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我走了。」

「我……我走了。」

「好，慢走……等等。」

聽到黑雪公主跟春雪打的招呼，仁子的手在臉頰旁揮到一半，忽然皺起眉頭。

「……喂，這樣不會很怪嗎？」

「嗯？哪裏怪？」

「這……你問我我也說不上來……」

看到仁子站在玄關口的階梯上，雙手環抱陷入思索，黑雪公主朝她輕輕聳了聳肩膀說道：

「怪丫頭。不說這個了，今天的行動細節可就交給你了。限定『Chrome Disaster』出現的位置跟時間，這點不會有問題吧？」

「沒、沒問題啊，交給我吧。」

「嗯，那我走了。」

「我……我走了。」

「好，慢走……唔。」

黑雪公主很乾脆地關上門，退一步之後轉身。

一月二十三日，星期五，上午七時三十分。

過去已經不知道重複過多少次這種叫做「上學」的座標移動行爲，就要從這一刻開始。射進大樓公共走廊的灰色光線，以及冰冷空氣中呼出來的白色氣息，都跟昨天一模一樣。

然而今天卻有着唯一的一項差異──那就是身旁多了個穿得一身整整齊齊的梅鄉國中制服，綁着青色絲帶，右手提着學校指定的書包，左手提着購物袋的女學生。

黑雪公主打開神經連結裝置的電源，讓視線掃過空中，接着不經意地說：

「看樣子今天一整天都會是陰天，但願不要下雨啊。那我們走吧。」

「好……好的。」

「我不喜歡，一點都不喜歡。」

她像拉年糕似地將春雪的臉頰拉到極限──

「……還修行咧。」

而電梯門纔剛滑開，就有個穿着同顏色制服的女生，以活力充沛的動作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這位「兒時玩伴」倉嶋千百合，視線立刻跟春雪撞了個正着。

剛纔拓武對千百合解釋的內容並不是百分之百的真相，因爲早在黑雪公主宣告要留下來過夜的階段，會議就已經結束了。

春雪出聲反駁，抓着還在大吼「給我解釋清楚！」的千百合轉向拓武，雙手從她的肩膀上放開。

拓武微微一笑，緩緩搖了搖頭。

這個叫喊不只發自春雪，同時還發自拓武跟黑雪公主。

春雪的目光在廣大的大樓前庭掃過，確定四周沒有其他人之後才說下去：

相較於眼睛睜得大大的春雪，黑雪公主則幾乎面不改色，唔一聲歪了歪頭。

「……小春，你這個人還真喜歡去踩老虎的尾巴啊。」

但接着便重重搖了搖頭。

千百合若無其事地朝着聽得瞪大眼睛的春雪說：

「……不要緊。」

「我有哪裏誤會了！」

隨後放低聲音說了：

春雪想找些話說，但喉嚨偏偏在重要的時候哽住，反倒是黑雪公主靜靜地開了口：

──咦……她算是我的姐姐？然後剛剛那個是妹妹？

黑雪公主則代替已經完全僵硬的春雪，開朗地打了聲招呼：

接着朝他深深一鞠躬說道：

拓武沒有說得這麼詳細，黑雪公主也沒有問。

看到內心發出這聲慘叫的春雪，千百合眨了眨一對貓科動物似的大眼睛，露出了滿面的笑容說：

儘管幾乎是出於條件反射，但這次春雪至少出了聲。

「哼哼……你膽子挺大的嘛。好，你就等着看吧！我也要去修行，看我練到連玩遊戲都可以打贏小春跟小拓！」

「不，可是……那個遊戲不是誰都能裝。」

拓武以承受着痛苦的眼神回看春雪，拍拍他的肩膀說：

然而當她認出站在春雪右後方的人物，聲音跟表情立刻有了劇烈的變化。從呆滯轉爲驚愕，再轉爲即將爆炸的臨界點。

這位八成是一看到郵件就立刻全力跑來搭救自己的夥伴，先深深吸了一口早晨冰冷的空氣，才呼着白色的氣息，小聲對春雪說道：

「……軍團長早安。」

「現在情形是怎樣！」

拓武立刻睜大了眼睛。

春雪忍不住說出真心話，圓圓的臉頰立刻被千百合捏住。

正當他以稍有睡眠不足，而導致轉速遲遲上不去的腦子模模糊糊地想着這些念頭時，準備下樓的電梯在下了兩層樓的地方，也就是在二十一樓停住了。春雪反射性地退開一步，讓出空間給要搭電梯的人。

「咦……咦咦！」

NO────

拓武朝着表情轉爲狐疑的兒時玩伴提出了簡單明瞭的解釋。這種對答如流的口才，春雪實在學不來。

「不了，因爲我對你……還有對小春也都還有虧欠。」

千百合眼角連連抽動，小聲對春雪這麼問道。

緊接着拓武就以平穩的聲調對千百合說道：

「你說這是什麼話！別說那麼多，乖乖給我就對了。」

「上次說的那個應用程式發生了一些小問題，所以我們就借小春家當會議室開會。可是時間拖到太晚，那種時間一個國中生單獨走在路上，被公共攝影機拍到的話，事情就麻煩了，所以我們只好請學姐在春雪家過夜。我沒說錯吧，學姐？」

一聽到這句話，千百合貓科的雙眼立刻亮了一下。

「沒……沒有啦，阿拓，你哪有虧欠我們什麼。」

「是……是遊戲沒錯，可是不是普通的遊戲啊。」

視線在不約而同點頭的三人身上掃了一圈，接着鼓起臉頰說：

「咦……咦──！」

春雪張大了嘴，看着千百合那充滿挑釁意味的眼神。以前千百合在玩的時候，就常常露出這種「話一出口就絕不改變心意」的表情。

「啊，小春，早啊！今天怎麼這麼……早……啊……啊……？」

「小千，昨天我也待在小春他家。」

「畢竟我對她做了這麼過分的事情，也許我們再也不會恢復男女朋友的關係。不過……只要能以小千想要的方式待在她身旁，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春雪用力點頭，開始走在她左後方的定位，同時茫然地胡思亂想。

「之前我也跟你說過……那個程式透過加快思考的速度，已經另外形成了一整個世界，所以就跟現實世界一樣，會發生各式各樣的問題……」

「早……早安，小千。早安，小春。早……」

「阿拓……」

他的表情很溫和，但春雪總覺得其中含有幾分自嘲的神色，忍不住輕輕咬了咬嘴脣，結果黑雪公主也跟着有些顧慮地問道：

「嗨，早安啊，倉嶋。」

說到這裏，連拓武的眼鏡都稍稍往下一滑，凝視着一臉不在乎的黑雪公主好一會兒。

拓武聳聳肩，將視線轉往樹葉已經掉得差不多的行道樹樹梢。

「好、好了，我們還是先去學校上課再說吧！上完課先回家，趁週末忘個乾淨吧。」

拓武立刻點了點頭。

「……我先問清楚，她有符合首要條件嗎？」

千百合是在充滿親情且大而化之的雙親養育下長大，卻也爲了另一種理由而從嬰兒期就配戴神經連結裝置。原來千百合的父親有動過喉頭癌手術，聲帶很難發聲，因此千百合從小就透過網路聽着父親的思考發聲長大。

「……軍團長真的認爲小千當上超頻連線者的可能性是零嗎？」

「離和好如初還遠得很吧。」

要當上超頻連線者，首要條件就是「從剛出生就一直戴上神經連結裝置」。拓武是出於雙親充滿熱忱的教育方針，春雪則是因爲父母各有各的工作，需要方便遠距監看春雪的情形，兩人都有符合這個條件。

「……小春，這是怎麼回事？」

「拓武，問這個似乎有點干涉你個人隱私……你跟倉嶋她，還沒……這個……」

「不好意思，阿拓，害你對小百說謊了。」

「我壓根兒沒想過要你補償我什麼，學姐也是一樣。BRAIN BURST不是爲了這種事情存在的……它是，那套軟體是……」

「…………」

這位同年紀的兒時玩伴說完，啪一聲放開手，吐了吐舌頭之後就以飛快的速度跑走了。

接着才突然抓起春雪的領帶大吼：

接着三人同時將右手舉到面前左右搖動。

千百合帶着複雜的表情維持了幾秒鐘的沉默……

就在嚴厲的審問正要繼續進行下去之際，電梯總算抵達一樓，門也跟着打開。春雪抓住千百合的雙肩，抓着她轉了半圈說：

「差不多就是這樣。學妹，你不用胡思亂想。」

「咦？」

不不不，現實世界裏不可能會有這樣的設定。還搞什麼跟姐姐一起上學，又不是老古董的電子小說。

「是，應該有。」

接着整個身體轉向黑雪公主，以認真的語調說下去：

「咦……？怎麼回事？」

「不用擔心，我也在享受『對戰』的樂趣。別說這個了，軍團長，我有事想找你商量。」

春雪連連搖頭，一手在身後執行郵件軟體，對唯一一個有望收拾這個狀況的人物求救。具體來說就是打了一行﹁阿拓，我慘了，快來救我。﹂

「因爲你明明就……超遲鈍的。」

「然後你就要把那個叫什麼什麼BURST的程式拷貝給我！」

「這個遊戲不是可以複製安裝嗎？我也要裝。然後我也要當，當那個叫什麼來着的，對了……就是當『超頻連線者』。」

話題扯到黑雪公主身上，所幸她倒是乖乖點了點頭。

春雪揉着臉頰自言自語，轉身面對站在身旁的拓武。

「喂，不要想矇混過去！」

「……你、你誤會了。」

然而說到這裏，春雪貧乏的詞彙又用完了。

「又是，那個程式？BRAIN……BURST？」

「如果……如果你覺得是負擔，或是會妨礙你跟倉嶋之間的關係，我可以幫你除去……除去BRAIN BURST。」

「啊，學、學姐早安。」

千百合先出於脊髓反射，輕輕低頭回禮。

「你……你當不上的啦，絕對當不上。」

「說起來我根本就不相信這回事。就算聽你說什麼加速，我也沒有辦法想像啊……那好吧，讓我看看，我就相信你。」

──而且如果這是遊戲，裏頭出現的女生又怎麼可能會只有「姐姐」跟「妹妹」兩個人呢？我沒說錯吧？

春雪抓住大聲嚷嚷的千百合肩膀用力推，從大廳裏瞪大了眼睛的大樓居民之間快速穿過，好不容易來到前庭，身後就傳來了救星的聲音：

「我總覺得你們有事瞞着我！那不就是個遊戲而已嗎？爲什麼爲了一個遊戲要討論好幾個小時！」

春雪頻頻搖頭，跟在姐姐身後走進了正好下到這一樓的電梯。

「是嗎？」

「這種事情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千百合噘起嘴脣，發出不滿的聲音：

「……唔唔。」

她只點點頭，將視線轉往千百合跑開的方向。

「其實第二條件……也就是『大腦反應速度』，並沒有嚴密的基準，畢竟也有人儘管不擅長玩VR遊戲，卻能成功安裝BRAIN BURST。不過如果是在沒有把握的情形下，要讓一個人當上超頻連線者，就不能不說是一項很大的賭注。」

「賭、賭注……？」

春雪出聲反問，黑雪公主就以另有涵意的視線看着他點了點頭。

「目前BRAIN BURST對於複製的授權……也就是說每個使用者以『上輩』的立場收另一個人爲『下輩』的權限，就只有唯一的一次。而且這個權限就連對方安裝失敗的情形下也照樣會用掉，再也不會恢復。」

「一、一次？」

春雪忍不住大喊出來，才趕忙捂住嘴。他放低音量，但仍然迫不及待地說下去：

「可、可是這麼一來，超頻連線者不就幾乎不會增加嗎？喪失所有點數而離場的人跟新參加的人……兩邊頂多打平……吧？」

「小春，這也就是說呢。」

看樣子拓武早就知道這個「一次規則」，推起眼鏡說了：

「我想這就表示經營BRAIN BURST的神祕管理者，認爲現在的人數……大約一千人就是上限了。這指的當然是能夠讓『加速』科技保密下去的人數上限。」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啊，就算保持現狀，祕密被揭穿的日子遲早一定會來的，不是嗎？像現在小百也幾乎可以算是知情了。如果……如果這個不知道該算是管理者跟開發者的人，在經營這個遊戲的時候，早就料準了BRAIN BURST的存在遲早會被揭露，之後當然再也沒辦法用神經連結裝置來使用加速功能，那他……到底有什麼目的？」

春雪舉起雙手，輪流看了看拓武跟黑雪公主。

「畢竟我們……根本就沒有付費啊，連廣告都完全沒看過。」

市面上爭相推出的網路遊戲獲利結構大致上可以分爲兩種。不是透過收取月費或販賣虛擬寶物來對玩家收費，就是在遊戲內散播有如洪水般的簽約企業廣告，別無其他方式。

BRAIN BURST是不折不扣的網路遊戲，而且還透過「加速」科技給予使用者莫大的特權，但需要付出的代價卻是零，怎麼想都讓人覺得不合理。

聽到春雪問出這個非常根本但未免問得太晚的疑問，黑雪公主露出了微微的苦笑：

「想也沒有用的，春雪。想知道答案，唯一的方法就是升上10級，直接去問開發者。不過啊，有兩件事我敢斷定。首先你剛剛說得沒錯，加速世界應該不可能永遠維持現狀，總有一天會失去隱匿性，超頻連線者一個不剩地全部消失，這一天會來臨。而另一點就是……我們爲『加速』特權付出相等代價的日子，也總有一天會來臨。再不然就是……」

接下來的話並沒有明確地說出聲來，在嘴脣的細微動作中變得難以辨認。

然而春雪卻覺得自己在她那被早晨冰冷空氣染白的氣息中，看到了一串簡短的文字。

「這個差異就是……『上下輩』之間沒有例外，全都知道彼此『現實中的身分』。」

「他們說先回家一趟再過來，我想應該花不到二十分鐘。」

「我不要，我絕對不要！」

「原來如此……其實人腦中負責控制現實中肉體的迴路，跟控制虛擬角色的迴路幾乎是完全一樣的。也就是說，倉嶋她腦中迴路的功能本身有可能已經符合要求，剩下的問題就是對神經連結裝置的適應性，只是這點除了實際試試看以外，實在也沒有辦法知道結果。」

在早上第一聲鐘聲即將響起之際衝進校門，確定神經連結裝置連上梅鄉國中校內網路，也沒有被記上遲到之後，春雪就跟他們兩人分開了。

「無論到時候會迎接什麼樣的未來，我都不會後悔選上你。」

「……學姐。」

春雪往已經快步向前行走的黑雪公主身後追去，想要朝着她的背影再問一次，但莫名地就是說不出話來。

抬起頭來一看，視線正好跟不知何時已經坐下的黑雪公主對了個正着。位於極近距離的淡紅色嘴脣悄悄動了動：

她說話的語調壓抑得很平穩，但遣詞用字卻十分劇烈，從黑雪公主平常的模樣完全無法想像她會這麼說話。漆黑的妖精公主低頭用視線輕撫過呆呆站在原地的春雪，露出了有些空虛的微笑。

「沒錯，就是這樣。」

春雪用白白的手按在嘴上，按在比現實中還大的鼻子上，帶着認爲現在的自己也只能說這麼幾句話的念頭，拚命說出內心的想法：

「詛……詛咒……？」

黑雪公主以比現實中的嗓音更加神祕的絲絹美聲說出這句話。

被拓武拍拍肩膀，用力搖頭之餘，春雪還是沒能忘掉先前的疑問。

黑雪公主輕輕一笑，看了拓武一眼。

低聲發出的嗓音也是一樣冰冷。

所以他走上一步，兩步，用自己圓滾滾的雙手，用力裹住了黑雪公主無力垂下的左手。虛擬角色的體溫本來應該沒有差別，但她的手摸起來卻冰冷得像是凍僵了似的。

春雪忍不住發問，仁子立刻剽悍地笑了笑說：

黑雪公主爲什麼會說，超頻連線者之間的「上下輩」關係中存在着負面的因素？而且爲什麼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會顯得有點悲傷？

「不好意思……現在我還說不出這個名字，因爲哪怕是機會再小，我都不希望你接觸到這個人。無論是站在軍團長……還是站在一個女人的立場都一樣。當然這或許是種醜陋的嫉妒也說不定。」

「你的狀況是對神經連結裝置投入過頭了，現實中的身體也該多活動一下才對。」

「啊啊，因爲她是田徑社的。」

不是隻有正面因素……超頻連線者的「上輩」與「下輩」之間會有負面因素？

「啊……呃……就是……」

「惡，這我可受不了。」

光聽剛剛那幾句話，就可以推測出一些事情。首先就是黑雪公主的「上輩」仍然以超頻連線者的身分留在加速世界之中，而另一點則是這個人物應該是女性。

她的眼神之中就只存在着一如往常的溫和光輝。

第二堂課跟第三堂課之間的下課時間只有十五分鐘，所以構成梅鄉國中校內網路的童話風格森林裏顯得十分清靜。虛擬角色短短的腳纔剛碰上虛擬的地面，春雪立刻就衝向聳立在廣場外圍的大樹之中的其中一棵。

從樹葉縫隙劃下無數道斜向線條的虛擬陽光之間，籠罩着一陣漫長的沉默。

「她的身體素質絕對不算低，剛剛她快跑的速度就非常出色。」

「因爲要複製並安裝BRAIN BURST，就非得讓兩具神經連結裝置直接連線不可。在這個階段，『上輩』與『下輩』之間肯定已經在現實中見面，而且兩者之間已經有着願意直連的密切關係。也因此，超頻連線者之間的『上下輩』關係，是整個加速世界中最堅定的情誼……同時也可以成爲最巨大的詛咒。」

春雪補上這句說明後沉吟了一聲。

看來黑雪公主大概直到現在，都還爲了殺死紅之王Red Rider，逼得他永遠離開加速世界所苦。同時就像爲了對這個行爲殉道似的，逼自己站上不得不對其他所有超頻連線者拔劍相向的立場，哪怕對手是自己的「上輩」──又或者是「下輩」都不例外。

「糟糕，我們站着聊太久了，再不快點就要遲到了。」

「……拓武，如果倉嶋安裝BRAIN BURST成功，你跟她之間就會產生密切的關係，一種叫做『上下輩』的關係……可是這種關係裏未必都是正面的因素，這點你要先記清楚了。」

然而耳裏聽着上午的課，腦子裏卻始終只有一個念頭轉個不停。

「可是有一天……有一次，就在那麼一瞬間，我認清了那只是一種脆弱的幻想。如今這個人對我來說，已經可以算是最終極的敵人。我對這個人的憎恨永遠不會結束，甚至讓我覺得彷佛早從剛認識的那一瞬間，我心中就孕育出了這種憎恨。」

回信在八秒鐘之後送到，一看到內文寫着【我們就在校內網路的虛擬壁球區見面吧】，春雪立刻深深坐進椅子裏，閉上眼睛說出直接連線的語音指令。

陽傘輕輕一聲滾落在綠色落葉鋪成的地毯上。

──不對，總覺得在她眼神的深處閃過了一絲悲哀……又或者是懼怕的神色，這真的只是自己的錯覺嗎？

聽到這句話，春雪連眨了好幾次眼。看樣子仁子正以某種手段監控「災禍之鎧」，也就是「Chrome Disaster」──精確地來說，是繼承了這套強化外裝的紅色軍團成員「Cherry Rook」的動向，所以當然得要讓神經連結裝置連上外界的網路。

黑雪公主跟拓武說要先各自回家放好東西再過來，於是春雪就自己一個人回家。

放學後。

黑雪公主點點頭，用陽傘傘尖往球場上一戳。

「哈哈……不過她連思考發聲都學不會啊。」

好想知道。無論如何都想知道。

這一瞬間明明應該幸福得像是上了天堂，但春雪卻覺得這陣幾乎擠得斷線的感覺訊號洪流之中，流着一種無以言喻的寂寥。

──再不然就是已經在付了。

這次春雪則一如往常地吞吞吐吐，小心尋找用詞。

「好，看來應該勉強趕得上……Chrome Disaster還沒有行動。」

「……」

「昨天我不是也說過，我絕對不會跟學姐打嗎？我不會跟學姐爲敵。如果真有什麼萬不得已的理由，讓我們走到這一步……到時候我會在開打前就先反安裝BRAIN BURST。」

對於黑雪公主這段說得平靜卻強而有力的話，春雪一時間意會不過來。

「哇，真的，我看可能得用跑的比較保險了，小春。」

由於實在太安靜，春雪本來還以爲她在睡覺，但馬上就看到她揮了揮小小的右手。春雪繞到她前面，發現少女睜大的眼睛注視着空中──也就是看着只有她看得見的虛擬桌面。

就在他戰戰兢兢想要問出這個問題時，黑雪公主彷佛刻意打斷他的話似地說：

「你……你連上全球網路不要緊嗎？這裏可不在紅色軍團的領土內啊。」

隨着這句話同時伸出的雙手，緊緊擁住了春雪的頭。

「剛纔有個不要命的小子跑來亂了一次就是了。我十秒鐘就把他轟殺掉，還順便叫其他觀衆不要來礙事，所以應該沒事了吧。」

「另外兩個人呢？」

過了一會兒，黑雪公主發出彷佛恢復了些許溫度的聲音，同時用陽傘的傘柄在春雪圓圓的腦袋上敲了一記：

仔細想想就可以發現，自己過去可說完全沒有主動過問黑雪公主私人的事情，現在卻突然要穿着髒鞋踩進她內心不容侵犯的領域，這樣真的好嗎？

黑雪公主將目光從當場回不了嘴的春雪身上轉向拓武。

「……這個人過去……對我來說是最親近的人。之前我一直相信這個人會永遠在我的世界中心不斷髮光發熱，趕走一切的黑暗跟寒冷。」

「春雪……」

「嗨，好像很久沒有看到你這種模樣了啊，大概是因爲最近都只在現實世界裏說話吧。」

她穿着一身滾銀邊的漆黑洋裝，手上拿着同色的陽傘，背上則有一對竄過幾條深紅色紋路的黑鳳蝶翅膀。

春雪像個無理取鬧的三歲小孩似的，哭喊個不停──

「笨蛋，該退出的是我。對BRAIN BURST……對於『對戰』遠比我更加樂在其中的你，才應該留在加速世界。」

黑雪公主無聲無息地在壁球球場上移動，繼續奏出一種彷佛用指甲撥動豎琴低音琴絃似的嗓音：

幻化爲暗色妖精公主的黑雪公主，將她那幾乎不含色素的白皙臉孔朝向春雪，微微一笑。

「……我、我說呢。」

春雪就以這種模樣蹦蹦跳跳地跑着，朝刻在樹幹上的樓梯往上爬，一衝進設在最頂樓的壁球遊戲樓層，視覺立刻捕捉到了獨自站在球場中央的虛擬角色那苗條的身影。

更不等震驚得倒吸一口氣的春雪回答，垂下長長的睫毛說下去：

「我們離題了，剛剛是講到倉嶋……我認爲儘管她當得上超頻連線者的可能性相當低，但還是值得一試。」

春雪用比現實世界中多了三成流利的聲音這麼回答，黑雪公主的笑容轉爲苦笑，輕輕聳了聳肩。

春雪又說了一聲，仁子就簡短地說了聲「好」回答，視線移到春雪身上停了一會兒。

第二堂課上完，虛擬黑板纔剛從視野中消失，春雪就揮開猶豫，執行了郵件軟體，花兩秒打完【可以馬上見面談一下嗎？】這句簡短的內文之後就寄了出去。

「……我回來了。」

那就是黑雪公主的「上輩」到底是誰。

春雪困惑了一會兒，接着想起了三個月前改變他命運的那一天，想起了黑雪公主對他伸出的手上有樣東西在發光，也就是一條銀色的直連用傳輸線。

「沒錯。因爲一旦『上輩』跟『下輩』分道揚鑣，演變成對立的關係，彼此間的憎恨必然會延伸到現實世界。我……現在還沒有辦法跟我如此憎恨的『上輩』打，因爲這個人在現實之中可以對我行使壓倒性的影響力──超頻連線者尋求自我意義的唯一方式就是『對戰』，而我們也就是爲了互相打鬥，纔會讓精神寄宿在對戰虛擬角色上。然而就只有『上輩』跟『下輩』之間不能對打，這不叫詛咒又該叫什麼呢？」

春雪震驚得整個虛擬體當場僵住，瞪大了眼睛，但仍然意識到腦中閃過了好幾個想法。

強制春雪使用逗趣粉紅豬造型虛擬角色的霸凌集團主謀已經不在學校，他的兩個手下目前也很低調，所以春雪其實隨時都可以換上更帥氣的造型，但在不知不覺間就錯失了機會，一直拖到現在都沒換。而黑雪公主說這個造型她很喜歡，這句話應該也有些影響。

春雪輕喊了一聲，想找些話說，然而他總覺得沒有任何話語，可以說盡心中翻騰的感情。

「咦……」

這一瞬間，春雪腦海中浮現了一個，自從在黑雪公主引領下成爲超頻連線者至今，都完全沒有想過的疑問。

在打開玄關的門之前，春雪已經先做好幾成的心理準備，但這次沒有聽見大音量的遊戲音效或是大吼的聲音，小聲說了句「我回來了」之後走到客廳一看，就看到仁子坐在沙發椅上的背影。

「……學姐不太常來校內網路，你虛擬角色的粉絲都很難過呢。」

肌膚柔滑的右手輕輕撫過他的臉頰。

她指的到底是什麼？「上輩」引領「下輩」，「下輩」仰慕「上輩」，這裏頭難道會有黑暗面的關係存在？這跟現實世界之中的親子關係不一樣，跟那個哪怕年幼的我怎麼放聲大哭抓着他不放，卻還是一手甩開我離家的父親不一樣，跟看都不看我的臉，甚至完全不談話的母親也不一樣。加速世界之中的上輩與下輩──黑雪公主學姐跟我之間，有着確切而堅定的情誼。

春雪瞬時全身一顫，注視着站在身旁的黑雪公主那對漆黑的眼睛。

──簡直就像我心目中的你一樣。春雪反射性有了這個念頭。

「這……這樣啊……」

黑雪公主對睜大雙眼的拓武慢慢點了點頭。

春雪趕忙看看天空，就看到偏低的雲層遠方已經變得越來越亮了。

「唉呀，虧我本來還想說換成黑豬模樣跟你湊成一對呢……不說這個了，你說想找我談什麼事？」

「軍團長，這……這是真的嗎？」

只要待在軍團所支配的「領土」內，成員就可以獲得特權，不用接受未列入接受名單的其他超頻連線者挑戰。

「如果可以，我現在就想當場跟這個人打，用我的劍砍斷這人的手腳，讓這人只能在地上爬，欣賞其求饒的慘狀之後，毫不留情地砍下這人的頭。可是這個願望不可能實現……春雪，超頻連線者的『上下輩』關係，比起其他種關係，像是『搭檔』或『男女朋友』，有個決定性的差異，你知道是什麼差異嗎？」

「……春雪，你想問的應該就是我的『上輩』吧？」

明明是春雪找她出來，自己卻吞吞吐吐，讓黑雪公主臉上露出了些微的苦笑，低頭看着他好一會兒，隨後搖動背上的翅膀，輕飄飄地拉開了距離，也使得安在陽傘上的鈴鐺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因此現在春雪他們至少在自己家跟學校附近的區域，都可以放心讓神經連結裝置連上全球網路，但仁子當然不適用這種特權。不過以平常心想想，就發現仁子好歹也是個王，能一對一打贏她的也就只有其他王，而且他們之間締結了互不侵犯條約，所以根本不可能突然找她單挑。現在一離開自己的領土就非得切離全球網路不可的王，也只有叛徒黑雪公主一個人。

想到這裏，春雪才忽然發現眼前這個紅髮少女，也是一個潛在的黑雪公主討伐者。

趁現在只有他們兩人，春雪打算對這點問個清楚，於是清了清嗓子之後開了口：

「我……我說啊，小妹……仁子，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這種不給人拒絕餘地的開場白就別講了。你想問什麼啦？」

被她這麼一瞪，春雪整個人直挺挺地站在沙發旁，儘量以最簡單又最直接的方式問說：

「你、你不恨黑雪公主學姐嗎？」

「啥？我幹嘛恨她？」

看到她呆呆的表情，春雪傻眼的表情也是不遑多讓。

「你還問我幹嘛……她是最高額的懸賞犯……而且懸賞的理由還是殺了上一代紅之王，也就是你前一任的『日珥』軍團長……」

「啊啊，所以你才問這個啊？」

仁子輕輕哼了一聲，從牛仔短褲中露出的苗條雙腳往前用力一張，右手手指繞着一邊紅色馬尾把玩，視線則在窗外遊移。

「嗯──說到這個軍團長啊，其實我跟上一代……『Red Rider』根本沒有直接聊過。」

「咦……是、是這樣嗎？」

春雪本以爲仁子的「上輩」或許就是這位Red Rider，忍不住探出上半身。

「因爲我當上超頻連線者，是在兩年半前，沒過幾個月上一代就退休啦。當時我大概還只有3級還是4級吧，我們甚至沒有沉潛到同一個場地過。聽到軍團長被Black Lotus暗算，賠上所有點數的時候，我也只隱約覺得這9級玩家還挺不好當的。」

仁子靈活地挑起一邊眉毛，補上幾句：

「真要說起來喔，我能像掛了加速器一樣跳級當上現任的王，可全靠Black Lotus幹掉上一代，逼得紅色軍團解體你知道嗎？當時不管是中野區還是練馬區，都像是回到了戰國時代，每天打集團戰的場次多到不像話，點數自然加得快了。要不是有這樣的背景，就算我再怎麼有本事，想升上9級大概也還得多花上兩年啊。」

看到仁子哈哈大笑，春雪也露出了痙攣的笑容。

「這……這樣啊？所以說，不管是仁子還是紅色軍團，你們都沒有想過說要高舉討伐黑之王的大旗了……？」

黑雪公主儘管面色嚴峻，但仍然表示贊同。

接着春雪將她小小的赤腳緊緊抱在胸前。

仁子說到這裏就先停住，抬頭瞪了春雪一眼，撂下一句：「幹嘛啦。」看到春雪趕忙連連搖頭，仁子又忽然撇開臉去，沉默了一會兒後重新開了口：

仁子突然用力閉上眼睛，咬緊牙關。

聽到這個問題，仁子的視線迅速在虛擬桌面上掃過，微微點了點頭：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們稱爲『加速世界』的東西，本質就在這真正的戰場上。你要聽清楚，照我說的指令復頌。我們上……第五代Chrome Disaster討伐戰，任務開始！」

說完同時用伸出的左腳用力踢在春雪的鼻樑上，使得他當場往正後方一倒。

「我也覺得這種說法不是百分之百不可能。老實說，我根本就不想去思考沒有了BRAIN BURST之後會變成怎樣。畢竟對我而言，加速世界可以說纔是我的現實了。可是……我也會懷疑就算是這樣，繼續死抓着不放真的好嗎。畢竟七王……不對，應該說六王之間的互不侵犯條約，已經扭曲了加速世界本來應該有的面貌，造成的問題也開始在很多地方顯現出來，這點是千真萬確的。」

正當春雪心想，哇我是不是又講出什麼會錯意的話啦，心情即將轉爲黯淡之際，年幼的王終於小聲開了口：

「我就是在那邊碰到軍團長。啊，這算是伴手禮，我隨手從家裏抓了幾塊來。」

「那麼……春雪，我現在就告訴你用來沉潛到我們超頻連線者真正戰場所在的語音指令。這會消耗10點超頻點數，應該沒問題吧？」

就在這時──

「原因很簡單，因爲她是所有『王』裏面唯一認真宣告說要朝10級前進的。其他王，包括我在內，都只會躲在什麼領土互不侵犯條約這種兒戲的小框框裏，玩着扮家家酒似的對戰。不，更惡劣的是其他幾個王裏頭，還有人其實心懷不軌，想找機會偷偷升上10級。嘴上說什麼『爲了延續加速世界』，大聲提倡維持現狀，其實卻一直找機會偷跑，實在有夠小家子氣。」

春雪完全摸不着頭緒，聽得張大了嘴，黑雪公主以認真的眼神筆直注視着他。

即使寂靜來臨，仁子仍然一動也不動，維持了一段漫長的沉默。

春雪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皺起了眉頭。

「不準告訴她，你可千萬不能告訴她。」

「就走裏面吧，憑我們的陣容，應該也不會被『公敵』堵到。」

看到她平板的胸部劇烈抽動了兩三次，春雪不由得屏住呼吸，輕聲說道：

「……不知道。」

「嗯，差不多要開始有動作了。」

春雪準備不經意地問出這個疑問，正要開口。

「我啊，其實呢，覺得她……覺得Black Lotus是個不得了的傢伙，因爲她是玩真的。」

這陣沉重的震動聲，跟輕快的門鈴聲重疊在一起。

「咦……？這、這話怎麼說……」

「不對，我幹嘛跟你講這些！給我忘掉！我剛剛說的全都是騙人的！你不馬上忘掉我就痛扁你一頓！」

「……你們在做什麼？」

「……你呢？」

「……Cherry Rook會輸給『災禍之鎧』的誘惑，大概就是因爲對高等級的門檻產生了絕望。現在因爲條約而停滯的加速世界裏，不管在『一般對戰空間』怎麼拚，要想升上9級……不，就連要升上8級都跟登天一樣難，因爲沒有對手可以打。畢竟我剛也說過，我之所以升得上9級，是靠在Black Lotus引發的暫時性大混亂裏順利卡位成功……那種事情不會有第二次。所以現在要想升上高等級，唯一的方法就是冒着風險去『無限制空間』打。Cherry就是因爲太鑽牛角尖，纔會去碰『鎧甲』。換個角度來看，逼他這麼做的人，就是身爲諸王之一的我……」

「……來了！」

「少囉唆！什麼都不要說！不要看！走開啦！」

「……咦？」

「……其他王，尤其是『紫之王』跟『黃之王』，有提出一個說法，說是隻要有任何一個超頻連線者升上10級，在那同時，這整個叫做BRAIN BURST的遊戲就算是『破關』。說會響起叭叭幾聲號角聲，然後開發者出現，說幾句恭喜你之類的話，開始放結局後的製作人員名單……然後所有超頻連線者的BRAIN BURST程式都會強制反安裝。」

「八成是吵架了吧，很好很好。」

黑雪公主手插在腰間冷笑，仁子也「哼哼」笑了兩聲回答：

春雪無力地點點頭，乖乖準備盤子跟茶水。

黑雪公主輕聲啐了一口，接着輕輕將叉子放到已經空了的盤子上。

仁子說着先狠狠瞪了他一眼，才以跟她粗暴的口氣很不搭調的平靜嗓音說下去：

「仁……仁子……」

「怎……」

「嗯～～～～老實說啦，老一輩的成員裏面搞不好也有人這麼想，不過滿心覺得Black Lotus不能原諒的傢伙，在日珥先前解體的時候，早就已經投靠其他軍團去了。真是的，這些人根本就搞錯了吧，還大言不慚地說什麼要繼承上一代的遺志，如果真的這麼想，明明就應該留下來打拚，想辦法復興日珥纔對吧。」

「……Chrome Disaster的追蹤沒問題嗎？」

「你這小子還真怪。老實說，我本來還很不服氣，覺得爲什麼像你這種又胖又窩囊的傢伙會有獨一無二的『飛行能力』……不過現在我似乎有那麼一點可以瞭解了。先不說這個……」

仁子躺在沙發上雙腳亂踢一通，右手用力在眼睛附近擦了擦。

「……仁子。」

「仁子，你站在哪一邊？」

「池袋？這可麻煩了。」

答案十分簡短，卻也因此包含了真實的想法。

「Cherry上了西武池袋線的上行電車。照過去的行動習慣來看，今天他會挑池袋當獵場。」

所幸盒子裏有草莓切片蛋糕跟巧克力切片蛋糕各兩塊，總算避免發生更進一步的火拚──儘管還是有吵個兩句：「蛋糕就不用統一選黑色的喔？」「巧克力不是黑色，是咖啡色。」等四人同時喫了第一口，喝了一口茶，黑雪公主的表情轉爲鄭重：

「扭、扭曲……？」

仁子一動也不動，任憑春雪抓着自己的腳，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

「如果……如果BRAIN BURST有結局存在，我們就應該朝結局前進。哪怕結果會導致喪失加速能力，比起去看那種沒有道理可言的『世界末日』，還是遠遠……來得正確。」

接着突然睜大雙眼，顯得很驚訝地大喊：

「不希望遊戲結束，希望可以永遠留在這個世界，人當然會有這種想法。可是……我這些年來玩了一大堆網路遊戲，所以我知道。我知道再也沒有什麼東西，會比沒有結局的遊戲『結束』的時候更寂寞、更讓人難過。當一個網路遊戲因爲玩家玩膩後轉移到其他遊戲而虧損，有一天悄悄宣告結束營運，伺服器關閉的時候幾乎完全不會有人提起。看到常去的武器店老爹跟旅館的大姐姐保持滿臉笑容地永遠『死去』，在自己房間裏登出以後，我不知道哭了多少次。那種結束的方式錯了，絕對錯了。」

一聽完仁子這段獨白，春雪就反射性地問了：

「歡、歡迎你們兩位！阿拓，謝謝你的蛋糕！我們馬上來喫吧，我要喫上面有草莓的！」

要怎樣纔有辦法遠距追蹤超頻連線者？如果對方開始「對戰」，然後以觀衆身分沉潛到對戰空間去，自然可以知道對方現在的位置，但從剛剛到現在，仁子看起來完全沒有在加速。還是說軍團長有這種不得了的特權，可以掌握軍團成員在現實世界中的所在？

春雪迅速站起，正要走向廚房，背後卻同時傳來兩個聲音：

「……遵命。」

「還好啦，畢竟有句俗話說，越吵感情越好啊。」

聽到這個答案，春雪覺得有些不對勁。

仁子朝向正上方的目光正對春雪，露出了微微摻雜着天使模式效果的笑容。

「哇、你、你這個變態在幹嘛！」

仁子彷佛看穿了春雪的心思，輕輕點點頭說：

「我們要怎麼移動呢？同樣在現實世界裏坐電車或計程車……還是乾脆從『裏面』直接穿過去？」

「……前提是運氣夠好，是吧？」

「……還有啊，啊……這件事你千萬不可以跟那女的說喔。」

「仁子，你沒有錯。」

這時仁子的表情忽然變得猙獰，讓春雪嚇得挺直了背。

「不對！」

所以就算從這裏──也就是從春雪家裏沉潛到戰場上，照理說頂多也只能移動到杉並區的北端，絕對到達不了位於豐島區的池袋。

因爲他想起了今天早上黑雪公主跟拓武談到的話題──加速世界失去隱匿性，遊戲運作不下去的時候，總有一天一定會來臨。說出這句話的人就是春雪自己。

接着深深吸一口氣，腰桿挺得筆直──

眼看兩人又要擦出火花，春雪趕忙出聲攔阻：

「正確……是嗎？原來也有超頻連線者會說這種話啊。」

仁子悶聲大吼大叫，雙腳就像想踢開春雪似地一伸，卻被春雪反射性地用雙手接住。

「草莓是我的！」

「例如Chrome Disaster就是個例子。」

春雪想要笑着說怎麼可能會這樣，網路遊戲怎麼可能會有所有人同步的結局，但嘴角卻僵住了不聽使喚。

所謂的「裏面」，也就是「對戰空間」，看起來像是無限延伸，其實有依戰區分界線設置限制移動的邊界，因爲要是沒有這種限制，玩家就可以使用想辦法打中對方一次之後，一路後退跑到底的戰法。

春雪聽到這句毫不委婉的怒罵卻仍不退縮，雙手更加用力了。其實他本來是想握住仁子的手，但要是做出這種事，可不是被揍個幾下就能了事。

仁子尖銳地一喊，用叉子猛然往留到最後的整顆草莓一插，丟進了嘴裏。

然而仁子只想了一會兒就很乾脆地回答：

年幼的王讓她那太過嬌小的身體滾倒在沙發上，雙手抱在腦後。直伸到春雪眼前的赤腳腳趾就像打着拍子似地在空中擺動。

「……你要抓我的腳抓到什麼時候啦，你這變態！小心我宰了你！」

就在碰到神經連結裝置上全球網路連線鈕的同時，漆黑的美女就以堅毅的嗓音喊出：

「嗯……嗯，10點左右還不成問題。倒是……所、所謂真正的戰場是指……？」

仁子斷斷續續地說了這句話，閉上了淡紅色的眼睛。

春雪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掙扎着想抽出雙腳的仁子頓時停住了動作。春雪注視着她那對咖啡紅的大眼睛，拚命說出自己的想法：

「哦……哦哦。」

原因很簡單，因爲這過程之中所付出的努力，大概就是我們應付給BRAIN BURST這個遊戲給了我們許多事物的代價。畢竟就連那麼陰沉的我，能夠對一個還認識沒有多久的女生講出這麼長的臺詞，多半都是拜BRAIN BURST所賜。

拓武說着就舉起了一個看似裝着蛋糕的盒子，視線在癱在地板上揉着鼻子的春雪與沙發上撇開臉去的仁子之間往返，歪着頭想不透。

「無限超頻Unlimited Burst！」

春雪沒有說出最後這段短短的思考，就這麼閉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