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夜晚。

掛在天空正中央靜止不動的巨大滿月，以蒼白的月光照亮大地。

建築物全都化爲白堊的哥德風建築，將漆黑的影子落到鋪了白沙的道路上。

「…………好險啊…………」

Sky Raker仰望着夜空中微微發光的星星這麼說，春雪連連點頭表示同意。

「一點兒也不錯。我一瞬間還想說萬一碰到『太空』空間該怎麼辦……」

Silver Crow在沒有空氣的太空就飛不起來，所以只能先等到自動斷線，然後花10點點數重新連進來。但所幸這裏不是「太空」，而是「月光」空間。不但外觀漂亮，也沒有棘手的地形效果。要說有什麼特徵，也只有聲響會傳得很遠，公敵很少，以及影子裏非常便於埋伏這幾項。

「……不過，我還真有點想見識見識太空空間的公敵是什麼樣子呢……」

Raker回過頭來說出這樣的話，讓春雪趕緊連連搖頭：

「我……我纔不要，一定是一些噁心的太空生物。」

「哎呀，說不定是帥氣的宇宙怪獸喔。也許還會跑出MS之類的。」

「…………原來如此，是這樣的話倒還……」

「我想了想，覺得還是異形那類的比較有氣氛。就是會寄生、會噴酸液那種。」

「唔惡，酸液我可敬謝不敏。」

春雪再次發抖，朝站在身旁的Raker瞥了一眼。

她一如往常地戴着白色帽子，穿着白色連身裙，但並未召喚輪椅。她以高跟鞋狀的雙腳牢牢踏在大樓屋頂的地面，讓夜風吹動一頭藍銀色頭髮。

「……我說啊，鴉同學。」

楓子微微放低音量這麼說，於是春雪朝她走近一步。楓子低頭看着鴉雀無聲的象牙白街景，慢慢開始述說：

「小幸的情形，我其實也多多少少聽她說過……當然我也不想和小幸分開。不但不想分開，甚至還好幾次邀她來我上的高中。只是很遺憾的，我沒能讓她點頭。」

「咦……這是爲什麼呢？」

春雪對神獸級公敵「大天使梅丹佐」終端機圖示這麼一呼喚，身旁的楓子就眨了眨鏡頭眼。

楓子這麼回答後，對睜大眼睛的春雪一瞬間露出微笑，然後將晚霞色的鏡頭眼對向頭頂的滿月。

「……不用擔心。只要不斷追求、前進，就找得到路。你的努力，絕對不會白費。我也會盡我微薄的能力幫你。爲了小幸，爲了軍團……也是爲了鴉同學你。好了……我們走吧，前往禁城。」

「…………呃……梅丹佐……？」

「……四神都各自有着很有特色的攻擊能力。玄武是重力攻擊，青龍是吸收等級，白虎是高速機動，朱雀是飛行能力和火焰攻擊。每一種能力都很可怕，但最能剋制鴉同學飛行能力的，應該還是白虎和朱雀。畢竟要躲過白虎以接近瞬間移動的速度揮出的爪子，可說是難上加難，而且要正面突破朱雀的火焰也是不可能的。」

楓子發揮高超的心算能力做出這樣的回應後，春雪晚了一拍纔回答：

「系統上是這樣沒錯，但畢竟是跟你借來的嘛。而且，我還有另一件事需要你幫助……」

春雪在能夠把四座城門全都看清楚的高度懸停，將自己花了一整天想出來的構想解釋給楓子聽。

透過從

無限制中立空間

的自己，延伸到高階世界Hiehest Level的細小連結，對「她」呼喚。

「這個人真～的是有夠難搞的說。」

兩人默默看着往北延伸的櫻田大道。在道路長度的二•二公里加上大橋五百公尺長度前方，依稀可以看見禁城的輪廓。

「……那，你剛纔說的『可能性』到底是什麼？」

「好……好啦。」

春雪這麼說完，就繼續移動。

「可是，北門、東門，還有西門，在地形上都有點問題。」

「啊……對……對不起，我有很多事情很忙……」

「哦……？」

他在護目鏡下閉上眼睛，集中精神。

春雪爲了讓梅丹佐也看得見，一邊朝北舉起圖示，一邊將今天這個自發性任務的內容告訴她。

「不變也是有好處的。」

「……嗨，梅丹佐。謝謝你出來。」

「……對……對不起，我這麼沒長進……」

「還真是久違了呢，我的僕人Silver Crow。」

「真……真的對不起啦……」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南門就是最適合的路徑了？」

春雪唯唯諾諾地低頭道歉，想讓她心情好起來，楓子就一副傻眼的模樣說：

圖示用翅膀拍開他的手指，發出有點帶刺的聲音：

春雪這麼一問，楓子就略一思索，然後回答：

他夾雜滑翔，以節能的方式朝東前進。飛過中野戰區後，去路上就看到西新宿的高樓大廈羣。他從被月光照得亮麗的尖塔間穿過，越過山手線，看着寬廣的新宿御苑出現在右手邊，一路往前飛行。

…………看吧，不確定因素超多的。

「……上次從黑雪公主學姐衝上大橋，到朱雀出現完畢，大概花了三秒鐘。只要能在這三秒鐘內，突破長五百公尺的大橋，就不會受到朱雀攻擊。」

「哇啊，對……對不起。」

「你不必道歉。可是，你這麼長的時間都不露臉，我爲什麼就非得幫你不可？」

上次之所以採取春雪騎在楓子背上的方式，是因爲楓子只擔任彈射器的角色，在大橋入口就準備脫離。這次他們兩人都要衝進去，所以就需要採取能讓虛擬角色彼此結合得更緊密的隊形。

楓子那溫和又富有抑揚頓挫的嗓音中，蘊含了一抹悲慼，讓春雪聽了後連連搖頭：

春雪又呼喚了一次她的名字，同時伸出右手食指就想去戳圖示──

「……這次也是一樣，我打算在衝進四神的湧出區域……也就是衝上門前大橋之前，儘可能加速到極限。可是，我的飛行能力比上次提升了一點，所以我希望儘可能多留點助跑距離。」

呈正圓形、寬五百公尺的峽谷上空，有着由常態發生的超重力所構成的無形屏障，誰也無法飛越。要渡過峽谷進入城內，就必須經過架設在東南西北四處的大橋，以及大橋後方高達三十公尺的城門。

「這的確是沒錯。」

「啊……啊哈，啊哈哈……」

「起初我本想選北門。因爲我聽說四神當中，就只有把守北門的玄武沒有飛行能力。」

楓子用雙手輕輕抱住他，輕聲說：

「你們還在拖拖拉拉什麼？準備好了就趕快飛啊。」

「──蠢材，這你要早說啊！」

「你已經決定好要從哪個門進去了嗎？」

──這個道理他懂，但實際跟楓子面對面相擁，還是很難保持平常心。春雪讓雙手固定在要緊不緊的角度，整個人臉紅心跳，楓子就嘻嘻一笑，靠近一步，雙手繞到春雪背上說：

楓子歪了歪頭。

「不……不是啦，今天要對付的不是那些傢伙。」

春雪只能生硬地乾笑，楓子則從他斜後方再度傻眼地喃喃說道：

沒過多久，一個巨大得無以復加的結構體出現在遠方。一座被無底峽谷圍繞的純白城堡。美得像是夢境，可怕得像是惡夢，既是加速世界的中心，也是到不了的盡頭。

春雪點點頭，微微拉高高度再說下去：

聽楓子強調這一點，春雪連連點頭。

他在四谷附近轉往東南方行進，將禁城留在左手邊飛行。越過化爲莊嚴神殿羣的永田町政府各機關後，穿越有着豪宅林立的赤坂到六本木一帶，就漸漸看到目的地的麻布臺一丁目。

──要是你聽得見，可不可以現身……

「是。師父覺得呢？」

其中幹門、坂下門、半藏門，從門前延伸出去的道路，都有大幅度的彎曲，或是沒過多遠就有建築物擋住，看不到底。

春雪一說到這裏，圖示就不高興地讓頭上的光環閃爍。

「無禮，你說誰是寵物了！記得你叫Sky Raker來着，給我立刻跪坐坐好！」

一陣鈴鐺震動似的聲響慢慢接近。對戰虛擬角色的

核心

和這個聲響共鳴、同調，過不了多久，聲響融入春雪體內，再也聽不見了。

「這……說得也是。只靠我的飛行能力本身，最高速度是時速五百公里，如果用上心念『

光速翼

』，可以達到時速一千公里。然後再加上師父的疾風推進器，我想應該有可能超過音速……也就是時速一千兩百公里。」

春雪將雙手舉到胸前，慢慢睜開眼睛。手掌上產生了一團白色的光芒，轉眼間就形成一個由圓環、紡錘體與翅膀構成的小小立體圖示。

他們正說着話，搭在春雪右肩上的立體圖示就不耐煩地發話：

當時靠楓子的疾風推進器輔助加速而衝上大橋的春雪，之所以並未受到四神朱雀的火焰迎擊，是因爲黑雪公主以心念攻擊「

奪命擊

」引開了朱雀的注意。但這次沒有同伴可以提供支援。他說什麼都必須只靠自己和楓子兩個人，想辦法去到城門前。

「呃……我們等一下，就要闖進禁城。」

一聽當這句話，圖示立刻停下翅膀的動作。

「鴉同學，你的寵物還真是一樣難搞啊。」

春雪回想起就在整整一個月前的六月十八日所進行的Ardor Maiden救出作戰，點了點頭。

由四神玄武把守的禁城北門相當於現實世界的「幹門」，青龍把守的東門則相當於「坂下門」，朱雀把守的南門相當於「櫻田門」，白虎把守的西門相當於「半藏門」。

「你要固定得更牢一點纔行。」

圖示先落到春雪手掌上，纔再度拍動翅膀飛起。然後讓身體翻轉過來，讓光環發出猛烈的閃光。

春雪也將雙手繞上Sky Raker的背與疾風推進器之間的空隙，將她擁進懷裏。

「……是……」

裝備上疾風推進器的楓子，以及裝備上梅丹佐之翼的春雪，在麻布臺一丁目路口正中央面對面站好。

春雪說到這裏，再也說不下去。

「因爲是女校，大概吧。」

春雪破壞自己家公寓大樓的牆壁與樑柱，集滿了必殺技計量表後，將楓子橫着抱起，從最頂樓起飛。

「要說幾次你才懂？現在的我還在修復當中。如果要跟那些叫加速研究社的人打，我是很想痛宰他們，但遺憾的是我的力量還沒……」

「是……那，我就先叫出來再說。」

但圖示只慢慢拍動翅膀，並不回答。

梅丹佐總算願意聽他說話，讓春雪急忙解釋：

春雪忍不住在心中這麼說。

「鴉同學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哪裏……我也是。我也想一直和黑雪公主學姐在一起。我根本不希望她去到遙遠的地方。可是……學姐第一次跟我說起以前的事情時，我就跟她說過，既然BRAIN BURST是一款遊戲，追求破關就是理所當然。我不想讓這句話變成謊話，所以……我…………」

「這個，我想再借用你的翅膀。」

「呃，詳細情形就等到了起飛地點我再解釋！」

「我是多麼渴望得到區域00……也就是你們說的『禁城』的情報，你又不是不知道！既然要侵入那邊，我就不能不去。反而要是你不找我，等我力量恢復之後，我已經連續蒸發你十次了。」

「什麼嘛，就這點小事？那副翅膀我一直都借給你，不用每次都徵求我同意才裝備。」

「……那，Silver Crow，你到底要我做什麼？」

「當我知道有可能和她分隔兩地時……我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想着要如何才能維持現狀。偷偷告訴你，我甚至想過……想過如果和白之團與加速研究社相關的問題拖久一點，也許小幸就會願意留在東京。可是……你卻不一樣呢，鴉同學。你想到的是既然時間有限，就要在這有限的時間內，儘可能帶小幸去到更遠的地方。去到加速世界中流動的無限時間終結的地方……」

「是……是的，我明白。其實……還有另一個能讓速度更上一層樓的可能性，只是這裏頭有點不確定因素……」

「原來如此……三秒五百公尺，也就是時速六百公里了。」

「啊……是的。」

「可是，我們必須把兩人份的質量和空氣阻力也算進去。如果單純假設速度會減半，時速六百公尺就是剛好夠而已……可是，就算是這樣，我可不會讓你一個人去喔。」

春雪在寬廣的路口正中央着地，輕輕將楓子放到地上讓她站好。

楓子默默地看着由四座城門保護的禁城好一會兒，忽然仰視春雪說：

──你聽得見嗎？

──我需要你的幫助。

接下來他們花了三分鐘，才勉強安撫好梅丹佐。移動本身花了二十分鐘出頭，所以距離自動斷線的保險措施啓動，還剩下一小時又三十分鐘。考慮到在禁城內還需要花時間確保安全的所在，也沒辦法花太多時間在準備上。

就只有櫻田門，從橋邊到麻布臺一丁目的路口，有着長達約二•二公里的櫻田大道幾乎呈直線延伸。上次的助跑距離約爲兩百公尺，所以算來長達十一倍。

楓子拉回視線問起，春雪清了清嗓子後回答：

楓子一邊這麼指示，一邊雙手用力，於是春雪也依樣畫葫蘆。對戰虛擬角色的裝甲都很堅硬，卻又讓他覺得這當中有着幾分柔軟，讓春雪思考的檔次打空，但他還是搖搖頭切換思緒。接下來可不容他有一毫秒的鬆懈，他非得將所有能量都集中在飛行上不可。

「我在下面就好。飛行路線的微調就麻煩鴉同學了。」

楓子這麼指示，春雪先深呼吸一次後纔回答：

「瞭解。疾風推進器的噴射時機，也由我來告知。」

「拜託你嘍。我的必殺技計量表和推進器的能量計量表都滿了。」

「我也是。」

兩人這麼相視點頭，右肩上的梅丹佐也以比平常快了點的速度說：

「我早就準備好了。」

「了……瞭解……倒是你，會不會在飛行中掉下去？」

「我已經把和你的相對座標固定好，所以這不成問題。別管這些了，趕快開始行動。」

看着梅丹佐一副等不及的模樣頻頻拍動翅膀，春雪與楓子都露出淡淡的苦笑。也多虧這麼一笑，讓賴在心中不走的緊張感鬆開，心情愈來愈平靜。

「……那，我要飛了！」

春雪宣告後，只張開自己原有的翅膀，慢慢起飛。他在十公尺高度懸停，將身體往前倒，與地面平行。和他相擁的楓子會處在倒飛的狀態，但她看着上下顛倒的空間顯得十分習慣。

有着由蒼白月光照亮的櫻田大道，在他們兩人眼前就像跑道似的筆直往前延伸。消失點所在的遠方，依稀可以看到禁城壯麗的尖塔羣。

最後的神器「The Fluctuating Light」，就沉睡在那座城堡的最深處「八神之社」當中。

過去大天使梅丹佐曾在Hiehest Level說過。

──這個統合三界的空間──照你們小戰士的稱呼是叫作「加速世界」──存在的理由，就在於突破位於世界正中央的異界「禁城」與其深處的「八神之社」，得到受封印的「The Fluctuating Light」。我確信如此。

也就是說，梅丹佐宣告TFL就是對戰格鬥遊戲「BRIAN BURST 2039」的存在意義，而春雪也相信她所說的話。

──黑雪公主學姐。

──很抱歉我瞞着你去做危險的事。可是，我一定會解開TFL的祕密，回到學姐身邊。爲了和學姐一起去到加速世界的盡頭。

「『光速……翼』────！」

地獄之火從上空逼近，整個世界都被染成火焰的顏色。春雪以達到極限的超高速飛行，同時調整翅膀的角度來壓低高度。一旦楓子的背接觸到橋，兩人瞬間就會失去平衡，也就肯定會撞得彈起而被火焰吞沒，但若不盡可能貼近橋面，就躲不過噴火攻擊。

這個聲音彷佛伴隨有實際的能量，在空間中擴散開來，讓朱雀的動作停滯了短短一瞬間。

朱雀的出現時機比計畫中快了足足兩秒。照這樣下去，不可能在朱雀出現完成前穿過祭壇，衝進城門。但事到如今，他也不能停手了。因爲現在才減速，到頭來也只會停在朱雀的領域當中。

「喔喔喔喔喔！」

楓子與梅丹佐的思念同時在他腦中爆出火花。

「……我們越過道路與大橋界線的瞬間，朱雀就會開始出現。我們要在它出現的三秒內抵達南門，衝進禁城。」

然後身體一斜，將翅膀摺疊成銳角，睜大雙眼──

喙中發出橘色的閃光。是噴火攻擊。來不及了。一旦碰到火焰，春雪與楓子的體力計量表就會瞬間被燒光，陷入無法脫身的無限EK狀態……

────上……啊啊啊啊啊啊────！

以超高速水平揮動，緊接着又加上垂直一刀的刀刃，畫出了十字劍光。

春雪已經在發動第二階段心念「光速翼」。要發動兩種心念，春雪別說從未發動過，甚至從未嘗試過。但現在他非動手不可。

「唔喔喔喔喔！」

「──冥頑不靈的獸，破壞的化身啊！我乃四聖之一，絕不容你阻擋我與我僕人的飛翔！」

實際上這些對話是並非透過言語，而是以思念進行，所以花的時間還不到一秒。

「喔喔喔！」

理論上只要達到時速六百公里，三秒鐘內就能飛過長度爲五百公尺的大橋，也就能在朱雀出現完成前抵達城門。但現階段的速度只夠剛好抵達，還需要再增加一階段的加速。

離衝上大橋還有三秒……兩秒……

看見了從櫻田大道筆直通往的大橋，以及盤據在橋後的大門。

靜止在右肩上的梅丹佐送來的思念，在腦海中閃過。春雪沒有餘力說話回答，一邊送出感謝的意念，一邊全力持續加速。

「──『

庇護風陣

』！」

春雪咬緊牙關瞪大的雙眼，捕捉到了位於行進路線右側的巨大建築物──虎之門山莊大樓的影子。這裏就是跑道的中間點。春雪牢牢抱住楓子的身體，半思念半出聲地大喊：

「唔……喔喔喔喔喔喔！」

當他抵達大橋中點，四神朱雀終於實體化完畢。這隻翼展長達三十公尺，全身籠罩紅蓮烈火的不死鳥，將它那發出紅寶石般光芒的喙張到最大，強而有力地拍動雙翼，浮上到春雪他們的行進路線上。

第三檔的加速同樣極爲驚人。強得無以復加的加速G，讓春雪覺得全身裝甲都快要散了。Silver Crow的四片翅膀發出的高頻聲響，和火箭推進器的驅動聲重合在一起。體感速度超過時速六百公里，視野不斷變得愈加狹小。

一粒噴火攻擊的火星濺到春雪背上，光是這麼一滴，就讓體力計量表足足被削減掉一成。

春雪把剩下的所有能量都用掉，嘗試做出最後的加速。

距離朱雀正下方的死角，還有五十……四十……三十公尺。憑現在的速度，這點距離應該轉眼間就會飛過，現在卻覺得遠得令人絕望。

火焰洪流從張成菱形的喙中解放出來。橘色火焰的前端發出強烈藍紫色光芒，顯示這道火焰有着駭人的超高溫度。

最高檔。

「我的翅膀你也已經用得相當純熟了呢。」

──Crow，上面！

他朝直逼而來的不死鳥尾巴，將伸直併攏得有如劍刃的五指筆直插了過去。

再一公分。再一公分。從這裏還有……五公釐。

不對，唯一不該有的就是絕望。要一心一意地相信，飛翔。相信楓子的疾風推進器，相信梅丹佐的翅膀，更相信自己的意志。

春雪在足以讓一切看在他眼裏都變成慢動作的超加速感覺中，看見了一個景象。

「開始倒數。5、4、3、2、1……零！」

飛。飛。飛啊────！

Silver Crow的全身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光芒中。心念的過剩光，將與他相擁的楓子，以及停在右肩上的梅丹佐，都籠罩了進去。

灑下的火星再度燒穿裝甲，削減他的計量表。疾風推進器也兩次、三次劃過橋面，擦出火花。

春雪在呈放射狀暈開的風景正中央，終於看見了目標。

「誰會乖乖被……幹掉啊啊啊啊────！」

在這超高速的共感信號下，裝備在Sky Raker背上的疾風推進器迸出藍白色的噴射火焰。

當體感速度達到時速兩百公里，感覺到靠飛行能力進行的加速漸漸變鈍的瞬間，春雪短短吼了一聲。

──可是，爲什麼！我們又還沒上橋！

但當春雪將意識從正上方的強敵轉移到前方城門的瞬間，超級公敵卻不放過這個空檔。

「──師父！」

春雪一邊感覺視野左上方的體力計量表急速減少，一邊將行進路線做出最後的微調。

──鴉同學，硬衝過去！

──這是最後的機會！

閃光。

必殺技計量表急速減少，飛行速度則成反比地不斷上升，讓兩旁的建築物開始化爲灰色的流線。

「──『

雷射劍

』！」

就在春雪想到這裏的瞬間，人影全身迸出藍色的鬥氣──心念的過剩光，同時右手以快得只留下殘像的速度一動。這明顯是攻擊動作，但春雪對飛行的方向與速度都絲毫不去改變。

春雪懷裏的楓子同樣伸出左手，毅然呼喊：

但這一秒卻是春雪在無限制中立空間體驗過的所有時間當中，最爲寶貴的一秒。

春雪在無聲的嘶吼過後，接着喊出：

人影右手收在左腰附近。這個姿勢讓春雪想起昨天才剛打過的鈷錳姐妹曾經用過的必殺技預備動作。

光的來源是擋在前方的禁城南門。

不是噴火攻擊那貪婪的藍紫色。是一種無盡純真又無盡深邃的琉璃藍。是天空的顏色。春雪曾經看過一次的顏色。

春雪發出無意識的嘶吼，同時卯足最後的想像力，不斷逃離從上空噴射下來的火焰。在十五公尺高度遊曳的朱雀，瞄準往前飛翔的春雪等人來改變噴吐的角度。但只要穿過朱雀的正下方，它應該就沒辦法繼續攻擊了。

存在於禁城南門前方的「朱雀祭壇」，冒出了深紅色的火焰。火焰轉眼間變大，化爲有着大片翅膀與尾巴的火鳥。

朱雀重新做出噴吐火焰的預備動作。剩下的距離還有一百公尺。

從她左手迸出的綠色過剩光，化爲漩渦般的風，籠罩住春雪他們。心念的防護罩摒退湧來的火焰，激出大量的火星。但即使是楓子，也無法完全抵擋住朱雀的火焰，穿入防護罩內的火星接二連三燒穿他們兩人的裝甲。

跑道尾端愈來愈近。前方兩側再度看見高大的建築物。左側是警視廳，右側是法務省，再過去的地面則消失無蹤，只有一座大橋架在這道無底的斷崖上，連接外部空間與禁城。

他終於衝進了朱雀正下方的空隙。頭上湧來充滿憤怒的鬥氣，試圖壓住他們兩人。但這種壓力只是幻覺。哪怕戰鬥力遙遙不及四神朱雀，意志力卻不能輸。

春雪抵抗着這股壓力，把飛行路徑往上調。離城門還有三十公尺。只要衝進門縫，朱雀就不會再追來。

一道藍色的閃光，射穿了春雪睜大的雙眼。

時速七百……七百五十……八百公里。

果然……非用不可！

同時巨大的藍色十字，印到了直逼春雪等人面前的四神朱雀背上。

這個想法絕非大意或鬆懈。

春雪做出覺悟，專注想像。

春雪所學會的唯一一種第二階段心念，產生了最後的加速力。壓縮的空氣障壁產生衝擊波，粉碎了兩旁的建築物。

他任由光的想像集中在翅膀上，同時讓左手也產生出銀色的過剩光。

道路兩旁林立的白堊建築物，化爲慢動作的影片往後流逝。隨着一陣尖銳的高頻聲響不斷升高，空氣障壁的密度也不斷增加。

春雪在心中對自己的劍之主這麼呼喚，然後睜開眼睛，瞪視直線道路的另一頭。

他在吼聲中，用力拍動新的翅膀──強化外裝「梅丹佐之翼」。有着刀劍般銳利形狀的翅膀迸出白光，打進第二檔的強烈推力讓兩人猛然加速。

超級公敵迸發出憤怒的波動，微微失去平衡。本來已經漸漸跟上春雪背影的噴火軌道也因而偏離，讓火焰被吸到橋外的斷崖下。

光源來自春雪的右肩。停在上頭的立體圖示，放射出足以令朱雀的火焰都顯得遜色的白光，發出的思念更充滿了威嚴，不辱大天使的威名。

處在倒飛狀態的楓子，不斷噴射的疾風推進器穩定翼發出嗤的一聲，輕輕劃過橋上的石板。

春雪一邊嘶吼，一邊只將左手從楓子背上放開，高高舉起。

他看準了「雷射劍」在朱雀的尾羽上創造出來的些許空檔。

一陣清澈的金屬聲響中，春雪左手伸出一柄兩公尺以上的光劍，斬斷了以火焰構成的朱雀尾羽，就在同時──

春雪喊出零的同時，用力振動背上的銀翼。十枚金屬翼片拍動空氣，產生的強烈推力讓兩個虛擬角色就像炮彈似的加速。

緊接着，一個有着年輕武士風格的堅毅嗓音宏亮地迴盪出來：

──Crow，上啊！

梅丹佐的聲音迴盪在腦海中，同時一條鞭子似的帶狀火焰從正上方襲來。是朱雀的尾巴。一旦被這尾巴甩中，保證會重重撞在橋上，當場斃命。

「『天叢雲』！」

那是拔刀斬的──

春雪再度報出計畫內容，楓子就默默點頭。春雪也點頭回應，深深吸一口氣。

染上驚愕色彩的哀嚎，迴盪在春雪的意識當中。

這一瞬間──

「──瞭解！」

是超級公敵四神朱雀的出現特效。

春雪大聲嘶吼，卯足所有系統上、精神上的能量，繼續加速衝上了大橋。

但到了時速四百公里，加速力再度鈍化。兩人份的質量固然不容忽視，但倍增的空氣阻力更是超乎意料地強勁。空氣化爲高黏度的液體，試圖將他們兩人往回推。

緊接着，先前也曾聽過的超級公敵說話聲，有如爆焰似的席捲全場。

「──區區地洞裏的王，竟敢阻撓我四神！愚昧的反叛者啊，你就和這些螻蟻之輩一起化爲灰燼吧！」

不知不覺間，厚重的石門已經微微打開──開出了

一人份

的寬度。門縫後的陰暗處，靜靜站着一個人影。垂直落下的月光反射在裝甲上，照出甚至有些高貴的寶藍色。

想像光。想像貫穿一切的光。

忽然間，產生了一道強烈的光芒。

然後發出最後的嘶吼，衝進小得有如針孔的活路。

就在和尾羽交錯的瞬間，視野染成了深紅色。體力計量表更加減少，低於五成。

下一瞬間，春雪與楓子就像彗星一樣，拖着點點火星的軌跡飛上了夜空──

他們聽着朱雀在後方發出充滿憤怒的咆哮，飛過最後三十公尺，衝進了微微開啓的城門門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