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這場突發性的送行會，在晚上八點結束。

家住得遠的Petit Paquet三人組，以及國小生謠，就由楓子開車送回家；同樣是國小生的仁子，則由Pard小姐騎大型機車載往北方。累與晶搭電車回家，千百合與拓武也回到樓下的自己家去之後，有田家就只剩下了黑雪公主、綸與瀨利三人。

「總覺得不太好意思啊，春雪。」

黑雪公主一邊整理行李，一邊說出這樣的話來，讓春雪連連眨了幾次眼睛。

「咦，什麼不好意思？」

「因爲說是送行會，到頭來還是隻像平常那樣鬧一鬧就結束。但願你多少有養精蓄銳到就是了。」

「當……當然有了，我現在英氣已經加滿！」

春雪右臂擠出肌肉，他的劍之主就輕聲一笑。

「那，你就好好睡到作戰時刻爲止吧。」

「好的！學姊……我一定會把你從印堤體內救出來！」

「我當然相信你了。可是，千萬不要逞強。一旦覺得危險，就要立刻離開。因爲我們要重新進攻幾次都行。」

黑雪公主細心叮嚀，手放上春雪雙肩，用力抓緊。深深點頭之後，退開一步，朝瀨利與綸看了一眼。

「你們也要搭電車吧？我們一起去車站吧。」

但瀨利聳了聳肩膀否定。

「我不回去。因爲我是來教Crow的。」

「…………啥？」

接着綸也靦腆地笑着說：

「這個……我今天，也是打算和大家一起待到早上……」

「………………啥？」

春雪縮起脖子，看着黑雪公主啞口無言，表情逐漸轉變爲憤怒模式。

瀨利先吊了吊春雪胃口，然後往身旁看了一眼。

「那我就叫你黑雪。就算這樣也是我名字的兩倍長了。」（注：日文中瀨利的讀音「せり」有兩個音節，黑雪「くろゆき」則有四個音節）

瀨利哼了一聲，用很快的速度說了一大串：

春雪縮起脖子，接着連黑雪公主都一臉不在乎的表情說：

春雪道謝後接過杯子，在綸身旁的坐墊跪坐好，才喝了一口。冰涼的麥茶透進發熱的身體，讓他忍不住鬆了一口氣，但他完全不是處在可以由衷放鬆的狀況。有楓子在的時候還會居中緩衝，但黑雪公主與Centaurea Sentry則似乎是不折不扣的水火不容，多半不是這麼簡單就能打成一片。並肩坐在沙發上的這兩人，也真的不但不談話，連視線都不交會。

「咦……是瀨利姊？可是，那個時候，你應該沒出現在那個地方。白之王與Black Vise對Suffron Blossom設下圈套，用無限EK讓她點數全失的那個地方……」

「怎麼？劍鬼和日下部同學你就留下來過夜，卻要趕我走……？」

瀨利的話讓春雪垂頭喪氣，黑雪公主則莫名地表情緩和下來。

「有夠失禮。心念（Incarnate）系統是透過強烈想像本來不可能發生的現象來硬推結果過關，從頭到尾都是『把不講理硬推過關就能讓原理退縮』的手法吧？用理論，也就是用原理來斬切的Omega流，是處在相反的極端。證據就是連斬切的時候，劍都不會發出那種沒品的光吧。」

「……抱歉，看來我問了沒神經的問題。我不會再問你接受鎧甲的理由，可是，只有一件事請你告訴我。鎧甲從被Knight討伐的你，移動到第四代……移動到『暴食者（Devourer）』身上，是爲什麼？」

黑雪公主點點頭，朝現在時刻瞥了一眼。

「對，我沒在場。那就是我的罪……」

「欸，鎧甲……『The Disaster』最後怎麼樣了？」

黑雪公主之前一貫稱瀨利爲「劍鬼」，突然問起這個問題。瀨利把不如黑雪公主長的長髮綁成馬尾，以找樂子似的表情回答：

「請……請問！」

「呃……Disaster被淨化，變回了原本的『The Destiny』，所以和長劍『Star Caster』一起封印在一間玩家住宅裏。住家的鑰匙也一起封印進去，所以再也沒有任何人可以拿到。」

黑雪公主換上了幾乎及膝的長版T恤，瀨利則走背心搭配短褲的運動風格，兩人佔據了沙發；穿着正規睡衣的綸則乖巧地坐在坐墊上。三人身上都飄散出甜甜的香氣，當春雪畏縮地走近，綸就從茶几上的保冰壺倒了麥茶端給他。

結果瀨利輕巧地翹起修長的腿，腳趾夾住拖鞋晃啊晃的說：

「那瀨利……你所謂要幫春雪修行，大概要花多少時間？」

她把翹起的腳放下來，上身前傾。微微張開嘴，又再度閉上，然後又張開：

的確，以前紅之王仁子在春雪與拓武找她指導心念時就說過。說必殺技和心念的差別，就在於計量表不會減少，以及會發光。當然發光也有理由，據說這種稱爲「過剩光（Overlay）」的光芒，是使用者強烈的想像通過對戰虛擬角色的控制系統時，有過剩的訊號溢出，所以系統當成特效光來處理。

「黑雪你的四肢劍也差不多……不，還更兇惡嘛。」

「對不起，這我也不知道。我實在不覺得Knight的心中會有黑暗，所以鎧甲應該會試圖寄生在他身上。但Knight防止了寄生，然後碎片透過某種手段接觸到了Devourer……不知道是不是這麼回事……」

瀨利皺起眉頭，輕輕揮了揮右手。

她頓了頓之後──

「喂，我的『終結劍』可是正當的特殊能力。但Omega流明明就是遊走邊緣到了極點的旁門左道。」

黑雪公主也露出不解的表情，但她遲疑了幾次之後，伸出左手，放上了瀨利的背。

「理論。只要能夠將極大加諸於極微上，就能讓攻擊力瞬間達到無限大。透過體現這樣的理論，無論岩石還是鐵都能切開……可是這裏就被人挑毛病了。」

黑雪公主也皺起眉頭，和瀨利一樣翹起一條腿。長版T恤的衣襬下露出雪白的大腿，讓春雪反射性撇開眼睛。昨晚一起洗澡的時候，早就不只大腿，什麼都看過了，但就算是這樣，也完全不表示他從此有了抵抗力。

「黑暗星雲這軍團還挺有意思的嘛。」

「……第一個問題，我就等和Cosmos相關的問題解決之後再回答你。因爲我也有很多事情要想清楚……但是第二個問題，我可以回答一部分。」

春雪開始擔心自己要學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忍不住插嘴。

「那還用說？在裏頭就是四個月。有這樣的時間，就算達不到『Omega流』的真髓，應該也能抓住一點點初步的訣竅……也許吧。」

兩人達成共識後，同時喝了口麥茶。春雪滿心祈禱這衝突低盪狀態能繼續維持，但黑雪公主接着問出的問題，卻突然觸及核心。

「請問，遊走邊緣，是什麼意思……？」

「說很像心念。」

「唔，說得也是。」

「的確，第三階段心念關鍵所在的『絕對理論』，說起來就是隻要結合原理和不講理就是最強，所以和Omega流的骨幹倒也不是沒有共通點。可是最根本的地方還是不一樣……至於怎麼個不一樣，等你的修行進行到一定程度，我再解釋給你聽。」

但春雪在前不久纔看過幾乎不會發光的心念。那是同屬用劍高手Graphite Edge的──

「災禍之鎧，是隻要打倒自己的人心中有着深沉的黑暗，就會直接掉進這人的物品欄（Storage）；如果心中沒有黑暗，則會讓碎片寄生上去，然後等待融合的時機。打倒第二代……也就是『Magnesium Drake』的時候，我的確也能斬去企圖寄生在我身上的碎片。可是，我就是下不了手。因爲從某種角度來說，『鎧甲』就是我製造出來的。」

雖然再也不想經歷，但多半就是災禍之鎧在春雪與瀨利之間建立高次元連結，引發了從點數全失的狀態下復活的奇蹟……應該是吧。而春雪也無法真心去恨災禍之鎧，以及裏頭的「野獸」。這強化外裝是在加速研究社的陰謀下誕生，本來不應該存在，但對於鎧甲經過Ardor Maiden淨化卻仍未完全消滅這件事，他就是會忍不住慶幸……說什麼都會慶幸。

黑雪公主再度起身，也不拿包包就走向玄關。

「得看Crow的造化，不過我看大概三個小時左右吧。」

「Sentry……你這三年多來，都在哪裏做些什麼？我還以爲你被Knight討伐，點數全失了……而且，爲什麼你有這樣的本事，卻還去碰災禍之鎧……？」

「『Omega流無遺劍』是吧……好懷念啊。很多超頻連線者說是邪道，但我可不討厭。」

「謝……謝謝你。」

「可……可是瀨利姊，你說的這『用理論斬切』，跟心念的第三階段是不是有點像？記得那也是不太會發光吧？」

瀨利被黑雪公主問到，先看着春雪好一會兒，然後搖搖頭說：

「不……不是不是！不是這麼回事……我完全OK，只是想說，不知道寢具夠不夠……」

「Crow應該已經能夠理解一點點，我的Omega流，說到極致，並不是用劍在斬切。」

瀨利想了一瞬間之後回答：

「不是我。秀給他看的是『矛盾存在』。」

春雪整個人彈起來，朝三人說到：

「好……好的……」

所幸黑雪公主她們並未發現春雪的舉止，只聽見瀨利語帶苦笑地說了：

過了一會兒，托特包從黑雪公主手上咚的一聲落地。她走向沙發，重重坐下，翻起黑色連身裙的裙襬，翹起一條腿。

「瀨利，我的『下輩』就有勞你多照顧了。你們要馬上開始嗎？」

瀨利點點頭，露出恢復記憶以來最溫暖的笑容，點了點頭。

「好……好的！」

喀恰、砰幾聲開關門的聲響響聲，過了一會兒，瀨利搖搖頭說：

「……還真給你戳到了痛處。」

春雪無法理解她這句話的意思。Suffron Blossom與Chrome Falcon這兩人與瀨利之間，是不是有什麼關連？即使真是如此，Suffron被白之王殺害，是加速世界裏非常早期的事情。即使Sentry再怎麼老資格，應該也還不像現在這麼強，就算闖進去，不會只是平白多犧牲一個人嗎？

「叫我瀨利就好。叫你黑雪公主就可以？」

這次換瀨利沉默了。

「倒是黑雪，Crow才6級，你已經在指導他第三階段的心念了？」

「畢竟他現在是『六層裝甲（Six Armor）』的第一把交椅。」

「不……不回去？學姊……」

「這種小問題，解決辦法多得是。」

Devourer這個稱呼，春雪是第一次聽見，但多半就是大家爲第四代Chrome Disaster取的外號。瀨利慢慢抬起頭，視線在空中游蕩了一會兒後，微微搖頭。

「挑毛病……？什麼樣的毛病？」

黑雪公主閉上嘴的同時，春雪全身一震。事到如今，他才自覺到能夠擺脫鎧甲的支配，真的是千鈞一髮的奇蹟。若不是有黑雪公主挺身阻止春雪，又有Suffron與Falcon在鎧甲裏頭指引他，他是不可能擺脫那黑暗的。

「隨你高興。」

他這麼提議，是預測多半會由綸與黑雪公主睡牀，但說到一半就被打斷。

黑雪公主驚呼的同時，春雪也大喊：

結果看到黑雪公主拿着裝了麥茶的玻璃杯轉啊轉的，讓裏頭的冰塊碰響了好一會兒後，全身轉過來面對瀨利，說道：

「咿……！」

「唔。然後Devourer被包括我在內的討伐部隊打倒，鎧甲掉進了黃之王的物品欄裏。雖然我根本不想知道Radio心中的黑暗是怎麼回事，但他自己不裝備鎧甲，長期隱匿到最後，交給了日珥的Cherry Rook。而成了第五代的Rook被春雪打倒，這次寄生到春雪身上……所以到了他手上，這足足持續了六代的悲劇連鎖才總算被截斷啊……」

「呃，就請你們當中的兩位睡我媽媽的牀，另一位就不好意思，要睡這邊的沙發……」

黑雪公主對瀨利這句話遲遲不回應，所以春雪抬眼朝茶几對面窺看過去。

「那麼，我們就睡到凌晨一點半，然後再開始修行吧。春雪，不好意思……」

三名女生依序洗澡，最後春雪洗個戰鬥澡再回到客廳時，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九點。太陽神印堤攻略作戰預計在早上五點開始，所以還剩八個小時──不，是隻剩八個小時。

「你本名的姓氏跟名字，要叫哪一邊纔好？」

「我去樓下買些東西，你們給我安分點！」

瀨利輕聲說完，把臉埋到膝蓋上。

「不，還是先睡一下再開始吧。Crow今天也發生了很多事情，應該很累了。」

「太好了。這樣一來，我就可以心無掛礙地鍛鍊Crow了。」

「…………這樣啊。」

「我想想……」

「這……不是內部時間吧？」

聽到這樣的話，春雪抬起不知不覺間垂下的頭一看，發現瀨利直視着他。他一瞬間慌了，但發現不需要保密，於是回答說：

「……是……是啊。」

「拿掉公主兩字也行。」

「哎呀呀……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很多事情啊。」

照這樣下去，到底要到幾時才能說明Sentry是從點數全失狀態復活的呢……正當春雪煩惱着這件事時……

「那我也不回去。」

「什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不然是用什麼？」

「有田同學，請用。」

「春雪，我不會再對你學Omega流的決定說三道四。可是既然要學，就不能半吊子。」

「原來如此啊。今天他好像沒來，不過很高興知道他過得很好。」

春雪也只能點頭。

「不，像之前那樣大家一起睡大通鋪就好。如果有棉被可以借我們蓋就太感謝了。」

「咦……這……這樣啊？那……請等一下。」

春雪走出客廳，前往位於走廊另一頭的母親房間。爲防萬一，從巨大的衣櫃裏拿出四條毛毯，然後折回。

「這個，請用。」

他把毛毯發給黑雪公主等人一人一條，然後把預備的一條放到茶几上，再度退開。

「那，我回自己房間睡……如果有什麼事，請用郵件還是直接呼叫我。」

最後正要說一句晚安，結果又被黑雪公主攔截。

「不，你也在這裏睡。」

「是喔……等等，咦……咦咦咦咦！爲什麼？」

「爲了安全理由。」

「可……可是，這，實在……」

他求救似的向瀨利與綸，但兩人都一臉稀鬆平常。

「也好，這樣要潛行的時候也省事。」

瀨利這麼說。

「一起睡，纔開心。」

連綸都這麼說，春雪再也沒有退路。忍不住心想……拿四條毛毯來，還真是拿對了。

本來覺得至少可以有一個人睡沙發，但黑雪公主她們把坐墊放在方形地毯的角落當成枕頭，圍着茶几形成一個ㄇ字形躺下。因此春雪也只能去到空着的地方，把ㄇ字形補成口字形。所幸地毯算是大型，還能維持最低限度的距離，而且加厚的芯材毛茸茸的，多半也不會睡得背痛。

春雪確定所有人都已經在各自的位子躺好後，打開家用伺服器的管理視窗，關掉客廳的燈。窗簾全都已經拉上，但現在才九點半，所以縫隙間有來自高圓寺車站方面的路燈燈光射進來，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

即使如此，當他把頭靠到坐墊上，全身放鬆，思緒立刻開始輕飄飄地擴散開來。雖然發現脖子上還戴着神經連結裝置，但已經連解下來放到茶几上都懶。他心想反正到一點半，也只剩四個小時可以睡，也就放棄掙扎，心想戴着睡也好，把毛毯拉到脖子的高度，閉上了眼睛。

瀨利也說過，今天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會覺得與Rose Milady一起去救Orchid Oracle，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這次春雪真的什麼話也答不出來，當場僵住。

蓋住兩人的毛毯被強行扯去。春雪嚇得上半身差點騰空挪起，雷霆般的喝叱就落了下來。

「這……這是沒關係，可是綸同學，到底……」

大腦的續航力似乎已經到了盡頭，一閉上眼睛，意識隨即消失。春雪連夢也沒作，直睡到凌晨一點半。

「我……承蒙你說你喜歡我，我很開心。這是千真萬確的。雖然現在，我還沒有辦法喜歡我自己……可是，總有一天，等我跨過這一步……」

嵌入客廳天花板的崁燈，全都發出明亮的光。

綸揭曉自己就是Ash Roller的事，一路去到位於公寓大樓地下二樓的停車場內楓子的車裏，在裏面對春雪告白，說自己喜歡他。

的確，綸是對春雪說過。

『我……決定今天，一定要跟你單獨談談。』

隨着喀一聲輕輕的感覺傳來，視野中顯示出有線式連線警語。同時腦中傳來說話的聲音。

「因爲有田同學，有非常重要的職責要去做。妨礙你……就不好了。只是……」

的確，她說得沒錯。送行會中兩人坐的位置分得很開，只剩三人時也一直在談實務問題，綸完全沒有機會發言。但就算是這樣，一個國中二年級女生做出鑽進男生被窩裏這種事情，是不是不太──

綸停頓了一會兒後，整張臉笑了開來。

他的意識瞬間完全覺醒，正要喊說綸同學你做什麼，就有一根纖細的食指堵住了春雪的嘴。綸臉上露出慧黠的微笑，靠近睡在另一邊的春雪脖子，手上握着XSB傳輸線的接頭。

──對喔，玫瑰蜜炸奶球是什麼啊……

「沒關係的……我不打算，催你回答。」

春雪尚未將這樣的思考化爲語音送出，綸就整個人緊貼到春雪身上，右手繞上他肩膀。

春雪也立刻送出思考發聲回答。

綸的手指再度按上他的嘴脣。

喊出這句話的，是威風凜凜站在春雪頭上的黑雪公主。她彎下腰，湊近過去盯着兩人的臉看，同時發出第二擊。

從上午五點開始的作戰中，只要能夠打倒印堤，或是至少讓它從現在的位置上移開，就能將包括黑雪公主在內的五個王從無限EK狀態中解救出來。之後就要展開對白之團的總攻擊，這些年來策劃過許多惡行的加速研究社，終於要停止他們的圖謀。

「都已經爲了擔保安全而睡在同一個房間，你們還真的是讓人片刻都不能大意！你們以爲國中生可以做這種事情嗎！」

說到這裏，春雪的言語化能力就已經用盡，但綸睜大的眼睛裏微微透出淚水，點了點頭。

──不，學姊，你昨天不是都殺進浴室了嗎？

「怎麼？趁夜偷襲嗎？」

可是，短短十分鐘後。

「………………」

「綸同學……」

一個多月前，爲了幫助受到ISS套件裝備者攻擊的Ash Roller與Bush Utan，春雪自己決定裝備上災禍之鎧，成爲第六代Chrome Disaster。回到現實世界後，春雪將這件事告知黑雪公主等人，把同伴們關在這家裏，拔腿就跑。當春雪正要走出一樓的購物中心，出現在他面前的，就是日下部綸。

明明是思考發聲卻口吃起來，但春雪仍然問出了這個問題，而綸只把全身貼上來，並不立刻回答。春雪身上只穿着一件T恤，綸的睡衣材質又薄，所以碰在一起的部分幾乎沒有受到阻隔的感覺，一種無以言喻的柔軟，衝擊春雪的神經系統。

不是說女性超頻連線者都很怕和活生生的男生相處嗎！春雪以不構成思考發聲的聲音暗叫。綸更加用力抱了上來。她把額頭抵在春雪胸膛上好一會兒，然後才以仰望的姿勢輕聲說：

「……我應該說過，我喜歡有田同學……吧？」

「因爲，今天，我跟有田同學根本都沒能說到話……」

就在這時。

「只是，我會想說，希望你不要忘了我說過，我喜歡你……今天，我就只是想告訴你這件事。」

這些漫無邊際的念頭就像泡泡似的破掉後，春雪的意識就漸漸落入溫暖的黑暗當中。

春雪喃喃發聲，但──

但春雪說不出這句話，僵在原地不動，綸就維持躺着的姿勢「嘻嘻」笑了幾聲。到了這個時候，瀨利才直挺挺地從茶几另一頭起身，發出愛睏的說話聲音：

苗條的手繞到春雪背後。綸將身體挪動十公分左右，將臉移到春雪面前。她嘴脣顫動，似乎想用肉聲說話，但發不出話語。轉而將臉慢慢地、慢慢地拉近。甜美而火熱的氣息擾得春雪臉頰微癢──

「我不會忘的！」

結果看到待在裏頭的，不是貓，不是狗，也不是蜥蜴，而是一個有着蓬鬆短髮的女生──日下部綸。

「對不起，吵醒你了。」

春雪差點忍不住喊出聲音來，總算只用思念這樣回答，然後戰戰兢兢地把自己的手放上綸的右肩。

一陣有東西在動的感覺，讓春雪醒了過來。

「綸……」

在黑雪公主的指示下，爲了更加確保安全，決定收走茶几，四個人在地毯正中央並排着睡。依序是綸、黑雪公主、春雪、瀨利。而且左右距離很近，春雪暗自呼喊這種隊形哪有辦法睡着，然而……

那會是什麼呢？春雪掀起毛毯，朝身體右側一看。

但這一連串的騷動，就快要結束了。

「可是……我……」

『談……談談？要談什麼？』

毯子裏有東西在動。他睡昏頭的腦袋想着，是不是有貓跑進來……然後纔想起，有田家根本沒有養貓。

「──你們搞什麼！」

之後足足過了一個月，春雪仍未好好回答綸的表白。雖說有着許多事件接二連三發生，但身爲一個男生，這樣多半是天理難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