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六堂課的長班會時間結束，導師的身影一消失，二年二班的教室就充滿了熱鬧的氣息。

看來星期一的憂鬱，終究敵不過離暑假只剩一週的期待感。梅雨季剛過的七月天空，即使過了下午三點半，仍然十分明亮，運動性社團的學生們都爭先恐後地衝出教室。

奈胡志帆子等喧囂平息下來後，才一手拿着書包站起。她穿過後方的空間走出教室後，一路避開走廊上四處談笑的學生視線，不走擁擠的中央樓梯，而是從校舍最邊邊的樓梯一路跑上四樓。一來到這個滿是專業教室而沒有人來的樓層後，才舒了一口長氣。

真不知道學校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令人透不過氣來？

並不是班上有人霸凌她，也不是說有跟她處不好的學生。她自認成績比平均好上那麼一點點，對運動也並非特別不拿手，外表也算是平均水準。也就是說，在這敷島大學附屬櫻見國中第二學年當中，志帆子應該是個屬於中間階層最中央的學生──但她就是莫名覺得透不過氣來，怎麼想都不覺得這裏是自己的歸屬。

只是話說回來，說不定每個學生多少都有類似的感想。也許每個人都拚命察言觀色，配合旁人，努力不讓自己被旁人視爲異物。也許當個國中生，就是這麼回事。

──如果真是如此，那麼我也許還算是幸福的了。因爲好歹我在學校裏，還有個小小的地方可以讓我由衷覺得平靜。

志帆子這麼說服自己，打開了烹飪準備室的門。結果她看見牆邊的長椅上已經有兩個客人先到，忍不住苦笑。

「你們兩個也太快了吧。」

她這麼一說，坐得離她比較近，留着鮑伯頭短髮的女生，就微微倒豎起清晰的眉毛。

「啊，你這是什麼口氣？明明就是志帆說要開會，叫我們早點來的吧。」

接着坐得比較靠裏面，留着半長髮的眼鏡少女也噘起嘴脣。

「虧我還烤了布朗尼蛋糕給志帆說。」

「咦，真的假的？好，那我來泡個茶！」

「真是的，纔不是烤給小登的。」

「小芽人這麼好，不可能沒理由不烤我的份！」

「你日語根本就錯亂了吧。」

志帆子聽着她們兩人的對話，再度嘴角一鬆，牢牢關上準備室的門。

這個只有相當於三坪的小房間，就是「小登」三登聖實、「小芽」由留木結芽，以及奈胡志帆子等三人所參加的手藝烹飪同好會分配到的社辦。這個同好會是去年纔剛創立，所以社員就只有她們三人。

志帆子先把書包放到角落的藤編籃子裏，接着就走向裏頭的迷你廚房。她在正忙着從掛架拿出紅茶罐的聖實身旁，把電茶壺裝滿水，按下開關。在後面的桌子上，則有結芽正在把從冰箱拿出來的布朗尼蛋糕分成三等分。

「完全表達不出可愛感嘛！」

巧克力會用在各式各樣的點心與飲料當中，所以她從小就爲此喫了不少苦頭。還曾經因爲不知不覺中喫到巧克力，造成呼吸困難而被送進醫院。然而坦白說，她不想承認這段記憶是這麼深沉的精神創傷，深到足以作爲塑造她對戰虛擬角色的模子。總覺得這豈不是說得她好像只是個貪喫鬼。

「是喔，例如說？」

志帆子再度陷入沉思，同時怔怔看着自己右手，結芽就忍着笑意說：

「……就在我自閉的那陣子，班上發生了一個小小的事件。在營養午餐時間，有個白癡男生愛鬧，把巧克力醬淋在一個對可可過敏的女生分到的麪包上。結果這個女生就喊說：『你自己喫！』，把這個麪包砸在這個白癡男生臉上，白癡滿臉巧克力色下跪磕頭。那次真的讓我覺得好痛快。」

「而且對手中還有六層裝甲裏面的五個人耶！」

聖實先在長椅上手腳亂揮了一陣，然後才歪着頭說：「我剛說到哪了？」。志帆子吞下嘆息，幫忙重啓話題。

學校雖然令人透不過氣來，但就是因爲放學後能在這個「小盒子」裏，和她們兩人共度一段時間，她纔有辦法每天上學。有這個就夠了，除此之外她別無所求。

她帶得眼鏡反光後嘻嘻一笑，但她們三人中，無疑就屬她成績最好。

「嗚……嗚嗚……可是……」

「都一樣不重要啦！」

「沒錯沒錯。他們人一定很好的，大概啦！」

她們三個人結成的軍團「

小盒子

」團名由來，當然就是這間準備室。她們在這裏做點心、聊天，然後連進無限制空間，去見她們的朋友小克。她們不怎麼對戰，更完全不想去招惹領土戰爭，看在其他超頻連線者眼裏，也許會覺得這個軍團都不做正經事，但對她們三人來說，這是她們珍愛的地方，也是她們最寶貴的時間。

「啊～志帆在回想被烏鴉同學舔舔的情形了。」

聖實閉上嘴後，結芽與志帆子都緩緩點頭。聖實露出淡淡的微笑點頭回應，繼續說道：

志帆子一邊用叉子戳着蛋糕，一邊吞吞吐吐地應聲，結果轉眼間就喫完自己那一份的聖實就插了嘴：

志帆子像要說服自己似的嘀咕着這幾句話，聖實與結芽就中斷了爭論，同時轉過頭來，連連點頭說：

「我啊……」

「……就像水之屋的餡蜜裏放的乾果一樣可愛。」

「是啊，雖然好像沒什麼效果。」

結芽似乎看穿了她這種消極的心思，從背後的架子上拿出桌鏡，放到桌子上。

「嗯……等等，小芽，輪不到你來說！而且我本來明明是在講很溫馨的事情講到一半！你閉嘴乖乖聽啦！」

──我本來是一直這麼覺得吧。

當志帆子中斷思索，正想泡個茶繼續喝而要起身時，聖實就以不同於平時的平靜嗓音開了口：

聖實被結芽反問，有點尷尬地回答：

「……不愧是會長，廚藝又進步了。簡直就像真的巧克力。雖然我已經八年沒喫真正的巧克力了。」

志帆子再度讓頭重重落到桌上，就這麼喃喃說道：

「嗯，就是這件事觸動我的直覺。以前我一直覺得她是個乖巧，不起眼的女生，但那一次就讓我覺得這女生真是個鬥士。然後我的預感也沒錯，這個女生安裝BB成功，甚至還很快就收了自己的『下輩』。那個時候我真的好高興……」

即使看在志帆子眼裏，仍然覺得她們兩個很可愛。中性的聖實和有知識分子感的結芽，儘管類型不同，但相信她們在整個二年級裏都是名列前茅。面對這樣的兩個人，又哪有那麼容易有自信。

「……那你說說我哪裏可愛啊。」

「什……才……纔不是！我只是在想等我在現實中見到他，一定要狠狠賞他一拳！」

志帆子重新坐好的同時，結芽也把身體向右轉，看着聖實。

「沒可能。沒～可～能～一旦被對方知道在那個世界說話那麼跩的人，其實是這種貨色，一定會覺得我是個令人看不下去的可憐小孩，直接把我從軍團裏除名……」

志帆子一問，兩人就對看一眼，緬靦地「嘿嘿」笑了幾聲。志帆子一副沒轍的模樣對她們回以苦笑，然後讓視線在這個小而舒適的烹飪準備室掃過一圈。

她們的交情並非特別要好，反而幾乎不曾說過話，所以聖實第一次找她說話時，她就嚇了一跳。等到被她帶去校庭角落問說：「你喜歡遊戲嗎？」自然更加震驚。

志帆子當上超頻連線者，是在兩年前，她就讀國小六年級的時候。「上輩」是同班的聖實。

志帆子趕緊搖頭，視線卻不由得被鏡子裏的自己吸引過去。

這張臉實實在在就像是「平凡」這兩個字擬人化而成。髮型也是非常國中生的中分後綁起腦後的頭髮，身高體重也都是學生的平均值。平凡──平凡到了不尋常的地步。

一聽到她這麼說，志帆子驚覺地抬起頭來。

她並非單純害怕觸犯泄漏現實身分的禁忌。畢竟聽說黑暗星雲的七個人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在現實中見面，而且真要說到暴露現實身分的危險，加速世界最大的叛徒黑之王所承擔的風險多半遠比她們還高。反而應該當作這是黑之王信任志帆子等人的表現。

一聽到這裏，志帆子就覺得滿臉發熱。她隱約記得小六時，似乎也不是沒發生過這回事。她上身微微後仰，對聖實問說：

「我……我也是爲了，你說的那種教育。」

「纔不是！是因爲我被梅乾的種子卡住喉嚨，差點噎死！」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橘子風味的紅茶後，身心兩方面的僵硬都慢慢消融。

「呃……這……等等，你還不是因爲國小的時候被取了個綽號叫『梅子』這種一點都不重要的理由，就變成『Plum Flipper』！」

「我有點早產，所以是爲了監控生命跡象。記得小芽是爲了早期教育吧？」

「嗚……嗚嗚……可是……」

沒錯──Petit Paquet和這間準備室，對志帆子來說就是避風港。只要待在這裏，她就不用害怕任何事物，能夠放心將空氣深深吸進整個胸腔。

「說到這個，志帆和小芽爲什麼可以通過BB安裝條件？就是出生後要立刻開始戴神經連結裝置那個。」

「那，小登又是爲什麼？」

她先在椅子上跌倒一下，然後才清了清嗓子回答：

「…………該不會，就是因爲這件事？」

聖實用叉子切下一大塊蛋糕，幸福地嚼個不停，結芽則在她身旁將眼鏡橫樑用力往上一推，說道：

其實她不是迷惘，而是害怕。她沒有勇氣以奈胡志帆子那「平凡 of 平凡」的模樣，站在堪稱加速世界活傳奇「絕對切斷」Black Lotus與「

超空流星

」Sky Raker，以及Silver Crow等人面前。

「……我的『上輩』就是住在附近的姐姐，但她給了我BRAIN BURST的兩個月後，就點數全失了。當時我覺得好寂寞，好無助……後來好一陣子都沒有心情對戰，一直關掉全球網路連線。有時候還覺得，這種遊戲乾脆就別再玩了。可是，我對加速世界還是很眷戀……因爲說來說去，我還是挺喜歡自己的虛擬角色。」

志帆縮起身體，交互看了看並肩坐着的結芽與聖實。

「是喔，原來你有自覺，知道自己讓人看不下……」

「我……我纔沒有哭！……呃，也就是說，我想說的是……雖然我們在系統上算是暫時解散，但我超超超喜歡『Petit Paquet』的。然後我對這個軍團差點要瓦解的時候，救了我們的烏鴉同學和Bell，也都超超超感謝的。所以我，想和他們並肩作戰。然後……如果在現實世界也能和他們交朋友，那我一定要交上這些朋友。」

志帆子無力地癱在桌上，哀嚎着說：

「沒錯吧？訣竅就是要先溶好角豆粉，用黃油仔細攪拌……不對啦！」

「而且他們跟長城硬碰硬還打贏了耶！真的超厲害的說！」

志帆先以沉吟聲回答，然後也先喫了一片布朗尼蛋糕看看。綿密而濃厚的巧克力風味瀰漫在口中，和橘子茶非常搭。

「志帆你看，你明明就很可愛！只要親眼見到面，相信那個烏鴉同學也會當場被你KO的！」

「我啊，現在能和志帆跟小芽在社辦聊聊天、喫喫點心，真的讓我覺得好高興。你們想想，我們本來已經不能再這樣了。」

「……你們這麼期待見到他們？」

聽她這麼說，兩人再度深深點頭。對戰虛擬角色並非單純只是遊戲角色，更是從自己心中塑造出來的，獨一無二的分身。

「哪有人到這時候才問的！」

「真是的，志帆，你就不要在那邊龜毛了啦。你在那個世界說話那麼跩，應該多點自信纔對啊！」

「我……我又不是要這樣！」

「就是啊志帆！就說這沒什麼好怕的了！」

但Petit Paquet已經在三天前──七月十二日星期五的傍晚解散。接着她們三個人，都成了支配隔壁杉並戰區的軍團「黑暗星雲」的團員。

聖實以細細回味的表情喃喃說到這裏，讓志帆子也忍不住就要眼眶含淚，聖實卻眨了眨眼睛說：

「……而且對戰虛擬角色叫作『Chocolat Puppeteer』的理由，竟然是對可可過敏而不能喫巧克力，這也太直球了吧……」

「你……這句話絕對別在她本人面前講啊……──不過，怎麼說，這個，我也覺得志帆很可愛。」

志帆子把手伸向放在桌上的鏡子，輕輕放倒後，嘆了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口的氣。

「這樣啊……還真是沒效啊……」

她舉起修長的右手，隔着水手服的絲帶，按住胸口正中央。結芽也跟着做出同樣的動作。

這布朗尼蛋糕用的原料，不是巧克力片或可可粉，而是用了一種原產於地中海的豆子「角豆」所磨成的粉。是結芽她們爲了讓因爲過敏而完全不能喫到任何巧克力的志帆子喫，才研發出這種蛋糕。

可是，她不能一直把自己關在小小的盒子裏。無論在加速世界，還是現實世界，都沒有任何事物會恆久不變。必須打開盒蓋，去到外面的時候，遲早總會來的。無論多麼痛苦，都必須努力呼吸，往前邁進的時候，一定會來臨。

當上超頻連線者過了一陣子後，她問起聖實爲什麼會想收她爲「下輩」，但聖實只笑着回答：「因爲直覺。」當時她覺得似懂非懂，但後來當她在學校圖書室找到正在讀甜點食譜書的結芽時，自己也有了這樣的直覺，所以說不定還真是這麼回事。

其實這個時候也許早就已經來臨了。就從一隻白色的烏鴉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突然飛下來，朝志帆子伸出手的那一瞬間起。

「說到我和小芽成了超頻連線者，小登感動得大哭。」

志帆子一邊聽着聖實與結芽之間快節奏的一搭一唱，一邊把最後一小塊布朗尼蛋糕送進嘴裏，細細品味。

「一定是因爲小登你沒有精神創傷，BB系統纔會用你的姓氏幫你塑造虛擬角色啦。」

聖實嘟起嘴反駁，結芽拍了拍她的肩膀，微笑着說：

聖實這番毫不留情的話說到一半，結芽就從旁往她側腹頂上一記，讓她閉嘴之後，笑眯眯地說：

聖實說志帆子願意當超頻連線者，讓她很開心。但其實志帆子纔是得到救贖的一方。因爲她終於得以在這個只讓她覺得透不過氣來的世界裏，找到一個讓她打從心底覺得自在的地方。

「……那，志帆，你決定好去找他們的日子了嗎？」

「志帆，不用擔心啦！要比令人看不下去，他們的王可也不會輸啊！」

志帆子握緊右拳，猛力站起來宣告：

「……不過也還好啦，就算直接見到面，也不會馬上就聊到虛擬角色的

成因

……畢竟這種事情是隱私中的隱私……」

「嗯嗯…………」

三人以默契十足的動作俐落地備妥茶水與茶具後，就圍着桌子坐下。由於調理室空間狹長，聖實與結芽背部幾乎碰到收納架，志帆子的背也幾乎貼到牆壁。進行同好會活動時，是可以使用隔壁的烹飪實習室，但由於太寬廣，待起來反而不自在。現階段手藝烹飪同好會就是櫻見國中最小的社團，用這間準備室反而恰如其分。

結芽先一板一眼地來個自己裝傻自己吐嘈，然後才上半身探到桌子上。

她想也不想就先囂張地回答說：「要我考慮考慮也行！」等登出超頻連線後，纔在一臉傻眼的聖實和結芽面前苦惱。但後來她思索了整整兩天，迷惘卻仍未消失。

翌日她們立刻就參加了領土戰爭，儘管還不習慣，但她認爲她們面對綠之團的進攻團隊，已經做得還不錯了。但後來志帆子她們接到了新軍團長黑之王Black Lotus出人意表的邀約，問她們說要不要在現實世界見面聊聊。

「坦白說，被ISS套件寄生時的事情，我已經記不得多少。雖然志帆好心說盡管忘掉沒關係，而我也想忘掉……可是，我不能全部忘掉。我和小芽，差點就要對志帆還有小克做出很過分的事……做出挽回不了的事情。然後全靠碰巧經過的Silver Crow和Lime Bell救了我們。這件事，我絕對絕對，不能忘記。」

「這樣啊……等等，我明明就有！精神創傷這種東西，我也隨便都拿得出十幾二十個！」

「雖然同好會的會長是我，但團隊的隊長可是志帆你耶！你也差不多該做出覺悟了啦！」

志帆子微微抬起頭這麼一要求，聖實就隔了一會兒後回答：

（注：三登聖實的羅馬拼音爲MITO SATOMI，倒過來唸仍是同音）

「要比這個的話，我可是隻因爲姓三登，虛擬角色名稱就變成『Mint Mitten』耶！

㊟

（注：三登的羅馬拼音爲「MITO」，和Mint及Mitten兩個單字的日文拼音有些相近）而且我對

薄荷

口味根本不喜歡也不討厭！更別說我全名三登聖實根本就是迴文！」

「我決定了！明天放學後就去杉並！」

「「喔喔～～」」

聖實與結芽異口同聲地鼓掌過後，就開始你一句我一句地搶話。

「那我們就做些點心當伴手禮帶去吧！我喜歡撻類啊，撻類！」

「既然都是要做，乾脆就做些像是我們虛擬角色的點心吧。就做薄荷起司蛋糕～還有梅子撻～還有角豆的巧克力蛋糕吧～～」

「好，我們就先去站前的食品材料行採買，然後再去小芽家！」

「我們走！」

兩人用力伸出右手。

「這要花幾個小時來做啊……」

志帆子一邊吐嘈，一邊抬頭望向廚房最深處的小窗口。鳥影從開始微微染上橘色的夏日天空中迅疾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