已經架好了嗎？記得是在五年前完成，所以是二〇四二年。這、這到底是怎樣？」

隨後她抬起臉來，微微搖頭說：

「這篇報導怎麼了嗎？」

「學姐，我完全聽不懂。」

「呃……我想大概五百公尺左右吧……」

「沒錯。他們想只要肯等上六十二年，應該等得到合適的小行星碰巧飛來，而且到時候攔截小行星的技術應該也已經開發出來了。」

黑雪公主解釋到一半卻忽然住口，稍微清了清嗓子，再次瞪着春雪說：

「咦！那不是還要等很久嗎？」

黑雪公主微微苦笑，再次坐回椅子上。

「什、什麼意思？那是什麼？」

「我、我我我我我不行不行啦。要要要是我去登記，一定會像最近的最高法院法官那樣被投一大堆罷免票啊，會有一大堆啊！」

春雪從椅子上微微跳起，接着讓自己的豬鼻展開高速的水平運動。

「──美國太空總署發表『靜止軌道型太空電梯』的構想，已經是四十七年前，也就是西元二〇〇〇年的事了。然而按照當時的計畫，完成日期是在二〇六二年。」

春雪大爲佩服，用右蹄在膝蓋上拍了一記。

「學、學姐。」

「請、請問……這、這不漂亮嗎？這是我前陣子在德國網站上找到的物件組合……」

黑雪公主聽了後露出別有深意的笑容，有點唐突地扯開話頭：

聽她一臉蒼白地這麼問，春雪從邊緣往正下方看了看。跟地面的距離感似乎跟傍晚對戰時的都廳展望臺差不多，於是他回答：

她從四邊形──靜止軌道太空站──拉出一條直線，連接到地球。

春雪拚命揮動短短的雙手，想找機會插話。

「該怎麼說呢……你這小子還真會想一些異想天開的事情。不過……有意思，嗯，你的想法非常有意思……」

春雪的說話方式有點被Frost Horn傳染，但仍然堅決否定，強行將話題拉回原來的軌道。

「你想想看，對超頻連線者來說，自己就讀的學校就是最切身的環境，所以也正是最危險的空間。掌握這個環境下的所有資訊來除去後顧之憂，甚至可以說是最基本的工作。畢竟只要當上學生會幹部，幾乎就可以存取整個校內資料庫。從這個觀點來看……」

黑雪公主邊用手掌擦掉視窗上所畫的模型圖邊回答：

「嗯。爲什麼要定在那麼遠的未來呢……因爲照太空總署的計畫，是打算攔住經過地球附近的小行星，綁在從靜止軌道太空站延伸出的纜繩上當成鉛錘。」

「那這個問題要怎麼解決呢？答案就是這樣。」

「就一般情形而言，即使那裏配備了公共攝影機，多半也會變成封閉式網路……只是不知道赫密斯之索的中央太空站在空間跟電力上，還有沒有餘力容納龐大的影像處理系統？再說，直接用衛星線路跟日本的SSSC連線交給原本的伺服器處理，效率跟成本面都遠比自己裝設來得好。這樣一來……BB程式可能連這部分的防護也有辦法滲透……」

「……赫密斯之索要採用日本的保全系統？嗯，記得在傍晚的電視新聞上看過……」

黑雪公主越說越小聲，最後幾句話更是隻在嘴裏嘟噥。她好不容易纔站起身，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春雪也在她前方坐下，有點沮喪地問：

她小聲清了清嗓子，用左手叫出一個很大的白紙視窗，用指尖在下側畫了個圓，接着在圓裏用流利的筆跡標明【Earth】。

「也太高了吧，你這笨蛋！還是說你想製造吊橋效果？」

黑雪公主立刻回答，讓春雪屁股從椅子上滑落。

「說到這個，學姐爲什麼會當學生會幹部呢？會長跟副會長都是投票選出的，所以學姐應該是自願登記成候選人的吧？」

然後她忽然瞪大雙眼，一邊攀住身邊的柱子一邊喊出聲來：

「什麼是低軌道型？」

「要像這樣，先在離地球三萬六千公里的靜止軌道上建立一座太空站，然後從這裏朝着地球表面放下強韌且質輕的纜繩。沿着靜止軌道繞行的物體，會幾乎跟地球自轉完全同步，所以看上去等於一直維持在地球上空的同一個點，名符其實地『靜止』不動。因此……」

黑雪公主說着從太空站往上拉出一條線，在線的前端畫了一個黑色的球。

黑雪公主朝投影視窗瞥了一眼，抬起臉說：

「……無論如何，這種心理錯覺對我不管用的！當然啦……這又不是對戰，就算掉下去多半也不會有事，不過你總該事先說一聲吧……」

黑雪公主說到這裏，笑嘻嘻地看着春雪，說出了驚人之語：

「怎麼這樣……」

黑雪公主說到這裏，先露出別有深意的笑容，接着說道：

「哪哪、哪還有什麼怎麼了！你你你這環境檔是怎樣！」

「咦……咦咦？」

這話一出口，踱步的黑雪公主當場定格。她不知該怎麼講解纔好，搖搖右手食指說：

說到這裏，黑雪公主突然睜大了眼睛。春雪做好心理準備，心想她多半會笑自己在癡人說夢，不然就是怎麼爲了這麼無聊的事情叫她來而生氣。

「嗯，我有聽到傳聞，說你面對『獅子座流星雨』的主力成員非常活躍。」

春雪先口齒不清地快速設下停損點，這才說出了正題：

「所謂的吊橋效果啊……就是在很高的吊橋這類危險的地方，人的恐懼會引發錯覺……」

「當然會！」

「只要將到達地上的纜繩固定住，就可以完成一座從地球通往宇宙的高塔……或許應該說是梯子吧。」

「這、這次對戰快打完時，對方說『我下次要從東京通天樹賞你一記飛踢』，所以我忽然有了個想法！」

「你怎麼了？我沒有怪你啊？同一個軍團的成員默契好，那不是再好不過了嗎？」

「假設我們用跟東京通天樹同樣的施工方式，企圖建造一座直達宇宙的高塔，底部面積無論如何都會大得能蓋住整個日本。這種巴別塔無論如何都蓋不出來，所以得換個角度思考。」

看到她嬌豔的嘴脣露出微笑，春雪這才鬆了口氣。他用長着圓滾滾豬蹄的右手搔搔頭，決定先打個招呼再說：

「是、是喔？」

儘管被必殺黑雪微笑嚇得一身冷汗，春雪還是再次拉回正題。

「嗯，是啊。畢竟我一心只想着當上10級超頻連線者，你想不通我做這種事的原因也很正常，畢竟學生會有那麼多事務跟會議，要空出時間對戰都很難。」

「不、這個，這是、這個，呃──」

然而──

春雪越聽越迷糊，一張嘴開開閉閉。

「這是因爲我剛剛講解的『靜止軌道型太空電梯』是最早期的構想，也就是所謂的概念模型；相對地，赫密斯之索則是以更現實的方式重新計畫出來的『低軌道型太空電梯』。」

「應該吧。」

「不說這些了，我今天到新宿去對戰……」

「……也就是離現在只剩十五年了對吧……應該辦不到吧？」

梅鄉國中在六月底要辦校慶，這是本屆學生會的最後一件大工作；黑雪公主身爲副會長，日子自然過得十分忙碌。春雪想到這裏，趁機提出先前曾有過數次的疑問：

「嗯……換言之，赫密斯之索是低軌道型的太空電梯，所以設計極爲緊繃……」

黑雪公主動起手指，從圓圓的地球上畫出一個極爲巨大的圓錐狀高塔往上延伸。

黑雪公主沉吟良久，右手指抵在臉頰邊，再次凝視瀏覽器視窗的內容。

「我當然知道了，我還知道你跟千百合默契好得不得了。」

她迅速擦掉高塔，改在離地球很遠的宇宙空間中畫了個小小的四邊形說：

「可是答案很簡單，我之所以當學生會幹部，全是爲了BRAIN BURST。」

「晚安，春雪。別客氣，今天在學校裏都沒有時間說話，能見面我也很開心。」

「啥？攔、攔住小行星？」

他迅速打開瀏覽器，叫出那篇報導，將視窗刷給黑雪公主。

「啊啊，原來如此。」

「那個，對不起嚇到學姐了……要換成別的物件組合嗎？」

「不，不用了。先不說高度，畢竟這是你費心思找來的。」

春雪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含糊地應了一聲。接着黑雪公主的虛擬角色從椅子上站起，彷佛忘了離地五百公尺的恐懼，開始在狹窄樓臺上左右踱步。

「咦？學、學姐你怎麼了？」

但他隨即皺眉，連連搖頭說：

「……那麼，這鉛錘要從哪裏弄來？」

看到春雪連連眨眼，黑雪公主換上稍帶諷刺的笑容說：

「那個，學姐，這篇報導你已經看過了嗎？」

「低軌道……型。」

「基本構想跟靜止軌道型一樣，但規模不同。赫密斯之索的中央太空站，高度遠比靜止軌道爲低，距離地表只有兩千公里……當然就算只有兩千公里，也已經跑到大氣層外了。」

「呃……呃，靜止軌道的高度是三萬六千公里……這、這不是超近的嗎！」

「是很近，所以纜繩可以比原來的構想更輕更短，也就不必用小行星當鉛錘平衡了。」

「啊、啊啊……原來如此……」

春雪深深點頭，接着道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那爲什麼不一開始就蓋這種低軌道型？」

「這個構想也有它的問題啊。設置在低軌道……也就是距離地上一千五百至兩千公里高度的人工物體，要抵銷遠比靜止軌道上更強的引力，就必須以遠超過地球自轉的速度繞行。靜止軌道型太空電梯由於繞行速度跟地球自轉同步，纜線下端可以固定在地面上，但低軌道型就沒辦法這樣了。」

黑雪公主伸出手指，在離代表地球的圓形相當近之處劃上一個小小的標記。

「這就是設置在上空兩千公里軌道的赫密斯之索中央太空站。從這裏往上下兩個方向延伸出用奈米碳管CNT揉合成的纜繩，上端綁着當作鉛錘的頂端太空站，下端則連接到底端太空站。」

從記號往上下延伸的線條下端，離地球的輪廓還有一小段距離。黑雪公主用手指敲了敲這個空隙繼續講解：

「這個底端太空站浮在離地一百五十公里的高度。再下去大氣濃度就會太高，導致摩擦力扯動整個電梯架構，不用多久就會掉下來。」

「呼──」

春雪呼了口長氣，頻頻動着豬鼻，像是在整理自身想法般說：

「也就是說……呃，所謂的赫密斯之索，就是將三個太空站用CNT纜繩相連，總長達四千公里的人造衛星……對吧？這東西在地球外圍，用遠比地球自轉更快的速度繞行……？」

「就是這麼回事。底端太空站的對地速度達到10馬赫，所以低軌道型太空電梯又被人叫做『極音速天鉤』。」

「可是，既然這樣，那蓋在東太平洋聖誕島近海的……又是什麼東西？我記得在當時的新聞報導上，有看過一個很大的人工島……當時我還以爲是要從那裏伸出一座很高的塔……」

「那個島是用來把人員跟物資運送到赫密斯之索底端太空站的太空飛機起降場。從那裏起飛的飛機，會在地表上空一百五十公里處跟太空站接舷，在那裏卸貨。接着靠電梯把貨物搬到上空四千公里處的頂端太空站，最後再用往返太空梭轉運到靜止軌道太空站，或是月球表面上的國際基地。而靜止軌道太空站就位於起降機場的正上方，從這個觀點來看，說『赫密斯之索存在於東太平洋上』倒也不算錯。」

「哦唔……」

春雪嘆了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氣，再次望向視窗裏的模型圖。地球直徑約有一萬兩千七百公里，所以就比例上來說，或許就像是蘋果跟略長的蒂一樣，但說這樣的玩意在頭上以10馬赫的速度飛行，一時之間實在讓人難以接受。

黑雪公主隨即收起苦笑，深呼吸一口氣後開始講：

「那還用說，是爲了替……」

「我只是說有這個可能，你先冷靜點。」

「其實最近我還有練習真正的烹飪……只是不能復原undo實在很麻煩。你知道嗎？淡色醬油真的只有顏色比較淡！搞什麼鬼，又不是在賣鹽水！」

春雪絞盡腦汁拚命解釋完，抬起頭來一看，與黑雪公主那對變得格外溫柔，卻又帶着幾分哀切的眼神對望。

他拚命揮舞豬型虛擬角色短短的前肢喊：

「怎麼？你不知道？記得在早春前後不是出過事嗎？有恐怖份子混進觀光客裏，試圖在中央太空站裝設炸彈。所以纔會決定強化赫密斯之索的保全機制，而日本也參加了建構保全系統的競標，這次報導公共攝影機技術首次出口的新聞就有連結啊。」

春雪當然不用說，想來就連拓武跟黑雪公主也對她的作風沒有絲毫不滿。畢竟Sky Raker的移動手段只有輪椅，基本上只能在鋪裝道路或平滑地面上移動。純就防守陣地而言，她那隨心所欲控制輪椅來戲耍敵人伺機使出手刀攻擊的獨特戰法，也打出了漂亮的成績。只要敵人是以近戰型爲主，她幾乎百分之百可以保護好治癒師千百合，即使只再加上一名攻擊手組成三人團隊，也能發揮充分的戰力。

「……也就是說有辦法去了？我們有辦法去加速世界裏的赫密斯之索囉！」

「首先，BRAIN BURST終究只是個對戰遊戲，會這麼一板一眼地擴充場地嗎？再者，即使網路有連通，你又打算怎麼過去？我們超頻連線者沉潛之後，原則上都會從現實世界身體所在處登場。也就是說，要到加速世界裏的赫密斯之索，現實世界就得先移動到太空電梯啊。雖然最近已經有旅行社在推銷靜止軌道太空站的行程，但費用可貴得很。」

「啊……對喔，呃，有連上這個網路，也就表示……」

春雪輕輕頷首，再次抬起頭來。

「那個，當然我純粹喜歡高的地方也是理由之一啦……還有一點，如果我能去赫密斯之索，也許能小小幫她圓夢。讓長年來一直渴望加速世界的天空，不，是讓渴望『天際之外』的她能夠……」

春雪不由得喃喃自語，黑雪公主聽了微微聳肩說：

「很……很好喝，非常好喝。」

春雪茫然地瞪大眼睛，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既然如此，就算加速世界中悄悄出現了一些只有非常仔細思考並尋找的人才找得到的移動方法，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赫密斯之索是低軌道型太空電梯，跟靜止軌道型相比之下，不但太空站比較小，纜繩也比較細。建築本身設計很緊繃，哪怕只是一個小得可以裝在口袋裏的炸彈，若裝對地方引爆，也可能造成重大災害。而且，它整個結構沒有多餘的電力跟空間來容納大規模的監視系統運作。我認爲之所以會採用日本的公共攝影機技術，原因就出在這裏……啊啊，這下總算可以回到原先的話題了。」

「我倒覺得，如果現實世界有辦法去，根本不必特地沉潛到加速世界重新建構出來的仿造品裏頭啊。」

春雪心想「糟糕，本來這應該由我負責準備的！」但他還是慌張接過杯子。這似乎是微調過無數參數而調製出來的原創飲料，喝起來不像現實世界裏的任何一種飲料，有股自然而清爽的酸甜滋味佔滿了整個味覺。

黑雪公主惡作劇地輕笑一聲，以帶着幾分試探的口吻說下去：

「可、可是，東京根本就沒有火箭發射臺啊！」

「比我想的還快啊。就在後天……星期三，六月五日的下午五點三十五分。」

「不，既然百分之九十九的超頻連線者都待在東京，傳送門應該也會設在東京纔對。」

從去年秋天到冬天這段期間，長達一小時的領土戰爭都只能靠黑雪公主、春雪跟拓武三人勉強撐住。跟那時候比起來，如今黑暗星雲的戰力已經獲得了飛躍性的提升，這點毫無疑問。

「你相信……只要能帶Raker到赫密斯之索，就能告訴她這點，是吧？」

不，先別說高度，憑國中生的零用錢，連太空飛機起降場所在的聖誕島也去不了。

「咦……咦咦？」

「嗚哈，原來是這樣啊。對不起，我功課做得不夠……」

「是……當然得要我有想對纔行。」

春雪縮了縮脖子，模樣簡直像上課中被老師點名卻答不出來時一樣。所幸黑雪老師沒有更進一步斥責，而是在苦笑中繼續講解：

「我……」

「嗯……到頭來，除非是家裏超有錢的小孩，不然還是沒辦法沉潛到赫密斯之索嘛……」

但Sky Raker即便拿回了借給春雪的疾風推進器，仍然堅決不肯召喚這件強化外裝，哪怕面臨敗戰亦然。她這麼做，彷佛是在頑固地否定從自身內心塑造出來的「翅膀」。

「嗯……其實現階段還只能說不是沒有這個可能啦。」

「我說你到底把我當什麼人啦？我只是個無力的國中女生耶，怎麼可能會知道這種國家最高機密……但是呢，我也有試着推測過答案啦。」

「……這樣啊。」

但這個意見立刻被她甩動黑髮駁回：

有點牽強地轉移話題之後，她很快地繼續講解：

「──剛剛我也說過，現實中的赫密斯之索是在一百五十公里的高空繞行。因此，即使新裝設的公共攝影機網路跟日本國內連線，加速世界裏的赫密斯之索應該還是會出現在同樣的高度。這種距離沒有任何一個對戰虛擬角色能到達……然而我認爲倒也不是完全沒辦法過去。」

「我並沒去想『只要她能再起飛，軍團就會變得更強』這種事。只不過……如果Raker姐不能相信自己的翅膀，我想告訴她這是不對的。我曾經借用過『疾風推進器』，所以很清楚……那件強化外裝的飛行時間確實比不上Silver Crow的翅膀，所以能到達的高度也比較低，但瞬間出力卻比任何一個虛擬角色的加速都要快……所以它一定還蘊含着更多沒有發揮出來的力量。我是這麼認爲的。」

「說得也是……她對天空的熱情，想來到現在都沒有消退。就跟我想升上10級一樣……不，她應該有過之而無不及，滿心只想飛到藍天的另一頭……」

春雪的雙手在圓滾滾的肚子前用力交握，喃喃說道：

黑雪公主喘了口氣，搖搖右手指叫出虛擬實境操作選單。接着將兩杯飲料實體化，遞出其中一杯給春雪。

「……真的是超貴的呢……」

說着她得意地一笑，用食指比了個叫人過去的動作。

「唔唔～嗯，總覺得好像一個弄不好就會掉下來，光想都覺得可怕。」

春雪沒料到會碰上這個問題，愣了好幾秒纔將心中不明確的思緒化爲言語：

「不告訴你……別說這個了，我剛剛也提過，公共攝影機系統的關鍵概念在於由SSSC來集中處理自動化影像分析。換言之，不需要用到一般監視系統必須的大型記錄裝置跟操作人員。如果說『低負擔』就是這次赫密斯之索決定採用該系統的理由……那麼太空電梯的攝影機羣必然會與日本的公共攝影機網路連線。」

但有個事實明確存在，只是每個人都不說。

「嗯。我認爲，若赫密斯之索成爲新的對戰場地，那麼通往該處的傳送門只可能出現在通天樹。而出現時機……應該就在裝設公共攝影機後，赫密斯之索首度最接近日本的瞬間……」

「是、是喔？我都不知道……倒是學姐怎麼會突然想提升烹飪技能……？」

春雪聽得出神，看到黑雪公主像在等他回答似的眨了眨眼，才總算想起她提到的「連線」一詞，正是他這回突發性全感覺通話最主要的目的。

「如果我們的虛擬角色是以現實物質打造出來的，也許就會需要火箭。但事實上並不是這樣吧？虛擬空間裏的分身純粹是由『資料』組成，而東京應該有全日本最大規模的資料傳輸設施。」

「真是的，你就不能偶爾自信滿滿地斷定一下嗎？」

「什、什麼？」

黑雪公主關掉模型圖視窗，打開瀏覽器迅速操作，顯示出一個英文畫面，看起來像是赫密斯之索的官方網站。她絲毫沒有遲疑，接二連三順着連結點選下去。

黑雪公主雙眸微微瞪大，接着垂下長長的睫毛。

隨後從她雙脣中滑落的話，簡直像是尚未化爲言語的思念般輕細。

「好、好的……」

一聽春雪這麼說──

黑雪公主微微一笑，張開虛擬角色的左手。

春雪先對黑雪公主的比喻連連點頭，接着仔細觀察黑雪公主畫出來的模型圖。

「咦！連學姐也不知道？」

「……春雪。」

春雪這次發出失望而非感嘆的嘆息，抬頭看看天空。

「悄悄出現……是嗎？」

「你聽好了，儘管BRAIN BURST最根本的部分非常神祕，但表面上還是一款對戰格鬥遊戲。既然如此，若這個世界追加了新場地，卻沒有一個人能去，你不覺得這種狀況太不合理了嗎？」

他們說的「她」──就是初期「黑暗星雲」核心成員，8級超頻連線者「Sky Raker」。

哪怕從高度五百公尺的高塔塔頂望去，虛擬的藍天仍然遠得無邊無際。不，憑這種免費公開供人下載的虛擬實境物件組合，即使這個塔的高度增爲十倍百倍，終究到不了「天空」。因爲這裏的藍天沒有「邊際」，就只是有着淡藍色彩無限延伸的封閉世界。

春雪認真問出這句話，讓黑雪公主露出最大規模的苦笑。

「啊，有有有，我最喜歡這種的了。」

她喃喃低語，將視線投往淡藍色的天空。

「東、東京……通天樹……」

「你爲什麼那麼想去赫密斯之索？你明明可以靠自己的翅膀自由飛翔吧？相較之下，太空電梯不就只是個在固定軌道上繞行的人工物體嗎？」

她原先隱居在加速世界中的東京鐵塔遺址，過了三年後才重回新生的黑暗星雲──這還是兩個月前的事。

春雪顯得垂頭喪氣。他甚至還考慮過，憑Silver Crow的飛行能力，搞不好可以先從地上沉潛，再一路飛到上空的底端太空站……但還沒說出口就自己駁回了這個想法。Crow飛行的極限高度不過一千五百公尺，相較之下，赫密斯之索的底端有十五萬公尺高，差了足足百倍。

「……只是想做別的事情透透氣。這先不管，現在我們總算可以進入正題了。」

（注：Social Security Surveillance Center，縮寫爲SSSC）

如果Sky Raker解開強化外裝「疾風推進器」的封印，再次將它裝到背上──戰鬥力多半會躍升到現在的數倍、甚至數十倍之多。哪怕少了雙腳，靠推進器噴射的空中衝刺，仍能發揮強大攻擊力，這點已經由曾以這招擊退強大敵人的春雪親身證明過。

鳳尾蝶型虛擬角色緩緩點頭，以平靜的聲音說：

「……是。」

沒多久，畫面上出現一張世界地圖，黑雪公主用手指沿圖上的波狀線劃過，以斷定的口吻宣告：

春雪儘管察覺到自己的話太過浪漫，但還是微微點頭。

「在、在哪裏？」

「我剛剛說過，赫密斯之索沒有餘力追加大規模的監視設備，所以就輪到日本的公共攝影機出場了。這種系統會把透過無數攝影機拍到的畫面，經由專用高速網路集中傳輸給超高規格的超級電腦自動解析，篩選出犯罪徵兆。例如說，要是某處攝影機拍到槍枝，系統就會立刻分析持槍者是誰，從哪裏來，並繼續追蹤這個人要往哪裏去。用來進行這種處理的設施叫『公共安全監視中心』

㊟

，連這個設施究竟位於日本哪裏都是絕對機密。」

聽春雪這麼說，黑雪公主露出得意的笑容。

春雪回神一看，正好與黑雪公主那平靜中帶着幾分神祕的眼神交會。

「一般RPG裏不是也很常見嗎？像是會有些寶箱乍看之下拿不到，但只要仔細觀察地圖，動動腦筋，就會找到可以過去的路。」

「啊……」

說到這裏，黑雪公主忽然閉上嘴，用力清了清嗓子改口：

但她不太能算是完全迴歸。像今天傍晚拒絕千百合的邀約時也是，她完全不參加正規對戰，只參加每個週末的「領土戰爭」。而且她不上前線，總是在後方待命，專心防守據點。

「也真的有人企圖把它弄下來過。」

春雪發出尖銳的驚呼，往前探出上半身，差點從椅子滾下來。幸好黑雪公主用高跟鞋鞋尖接住了他平扁的鼻頭。

「呃……會在種子島的太空中心嗎？」

「說得……也是啊。」

「呃、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