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N神3
《加速世界》 · 川原礫 · 1.2萬 字
七月二十八日,週日上午八點。
春雪在鄰近高圓寺站的咖啡店桌位上,雙肩縮到極限。
忘也忘不了的去年十月,春雪作爲超頻連線者,拿到第一場勝利的當天放學後,黑雪公主帶他來到的就是這間店。爲了慶祝第一場勝利而請他喫的鮮奶油增量焦糖法拉沛咖啡是什麼滋味……坦白說,當時太緊張,他不太記得了。
從那之後過了九個月,春雪升上6級,甚至被取了「
超高速之翼
」這個過譽的綽號。
然而,他完全無法切身感受到血肉之軀的自己也有同等的成長。因爲就像現在這一瞬間,他也緊張得嘗不太出芒果法拉沛咖啡的滋味。
理由就在於同桌坐了些什麼面孔。
春雪坐在靠裏的角落,右邊隔壁坐了黑雪公主。她身旁是倉崎楓子與日下部綸。
綸的對面坐着Pard小姐也就是掛居美早,仁子也就是上月由仁子,她身旁坐着休可也就是奈胡志帆子。而春雪對面,坐着今天第一次見面的外校女學生。
也就是說,聚集在這裏的八個人之中,男生就只有春雪一個。他們找到兩張四人桌並桌,所以物理上的空間足夠,但他心理上則極盡無地自容之能事。
不,搞不好緊張的理由並不是出在「女生羣裏就只有自己一個男生」。
昨天傍晚,春雪在有田家的客廳,對黑雪公主說出自己的心意:「我喜歡你。」黑雪公主也說:「我也喜歡你。」,兩人自然而然地相擁,接吻。雖然太臉紅心跳,一個不小心轉移到Highest Level去的時候確實慌了手腳,但不管怎麼說,兩人成了男女朋友。
這件事實實在在令他開心,甚至可以說感覺就像升上了天。可是,黑雪公主回家前留下的忠告,直到過了半天的現在,仍在他耳邊不斷迴盪。
──我說啊,春雪。就我看來,綸、仁子、千百合這三個人,是有自覺地喜歡你。而楓子、謠、休可這幾個,多半沒有自覺,但也非常可疑。
──你可非得好好面對大家的心意,對每個人說出你的答案不可啊。
春雪的自我評價並不是那麼高,無法將「你被六個女生喜歡」這樣的推論照單全收,但至少綸已經將自己的心意化爲明確的言語告訴了他。然而春雪卻一直保留了回答到今天,拿自己沒出息當藉口一直拖延下去,無論對綸還是黑雪公主,都是極其不誠懇的行爲。
因此春雪昨天答應黑雪公主說:「我明天會跟日下部同學聯絡看看。」然而,綸之所以參加這場緊急會議,並不是因爲春雪跟她聯絡。是綸的「上輩」楓子要她擔任與綠之團「長城」之間的聯絡窗口,找她出來──說得精確點,是開車強制將她從家裏帶來。
但也不能因爲這樣,就把個人的私事留待後日再說。等會議結束後,非得請綸多留一會兒,告知自己已經和黑雪公主交往不可。不,乾脆直接告知在場的所有人好了?可是,都不和另一個當事人商量就做這種事情,真的妥當嗎……?
春雪斜眼想窺看黑雪公主,然而他慢了一瞬間。
「……這情形可變得相當不得了啊……」
楓子這麼說了,於是春雪決定先將意識集中在桌上的投影視窗上。
「啊…………」
聽她笑着這麼一問,春雪才驚覺不對。春雪想的是頂多幾小時,最久也只會到傍晚左右,但根本沒有人可以保證SCN的大規模故障將會在那之前得到解決。新聞也說還無法給出預估的復原時間,也有可能一整天,又或者一整週──搞不好在這個世界不管做什麼都解決不了。至於說爲什麼……
「如果要說這個,Mimosa……不是,我是說稻館同學也是很厲害的人呢。」
春雪先朝一臉正經的表情喫着草莓法拉沛咖啡的仁子,以及表情漫不在乎地品嚐着冰拿鐵咖啡的Pard小姐瞥了一眼,然後說:
春雪固然也嚇了一跳,但志帆子的反應更是非同小可。她雙手遮住嘴,重重搖頭,兩邊的辮子也跟着甩動。
楓子想必是故意的,Pard小姐放下裝冰拿鐵咖啡的杯子,然後回答:
春雪連連點頭,挺直了腰桿說下去:
黑雪公主以右手滑走投影視窗,反手拿起裝了拿鐵咖啡的杯子說:
志帆子喃喃說完,進一步壓低音量說下去:
就在棚內發出笑聲的時間點上,播放了進廣告的音樂,畫面切換到了廣告。
春雪等人都同時點了點頭。
「請問,師父……如果不嫌棄,在故障解除之前,就在我家……」
「沒有啦……算BB的遊戲年資,我完全還是個小輩,而且像我這樣沒參加軍團的人,該說和黑暗星雲的各位根本不同格嗎……」
「那麼我們正式報導狀況。本日早晨,澀谷區神南發生的公共攝影機網路系統故障,範圍到現在還在持續擴大。負責管轄的總務省發表了說法,表示正和相關各局合作,全力進行復原作業,但目前仍然給不出預估的所需時間──長尾先生,從問題發生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個小時……」
BRAIN BUEST是以借用
公共攝影機網路
的形式運營。
起始加速空間
、正規對戰空間,以及無限制中立空間,都是根據攝影機捕捉到的畫面來生成,對戰也是在SCN上進行,所以一出了這個網路的運作範圍,包括加速指令在內的幾乎所有功能都將無法使用。
「稻館同學,不用這麼畢恭畢敬的。而且我們這幾個人裏,就屬我、掛居同學還有你最年長。」
「請……請問一下,師父……該不會,師父家已經進入故障區域……?」
「不會……」
當然了,即使住家被無法加速的範圍吞沒,也不是說立刻就會點數全失,但作爲超頻連線者,無異於手腳都被扯掉。
春雪也記得。穿着白色與淡紫色韻律服的女子選手,從連外行人都看得出跑足了速度的助跑,強而有力起跳的瞬間,助跳板破損了。女子選手勉強飛越了跳馬,但在空中失去平衡,一頭栽在墊子上。
「對……對不起,師父,請你來我家,似乎也得不到斧底抽薪的解決……」
「現在範圍大概擴大到了哪些地方呢?」
不知道那個選手怎麼樣了?但願她沒事……就在春雪再次有了這樣的念頭時──
楓子微微一笑,再度看向望未。
「我是無所謂啦,但除了BB以外,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是嗎,那太好了。」
黑雪公主與楓子同時點頭。
「是攸關生死的問題吧。因爲在故障區域內就沒辦法加速了。」
「……對不起,Mimosa……我說了好沒神經的話……」
「……我們不太打對戰,但即使如此,還是跟幾個人交換了郵件地址……」
春雪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但他能夠想像志帆子大受震驚的理由。既然和望未是朋友,那麼和她的「下輩」也是朋友,也沒什麼不可思議。
「這場大賽……雖然只有短短几分鐘,但我們應該即時看過。你們記得嗎,休可、春雪?上週日,爲了出席七王會議,我們搭楓子開的車去千代田區的時候……」
所謂的BB主畫面,指的就是在並未加速的狀態下,點開虛擬桌面上的BB圖示後會顯示出來的視窗。能做的事情也就只有查看自己的能力值,或是設定觀戰相關的選項,但既然連這些功能都無法使用,那麼在障礙區域裏,豈止是「幾乎」全部不能用,根本是BRAIN BURST的所有功能都無法使用。
「
NP
,倉崎同學。」
「是的,根據最新的發表,已經回報的建築物碰撞案件有三十件,碰撞到車輛也有二十件左右。近年開始在都心測試採用的攝影無人機時,就有人擔憂會不會發生墜落意外,這樣的擔憂可以說成了現實呢。」
春雪與志帆子同時叫了出來。
「那場大賽……跳馬的項目上,出了意外……」
她第一句話就實在太有精神,讓春雪擔心起會不會被別人聽見,迅速地環顧了四周。然而或許是因爲時間才早上八點,附近的桌位都沒有其他客人的身影。
要是有外人聽到這段談話,但「
下輩
」這個一般名詞,在一羣爲數僅有千人的年輕人之間,另有一種共通的語義。望未是這麼說的。那個在大賽中遇到意外的女子選手,是經由望未複製安裝了BB程式的超頻連線者──
「嗚哇,我好久沒聽到破窗竊盜犯這個說法了。」
他重新將視線拉回Mimosa Bongo也就是稻館望未身上。
春雪正想問望未還好嗎,但就在這時。
主播這麼一說,畫面上就切換到了都心地帶的地圖。以代代木公園的右下爲中心,顯示着一個從明治神宮的北端擴張到澀谷站南側的紅色圓圈。
楓子這麼一說,坐在楓子右前方的Pard小姐就咳嗽起來。理由多半是突然被楓子以「姓氏加敬稱」的方式叫到吧。平常楓子都叫她「喵喵」,所以落差很大,但一開始自我介紹的時候,所有人都只報上虛擬角色名稱和本名,所以聽了Pard小姐的暱稱,想必也不知道在說誰。
望未輕輕搖了搖垂下的頭,深深吸一口氣,然後彷彿順勢用上這股力道,猛然挺直腰桿。
結果發現現階段是「祕密女友」的黑雪公主,以蘊含了複雜弦外之音的側目目光瞥了春雪一眼──
「是……是的,師父說得是。」
他說到這裏,先頓了頓,然後看向坐在右前方的志帆子,以及她身旁的女生。
「請看這張圖。」
「這樣啊……我會對稻館同學的姓氏有印象,原來是因爲看過電視節目的字幕……」
會是像「
劍鬼
」Centaurea Sentry這種退隱山林的老牌高手嗎……但春雪的這個想像,被以意料之外的形式否決了。
春雪先想到這裏,然後朝楓子問起忽然浮現在腦海中的懸念:
楓子這麼嘆息,但沒有人笑她誇張。因爲只要是超頻連線者,都痛切理解到「無法加速」這句話有多沉重。
她不改笑容丟下這句話,隨即端正表情。
「可是,鴉同學,你召集我們過來,並不是爲了要在障礙解除之前一起玩大貧民吧?」
「謝……謝啦。」
黑雪公主一邊依序看了看志帆子與春雪,一邊說:
不止是春雪,其他六個人也啞口無言地瞪大眼睛。
「…………」
「各位幸會,我是Mimosa Bongo。本名叫稻館望未,雙林女子學園高等部的一年級。今天非常感謝各位來到這裏!」
望未默默點頭,志帆子就顫抖着呼出一口氣,伸出右手,摸了摸望未的背。
「…………啊!」
「哎呀,你還好嗎,掛居同學?」
「Petit Paquet」是由奈胡志帆子/Chocolat Puppeteer擔任軍團長,合計三個人的小規模軍團。她在ISS套件事件中認識了春雪,歷經一番曲折離奇,在約兩週前和團員由留木結芽/Plum Flipper、三登聖實/Mint Mitten一起加入了黑暗星雲。她們在與白之團的領土戰爭,以及太陽神印堤攻略作戰中大爲活躍,而今天早上,就是志帆子寄來了一封內容令他意想不到的信。
「也就是說……這個攝影棚所在的赤阪,也是再過三個小時,就會被納入這個區域了嗎?我的車就停在室外停車場呢……」
始終低着頭的望未,擠出聲音說了。
「天啊……Mimosa的『下輩』,也就是說……在大賽受傷的,是Uncia了……?」
「我說啊春雪,如果故障區域照現在的步調繼續擴大,到了九小時後,這高圓寺一帶也會被吞沒啊。」
她那精悍的臉孔,也在在給人一種運動性社團的形象,但臉色卻隱約不太好。不知道是否沒怎麼睡,雙眼似乎也有些微充血。
聽她這麼一說,就覺得一點兒也不錯。先前他隱約覺得都心五區──也就是千代田區、中央區、港區、澀谷區、新宿區,還有自己家所在的杉並區與北邊的練馬區、南邊的世田谷區是屬於不同區域,但系統故障並不會停在山手大道。
「呃……例如玩撲克牌是嗎?」
「也就是說,即使公共攝影機停擺,在一般社會的嚴重性也就只有這個程度。但對我們來說……」
她說話口氣突然變得嗆辣,但並不是在威脅,看來這纔是她的本色。志帆子也全然不當一回事,面帶笑容回答:
她這話一出口,坐在春雪正對面的女生就把腰桿筆直,用力一鞠躬。
「Mimosa寫在郵件上的名字,讓我覺得眼熟,就去搜尋了一下。結果搜尋到了一週前的全國大賽報導。稻館同學,在地板項目拿到了第三名站上頒獎臺對吧。恭喜你!」
「就是例如玩撲克牌。」
他之所以沒能立刻想起,是因爲目擊了意外後,隨後更是接連發生收到梅丹佐的聯絡,太陽神印堤掉在作爲七王會議議場的日本武道館等令人震驚的事情。然而一開啓記憶的盒蓋,就連倒地不動的女子選手身影,以及黑雪公主擔心地說着「但願沒受重傷」這句話,都鮮明地在腦中甦醒。
「哎呀,鴉同學,這樣真的好嗎?」
「等等……別……別說了休可,不,我是說志帆子。」
楓子的口氣和平常一樣鎮定,但想必內心並不平靜。春雪朝桌上探出上半身,半出於衝動地提議:
「請大家集合的理由有兩個。一個是要報告我在無限制中立空間中收集到的情報,另一個則是……」
「稻館同學是全國等級的體操選手。聽說她可能會參加明年的奧運呢。」
春雪聽見有人輕聲清了清嗓子,於是中斷思考,戰戰兢兢地將視線轉往右上方。
望未縮起雙肩,身旁的志帆子對她說:
「不止是這樣。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對手,是我的…………我的『下輩』。」
「是啊,就在我離家前不久。我念出了加速指令,但什麼也沒發生。BB主畫面是能打開,但只顯示【No Service】……那樣的畫面,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九個小時後,也就是傍晚五點。之後再過五個小時到了晚上十點,位於練馬的日珥據點「
海濱烘焙坊
」也將被納入故障區域。
「這位就是其中之一的Mimosa Bongo。雖然我也是第一次在現實中見到她。」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稻館同學也放鬆一下吧。」
現在高一,也就表示和楓子同年。她穿着功能布料短袖連帽衣,搭配五分褲,是很方便活動的穿着,頭髮相當短。從袖口伸出的手臂很結實,皮膚有些曬黑,也許有在從事某種運動。
「啊……好的,接下來由我來說明。呃……大家應該都知道『Petit Paquet』平常是在世田谷戰區活動,可是……」
志帆子似乎是感受到視線,將臉從焙茶法拉沛咖啡上拉起,頻頻眨眼。
他們的確看過。黑雪公主爲了緩和車內緊張的氣氛,打開電視機,當時正好就在播出這場大賽的轉播。
楓子似乎是關心望未,發出平靜的說話聲:
一聽到這句話,七人不約而同地睜大了眼睛。
「是說你怎麼知道我在練體操?記得我在BB從來不曾提過現實世界的事情吧……?」
望未小聲道謝,但莫名地立刻垂下目光。這種彷彿在承受劇烈痛苦的模樣,讓志帆子露出不解的表情。
聽到評論家的發言,主播露出苦笑。
「攝影無人機已經全部停止運用,所以我想應該沒有砸在長尾先生車上的危險。被破窗竊盜犯盯上的可能性倒是有。」
上面顯示的是在京基幹電視臺的臨時新聞。新聞主播與評論家以鬧區的畫面爲背景,以亢奮的神情說個不停。
「這就是現在的故障區域。三個小時裏,半徑擴大到了大約一點五公里呢。」
「是啊,公共攝影機也是機械,所以當然也會故障,但我的記憶中也不曾發生過這種規模的故障。雖然警視廳說並未發生人爲疏失或趁亂犯罪的情形,但不是有攝影無人機墜落,造成建築物或車輛損傷的情形嗎?」
「受傷的選手,跟我是同一間學校的學生,是我在體操隊的學妹。」
望未紅了臉,小聲逼問說:
志帆子說到這裏,朝坐在右邊隔壁的女生看了一眼,然後說下去:
她眼角還有微微溼潤的痕跡,但表情很堅毅。她看看左邊的志帆子,朝她一鞠躬:
「是我不好,我沒好好說清楚。我應該在郵件裏就先寫清楚情形……但我沒有自信用文章表達清楚……」
「也就是說……」
發言的是喫完了草莓法拉沛的仁子。她將背底朝天的玻璃杯推到桌子中央,隔着志帆子問起:
「你來聯絡黑暗星雲的理由,就和你這個『下輩』玩家有關?」
口氣與表情充滿了「純色之王」的威嚴,但很遺憾的,她的嘴邊沾到草莓果醬,整個都是紅的。Pard小姐默默抽出一張餐巾紙,擦了擦仁子的嘴。這期間仁子絲毫不改其態度,可說膽力確實不簡單。
望未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纔好,先眨了兩次眼睛,然後維持正經的表情,點了點頭:
「就……就是這樣沒錯,紅之王。」
「叫我仁子就好。我可以用簡稱叫你嗎?」
「好……好的。那……就麻煩叫我『望』。」
「好。那,我重新問一遍……」
仁子以她那咖啡色中有着綠色線條的獨特眼眸,盯着望未看,說到:
「望那個在大賽受傷的『下輩』和現在發生公共攝影機網路故障,還有春雪說在無限制中立空間裏看到的黑雲,有什麼關連?」
「……啊!」
發出這麼一聲的,是至今都乖乖坐在楓子旁邊的綸。
衆人的視線一看向她,她就像只小動物似的縮起了脖子。項圈上那個小小的骷髏裝飾,輕輕發出叮的一聲。
超頻連線者多少都有些表裏不一,但日下部綸的這種性質更是表現在多方面。她自己的外貌與態度都極盡溫和之能事,穿着打扮卻走濃厚的龐克風。個性似乎害羞內向,但在緊要關頭又會變得極其強勢。而她發言次數雖少,但一開口,就會尖銳地指出關鍵──有時候如此。
「原來啊,因果關係反了啊……」
第一個聽懂綸言下之意的,是黑雪公主。
「噢……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
「我本來以爲,這次發生的事……根本的原因就是公共攝影機的故障。以爲是攝影機的功能故障,刺激了代代木公園地下大迷宮的頭目『夜之女神』倪克斯,她才創造出了黑雲……」
一開始綸自我介紹的時候,望未就喊了聲:「不會吧!」看來她仍然無法全面接受這件事。她的心情春雪能夠體會。就連知道所有事情原委的春雪,若剛在現實世界跟綸說完話,緊接着又在加速世界見到Ash,就會有種右腦和左腦反轉的感覺。
春雪啞口無言地張大了嘴。志帆子也睜圓了眼睛,但黑雪公主、楓子、仁子、Pard小姐則似乎已經料到,都面不改色。
望未喝冰水潤了潤嘴,然後繼續說下去:
望未說到這裏,突然站起,將腰桿挺得筆直,然後深深一鞠躬。
「……複賽是一次進行一個項目,所以我就從地板項目的區域看着裏沙表演。雖然有點距離,但感受得到裏沙非常非常專注。助跑簡直就像在飛……起跳的時機也完美對上,本來應該無疑會是裏沙生涯最棒的一跳。可是……她蹬上助跳板的瞬間,就聽到喀啦一聲好大的聲響,裏沙整個人被拋往差得老遠的方向……那個時候,我確實看見了。看見裏沙她……念出了UB指令……」
望未點點頭,視線在空間飄移。
UB是「
UnlimitedBurst
」的縮寫。春雪先等閉上了嘴的望未擦去再度滲出的眼淚,然後問起:
「綸,麻煩說下去。」
「月折同學,現在人在醫院……?」
黑雪公主想通了似的喃喃說道。
「我沒有確切的根據,可是……剛纔,聽了稻館同學說完,就突然靈光一閃。想到會不會,並不是現實世界的公共攝影機故障,讓加速世界的倪克斯催生了黑雲,而是相反……會不會是倪克斯催生的黑雲,引發了攝影機故障。」
即使如此,最終還是將可能性篩選到了只剩兩個。第一種是有人入侵代代木公園地下大迷宮,抵達最底層,倪克斯爲了排除入侵者而讓黑雲發生。第二種是倪克斯將天照感知到的「節點消滅」現象,視爲對她居城的攻擊,所以爲了防禦而讓黑雲發生。
「……原來啊。」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我認爲,月折同學在出意外的瞬間,潛行到無限制中立空間,是有可能的。可是……大賽是在上週日舉辦的對吧?也就是說,照算下來,裏頭已經過了七千天……也就是十九年以上……」
「咦……咦咦!」
春雪以半出於無意識的動作,一瞬間用自己的右手,碰了碰黑雪公主放在沙發椅面上的左手後,對望未問起:
只要有這個意思,在無限制中立空間,要不喫不喝地連續訓練多少天都行。春雪在五天前的週二,就在Centaurea Sentry的玩家住宅「櫻夢亭」,進行長達一百四十五天的特訓,掌握了Omega流無遺劍的基本技「極」。那個像是整個世界裏只剩下自己與劍存在的境界,若想在現實世界練到,無論從時間上還是身體限制來考量,都相當困難。
「……我想是這樣。」
「如果,月折同學接觸到了倪克斯,我想,她因無限EK而點數全失的可能性絕對不低。若是這個情形,月折同學關於BRAIN BURST的所有記憶全都會被刪除。當然,這次的潛行中所經歷的十九年,也會化爲烏有。所以……雖然顯得殘酷,但確實也有這個選擇,也就是什麼都不做,就這樣等到點數全失的月折同學醒來……」
「那麼,刺激到倪克斯的,是什麼呢……我在想,搞不好,會不會就是……稻館同學的『下輩』。」
「啊……畢竟日下部同學跟Comet一樣是長城的團員嘛。可是……我還是沒辦法相信。那個Ash Roller裏面的人,竟然是這麼可愛的女孩子……」
「…………嗯。」
春雪不由得插了嘴。
「……她的本名是月折裏沙……虛擬角色名稱是『Nitride Uncia』。BB資歷三年,等級是6級。她沒加入軍團,也不是熱中對戰的玩家,所以我想她不曾見過同鄉的休可以外的人。」
春雪本來打算聽完望未要說的事情後,纔將自己知道的情報告知衆人。
綸點點頭,以節奏雖慢但十分清楚的聲調解釋:
一時間令人難以置信──但只要接受「倪克斯的黑雲引發了現實世界中公共攝影機的故障」這個部分,就沒有需要依靠巧合來解釋。
望未抬起低垂的頭,眨動雙眼。
望未雖然等級和春雪相同,但BB資歷遠比他要長,不可能沒想過這件事。但春雪遲疑了一會兒後,還是說到:
望未露出無力的微笑這麼說,於是春雪也連連點頭,表示贊同。
「我想……裏沙多半是看出,自己會一頭栽在地墊上,而且沒有餘力做出緩衝動作。別說上頒獎臺,選手生命都可能終結,絕望之下,只能逃避到加速世界去……」
「好……好的。」
「也就是說,裏沙同學摔到地上的時候,意識已經轉移到了無限制中立空間……是這麼回事嗎?」
當然春雪也不知道哪一個纔是真相,但他認爲比較有可能的是後者,應該說他直覺認爲多半不是第一種。倪克斯是除了鎮守禁城的四神與特斯卡特利波卡以外,唯一被分類在「超級」的公敵,這樣的公敵會爲了擊退區區一個入侵者,引發那麼大規模的現象嗎?而且,如果第一種纔是真相,那麼加速世界中的代代木發生的黑雲,就會和現實世界中代代木發生的SCN故障完全無關。
綸輕輕搖了搖頭,說出了第三種可能性。
「……原來,是這樣啊……聽你這麼說,很多事情我就想通了。BRAIN BURST,還真是一款不妙得要命的遊戲啊……」
「全日本選拔賽,這幾年來一直都在國立代代木競技場的第一體育館舉辦。所以裏沙纔會說,她在無限制中立空間裏的特訓,也要在那裏進行。我因爲早就知道那些說代代木公園很危險的傳聞,所以也很猶豫……不過體育館並不是在公園裏面,而是隔了一條大路的對面,就想說應該不要緊……實際上,也是因爲體育館沒有公敵,也沒有超頻連線者在,她才能夠專心特訓。現實時間兩小時,相當於內部時間八十三天的特訓,一共做了三次,效果好得連我都有點嚇一跳。」
春雪按捺住想叫出辭典APP的心情,專心聽望未說下去。
BB2039無疑是一款異質到不是「不妙」兩字就能說盡的程式。但春雪等人已經不可能做出反安裝這個選擇。想來對望未來說也是一樣。
「……我……反對裏沙挑戰四圈跳。因爲八年前在奧運上跳成功,成了這個動作名稱的拉科維策選手,就因爲那時候的着地傷到了腳,幾年後就退休了……可是裏沙原本就是因爲崇拜拉科維策,纔開始練體操的。她就只抱持着在跳馬跳出四圈跳這個目標,一直努力,總算來到了伸手就摸得到奧運的這一步,怎麼可能不跳呢……──所以我,和她一起去了無限制中立空間……」
九個月前,黑雪公主爲了從馬達全開的電動車輪下保住春雪的性命,動用了禁忌的「
物理完全加速
」指令,自身受到了性命垂危的重傷。她從加速狀態解除後,到被車撞飛的那零點幾秒之間,想必嚐到了筆墨難以形容的恐懼。
「BRAIN BURST的中央伺服器當中,準備了很多很多名稱叫做『
光方
』的光量子迴路,進行加速的瞬間,我們的意識就會被複制到那裏頭。我們在加速世界中,就是用這些複製的意識來思考、行動或說話,而超頻登出後,加速中的記憶才寫回血肉之軀的腦。所以,如果月折同學的腦明明沒受到損傷,卻徐波化了……我認爲,反而可以當成她潛行到了無限制中立空間的證據。」
這次換綸發出驚呼。望未一瞬間睜大了眼睛,但隨即露出淡淡的笑容。
望未擠出了沙啞的聲音。
「我想,大概就是日下部同學說的那樣。」
望未與裏沙的情形,多半需要在加速世界中準備跳馬的替代品,但合計長達兩百五十天的高密度特訓,對於克服運動失憶症,多半會有很大的效果。
「嗯……這正是裏沙想的事情。雖然嚴格說來,是我跟她共通的朋友Comet Squeaker提出的構想……」
「……哪怕,裏沙她,變得不是以前的裏沙……」
「咦咦咦咦咦!」
相信正因爲她身爲「上輩」,才無法簡單得出結論。春雪正要說多花點時間考慮沒關係,然而──
彷彿在等春雪整理完資訊──
春雪心想,那多半是吧。
望未以沙啞的嗓音表適任同後,斷斷續續地開始說起:
「裏沙有個很大的夢想。她要參加明年的奧運,完美做出器械體操史上,在正式大賽中只有一次成功案例的跳馬四圈跳『拉科維策』……可是,要能做出四圈跳,就非得以幾乎全速的速度助跑不可。速度越快,起跳的時機也就越難抓準。她一次又一次失敗,結果得了輕微的運動失憶症……」
相較之下,第二種推論,認爲是SCN的大規模故障引發了加速世界中節點消滅的異常事態,進而觸發了黑雲的發生──這樣的邏輯,以連鎖反應來說要自然得多了。這個推論就會變得和入侵者無關,但也不至於是不可能發生的巧合。
然而春雪知道。從某種角度來說,加速中的超頻連線者腦波會平板化,是理所當然的。至於爲什麼──
不止是望未,連她身旁的志帆子與仁子都睜圓了眼睛,讓春雪不由得縮起了脖子。姑且不說志帆子,仁子明明應該知道光方……他正這麼想着。
「那……那不然,是怎麼……?」
即使是和運動無緣的春雪,也聽過這個名詞。指的是因爲心理上的壓力,造成身體動作上的障礙。記得好像看過文章說,直到現在都尚未確立標準療法,主要的治療法是藥物治療、諮商,以及用神經連結裝置來抑制中樞神經。
望未聽了黑雪公主的分析,震驚地眨了眨眼,然後點頭說:
綸的直覺曾多次一語中的,但春雪心想這次還是未免太跳躍了,戰戰兢兢地將目光朝向正前方。然而,望未不改沉痛的神情,一直盯着桌上的一個點看。看樣子,她已經想到了綸所提出的可能性。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想救她。希望她能繼續當超頻連線者,回到現實來。因爲,裏沙沙,Uncia……是那麼喜歡自己的對戰虛擬角色。雖然她不怎麼打對戰,但她還是用她的方式,愛着加速世界。所以……」
春雪勉強成功地調低了音量,但仍然無法不發出驚呼。
「我聽說,所謂的運動失憶症,就是有多餘的念頭摻進了最佳化動作當中的狀態。月折學妹的情形,原因可能就在於以前無意識進行的助跑與起跳動作裏……摻雜了還要更快、更高的意識。要積累練習讓動作能夠再度自動化,並不容易,但如果是在無限制中立空間,潛行三個小時,就能確保長達四個月的練習時間。說穿了就是下猛藥,但對於克服運動失憶症,應該是有效果吧。」
想來,月折裏沙當時也是如此。
原因很簡單,因爲如果綸的推測就是真相,那麼望未的「下輩」才正是那個來歷不明的入侵者。
右側傳來這麼一聲低語。
「……嗯。她被送進了廣尾的一間大醫院。傷勢是頭部受到重擊、頸椎扭傷,左肩腱板斷裂……雖然是重傷,但沒發生腦內出血之類的情形。可是,她一直不醒……腦波也處於持續性徐波的狀態,說是腦完全沒在活動……」
然而,綸的話尚未說完。
春雪的確是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而且,無論前半的顏色名稱還是後半的專有名稱,都不存在於他的腦內詞彙庫當中。Nitride……乘夜?有這樣的顏色嗎……?
「黑暗星雲的各位,求求你們。爲了讓裏沙醒來,請各位幫助我。」
「……這也難怪啊。」
「……裏沙克服了助跑的心理壓力後,在練習中四圈跳的成功率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還得到總教練批准,允許她在正式比賽中跳。我們約好要在全日本項目別選拔賽上,兩個人一起站上頒獎臺,而我在地板項目,裏沙在跳馬和平衡木項目,都闖進了決賽。即使看在我眼裏,都覺得裏沙的表演很俐落,如果能把四圈跳完整做到落地爲止,別說上頒獎臺,肯定還拿得到冠軍──可是……」
春雪先喝了一口快要融化的芒果法拉沛,回到正題:
「咦!」
「…………」
望未說到這裏,首次嗓音發顫。她眼角浮現出大顆的眼淚,即將滴落之際,她用手臂粗暴地擦去。她先做一次深呼吸,然後堅強地繼續解釋:
「稻館同學,雖然你也許沒辦法立刻相信……但我們在加速的時候,並不是用自己的腦在思考,或是控制虛擬角色。」
往爲想必是爲了否定裏沙處於昏睡狀態,纔會猜測是潛行到無限制中立空間的裏沙和倪克斯接觸,讓倪克斯催生了黑雲,將一線希望託付在這個推測上。而她本人內心深處,認爲這個可能性極低。
「咦……?」
望未似乎知道點數全失者記憶會被消除的規則,輕輕咬了咬嘴脣,陷入了沉默。
今天早上,春雪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目擊到了代代木方面湧出黑雲的瞬間。同行的梅丹佐推測是倪克斯讓黑雲發生,但她也無法確定理由。
「請……請問是怎麼回事啊,學姐?」
「不……不是嗎?我也是這麼以爲耶……」
春雪忍不住問起,但黑雪公主自己不回答,將說明的工作託付給了綸。
望未透出焦慮與恐懼,點了點頭。十九年的歲月,早已超過國中三年級生裏沙實際的年齡。這麼長的時間,已經太足以對記憶與人格帶來不可逆的變化。
最後那幾句話,幾乎泣不成聲。聽到她這麼說,春雪恍然大悟。
望未先對靦腆地嘻嘻一笑的綸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然後繃緊了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