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東京中城是一處在距今正好四十年前的二○○七年開始營業的大型複合商業設施。

這個設施的用地，是由防衛廳移轉到市谷後留下的土地重新開發而成，總事業費約爲三千七百億圓。用經濟規模持續縮小的二○四七年眼光來看，可說是一個以民間事業而言大得難以想像的計畫──春雪以前在網路上查到的報導是這麼寫的。這項報導所言不虛，中城與就在不遠處的六本木山莊（據說總事業費是兩千七百億圓）並列爲當今東京都心地帶最大規模的地標。

設施核心所在的中城大樓高二百四十八公尺。從開設至今已經過了四十年，日本各地蓋出了幾棟更高的大樓，但它那完全由鏡面玻璃覆蓋的英姿至今仍未褪色。低樓層有着銀行、醫院與會議廳等設施，中樓層是辦公樓層，高樓層則由超高級大飯店佔據。

在一週前的星期天所召開的七王會議上，最主要的議題就是破壞ISS套件本體，但當時除了一邊抵擋梅丹佐攻擊一邊攻進大樓的正攻法之外，還討論了出奇制勝的手法，也就是先在現實世界混進中城大樓之後再加速。

儘管要入侵辦公樓層是近乎不可能，但要進入低樓層的銀行等場所並不會受到限制。然而問題在於銀行內找不到可以安全連進無限制空間的地方。如果是進行最長也只會花上一點八秒的正常對戰，在銀行大廳也勉強可以，但沒有人知道在無限制空間的戰鬥要打到什麼時候纔會結束。畢竟誰也無法預測從一樓攻進高樓層破壞套件本體，需要花上多少時間。如果作戰演變成要花上好幾天的長期抗戰，就會有將近十名的小孩佔據銀行大廳的椅子進行五分鐘、甚至十分鐘的全感覺連線，肯定會受到警衛指責。

到頭來，如果要採從現實世界的中城大樓內部加速來攻略的作戰，就必須從一開始就進入高樓層，迅速破壞套件本體。

如此一來，佔據高樓層的超高級大飯店就成了新的問題。

聽說在神經連結裝置與公共攝影機普及以前，無論是多麼高級的大飯店，任何人都仍然可以自由地經過大廳上到客房樓層。然而到了安全概念有了大規模改變的現代，幾乎所有飯店都設有閘門，必須以神經連結裝置通過認證才能通行。

因此，要進入高樓層，就必須循正規管道入住飯店，但問題在於這些旅館的住房費用設定得極爲尊榮，最便宜的房間也是每晚三萬圓起。連七王會議席上，都沒有人能輕易提供這樣的金額。如果各軍團向團員徵收團費，也許有辦法籌措出幾人份的住宿費用，然而一旦做出這樣的舉動，加速世界的軍團就會立即淪爲現實世界的非法集團。即便成功破壞ISS套件本體，相信加速世界也將面臨無可避免的質變。

考慮到以上種種，春雪等九人走在一條鋪設的大理石已經龜裂的道路上往西北方行進。之所以不動用仁子的貨櫃車，是爲了避免行駛的聲響引來公敵或其他超頻連線者。

仁子與黑雪公主一起走在最前面，千百合與拓武一邊談話一邊跟上。並肩走在他們兩人後面的是晶與Pard小姐的「上下輩」搭檔，但這兩人似乎並不說話。春雪獨自一人跟在更後面遠了幾步的距離，謠與坐在輪椅上的楓子則殿後。

從東京鐵塔遺址到東京中城意外的近，只有一點二公里，即使慢慢走也花不到十五分鐘。再過幾分鐘，春雪所參加過的戰鬥中規模最大的一場就要展開，心情卻莫名地寧靜。

「……該做的事……」

他無意識地讓這幾個字以非常小的音量脫口而出，但走在前面的Aqua Current似乎聽見了這個聲音，放慢速度來到他身旁。

「你說了什麼嗎？」

「咦？這個……可倫姐，你耳朵真靈……」

「水傳導聲音的速度比空氣快四倍。」

「原……原來如此……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我只是在告訴自己說，在今天這場大戰前，該做的事情都已經做了……」

「該做的事情……」

晶聽了後稍稍露出思索的模樣，有一句沒一句地說：

「我不知道後悔了多少次，覺得不該告訴你。」

「要對抗青龍的等級吸收，就必須累積大量的超頻點數。告訴我這件事的人，就是晶，你自己。」

「我生氣是因爲晶以爲我忘得了你。不管你對我做什麼，我都不可能忘了你。晶不止在加速世界，在現實世界裏也是我重要的……」

這次Pard小姐仍然什麼也不回答，只以完全不發出聲響的無聲步行，維持在春雪左邊五十公分的相對位置。春雪漸漸承受不住緊繃的氣氛，正想悄悄退到後面之際──

但相信即使是這樣的地層之中，一定也埋藏了許多小小的，燦爛的碎片。

聽晶這麼說，春雪心想這也難怪。現實中的冰見晶多半和春雪同學年，相較之下，他還不知道本名（想來名字的讀音多半與「喵」字接近）的Pard小姐則和楓子一樣是高中一年級生。除了身高差距，Pard小姐能夠將大型電動機車駕馭自如，相信力氣也相當強，要按住她進行直連應該相當困難。

不知不覺間，所有人都停下腳步，站在寬廣的道路正中央仰望天空。

「咦？這是什麼意思？」

「……被她掙脫了。」

春雪是這麼想的，然而……

聽到這句話，春雪震驚地抬頭一看，發現不知不覺間黑雪公主的身影已經來到身前。她一邊以浮游方式前進，一邊只把上身轉過來。

BRAIN BURST程式能將「現在」拉長一千倍，這也許是一種逃避的行爲。從艱辛的現實中逃避，和懷抱同種痛苦的夥伴一起療傷的避難所，這或許就是加速世界本質的一部分。

「意思是說你成長了。證明你該做的事情都有好好去做了。不管是在加速世界還是在現實世界。」

春雪茫然說到這裏，左手突然傳來一股強大的壓力。低頭一看，是Pard小姐的右手──雖然至少並未伸出鉤爪──用力握住春雪上臂薄弱的裝甲。在這個感覺的觸發下，十幾個小時前的記憶從腦海中甦醒。那是Aqua Current與Blood Leopard剛從青龍祭壇生還之後，一段短短的對話。

一定要反射梅丹佐的雷射，這份決心並未動搖，但如果……萬一抵擋住第一發的雷射，第二發卻擋不住，那麼不只是春雪，連八個同伴也全都會在梅丹佐的領域深處當場斃命，而且剛復活就會再度受到雷射攻擊而死，難保不會因此陷入無限EK狀態。無論如何，他都萬萬不能讓這樣的事態發生。

公園內完全沒有建築物存在，與矗立在兩百五十公尺外的巨塔之間，只有一片綠油油的草原。之後只要按照會議中討論出來的隊形，朝巨塔前進就行──

她所指的方向上，有着貫穿傍晚天空的巨大黑色輪廓，是他們接近到只距離五百公尺遠的中城大樓。大樓牆面上有成排的大理石圓柱，柱頭有着莊嚴神聖中又透着幾分可怖的石像。即使仔細觀察塔頂，仍然什麼都看不見，但他們確切感覺到有某種事物正從遙遠高處睥睨凡塵。

「……我果然有剩下事情還沒做。是一件在作戰前該做的事……不，是該說的話。」

「……有過去，纔有現在……」

──就是知道會這樣……我纔要你忘了我。

「我……我自己是完全不覺得有成長到啦……不過，今天的這兩場作戰，我都絕對不想留下遺憾。所以我就邊走邊想，想說有沒有剩下什麼該做的事、該想清楚的事。」

這句話有些唐突，但只是這麼一句話，Pard小姐似乎就聽懂了她想說的話，並不反問。然而她卻又不做出任何反應，仍然面向前方默默行走。

與立刻升到8級的Pard小姐相比，晶則還留在進入無限制空間所需的四級，可說是慎重得多。然而──

……就靠你囉。請你保護大家……還有綸同學。

晶短短地嘆了一口氣，水膜內側產生小小的泡沫。Pard小姐仍然握住春雪的手不放，看到這種情形，低聲說道：

「就是啊，可倫。」

「咦…………」

「Leopard……喵喵，我非得跟你道歉纔行。」

「……從那邊的路口往右彎過去，就是我們待命地點的公園。首先我們就先查看那一帶有沒有其他公敵……」

「Leopard。」

但反過來說，晶就是不惜做出這樣的事情，也想將自己從Pard小姐心中消除。

晶再度自省地低下頭，低聲說：

「是現在相連而創造出未來……我，說不定就是因爲得到了能夠稍微干涉『過去』的能力，纔會疏遠了『現在』和『未來』……也許我都忘了……忘了只要接受過去，現在就會顯得這麼耀眼……」

──要我忘記「上輩」是強人所難。

「對不起。我，以爲是我把喵喵都拖進了封印狀態。可是，我錯了。即使虛擬角色受困，我還是一步一步在往前走……而且你也是一樣。不是隻有升級纔是變強的手段，我明明應該比誰都更清楚這一點。」

「還有啊，Current，

日珥

那些人，纔沒有對Pard不升級這件事覺得不是滋味。當然除了我以外，誰也不知道詳細情形，可是大家還是理解她，支持她，能夠體諒Pard是爲了一個很重要的人在努力。而且真要說起來，我和Pard現在跟黑暗星雲並肩作戰，看在外人眼裏，根本就是背叛我們的軍團。可是我相信。我相信等一切結束，把事情原委跟大家說清楚，我們的三十二名團員都能夠諒解。」

「那個時候的事情，很對不起。是我錯了。」

春雪一瞬間心跳加快，但所幸──也不知道算不算幸運，晶的視線不是投向她左邊的春雪，而是走在前面的Pard小姐。

「小的方形是中城大樓，大的是東京中城的整個腹地。腹地的北半部是公園，一路去到大樓幾乎都沒有任何障礙物，所以我們就從北邊衝過去。首先由Silver Crow從待命地點先行前進，在梅丹佐起了反應的地點停止。兩秒後梅丹佐就會發射雷射，確定能以『光學傳導』特殊能力抵禦住之後就往前進，其他八個人也跟在後面。估計在第二發雷射發射前，應該就可以抵達大樓。但如果來不及，就再度由Crow走在最前面，停下來抵禦雷射，基本方針就是這樣。」

「……那個，是什麼……？」

春雪輕聲這麼問，晶微微點頭回答：

但絕對不是全部。在擴大的「現在」當中，既有着過去，也包含了未來。既可以從放大到一千倍的過去中找到重要的寶石，也能夠讓遲早將會來臨的未來顯得亮麗一千倍。加速世界就是這樣的地方。

「…………」

「咦……那……那可倫姐想消除的……是你……」

他話一說完，這次換晶微微驚訝地閃動淡藍色鏡頭眼。但她的這種表情立刻消失，隔着水膜仍然可以看見面罩上流露出平靜的微笑。

當所有人都放下手，漆黑的虛擬角色就轉過身來說道：

急性子星人Pard小姐說話一向追求簡潔，卻會用上整整三個同性質的形容詞，相信她一定是真心生氣了。晶以前到底想對她的「下輩」Pard小姐做什麼？

「NP。」

「對。雖然在大家加速之前，我就爲了進入無限制空間而把等級升上4級，但我還沒選擇這些升級獎勵，而且只要動用剩下的點數，其實我還可以再升級。」

就在春雪承受不住這無形的壓力，正要縮回右腳時……

黑暗星雲的七個人與日珥的兩個人，站上了最終任務「大天使梅丹佐攻略作戰」的開始地點，也就是東京中城北方開闊的「中城花園」界線上。

「看樣子宣戰是傳達到了。」

「不完全對。我的『

記憶滴落

』沒有那麼好用。昨天領土戰前我也稍微說明過，我能夠消除的，就只有和我自己有關的記憶。」

「晶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

「我，在前陣子，打算消除Leopard的記憶。」

「咦！」

例如在梅鄉國中校內網路的虛擬壁球區現身的黑雪公主。

和千百合與拓武一起玩得滿身泥巴的兒童公園。

「我也整整有兩年之久，都切斷與全球網路的連線，把自己關在小小的殼裏。可是……最近我開始覺得就連那段時間，都不是白費。過去與現在，以及未來應該是相連的。就是已經逝去的所有時間，創造出了『現在』，創造出和你一起走在這裏的『現在』……」

從第一次連線進來，內部時間過了約十五小時後──

黑雪公主彎下腰，以劍尖在白色的石子上劃出小小的正方形，又在小正方形的外側劃出另一個更大的方形。

「我在喵喵的房間裏，想趁她不防，強迫她跟我來一場直連對戰。可是，就只差這麼一點點……」

黑雪公主剽悍地撂下這句話，右手劍往正下方揮下。

「把過去，連往未來。爲此……我們要在當下全力奮戰。」

「……所以，你纔想從Pard小姐腦中，消除跟青龍有關的記憶……？」

「原來……那是說真的啊……」

仁子說完轉過身去，晶仍然默默不語。

拓武舉起右手的打樁機，最後春雪卯足所有鬥志以右手指向中城大樓的屋頂。

「可是，這也沒辦法。我第一次選升級獎勵的時候，也煩惱了好久……而且我後來也都是保留了相當大的安全空間，纔會去升級。我覺得可倫姐的『該做的事』，應該好好花時間想清楚再做。要想清楚你想怎麼去培養……不，應該說怎麼重新培養你的對戰虛擬角色。」

「咦……是該做的事情嗎？」

仁子也不認輸地握起小小的拳頭舉起，晶與Pard小姐也依樣畫葫蘆。謠與千百合也立刻應和。

這句話就像小溪的潺潺聲一樣輕，卻深深透進春雪以及在場每個人的心裏。

黑之王說完，又換靈活跟在她的紅之王對晶說：

忽然間，她抬頭望向染成橘紅色的天空。全身的水流照出永恆的晚霞，顯得燦爛奪目。

黑雪公主也和楓子一樣，舉起右手，將銳利的劍尖指向塔頂。

「……我們來串起這一切吧。」

不止黑雪公主，本以爲隔了一段距離而專心聊着自己話題的千百合、拓武、楓子、謠，甚至連仁子，也都移動到了圍住春雪他們的位置。看樣子她們這段對話所有人都聽到了。

她以強而有力的右手，指向西北方的天空。

Pard小姐並未說完，慢慢放開春雪的左手。晶再度對她道歉。

他們九人的姿勢當然並不具備任何攻擊力，但春雪確實看到了。看到九根手指發出的意志力融合在一起，化爲一道無色透明的光束穿透了空間，射到遙遠的塔頂，更看到有個巨大的輪廓在塔頂蠢動。

春雪短聲驚呼，但隨即想到是怎麼回事。晶──Aqua Current是加速世界中唯一從事保鏢行業的玩家，在長達兩年以上的時間裏，一直和低等級玩家組成搭檔作戰。結果她不斷地勝利，甚至贏得了「唯一的一」這樣的外號。而在過程中，她也得到了和委託人一樣多的點數。對手的等級愈高，勝利時就可以得到愈多的點數，所以晶累積的點數應該是相當多的。別說4級，要升上5級、6級，應該都沒有問題。

楓子從春雪背後，以春天微風般的嗓音輕聲說出這句話。

「這樣啊…………」

Pard小姐微微放鬆右手的力道，平靜地說了。

晶也跟着將視線轉往前方，隔了一會兒後再度出聲：

黑雪公主對晶點點頭，說了下去：

春雪在心中對小小的零件輕聲細語，接着用力握緊右拳。

「……纔怪。我，當時，非常，有夠生氣，極度生氣。」

Pard小姐輕聲說了一句話，讓春雪正準備鬆一口氣，但一聽到她緊接着說出的話，喉頭立刻被虛擬的空氣哽住。

「……真不敢相信護衛差點掉光點數的你，是短短八個月前的事情。」

春雪不由自主地把自己代入晶的這番話。對春雪來說，過去就像是由痛苦、難受的記憶所形成的地層。如果可以，他只想忘個乾淨。這個地層不管從哪裏挖起，挖出的盡是一些不堪回首的情景。

說着她用手比出大約三公分的距離。

春雪震驚得絆了一跤，Pard小姐迅速抓住他的左手拉住他。但春雪沒有心思去意識到這點，只能默默注視晶的臉。籠罩住面罩的水流產生搖動，再度發出聲音：

爲了盡「上輩」的本分，保護「下輩」──

「我的角色被困在禁城，不再進行『護衛』以外的對戰後，仍然偶爾會和Leopard在現實中見面，說話。因爲我希望她不要就此不升級。就算是爲了『上輩』，爲了其他軍團團員而不去提升可以升的等級，相信日珥的團員看了都不是滋味，而且也說不定會有人覬覦她累積的龐大點數而展開物理攻擊……可是，不管我說幾次，喵喵就是不聽。」

春雪一邊聽着黑雪公主的指示，一邊用左手指尖劃過右手的金屬裝甲。從他的手腕到手肘，有着以前並不存在的溝。這是隨着「光學傳導」特殊技能覺醒而出現的導光棒。比起背上的銀翼是不怎麼起眼，卻是一種全新的能力確切存在的證明。

「說不定，我還有事情沒做。」

在她的呼喚下，豹頭虛擬角色的三角形耳朵先靈敏地動了動，接着放慢腳步來到春雪左側。春雪莫名地被她們兩人夾在中間，不由得縮起脖子，晶從他頭上對自己的「下輩」訴說：

春雪上半身完全定格，雙腳動得十分生硬，晶簡短地對他說明：

還有跟爸媽手牽着手，走在傍晚高圓寺的那段好遙遠好遙遠的回憶──

「那我們再一次確認整個作戰。根據春雪從Iron Pound口中得知的情報，梅丹佐的

攻性化範圍

是半徑兩百公尺。但如果逼得太接近界線，反而被對方先發制人，那就得不償失，所以待命位置就設定在距離大樓兩百五十公尺的地點。」

儘管在東京鐵塔遺址的塔頂就已經聽過作戰內容，但春雪仍然再次體認到他被賦予的職責之重。

兩人的對話就此中斷，於是春雪戰戰兢兢地問：

這讓春雪不由自主地用漏氣的聲音回了聲：「啊是喔？」接着才趕緊客氣起來。

寬廣的公園一映入眼簾，千百合就看呆了似的喃喃說出這句話。其餘八個人也在入口的大理石拱門下看得呆了。

草原的北側，距離梅丹佐攻擊範圍約三十公尺的地方，存在着一個奇妙的物體。是個巨大的橢圓形物件，但又不是正橢圓形，下半部比較渾圓，上半部比較窄。高度有六、七公尺，直徑大概也有四公尺左右。

「……那什麼玩意……看起來又不像公敵……」

仁子眯起鏡頭眼這麼說。Scarlet Rain有着一種叫做「

視覺擴張

」的特殊能力，能夠「看」到各種一般人看不到的資訊。然而連春雪也看得出這個聳立的橢圓體並不是公敵，因爲不管他怎麼注視，就是沒有體力計量表顯示出來。

「是把現實世界公園中的裝置藝術重現出來……嗎？」

拓武這麼一說，春雪就覺得似乎頗有道理，但這個意見也被楓子否決了。

「不，據我所知，這個地方沒有這樣的物件。而且如果是在黃昏屬性下重現出來的物件，材質應該會變成白色大理石。」

「的確。那個球體，或者應該說蛋，該用什麼顏色來形容？總覺得有點黑、有點綠，又有點咖啡色……」

黑雪公主說得沒錯，在火紅的夕陽下，對橢圓體的顏色唯一能做的形容就是深色。但春雪覺得比起顏色，「蛋」這個字眼更加刺激到了他的一部分記憶。他總覺得以前似乎也曾經在加速世界裏看過一個物體，然後覺得「就像蛋一樣」。

「小春。」

就在這時，不知不覺來到身旁的千百合小聲說：

「我……總覺得好像看過類似的東西……」

「咦？你也是？」

「你會這麼說，就是也看過了？」

兩人對看一眼，把頭歪向同一個方向，接着同時「啊！」了一聲。他們並未注意到黑雪公主等人訝異地看了過來，再度注視那有點偏黑的物件。

他們的確看過一個非常相似的物體，而且就在短短四天前，和千百合一起爲了尋求學會「理論鏡面」特殊能力的線索而前往的無限制中立空間。可是當時他們看到的不是物件──不是「東西」。既不是公敵，也不是強化外裝，而是和春雪他們一樣，是超頻連線者。

「可……可是小百，他……沒那麼大……」

就在春雪以沙啞的聲音脫口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剎那。

巨大橢圓體的側面，也就是並未被夕陽照到的漆黑部分產生了紅光。那不是反射夕陽而成的紅光，而是一種更深、更濃密，有如鮮血般的紅色。

紅光閃動了兩三次。春雪一看到這種生物般的動態，立刻直覺到紅光的來源是眼睛。是一種有着深紅眼球外型的強化外裝。

春雪在一次呼吸的時間內想到這裏，但就是想不通Megenta Scissor是用什麼樣的手段埋伏成功。Magenta對擺着架式絞盡腦汁的春雪露出淺淺的微笑，終於開口說道：

「你們是……怎麼……」

Magenta的模樣像是用暗紅色的繃帶纏住全身，全身只露出嘴巴，而她的嘴露出嫣然的微笑，像是要對衆人打招呼似的，將交叉在胸前的雙手往左右張開。接着她胸部的繃帶裝甲也在這個動作中解開，露出附着在胸口的ISS套件。並排站在她背後的所有人，包括Avocado在內，每個人的身上也都有着血紅色的眼球發出昏暗的光芒。

由Magenta領頭的十四個人，與春雪等九個人，隔着十公尺左右的距離對峙。一個低語的聲音，打破了這陣劍拔弩張的寂靜。

但四天前聽Magenta說過的話，卻也同時在耳邊清清楚楚地響起。她說Avocado Avoider纔剛創生出來就被「上輩」放棄，還被包括上輩在內的軍團團員搶奪點數。在即將扣光點數之際，蒙Magenta送他ISS套件，讓他對他的上輩那夥人迎頭痛擊，反而搶光了他們的點數。

「冰凍後加上打擊！」

春雪花了兩秒鐘左右，才解釋清楚Magenta的話。當他總算能夠想像那是什麼情形的瞬間，立刻發出驚呼：

回答仁子這番話的不是Magenta，而是站在後方的Avoider自己。

「也好。而且我違背了跟Crow之間的約定，也該向他道歉。」

這時有個低沉，卻蘊含了強烈熱量的聲音射向她。

「……十二點半左右。」

「他是Magenta Scissor的同夥。」

這團黑暗之中，突然有五、六發漆黑的能量塊體同時發射出來。這些塊體與兩發火焰彈正面衝突，隨即在空中膨脹。春雪本以爲會發生大爆炸，實際上卻非如此。翻騰的火紅與漆黑互相抵銷彼此的威力，轉眼間就變得愈來愈小。

「我想應該多得數不完……不過大概可以歸納成『力量』和『意志』吧？當你成爲超頻連線者，來到加速世界時，就已經具備了壓倒性的戰鬥力與堅定的意志力。你的外形就證明了這一點。」

「就是這樣，Crow。我的主觀感覺，是覺得纔剛進Avocado的嘴裏沒多久。順便告訴你，我們是從現實時間的上午九點開始在這裏埋伏，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不去……感覺時間……？」

轟然的響聲震動空氣，以火焰形成的拳頭與箭矢發射出去。這些攻擊威力極大，如果是中等級以下的超頻連線者，甚至可能當場就被轟得不留痕跡。蛋形虛擬角色的動作十分緩慢，無論防禦或閃避都來不及。眼看兩道火焰朝着附着在軀幹前方的ISS套件直逼而去──

Avocado就沒能得到這「總有一天」。要不是Magenta插手，他肯定會被搶光點數，被永久逐出加速世界，就只爲了沒有強大的能力或帥氣的外表這樣的理由。拯救了Avocado的不是同等級同潛力的原則，而是ISS套件。

留在一個地方持續警戒四周這麼久，等到目標出現時，應該都會心力交瘁，根本無法發揮實力戰鬥。也就是說，要在無限制空間設下埋伏，事實上就是不可能的。根據春雪所知，唯一能夠做到這點的，就只有唯一的「減速能力者」──加速研究社副社長Black Vice。

春雪一瞬間想到會不會又是他在背後穿針引線……如果是Black Vice，確實有辦法從上午就先潛伏到中城大樓周邊，等發現目標再回到現實世界告知Magenta。然而以這個情形來看，考慮到在現實世界耽擱的時間，Magenta等人登場的時機一定比他們九個人要慢，然而當他們實際抵達公園時，卻已經看到Avocado Avoider的身影，顯然有所矛盾。而且Black Vice這幫加速研究社的人，多半認爲中城大樓外的防衛只要交給梅丹佐就夠，怎麼想都不覺得他會爲了不是同夥的Magenta這麼費心。

黑雪公主驚問，春雪迅速搖頭回答：

對於黑雪公主的這個問題，Magenta並不立刻回答。

「既然這樣，那就請你告訴我，你們是怎麼能夠在這裏埋伏的。」

蛋形虛擬角色變回春雪記憶中二點五公尺的尺寸後，收縮就此停止。看那短短的手腳、又圓又小的眼睛，無疑就是「Avocado Avoider」。

Avocado閃爍着小小又渾圓的眼睛，大聲呼喊：

「就是這樣！」

「那是因爲，你創生時就得到了莫大的資產啊，Black Lotus。」

千百合立刻大喊，但他們九人之中並沒有人能使用冰凍攻擊。相對的，有兩名超頻連線者擅長火焰攻擊。

──不要強詞奪理！

「我……沒關係……！」

「對。Avocado的嘴裏，除了虛無以外什麼都沒有。因爲沒有空間，要吞下多少人都行……因爲沒有時間，進入裏面的時候，感覺不到外面的時間。只是話說回來，一旦被吞進去，虛擬身體就會慢慢被虛無溶解，所以也得想辦法抵擋虛無的侵蝕就是了。」

「午安，Silver Crow。好久不見，Cyan Pile，很高興又見到你了。」

「可是，Magenta，如果不是因爲你昨天強行讓ISS套件寄生在Ash Roller身上，我們也不會這麼急着來破壞套件本體。這是爲什麼……？你爲什麼會盯上Ash兄？」

他巨大的嘴下面寄生着ISS套件，但看樣子Avocado儘管不到Magenta那種程度，卻也還保有着一定程度的自我意識。相對的，排在Avocado前面的十二個人則清一色默默不語，鏡頭眼也失去了光輝。現在回想起來，四天前Avocado要喫掉Chocolat Puppeteer時，就一直說：「喜歡，巧克力。」

拓武的說法很牽強，這「既然」根本就說不通，但Magenta儘管將微笑轉爲苦笑，卻還是很乾脆地點了點頭。

「交給我！」

春雪愕然地凝視着這些在蛋形虛擬角色前方排成一橫排的超頻連線者。第十三名虛擬角色高高跳起，在空中做出翻筋斗的動作落到草地上，蛋體才總算閉上了嘴。接着巨大的蛋彷佛吐光了裏面的東西迅速地縮小。

千百合說出春雪的心思，讓所有人的緊張情緒一口氣高漲，尤其拓武的反應更是顯着。他尖銳地深吸一口氣，高高舉起右手的打樁機。

也難怪她會有這種疑問。蛋形虛擬角色站起之後，身高多半比架設好所有強化外裝的紅之王更高。而且春雪四天前看到的「他」，儘管身軀以對戰虛擬角色來說算是相當高大，但並未大得這麼超脫常理。他爲何會巨大化到原來的三倍大，又爲何會在此時此地出現，這些春雪都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春雪可以確定，那就是他是ISS套件使用者，同時也是──

的確，時間是非常主觀的。快樂的時間過得快，痛苦的時間過得慢。然而埋伏不可能快樂。埋伏時必須隨時保持警戒，留意敵人會在何時、哪裏出現，就這麼一直等待，這樣的時間反而應該會令人覺得無比漫長吧？

「儘可能瞄準ISS套件！要小心對方的心念攻擊反擊！──發射！」

Magenta昨天才親自襲擊Ash Roller，所以也許能夠預料到春雪等人會爲了拯救Ash而在今天試圖破壞ISS套件本體，但絕對不可能算出精確的時間。而這裏是時間流動加快一千倍的無限制中立空間，即使他們是從現實時間的上午十點纔開始埋伏，算來也已經在內部過了長達三個月以上的時間。

「很遺憾，這個問題我沒有辦法回答，我也是有很多事情要顧的……至於你們問的第一個問題，答案很簡單……要在無限制空間埋伏會有困難，不就是因爲忍耐不了長達幾天、甚至幾個月的時間嗎？那麼你不覺得只要不去感覺這漫長的時間，要等多久都不是問題嗎？」

「你交給Crow的ISS套件封印卡，果然就是對我下的戰書啊，Magenta Scissor。」

「幸會，紅之王。雖然我沒料到你和『血腥小貓』會跟他們攪和在一起，但還是很高興能見到你……你說得不錯，我的確逼Avocado承擔艱苦的工作。至少我自己應該要陪他一起度過這段太漫長的埋伏時間，可是我沒有。但是我不這麼做，並不是因爲嫌麻煩……既然要對上黑之王，我就希望能以萬全的狀況迎戰。就只是這樣。」

也就是說，從蛋形虛擬角色口中發射出來的是虛無屬性的攻擊。而且既然能夠抵銷仁子的「輻射拳」，更可以肯定是心念攻擊。春雪只知道一種攻擊符合這些條件。那是ISS套件賦予裝備者的兩種攻擊之一──「黑暗氣彈」，但這種攻擊本來應該只能從左右手發出。

就在春雪忘我地一喊，所有人應聲做好戰鬥準備的同時……

眼看拓武就想衝上前去，春雪趕緊制止。

「我，一直，在睡……！所以，沒關係……！」

就在發出驚呼的春雪眼前，又發生更令人震驚的現象。

「三個半小時啊？也就是說，在這個世界已經過了將近五個月囉？一般情形下應該早就等得受不了，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可是總之我們就是這麼回事，所以請你們不用擔心。」

春雪很想這麼喊出來。所謂的「

潛力

」指的並不是只有特殊能力或必殺技的性能。即使剛降生到加速世界時，沒有什麼像樣的必殺技或強化外裝，只要相信自己的心塑造出來的分身，不屈不撓地將手伸向天空，總有一天對戰虛擬角色會讓玩家付出的努力得到收穫。春雪就是在這樣的信念支持下，一直奮戰到今天。

Magenta無聲地舉起右手，指尖指向黑雪公主。

是仁子。春雪朝後一瞥，看到紅之王站在黑之王身旁，讓她一對大大的鏡頭眼露出銳利的光芒瞪着Magenta。

黑雪公主指出這一點，Magenta就傲然點點頭，以右手指向後方。

Magenta收回右手扠腰而立，繼續說：

Magenta仍然在嘴脣上露出冰冷的笑容，輕輕聳了聳造型尖銳的肩膀。

「同等級同潛力原則？哼哼，可笑。其實啊，每個人心中應該都認同，都認爲有些超頻連線者從一開始就很強，也有些人不是這樣。」

「……我倒覺得我跟你應該是第一次見面，你爲什麼這麼想跟我打？」

拓武以生硬的聲調回應。他於本月中旬在世田谷戰區和Magenta接觸，從她手中得到ISS套件的封印卡。拓武當初是爲了收集情報而取得套件，後來卻因情勢所迫而不得不裝備上去，差點被拖進心念的黑暗面。

聽到她這麼說，黑雪公主以刀鋒般的聲音回答：

「你別裝傻了，你應該已經知道我在說什麼。雖然我不知道你說的虛無是怎樣，而你們十三個跑進Avocado Avoider嘴裏的人，多半真的感覺不到時間。可是啊……Avocado Avoider自己呢？他豈不是獨自一人，在這個公園裏整整等了五個月？你知道那有多麼難受嗎？」

對方到底是怎麼能夠埋伏他們？

「……我倒是不想再見到你。」

或許是因爲被叫到名字，座鎮在最後面的濃綠色虛擬角色身體微微一動。儘管他比剛纔小得多，但在場的二十三個人之中，他無疑是最高大的一個。

「Magenta Scissor，你話裏有欺瞞。」

「不是，是超頻連線者！」

「那……是敵人！」

咕啪。

「……虛無？」

「好眼光。可是，他不是蛋，是

Avocado

。他這孩子不太擅長說話，所以由我來介紹。他是Avocado Avoider，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Avoider』是

閃避

者的意思，但含意其實不止這樣。本來這個單字的意思……是將事物化爲

虛無

。」

春雪先複誦了一次，這才總算想起。

這高熱火焰似的指責，終於讓笑容從Magenta嘴角淡去，消失。

即使聽到這番像是提示的話，春雪仍只覺得更加深了疑問，但這時春雪背後傳來一個平靜的說話聲音。

橢圓體動了。就像一隻從漫長的冬眠中醒來的巨獸，緩慢地抖動身體幾次，同時以沉重的動作站起。原來埋進草叢下方的蛋體下方，有着短短的腳。

春雪一邊聽着千百合在背後和黑雪公主等人解釋情形，一邊問出心中湧起的疑問：

Magenta揮動右手，制止還想呼喊的大型虛擬角色。她朝仁子輕輕一鞠躬，開口說道：

「敵人？是公敵嗎！」

「哎呀，說我欺瞞是怎麼回事呀……？」

「慢着阿拓，物理攻擊對那傢伙完全不管用！記得他的弱點是火焰，還有，呃……」

四天前，在世田谷戰區交戰時，春雪確實和Magenta有過約定。當時他說：「那我們就來比賽，看是你先達成目的，還是我們先破壞ISS套件的本體」。Magenta今天是直接來妨礙春雪等人試圖破壞套件本體的行動，也的確可以說成是違背了約定。然而這樣說來，Magenta的行動就更令他費解了。

一聲悶響之中，蛋體水平裂開。四天前，試圖吞下軍團「Petit Paquet」團長Chocolat Puppeteer的巨「嘴」張得大大的。嘴的內側看不到牙齒或舌頭，只充滿了黏膩的黑暗。

「這樣啊……祕密就藏在你背後的蛋形對戰虛擬角色身上吧？我看你們之所以待在他嘴裏，並不是只爲了躲藏吧？」

「Rain、Maiden，退下！」

巨大蛋形虛擬角色張到高兩公尺、寬四公尺的大嘴之中接連跳出了人影，數目有五個、十個……不，還要更多。這些大小與形狀各不相同的輪廓，不可能是戰鬥用的人偶。

「爲什麼……是從嘴……？」

「可……可是，那種大小……」

「咦咦……那也就是說，在無限制空間裏，進到Avocado兄的嘴裏，他立刻張開嘴讓你們出來，實際上卻已經過了非常漫長的時間……大概就像這樣……？」

「你可真冷淡。我可是非常期待跟你重逢呢。」

過了一會兒後她發出的嗓音，比春雪聽Magenta Scissor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更加鋒銳，也更加冰冷。

「約定……？」

而率領着這羣總計共有十四人的超頻連線者集團，站在最前面的纖瘦女性型虛擬角色不是別人，正是在四天前和春雪與千百合展開激戰，並在後來讓ISS套件寄生在Ash Roller身上的「Magenta Scissor」。

「哦？例如說什麼資產？」

ISS套件。

仁子與謠上到最前排，擺好架式。仁子的拳頭籠罩住火紅的過剩光，謠的長弓搭上了熊熊燃燒的火焰箭。黑雪公主朝着兩人嬌小卻可靠的背影，尖銳地下令：

遠戰型的仁子與謠在黑雪公主的指揮下後退。春雪與拓武爲了護住她們而踏上一步，但思考跟不上現實，做不出更進一步的判斷。

Magenta露出滿面微笑──

「說來就是這麼回事。雖然比我原來的計畫提早了相當多……可是再要求更多就是奢求了。畢竟我已經成功地把現在的所有戰力集結到了這個不會有人來礙事，而且連時間限制都沒有的最棒舞臺。只要能和黑之王打一場全面戰爭，無論什麼樣的非難我都甘之如飴。」

她以細長的指尖，摸了摸佩帶在腰間兩側的單刃短劍。嘴脣在遮住大半張臉的繃帶裝甲下短暫地緊抿。

說話的人是舉起右手強化外裝，絲毫不敢鬆懈的拓武。這句話同時也替春雪說出了心中的疑問。

「那我們就先發制人……！」

正當春雪咬緊牙關，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黑雪公主已經穿過春雪與拓武之間上前，以鎮定的聲音回答：

「你的主張我會記住。可是，這和我的外形有什麼關係？」

她的反應冷淡，讓Magenta再度露出淺笑。

「……對戰虛擬角色，是拿精神創傷當模子塑造出來的，這件事誰都知道吧？若說創傷，也就是『缺損』的形式與大小，會反映在虛擬角色上……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但我認爲一個虛擬角色的對稱性愈高，超頻連線者本身就愈不需要別人。」

「對稱性……？你指的是左右形狀相同的那回事？」

「也算是。不管是左右，前後，上下都行。所謂的

對稱

，說穿了就是不變，就是本身已經完整。你在學校也學過吧？分子的對稱性愈高，就愈是穩定……不容易毀壞或與其他分子結合。」

……學校教過這個嗎？

儘管處在這樣的狀況下，春雪仍然不由自主地擔心起學業，忍不住對站在左後方的Pard小姐問了：

「……是……是這樣嗎？」

而他得到的回答……

「等作戰結束，去搜尋『苯』、『共振穩定』。」

就是這麼一句話。至少這些用語聽起來不像是國中二年級會學到的，於是春雪點頭回答：「好……好的」轉身迴向前方。同時黑雪公主也微微做出像是聳肩的動作，說道：

「我倒是覺得把分子的對稱性套用到對戰虛擬角色，不免有點牽強啊。而且如果要說我的虛擬角色是左右對稱，你和你的同夥不也是一樣嗎？」

「乍看之下也許一樣吧。可是啊，黑之王，你的外形當中，藏着幾乎所有虛擬角色都沒有的完美對稱性。」

Magenta說出這句神祕的話，隨即以強而有力的動作舉起右手，將纖細的手指大大張開來。春雪對這個手勢的含意一時之間意會不過來，仔細端詳Magenta的手。她的手指數目和春雪以及絕大多數的對戰虛擬角色一樣是五根，分佈也很正常，怎麼想都不覺得有需要特地秀出來……

想到這裏的瞬間，春雪才總算懂了。

對戰虛擬角色，不，應該說人類的手本身並非左右對稱。食指和小指的長度就完全不一樣，而且也完全沒有和拇指對稱的手指。然而在場的人當中，就只有唯一一個人，唯獨黑之王，有着左右與前後都對稱的手。那就是能夠將碰觸到的一切事物都斬斷的雙刃劍。

黑雪公主多半在Magenta張開手時，就已經意會到她想說的話。Magenta正視保持沈默的黑之王，以更加銳利的嗓音說下去：

「我們的手不對稱，只有和別人的手牽在一起的時候，纔會變成對稱。可是Black Lotus，你的手不一樣。你的兩把劍，每一把本身就有着完美的對稱性。你不需要任何人。因爲你與生俱來，就擁有了所需要的一切。」

「強……強詞奪理……！」

「……不，事到如今，不該再提套件的事，畢竟我們來到這裏，就是爲了強行破壞套件。而且，儘管你把我們說成菁英集團的說法我也難以接受……但事情都演變成這樣，什麼樣的反駁都不會再有意義。剩下的就用拳頭來談吧，看看我們的力量，是不是全都屬於系統從一開始就賦予我們的。」

黑雪公主不提這件事，始終以平淡的聲調說下去：

Magenta將放下的右手掌一翻。

然而即使聽她說成這樣，黑雪公主仍然不動聲色，淡淡地回答：

仁子與楓子答應，其餘六人也點了點頭。就在即將進入應戰態勢之際，站在黑雪公主另一頭的拓武，以蘊含堅定決心的聲音說：

如果這是一般的團體戰，應該會在開戰前注意觀察敵方團隊每一個人，從虛擬角色的顏色與形狀來推測他們的能力。然而以這場戰鬥來說，這樣的觀察幾乎完全沒有意義，因爲除了Magenta以外的每一個敵人，應該都只會用來自ISS套件的心念攻擊「黑暗擊」與「黑暗氣彈」攻擊。儘管這十三人的體格、形狀與裝甲顏色都不相同，但這些因素已經體現不出他們身爲超頻連線者的個性。

「沒關係。反正你們有『時鐘魔女』在，即使套件寄生了也會被卸下，再說要打光兩個王的點數，那可不知道得花上多少時間。何況……我，希望你們看着。我希望你們見證當所有虛擬角色的能力平均化，搭檔與軍團都不再有意義的世界。看看那個生來就在力量與外形上喫虧的超頻連線者，不再因爲這種理由受到排擠的全新加速世界！」

二十三名對戰虛擬角色一起動了。

「……也好。可是你可別太深入敵陣。我想各位都沒忘記，這裏離梅丹佐的攻擊範圍非常近。一旦太靠近大樓，就會被它從上空以雷射攻擊。戰場界線……」

「我當然也沒做那種打算。既然你們會用ISS套件……會動用負面心念，想也知道一定會演變成沒有規則可言的廝殺。而且不管誰輸誰贏，你們都會體認到一件事，那就是完全不加以限制的心念有多麼可怕、悽慘而空虛……體認到我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隱匿心念系統的理由。」

「Pile，我想你應該還記得啦……」

「包在我身上，我會保護好她。」

「Rain、Raker，還有各位。雖然我對Magenta那麼說，但威力強大的心念攻擊會引來大型公敵，前期我們要剋制，等到機會來了再一口氣殲滅。對付超頻連線者，也許多少會被吸進洞裏……但這些就等一切都結束之後再來處理。」

這次換春雪立刻點頭回答：

南邊十公尺外，Magenta也同樣在對自己人下達指示。這時她轉過身來，同時解開了掛在腰間兩側的小劍。

「……好，我就答應你。如果我們打輸了這一仗，黑暗星雲在你達成目的之前都不會再出手干涉。只是話說回來，即便除了我們以外的所有超頻連線者，都成了ISS套件使用者，我們也不會放棄抗戰。」

春雪輕聲一說，拓武立刻回答：

「軍團長，Magenta Scissor可以先交給我對付嗎？畢竟她跟黑暗星雲會有瓜葛，就是我造成的。」

「這纔是黑之王的本色。那，我們也差不多該開打了吧？不好意思，我可不接受一一派代表單挑的比賽形式，因爲我對這種扮家家酒的戰爭沒有興趣。」

黑之王上身微微一斜，對身邊的成員輕聲說道：

「……難得成功做出困難的伏擊，你卻只要求這點條件？我倒是覺得只要在無限制空間打贏，要把我們的點數打光，或是逼我們一一裝上ISS套件，應該都不是不可能啊。」

她說到這裏就停住，輕輕搖了搖頭。

「只看虛擬角色的外形，哪有辦法連這種事都知道！而且之前你不是才說過『討厭成對』嗎！這跟你剛剛的說法根本互相矛盾！」

黑雪公主做出這番宣告時，聲調始終平靜，甚至令人覺得悲慼。但同時又有一層淡淡的藍紫色過剩光微微搖曳，籠罩住漆黑的虛擬角色，顯現出黑雪公主堅定的鬥志。

「我討厭的是『湊成對』。而且我也不是因爲黑之王體現出了最極致的對稱性，纔想跟她打。我看她不順眼，是因爲她明明有着只靠自己就能闖蕩下去的實力，卻還收了『下輩』，組織『軍團』，玩起扮家家酒的上下輩跟朋友關係。我無論如何就是無法容許黑之團這種『被選上來和邪惡作戰的騎士』模樣。」

在春雪腦中迸開的這個念頭，彷佛點燃了戰場上壓縮到極限的空氣──

以黑之王爲首的九個人，與以Magenta Scissor爲首的十四個人，發出鏗鏘一聲，同時擺出架式。

「她的劍會合體變成剪刀，對吧？不用擔心，我想好了對策。Crow，Bell就麻煩你……」

黑雪公主一邊說，一邊以視線指向一條東西向橫貫草原的大理石小路。距離梅丹佐攻性化範圍的兩百公尺半徑圈約有二十公尺。

「就設定在那條路吧。請大家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小心別超過那條路。」

黑雪公主忍住不說的話，內容多半是「就只是爲了打造出一個最極致的狂戰士」。讓大量的負面心念累積在套件本體，灌進高階的強化外裝，讓「災禍之鎧MarkⅡ」誕生。這是Aqua Current三天前造訪有田家時提出的假設。說來的確很符合加速研究社的作風，但很遺憾的是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即使現在說出來，她也不認爲能夠說服Magenta。

「哎呀，小弟弟，你記得不太對喔。」

「喔喔。」「瞭解。」

Magenta這十三名部下，包括Avocado在內，多半都是以世田谷戰區或大田戰區爲據點的超頻連線者。相信其中也有人像軍團「Petit Paquet」中曾被收編的那兩人一樣，是被迫讓套件寄生在自己身上。然而考慮到從套件出現以來已經過了兩週以上，每天晚上都在進行「平行處理」，相信這羣人如今已然完全在Magenta堅定的意志下團結一致，個別說服的手段已經不會再有意義。

……這種樣子，真的就是你要的加速世界？

黑雪公主的宣言，讓Magenta滿意地微笑着回答：

「也對。我想說的話也差不多都說了……不過最後我要再說一件事。如果這一戰由你們獲勝，我們十四個人隨你們處置。即使你們一殺再殺，把我們的點數扣光，我們也不會怨恨。可是，如果贏的是我們……黑之王，我要你答應我，今後你將不再對ISS套件出手。好好看着這個世界會怎麼改變。」

……Magenta Scissor。

春雪實在忍耐不住，放粗了嗓子大吼：

「原來如此啊，我總算能夠理解你想說什麼了，Magenta Scissor。對於想透過ISS套件來讓加速世界均一化的你來說，所謂菁英集團就是最大的敵人。可是啊……ISS套件這種東西，就只是爲了打造出一個……」

黑之王的話宛如百鍊的精鋼，光潤之中蘊含着強韌的芯鐵。Magenta正面接下她的挑戰，點點頭說：

所有人再度深深點頭。

換做是平常，這樣的場面會讓千百合鼓起臉頰喊說：「又把我當花瓶！」但這次她則什麼都不說，挪到春雪身後。在這個戰場上，恐怕就只有千百合一個人不會用心念系統。而她是寶貴的

回覆師

，所有攻擊她的心念攻擊，都必須由春雪擋住。

黃昏屬性下乾澀的空氣立刻變得愈來愈劍拔弩張。春雪處在這陣幾乎讓金屬裝甲帶電的緊張感之中，意識的角落忽然想到一個念頭。

Magenta高聲說完的瞬間，靜靜並排站在她背後的一羣對戰虛擬角色，都不約而同地讓鏡頭眼發出紅色的光芒，彷佛與Magenta Scissor那太過激進的思想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她聲調壓抑，話鋒卻像深深插進肉裏的厚實刀刃。春雪太過憤慨，只覺得視野都有點泛白。不只是拓武和千百合，至今都默默聽着他們談話的楓子等人，也散發出了一種像是透明火焰的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