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春雪感覺到的第一件事，不是現實世界中的身體有多麼笨重，不是背上沙發的彈力，也不是空調系統排出的空氣有多麼冰冷。

而是一隻用力抓住左肩的手、一陣淡淡的薄荷系甜香，以及絲絹般秀髮搔過臉頰的觸感。

還沒睜開眼睛，春雪就已經確定眼前的人是誰。但看到黑雪公主就在離自己只有三十公分的距離睜大她那對星空般的眼睛，春雪仍然無法遏止上湧的滿腔情感讓自己全身發抖。

黑雪公主右手抓住春雪的肩膀，左手還握着從春雪的神經連結裝置上拔出來的XSB傳輸線接頭。看樣子，執行這物理斷線手段的不是千百合而是她。

她那水潤的淡櫻色嘴脣微微一動，發出有些緊繃的聲音：

「…………春雪，我們等了一個小時你還是沒回來，所以不好意思，我們只好發動『緊急斷線保險措施』了。」

「………………好的。」

春雪好不容易應了這句話，發現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嚇一跳。他的嘴裏已變得完全乾燥，連舌頭都有點不聽使喚。

結果，立刻有個裝了冰烏龍茶的玻璃杯從右側遞了過來。拿着杯子的人，是擔心程度明顯不下於黑雪公主的倉崎楓子。春雪輕輕點頭答謝，同時接過杯子，一口氣喝光了冰冷的茶。喉嚨的疼痛這才平息下來，讓他輕輕呼出一口氣。

黑雪公主等春雪鎮靜下來，纔再度開口問說：

「發生了……什麼事？我們準備從離禁城南門最近的警視廳登出點離開時……目擊到在南邊，多半就是在赤坂一帶，發生非常劇烈的爆炸……你該不會被那場爆炸波及…………」

春雪這才恍然大悟。他在禁城南門跟黑雪公主等人道別時只說要去找Ash Roller，衆人當然不會知道接下來的一小時裏那一連串太多太多的事。

他雙手握緊已經空了的杯子，輕輕轉動視線。

正面是單膝靠着沙發椅，整個人幾乎撲到他身上的黑雪公主；她右邊是跪立在地毯上的楓子，更右邊則是春雪身旁跪坐在沙發椅上的四埜宮謠。

再朝另一邊看去，黛拓武與倉嶋千百合則是肩並肩探出上半身。第二代黑暗星雲的每一個成員臉上，都只有由衷關心春雪的表情。

──但我卻……

──我卻辜負了大家的信任……

春雪強行壓住瞬間湧起的這種念頭，勉強露出僵硬的笑容。他再看了黑雪公主一眼，但並未與她四目相對，只是以生硬的聲調說：

「我、我沒事……我沒有被那場爆炸波及……而且一次都沒死。我斷線時的位置離傳送門很近，要正常離線應該也不難……」

說到這裏，所有人臉上都露出微微放心的表情。但一看到這種神色的瞬間，春雪反而覺得有股罪惡感像尖針似的刺進心裏。

這個女生應該是國中生，不過體型相當嬌小。話雖如此，她苗條的手臂卻往左右張開了三十度左右，一臉正經地擋住寬度遠超過她的春雪。

春雪把手放上門把之後，先轉過身來，朝着瞪大眼睛的衆人說：

一想到這裏，就覺得「連往無限制中立空間」這個行爲本身蘊含了一定的危險。畢竟誰也不能保證，他不會在內部偶然遇到自己不想打的人。也許還不如乾脆把神經連結裝置從脖子上解下來，看是要折斷還是丟進噴泉都好。把裝置連着裏頭安裝的BB程式一起破壞掉，說不定纔是唯一埋葬「災禍之鎧」的途徑……

好想跟你一起走到加速世界的盡頭。

春雪下定決心，正要搭上電梯，就看到要求語音交談的來電圖示在一陣輕快的合成音效中開始閃爍。來電的是──千百合。

「小……小春，你是怎麼了？先說出來聽聽啊。我們不是講好再也不要有祕密了嗎！」

「喀啦！」的上鎖聲，聽起來簡直像是斬斷了某種聯繫的聲響。緊接着，就聽到一次又一次推動推拉式門板的聲響，接着則是一陣轉動門把的聲音，但門就是不開。若不是擁有有田家家用伺服器管理者權限的春雪，便沒辦法解除強制上鎖的設定。

就結果而言，當時在環狀七號線上主動跑來「對戰」的Ash Roller成了救星。他爲春雪引見自己的上輩Sky Raker，春雪因而得到「心念系統」與「疾風推進器」這兩種力量，歷經一場激戰之後終於打倒了Dusk Taker。

緊接着，春雪感覺到同伴們不約而同地倒抽一口氣，但眼淚形成的薄紗卻讓少年看不清大家臉上的表情，所以他才能勉強再擠出幾句話來。

春雪等人所住的北高圓寺高層住商大樓，從地下一樓到地上三樓都是大型購物商場。

春雪微微低着頭朝大樓正門前進，視野前方卻跑進了一雙整齊對正的鞋子。

「……這樣下去，星期天的『七王會議』上，難保不會連學姐跟整個軍團都被追究責任。要是我們整個軍團都被指定成通緝犯……黑暗星雲會垮臺的。我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他緊緊握住雙手，開始跑向電梯包廂。視野右下方的小時鐘顯示現在是下午七點二十分，勉強還算是國中生可以獨自一人走在街上的時段。只要找間網路咖啡廳，馬上連回無限制中立空間，相信在晚上十點被店家趕出來之前，就可以讓一切結束。

聽到黑雪公主不知所措地悄聲一問，春雪這才注意到一行淚水已經掛在自己右臉上。

「──這樣啊…………」

他當然期待對方會說「啊，對不起！」但隔了短暫的空檔之後，以微弱音量說出來的話，卻和他預料的相去甚遠。

春雪看得更加啞口無言之餘，終於忍不住看了對方的長相。

【UI＞還請手下留情。】

楓子瞪大眼睛，發出不成聲的驚呼，春雪立刻又朝她點了點頭：

這名快哭出來的少女，卻以令人意想不到的強勁握力猛然抓住春雪的右手手腕，同時以更細小的聲音說：

黑雪公主以堅定的嗓音喊了他一聲，朝他伸出白皙的手。

她的臉，就跟她的聲音與制服一樣陌生。清爽的五官看起來有點像個小男生，髮型也是有點翹的短髮。儘管春雪很不擅長記住別人的長相，但幾乎可以肯定自己沒見過這個女生。之所以無法斷言，則是因爲他只看了對方的長相一瞬間，立刻就反射性地撇開目光。

春雪賭氣似的就是不抬頭，只小聲說了句：

………………啥？

儘管現在是平日晚上，一樓的中央通道仍然有不少情侶與攜家帶眷的人，形成了熱鬧的人潮。春雪小跑步閃過一張張掛着開心笑容的臉孔之餘，又覺得這樣的情景有點似曾相識。

隨着視線往上抬，這名神祕擋路女子的全身也依序映入眼簾。格紋裙上方是象牙色的針織制服外套，襯衫胸口有着與裙子同花紋的絲帶。如果這是學校制服，可說相當時髦。再上去，則有個斜背的小肩包。

「我沒有……認錯人。我不能，讓你離開。」

這雙黑色帆船鞋不新，但保養得很漂亮。再上去，能看得見純白的襪子與苗條的小腿肚。小小的膝蓋上方，則是微微搖曳的格子花紋百褶裙。

他趕忙用手背擦了又擦，再度擠出笑容：

謠縮了縮肩膀，以打字方式這麼一回應，當場逗得黑雪公主、千百合與拓武齊聲發笑。春雪也努力想放鬆臉頰，擠出像是笑容的表情，同時繼續說明：

春雪終於有點不耐煩，又想朝右轉進，但這次這雙鞋的主人又往同樣的方向橫向移動。這時雙方的距離終於不到一公尺，春雪不得已，只好停下腳步。

但春雪伸出雙手，以輕卻有力的動作推了回去。一等到那苗條的身體退開，他立刻跳下沙發，踩着笨重的腳步跑向客廳的門。

鎧甲跟自己已經分不開了。就連置身於現實世界的此刻，他也感覺得到「野獸」在自己體內深處呼吸。現在自己能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跟野獸一起消失。在無限次的戰鬥中，把自己的存在本身磨耗殆盡。

「…………我，已經，不再是Silver Crow，而是第六代Chrome Disaster了。」

自從成了黑雪公主的「下輩」而當上超頻連線者以來，春雪第一次撒這樣的大謊。

「『災禍之鎧』我會自己做個了斷，請你們等我……我一定會回來。回到學姐……還有大家身邊。」

「不要緊的。雖然他們好像被搶了好幾次點數，但Ash兄跟Utan的點數沒有耗光，相信現在已經從澀谷車站的傳送門正常離線了。」

「──春雪，你沒事當然再好不過……不過你剛剛說自己擊退了一羣ISS套件使用者……對吧？你的意思是說，你一個人，打倒了好幾個動用『IS模式』的對手？別誤會，我當然不是懷疑你的實力……」

春雪在心中這麼自言自語，接着把背部從門上移開。

不用說，他完全想不到有任何理由，會讓一個快要哭出來的國中女生擋在擠滿購物人潮的購物商場正中央不讓他過。所春雪好不容易關住差點啓動的動搖開關，又小聲說了一次：

驚人的是，他一改變方向，黑色帆船鞋也往左動了一步，照樣擋住他的去路。

──哪裏會白費！

春雪按捺住想像個小孩般放聲大哭的衝動，拚命擠出笑容，同時輕輕把黑雪公主放在右肩上的手推了回去。看着摯愛的劍之主微微皺眉但仍然站起身，他這纔在沙發椅上端正坐姿。

少女斷斷續續地這麼宣告，忍着不讓淚珠從單眼皮的眼睛流下，接着說道：

「…………大家，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這個人──應該是女生──就停在春雪去路上，也就是購物商場中央通道的正中央。不知道此人是不是在分心操作虛擬桌面，但這樣擋路的舉動實在很沒禮貌。話又說回來，春雪當然也沒有膽子推開對方，於是他也不看對方的臉，就將前進路線往左調整。

春雪吞下這句話，也不等黑雪公主回應就轉過身去，推開門跑到走廊上。

春雪將這羣他最重視的人捕捉在已經模糊的視野正中央，以沙啞的嗓音說：

儘管隔着兩片鋁製門板，黑雪公主的聲音仍然明明白白傳了過來。連她猛力敲門的震動，也似乎從背上直透到自己的心臟。

「學姐，小春他在關鍵時刻可是很行的！最近大家都說，他一旦處在不利的狀況，用出來的手段可是比黃之王還要狡猾呢！」

「這個……我、我想你大概認錯人了。不好意思，我趕時間…………」

「──春雪。」

拓武的呼喊，讓他反射性地又想低頭啜泣，但最後還是忍了下來。

…………對不起。

春雪操作視窗，把持續上鎖時間設定在最長的十五分鐘，同時對隔着五公分厚的門板一直呼喊自己名字的黑雪公主說道：

說着春雪先看了楓子一眼，點點頭。

他毀掉的──是一種可能性。不只是春雪自己，更是黑暗星雲全團的未來。

「呃、呃…………」

短暫的寂靜之中，春雪拚命說出了最後幾句話。

然而，只有這次他不能依賴別人。因爲一旦在加速世界碰上，春雪可能會變得六親不認，見人就砍。

聽到春雪這麼說，震動一瞬間停住。

背後傳來的腳步聲，多半屬於拓武跟黑雪公主。春雪朝玄關跑去，同時連上家用伺服器、打開投影視窗，手指放上安全設定分頁中的強制上鎖按鈕。

「不……你爲，我，做了好多。你，救了我。」

「學姐……我……我憑自己的意志召喚了『災禍之鎧』。虧大家……虧大家這麼努力想幫忙淨化寄生在我身上的『種子』……小梅也從禁城生還……我卻讓一切努力都白費了……」

春雪用力握住雙手，壓抑想按下圖示的衝動，然後在心中道歉的同時關掉了神經連結裝置的所有網路連線。接着他不用AR按鍵，改用電梯中他自己幾乎不記得用過的操作面板，指定電梯前往一樓。

春雪彷佛想逃開兩人的呼喊，雙腳一勾上運動鞋就推開玄關的門，更在跑到大樓共用的走廊後立刻關門，按了上鎖按鍵。

這羣好夥伴的笑聲實在太溫暖、表情實在太耀眼。就在牆上時鐘還指着幾分鐘前的那個時候，直到衆人一起連往無限制空間的那一瞬間，春雪等黑暗星羣的成員都還是個規模雖小，情誼卻十分堅定的圈子。每個人都深信他們可以從四神朱雀的喉頭救出Ardor Maiden，淨化鎧甲的寄生因子，之後大家一起並肩作戰。然而──然而…………

他伸手把空杯放到矮桌上，抬起頭開口說道：

得趁自己還是自己的時候做個了斷。

楓子慢慢吐出差點喘不過來的一口氣，用力皺起眉頭說：

「春雪，等等我！」

千百合敏銳地察覺春雪不知該怎麼回答，於是以開朗的嗓音說道：

──你是爲了救重要的朋友才這麼做，難道你以爲我不曉得？不過是區區「鎧甲」，我一擊就讓你們分開！春雪你開門！

事情演變到這一步，連春雪也不能再繼續低着頭了。

但是──就在同時，先前一直拚命壓在內心深處的情緒終於潰堤。

她們兩人的對話，讓拓武、楓子與謠三個人又笑了笑，春雪也拚命試圖從喉嚨擠出像是笑聲的聲音來配合衆人。

「……師父，我在澀谷站北邊不遠的地方找到了Ash Roller。看樣子他是打算在跟師父你們會合前先在澀谷和Bush Utan碰頭……可是，他們在路上被一羣ISS裝備者攻擊……」

…………再見了，學姐。再見了，師父。抱歉啦，阿拓，小百。還有……四埜宮學妹。

「鎧甲，已經跟我的對戰虛擬角色完全合而爲一了。要還原、還是淨化，都來不及了……對不起，學姐，我……我本來好想跟你…………」

說着春雪又要第三次調整行進路線正準備從左邊繞過去……

「小春！」

「對、對不起，沒什麼。只是救出四埜宮學妹計畫結束，我鬆了口氣，忍不住……」

春雪受不了四周逐漸集中過來的視線，說話速度也加快了。

他一定得說。得說出這一切，說出自己做出了什麼樣的事，說出自己任由憤怒驅使而失去理智，毀了寶貴的事物。

「呃……然後，我好不容易打退了這羣套件使用者，結果看到有一組套件飛向東方，我就追了過去……一路移動到六本木山莊大樓那一帶，卻跟其他軍團的成員碰個正着，然後小小打了一場，總算沒出事……他們從六本木山莊大樓的登出點離線後沒有多久，學姐就幫我拔掉傳輸線，所以我也就這麼離線了。大家看到的爆炸，是待在那附近的大隻公敵引起的，不過我並沒有被公敵盯上……」

「…………春雪……？」

「……千百合，你這是在誇他嗎？」

「雖然知道可能已經太晚，不過，本來我差點就要一路跑去地下停車場把傳輸線給拔掉。真受不了，不管講幾次，這小鬼就是改不掉衝動的習慣……看來我得把心念特訓課程改成超豪華特製版纔行。」

少女的回答，卻是更進一步的否定。

春雪說到這裏先閉上了嘴，但他實在省略太多細節，讓衆人都一副覺得事情沒這麼單純的表情面面相覷。最後由黑雪公主代表衆人問了出來：

春雪很快說到這裏，但現實世界中的身體卻拒絕聽他使喚，雙眼接連流出一顆顆淚珠，不知不覺間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胸口也劇烈起伏。

因爲，這位神祕少女一對棗形的眼睛已經淚光閃閃，淚水隨時都會奪眶而出。

就在這時。

「啥……？爲、爲什麼……我什麼都沒做啊…………」

「……呃，我照順序說明喔。」

「咦……！」

「……對不起，借過一下。」

「……我不能……讓你過。」

沒錯。就在今年的四月，突然出現在梅鄉國中的超頻連線者「掠奪者」Dusk Taker搶走了Silver Crow唯一的特殊能力──「飛行能力」那一天。當時春雪遭到威脅，每天都得上繳超頻點數，於是就像現在這樣強忍淚水從購物人潮之間跑過。

上次連線時，春雪真正在失控狀態下攻擊的對象，就只有裝備了ISS套件的Olive Glove那幾個人。後來與Iron Pound及綠之王的打鬥中也曾兩度差點失控，但所幸並未達到失去理智與記憶的階段。

儘管處於混亂與焦慮中，但春雪並不是沒想到自己的行動或許太急了點。但他萬萬不能忘記，超頻連線者一旦穿上災禍之鎧，連現實世界當中的人格也會逐漸受到侵蝕。Cherry Rook成了第五代Disaster之後，甚至連既是自己「下輩」，又是所屬軍團長的仁子都想喫掉，春雪萬萬不能重演這種悲劇，萬萬不能。

「我是……Ash Roll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