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放學後。

第一堂音樂課的獨唱發表，再加上第五堂體育課打的是他最不會打的壘球，讓春雪身心兩方面都受到了重大損傷，全身無力地走向位於後院的飼育屋。

由於小木屋已經打掃完畢，今天日誌檔案上所指派的任務，只需由委員長春雪一個人進行。他本來還抱着小小的期待，希望能從昨天三兩下就跑回家的同僚浜島與井關口中聽到熱情的感謝與慰勞，但剛纔在樓梯口卻只聽到極爲單純的句子：「委員長你很拚嘛」「辛苦了」。

「……算了啦算了啦，男人本來就不該要求別人感謝……」

春雪以這種距離硬漢十分遙遠的語氣嘀咕了兩句，同時從昏暗的舊校舍後面穿過，一路走到小木屋前。

由於曬了一整天太陽，小木屋的地磚已經完全乾了。堆在鐵絲網前的大堆陳年落葉也比昨天乾燥得多，看這樣子明天就可以裝袋拿去丟了。

見證自己的工作成果確實會讓人覺得十分充實，春雪就這麼站在原地看着小木屋看了好一會兒。

因此當視野正中央突然出現要求以無線方式連線的視窗時，春雪幾乎跟昨天一樣喫驚。他整個人一瞬間驚訝得往後仰起上身，接着才環顧四周，在有段距離的地方找到了站在那兒的嬌小人影。她有着剪得整整齊齊的劉海與扎得很緊的馬尾，身穿純白的連身裙式制服，背上揹着咖啡色的書包。是就讀姐妹校松乃木學園國小部的四年級生──四埜宮謠。

「啊，你……你好。」

春雪打着招呼的同時，趕緊點選邀請視窗裏的OK鈕。緊接着自動跳出的聊天視窗上立刻繃出多行文字：

【UI＞有田學長好。對不起我來晚了。我去貴校的管理部請他們接收用品跟登記資料，所以花了點時間。】

她的打字速度還是快得跟鬼一樣。春雪看了兩次這段輸入速度快得讓肉眼跟不上的文章，但一時看不太懂內容，於是抬起頭問說：

「咦……接、接收用品？是接收什麼……？」

說到這裏，春雪發現謠的腳邊放着一個相當大的手提箱。整個箱子是用堅硬的樹脂製成，所以看不見裏面裝了些什麼，但如果這是謠用手提來，想來一定相當喫力。

「啊，就是這個嗎？要拿出來的話我來幫忙。」

說着春雪就要朝箱子走去，但謠卻立刻伸出右手擋在身前，同時只用左手打字：

【UI＞不是這個箱子。這麼說很過意不去，可是請學長暫時不要接近這個箱子，理由我晚點會說明。至於用品……現在來的應該就是了。】

她說，不，應該說她寫得沒錯，春雪聽見了一陣踩着地面的腳步聲。轉動視線一看，走來的是一名穿着貨運業者制服的年輕男性，雙肩上扛着兩根像是細長木棒的物體。

「請問貨是送到這邊嗎？」

聽業者這麼問，謠迅速動了動雙手。看樣子她跟這位送貨員也有建立無線連線。

春雪困在這樣的想像中，全身從頭到指尖都定格不動，不敢將視線從角鴞的大眼睛上移開，就在這時──

送貨員走出小木屋，送出簽收用的投影視窗，謠就在上頭加上了電子簽章。送貨員喊了一聲：「謝謝惠顧！」接着就快步跑開，只剩下春雪、謠、神祕的樹木以及神祕的箱子。

這是貓頭鷹，不對，是角鴞。說穿了就是一種猛禽，是肉食類的鳥，會獵殺獵物，打起架來一定比烏鴉還強的火爆分子。

最後再朝靜靜站在小屋昏暗處的白臉角鴞看去，看到它的一對大眼睛看了春雪一眼，接着又再度閉上。

「那……那不用餵它喫東西嗎？」

她將包包往客廳地板一扔，制服裙子翻動，以最大速度朝着沙發椅上的謠衝刺過去，整個人飛撲似的撲在表情僵住的謠身上，用力將她抱在自己胸前大喊：

【UI＞看樣子它很中意這裏。】

【UI＞不用這麼害怕，現在反而是它比較怕你。】

春雪一邊看着謠，一邊興奮地想着不知道是不是鸚鵡，不，既然需要用到那麼厚的手套，應該是比較大的鳳頭鸚鵡。謠朝箱子裏看去，似乎在對裏頭說話。當然她沒有出聲，嘴脣也沒有動，但春雪仍然覺得聽見她在對裏頭輕聲細語地呼喚。

春雪反射性地朝大型手提箱看了一眼，也就是說裏頭就是要養的動物了。而所謂有好一陣子都會飛來飛去──就表示養的是鳥類，搬進小木屋的則是「棲木」。

「啊……時間拖太晚會不太方便是嗎……？」

──該不會她們兩個處不好……？昨天在學生會室談起往事的時候，聽起來倒沒有這麼回事啊……

【UI＞說不定都是因爲有田學長對它說了這麼溫馨的話。謝謝你。】

春雪小聲一問，答案立刻顯示出來。

聽謠這麼說，春雪也小聲回答：

仔細一想，小學的飼育委員會實在不可能養猴子或變色龍，想來一定是鸚鵡或九官鳥之類的，最大也不過跟鳳頭鸚鵡差不多。

謠也重新看過，確定門已經鎖好，纔將手提箱放到地板上，接着放下書包，從裏頭拿出一種讓春雪覺得陌生的物體，那是一隻看起來十分牢固的皮革長手套。她以熟練的動作將手套套上左手，手掌握緊兩三次。

春雪努力讓在烈火籠罩的草原正中央緩緩舞動的巫女身影，跟眼前嬌小的少女重合在一起，同時勉強動着嘴說：

二十五分鐘後，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在位於北高圓寺複合高層住宅大樓二十三樓的有田家客廳裏，以再明白不過的形式揭曉了。

【UI＞麻煩你了。】

春雪點點頭，又朝角鴞看了一眼。它在小木屋內東張西望的模樣，確實顯得有點不安。然而仔細一想，它可是從住慣的住處被帶來一個陌生的地方，會覺得害怕或許也很正常。

【UI＞我不是指飼育委員會的工作，是說要怎麼解決「ISS套件」跟「災禍之鎧」。】

幾秒鐘後，謠小心翼翼地抽回左手。先抽出手腕，再來是手背與輕輕伸展開來的手指，接着更露出了牢牢握住她手指的兩隻腳。春雪猜得沒錯，是鳥類。羽毛的顏色是近乎純白的灰色。體型算得上大，但稱不上巨大，全長應該是二十公分出頭。那看來多半是鳳頭鸚鵡──

送貨員從已經開着的入口靈活地搬進了兩株很長的樹木，設置在小木屋裏頭陽光曬不到的部分，接着回過頭來。謠以打字方式指定詳細的位置：

【UI＞應該沒關係。不過不可以嚇到它，所以要請你靜靜站着不要動，因爲它有點膽小。】

【UI＞那有田學長，我們去進行下一件工作吧。】

謠聽完卻眉間忽然緊繃，以稍慢的速度打字回答：

視野下方的聊天視窗上跑出了一串櫻花色的文字。

「……不用害怕。」

如果是貓頭鷹，取名叫小咕就很單純，但角鴞也是咕咕叫的嗎？而且貓頭鷹跟角鴞到底哪裏不一樣？

但謠以文字做出的回答並不明確：

【UI＞不，這點沒有問題，只是……這場聚會……現在的成員全都會到場嗎？具體來說，楓姐也會到……？】

「嗯、嗯，瞭解。」

「怎麼說……如果有什麼問題，只要趁現在跟我說……」

接着面對箱子蹲下，輕輕打開裝在側面的滑動式箱蓋。謠左手戴着這彷佛RPG裏戰士型職業會裝備的「皮手套」，小心翼翼地將手伸進一片漆黑的箱子裏

春雪過去從來沒養過寵物，甚至不記得有碰過別人家裏養的動物，因此這還是他第一次像這樣去推測眼前的動物有什麼感覺。

【UI＞我都忘了還沒說出這麼重要的事情。它的名字叫做小咕。這是我們全校投票決定的。它是公的，多半是三歲左右。】

【UI＞是。麻煩搬到這邊的小木屋裏面。一株放在左邊，另一株放在右邊，都要靠裏面。】

春雪在腦內捲動這些疑問，沒能立刻注意到謠的說明文當中更應該注意的地方。等到覺得不對勁，謠已經抱着手提箱走向出口，春雪也只能從後跟上。

春雪看着謠慎重地搬着手提箱，內心微微覺得自己白緊張了，等她進了門之後，春雪忽然問說：

昨天打完搭檔戰，回到現實世界的杉並區之後，春雪仍然好一陣子沒能回過神來；謠則若無其事地從神經連結裝置上拔掉直連線，收進書包裏。春雪呆呆地望着她好一會兒，這才總算回過神來，首先就問出了對戰中最令他好奇的一件事：

學校飼養的動物會有年齡不詳的情形嗎？春雪心下納悶之餘，決定還是先完成本日飼育委員長的任務。

【UI＞叫做白臉角鴞。不是日本原有的品種，是爲了當成寵物而透過進口或人工繁殖出來的。】

兩棵樹樹幹的直徑應該都有七、八公分，但表面磨得十分光滑，怎麼看都不是新買的。想來應該是要供住在這間小木屋的動物用，但仔細一想才發現她還沒告訴春雪動物的種類。

謠昨天的確說過：「它的情形有點複雜，得由我喂才肯喫東西」。春雪心想不知道這情形是怎麼個複雜法，同時先前心中一個小小的疑問也重新浮現出來。春雪將聊天視窗往上捲動，重新看了一次謠的發言。在寫着小咕名字與性別的文章最後，確實寫着：「多半是三歲左右。」

【UI＞這樣今天就可以上鎖了。洗澡用的小水池跟管理體重用的感應器，就等到明天再來設置。】

【UI＞不是這樣的。事情有點複雜，說來話長，以後有機會我再好好說個清楚。】

不知不覺間春雪已經輕聲開了口。

送貨員很有精神地應了一聲，大步從春雪眼前走過。他左右肩膀各扛着一根物體，看起來像是樹木，不，真的就是樹木。長約一公尺又八十公分的樹幹部分前面，還有着幾根彎曲延伸的細樹枝。樹枝上沒有樹葉，底部則加裝了看起來十分沉重的支柱。看樣子這不是活的樹，而是樹木做的加工品。

【UI＞這一株再往右二十公分左右……好，那裏就可以了。】

謠先打完這段字，接着甩動馬尾對春雪低頭致謝。春雪趕緊連連搖着頭部與雙手說：

春雪以極小的聲音說完這句話，肩膀的力道微微放鬆，結果角鴞也微微放鬆了眼神，圓滾滾的頭微微一偏。這種模樣出乎意料的可愛，讓春雪無意識中嘴角一鬆。

但後來有一天，一個人物突然出現在春雪眼前。她拍動黑色鳳尾蝶的翅膀，將他從深淵裏拉了上來。從那一瞬間起，春雪的日常就全面改觀。他從此開始認識到廣大的新世界，與許多人接觸，得到了寶貴的容身之地。

但謠只搖了搖頭，並不回答。

一想到這裏，就覺得有種嚴肅的緊張感，同時心裏也多出一股不可思議的暖流。

「是、是嗎……那太好了……」

只見白臉角鴞忽然間張開雙翼，從謠的左手猛然飛起，在四公尺見方的小木屋內畫着圓飛來飛去。

「……啊！」

爲了不讓角鴞小咕飛出去，開門關門都要十分慎重。一來到小木屋外，謠就從手提箱底部拿出一個小小的塑膠容器，從水龍頭裝了水之後又進去屋裏，輕輕放在樹幹下，再回到外面來。

春雪非常清楚安全的容身之地被剝奪是多麼難受，多麼可怕。去年情形最糟的時候，春雪在現實世界裏可以容身的地方就只剩舊校舍三樓的男廁隔間，在虛擬世界裏則只有校內網路的虛擬壁球遊戲區。

眼前的角鴞，不，應該說白臉角鴞，就因爲冷酷的企業經營鐵則而被搶走住家，甚至還差點遭到安樂死的處理。然而靠着謠拚命的努力，它終於得到了現在這個新家。我也要盡我的微薄之力，讓它這次可以在這間小木屋裏幸福地過完一輩子──也不知道春雪的這種心情有沒有傳達給白臉角鴞知道。

「咦……是、是這樣嗎？」

四埜宮謠爲什麼會這麼害怕倉崎楓子？

「咦……下一件工作？可是今天的委員會活動已經……」

春雪隔着鐵絲網，茫然地看着業者送來的高大樹木。

春雪這麼一問，謠抬起頭來眨了幾次眼睛，接着才笑着回答：

接着謠站了起來，打字道謝說：【我家就在這附近，送我到這裏就可以了】，接着就朝春雪一鞠躬，往住宅區裏頭跑了過去。

「呃、呃……對、對了，今天這件事有很多需要討論的地方……我想在學校講到七點應該講不完，就到我家……我是這麼想的，所以已經聯絡黑雪公主學姐她們了……四埜宮同學你可以來嗎？」

將U形部分穿過小木屋門上的金屬釦環，再扣回鎖的本體，鎖就自動重新鎖上。春雪拉了拉鎖，確定鎖已經鎖牢，接着轉過身去面向謠說：

春雪握緊雙手站在原地不動，視野中無聲地跑出一串櫻花色的字型：

但他猜錯了。

他打開自己的書包，拿出來到這裏之前就先跑去第二校舍一樓事務室領來的東西。那是個全新的不鏽鋼制U字形電子鎖。開啓電源並接上神經連結裝置之後，輸入只有通知飼育委員的開鎖密碼，接着鎖就喀啦一聲打開。

一般學校裏的飼育委員會，養的都是兔子或小雞。但既然會需要這麼大的樹……難道是猴子類的？還是變色龍？該不會是樹懶那類的？

春雪跟着謠走進小木屋，輕輕關上架着鐵絲網的門，接着從內牢牢扣上滑動式的鎖。

這尖叫般的喊聲，就是當天聚集的六名成員之中最後登場的楓子所發出的第一聲。

謠聽了後一瞬間露出思索的模樣，接着點點頭說：

「好的。」

【UI＞既然這樣，我也希望可以去叨擾一下……】

「四埜宮同學的虛擬角色有『淨化能力』？可以解除寄生屬性的物件？」

「這……是角鴞對吧？是什麼品種？」

【UI＞今天在從原本的小木屋搬出來的時候就已經餵過了。基本上一天只要喂一次，所以每天放學後我都會來貴校餵它。】

──以後我也要照顧小咕。我有這個責任，要努力讓它能在這裏過得開心、安穩。

【UI＞瞭解。我既然已經答應倖幸要回來，該來的總是會來。那我們走吧。】

「是喔……也就是說，這是松乃木國小的飼育部買的？」

她所說的楓姐，指的就是倉崎楓子，也就是Sky Raker。春雪已經託黑雪公主聯絡她，而她也爽快地答應了。春雪點點頭回答：「當然會來。」就看到謠更加面有難色地低下頭去。

接着謠對小木屋裏的小咕揮揮手，抱起手提箱邁開腳步，春雪趕忙跟上去，說聲我幫你拿，接過比較大的箱子後小聲說：

「那開鎖密碼也先給四埜宮同學一份吧。」

「這裏就是你的家。我跟四埜宮同學已經拚命打掃過了。只要待在這裏，就沒有人會欺負你。」

「哪、哪兒的話，都是靠四埜宮同學做了這麼多的努力。別……別說這個了，對了，這隻白臉角鴞叫什麼名字？」

的確有這麼回事。她不只是個喜歡動物的小妹妹，更是第一代黑暗星雲幹部「四大元素」之一，範圍型攻擊威力極爲驚人的7級超頻連線者「劫火巫女Ardor Maiden」。

「謠……謠謠～！」

「四埜宮同學……請問一下，我也可以進去嗎？」

謠慢慢站起，停在她左手指頭上的鳥跟春雪四目交會。這一瞬間，春雪差點就要尖叫出聲，趕緊拚命忍住。

突然話題大幅轉向，讓春雪一瞬間有點天旋地轉，朝四埜宮謠穿着制服的嬌小身影看了一眼。

接着它眯起大大的金紅色雙眼，像是耳朵的翅膀輕輕一倒，舉起右腳做出金雞獨立似的姿勢，就這麼像是睡着了似的不再動彈。

當然春雪並不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鳥類。很久以前父母帶他去的上野動物園裏，應該就有體型更大的貓頭鷹，以及比貓頭鷹更大的鷲鳥。然而在沒有任何柵欄阻隔的空間裏，而且還是在只有一公尺半的極近距離下跟這樣的鳥類面對面，又是另一回事了。看在春雪眼裏，總覺得這隻角鴞似乎都可能撲上來，猛啄他的臉頰肉當點心。

【UI＞即使辦得到，也非常花時間。連剛剛看到的那種小物件，也至少得花上三十分鐘。碰上更強力的寄生體時，正規對戰場地裏的時間根本不夠。詳情就等到明天再說吧。】

說着從鎖的選單視窗裏複製密碼傳送給謠。這樣一來即使春雪不在，謠也可以自己來喂小咕。本日的委員會活動就此結束，春雪在日誌上籤章，提報到校內網路。

【UI＞那我要送它進小木屋了。我想它有好一陣子都會飛來飛去，所以我一進去就請把門關牢。】

春雪問這個問題時，心裏正佩服地想說千金小姐讀的學校就連養的動物也不一樣，但謠卻輕輕搖了搖頭回答：

圓滾滾的臉孔下半部有着大幅度彎曲的喙，以及從頭部兩側突出的耳朵狀翅膀。而最具特徵的，則是有着金紅色瞳孔的兩顆圓滾滾的眼睛。

它在夕陽照耀下，拍動有着白灰兩色羽毛的翅膀飛翔，模樣美得令人忘了呼吸。明明只是短短几秒鐘，春雪卻覺得身體變輕，彷佛自己也跟着它一起飛翔。不久白臉角鴞以強健的雙腳抓住左側的棲木，拍動翅膀兩三次，穩穩停住身體。

春雪想到這裏，吞吞吐吐地說不出話來，謠卻以毅然決然到有些異樣的表情舉起雙手，打着鍵盤迴答：

「謠謠──我好想你喔，謠謠──！」

謠苗條的右手從楓子身體下方伸出，痙攣似地在空中敲了幾下：

【UI＞請ㄉ一下，ㄅ要、楓姐，我不能ㄏ吸ㄌ。】

「也不跟我說一聲，就長得這麼大……！可是不要緊的，我還是會像以前那樣疼愛你……！」

【UI＞救ㄇ，誰ㄌ救ㄨ】

「啊啊，謠謠……謠謠──！」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四埜宮同學打字出錯啊。

春雪在靠近廚房的地板上看得傻眼，茫然地想着這樣的念頭。站在他左邊的拓武與春雪也同樣看得啞口無言，瞪大眼睛，右邊的黑雪公主則一副拿她們沒辦法似的模樣搖着頭。

沙發椅上的人間煉獄多半沒這麼快結束，於是春雪也搖搖頭，然後小聲對黑雪公主說：

「……學姐，請問一下，記得你說過在第一代黑暗星雲的成員裏，只會跟楓子姐還有另一個人見面，這另一個人就是四埜宮同學吧？」

「嗯……你記得可真清楚，就是她沒錯。」

「可是我記得學姐還說過另一句話，說楓子姐是學姐唯一在現實世界中培養出友情的對象。這兩句話讓我之前一直覺得有點矛盾，怎麼想都想不通……到頭來……就是因爲……那樣……」

聽春雪這麼說，黑雪公主滿臉苦笑地點點頭：

「嗯，算是吧……就是這麼回事。我當然當謠是戰友，但謠對楓子卻更……怎麼說……」

黑雪公主先頓了頓，轉過身來面向春雪等人，換成說明的口吻說下去：

「你們已經知道楓子過去爲什麼會被叫做『ICBM』了嗎？」

「啊，知道，我聽仁子說過。說她在領土戰中會採用一種戰法，揹着一個負責支援的角色，朝敵方陣地的大後方展開特攻。」

春雪這麼回答完，她就點點頭說：

「就是這樣。當敵方戰線拉長時，這種戰法非常有效，但是跟着Raker過去支援的人可就慘了。有時是被她直接從空中丟到適合支援的地點，有時候會被大羣敵人追着跑，有時還乾脆被當成彈頭丟到敵方據點正中央……我想你們應該多少已經猜到，這個負責支援的人就是謠，說穿了那時候的她根本就是『Raker專用套件』。」

「……套、套件……」

「謠，你被封印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的本體，我們也一定救得回來……哪怕得跟無敵的『神』作對也不例外。」

【UI＞三個從小就認識的朋友全都成了超頻連線者，而且還在同一個軍團裏並肩作戰，實在是一種奇蹟。現實中的情誼能發揮非常大的力量。我、倖幸還有楓姐，也曾經在現實世界中培養出友情，但我們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才走到這一步，而且我想像我們那樣就已經太慢了。】

「黑暗軍團收我進來是在兩個月前，所以我也沒參加過那麼多次會議。不過從以前就是隻要我跟小拓跑來小春家，媽媽就會幫我們做好三人分的飯菜。剛剛我請媽媽做六人分的時候，媽媽就嚇了一跳，說竟然是以前的兩倍。」

謠的手到此停下，坐在她旁邊的楓子輕輕握住她的手，充滿了憐愛之意，模樣溫和得與先前簡直判若兩人。

「雖然過了長達兩年半的時間……可是我跟小幸都從這隻小小的烏鴉身上學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沒有什麼事情是挽回不了的。小幸重新以王的身分回到了加速世界，我也重新找回了雙腳。所以呢……」

春雪臉頰痙攣地複誦這句話。朝沙發的方向再看一眼，正好看到謠伸向空中求救的手臂無力地垂下。

餐桌的上座是黑雪公主，右邊是千百合與拓武，左手邊是楓子與謠，正面則是春雪，衆人就照這樣的格局重新坐好。桌子上已經擺着春雪泡的紅茶與千百合從家裏端來的一個大盤子，上面裝着千百合媽媽親手做的三明治。

黑雪公主接過了話頭。黑之王以餐巾紙擦了擦嘴邊，挺直腰桿以堅毅的口吻說：

【UI＞我們都沒能互相替對方着想，沒能顧慮到倖幸心中逼她走上絕路的害怕，也沒能體會到楓姐心中的渴望有多大，所以倖幸纔會淪爲六王追殺的對象，楓姐也纔會失去虛擬角色的雙腳……最終更導致整個軍團垮臺。我一直非常懊惱，心想如果不只是我們三個，而是能有更多成員都更早在現實世界中建立牢固的關係，也許就可以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了。】

黑雪公主低頭道謝，千百合笑嘻嘻地回答，春雪則露出複雜的表情。這一連串的儀式結束後，衆人先一起說了聲開動，接着六隻手一齊伸向大堆切成三角形的三明治。

「叫我千百合就好了啦！」

「可是，我們又湊在一起了，謠謠。」

楓子說完微微一笑，謠驚覺地睜大眼睛。

夾着滿滿萵苣與煙燻火腿的火腿三明治、夾着切片起司加上芝麻菜與蘆筍的蔬菜起司三明治、以黑色裸麥麪包夾着煙燻鮭魚與酪梨的三明治，琳琅滿目的三明治堆得老高的景象確實十分壯觀。就連被楓子熱烈的招呼搞得好一陣子全身癱軟的謠，也都瞪大眼睛看着這些料理看得出神。

【UI＞說到這個，千百合學姐、黛學長還有有田學長，三位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對吧？】

【UI＞非常好喫。照剛剛倖幸的說法，每次開軍團會議之前，都是麻煩倉嶋伯母做菜請大家喫？】

「千百合，每次都麻煩你們家，真是不好意思，還請替我們跟伯母問好。」

一看完這段發言，黑雪公主與楓子分別輕聲叫了她一聲：「謠……」「謠謠」。謠的目光朝她們兩人一瞥，露出平靜中帶有幾分悲切的笑容：

謠打到這裏先頓了頓，以一對清新脫俗的大眼睛依序正視坐在對面的三人，接着才繼續打字：

──約三分鐘後。

謠將所有種類都喫過一片之後，以遠超出平常的速度躍動手指：

「沒關係的，媽媽知道小春朋友變多也高興得很呢！」

千百合先強調完這一點，接着纔不好意思地點點頭。謠因爲患有運動性失語症而無法用聲帶說話這點，在剛開始的自我介紹時就已經說過，因此她也不顯得困惑，繼續說道：

「──我們有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