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小百、阿拓，你……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即使四周沒有任何人，在加速世界裏都要極力避免有可能導致現實身分曝光的稱呼，這是超頻連線者應有的素養，但春雪實在太過震驚，忍不住連續喊出兩次兒時玩伴的本名。

結果還壓在Cyan Pile身上的Lime Bell亮起鏡頭眼，盯着他回答：

「那還用說嗎？『Crow』。當然是和Pard小姐一起來救你的啊。」

接着被壓在下面的Pile說：

「其實嚴格說來，我們是追着Argon Array來的就是了。」

「……Pard小姐？Argon？」

春雪聽完他們兩人說的話，四處張望了一會兒。但空曠的大廣間裏，怎麼找都找不到Blood Leopard和Argon Array的身影。即使重播腦中幾秒前的記憶，還是覺得從影子通道里跳出來的應該只有Pile跟Bell兩人。

「……這裏好像只有你們兩個在耶……」

「咦？」

聽春雪指出這一點，千百合從拓武背上跳了下來，同樣往大廣間內四處看了看。

「咦？奇怪了……先不說Argon，至少Pard小姐應該是和我們一起掉進地上的洞，在裏面移動的時候也離我們很近……」

接着起身的拓武也讓視線往四周掃動，說道：

「說起來，這裏是哪裏啊……？」

「我也不敢確定，不過我想大概是加速研究社的大本營……」

春雪回答到這裏，純白的立體圖示就從他背後輕飄飄地繞到前面，頻頻閃爍着燐光說：

「要交換情報是你的自由，不過你現在應該有優先順位更高的任務要處理吧？」

「咦……啊，對……對喔！」

春雪慌張地一喊，朝大廣間裏往上的樓梯看了一眼。他被千百合與拓武唐突的出現嚇了一跳，不由得停下腳步，但現在並不是悠哉談話的時候。他必須分秒必爭地去追幾分鐘前從這裏通過的Black Vice，把仁子給救回來。

「Crow，這小不點是什麼？」

「──阿拓，路還長着呢。」

根據以前拓武稍稍透露的說法，他把從2級到4級的升級獎勵，全都拿去學必殺技，是他「上輩」的指示。

梅丹佐以只有春雪聽得見的聲音加上了這句註釋。

「這麼說來，Pard小姐和Argon是在中途進了其他通道？」

我很感謝那個人選我當「下輩」，爲我打開了加速世界的門。無論是所有升級獎勵都拿去學必殺技，還是輸給開後門程式的誘惑，全都是我的選擇，我的責任。

春雪正要回答，卻又趕緊閉上嘴。梅丹佐的聲音，或者應該說是她的心電感應，千百合與拓武似乎都聽不見，所以看在他們兩人眼裏，多半隻覺得是春雪突然自言自語。

「對戰虛擬角色會進化成什麼樣子，不到高等級是不會知道的。而且阿拓你那招必殺技一旦打中，就強得亂七八糟啊。我自己就捱過那招，所以我不會說錯！」

「這我知道。唔……也就是說在低階空間裏，小戰士們會爲了爭奪小小的領土而相互抗爭了？」

聽到春雪這麼說，在他右邊從窗戶看出去的拓武也點了點頭。

光源來自這條長通道左側成排的縱向長窗。

朝走廊前方一瞥，就在從窗戶照進的微弱光線後方，看到一個高得幾乎碰到天花板的巨大影子。春雪趕緊與拓武一起衝進房間，小心翼翼地悄聲關上門。

「這棟建築物有他們馴服的公敵在巡邏，一旦察覺到有公敵，麻煩立刻告訴我。」

「沒有啦，這個……」

「好……好的！所……所謂領土戰爭，就是軍團之間爲了爭奪戰區統治權而打的戰爭……啊，所謂的軍團……」

「凡是我要求的情報，你都應該迅速提供。」

可是，我也不能說完全沒想過……想過如果能把這一切都從頭來過該會有多好……

「瞭解！」

「從芝公園往西南方兩公里的學校……這，難道說……這個地方是……」

「你這假設根本不能成立吧！好啦，動作快！」

「嗯～其實我是學會之後才知道……那招只能往和地面垂直的方向發射，很難有機會用到。實質上等於是對倒地敵人追擊專用的，可是發射前的起手動作很長，所以常常被閃開……一旦被閃開鑽頭就會插在地上，讓我整個人動彈不得，只能乖乖挨對方一大串反擊……」

但春雪沒能聽她說完這句話。

「是二十四圈。」

不久腳步聲消失，春雪松了一口氣之餘，放開了雙手。他這一放手，立體圖示立刻迅速溜了出來，以猛烈的速度讓光芒閃爍。

春雪點頭的同時，跑在前面的千百合露出訝異的表情回過頭來。

「你把我當什麼人了！竟敢對四聖之一的我做出這種舉動，要不是我化爲終端機狀態，馬上就把你燒成焦炭……」

「咦……這裏，是學校……？」

「這個嘛，那招是升上3級時選的獎勵，所以我學會那招已經超過一年了。」

「哦～？虧這招的特效和名稱都那麼帥氣。」

這一衝出去，一陣淡淡的橘色光芒就映入眼簾。

無限制空間內的建築物，原則上都會重現出現實世界中存在於同座標的建築物結構，但現實中真有這麼長的樓梯存在嗎？如果是高層大樓，照理說每一處平臺都會有門，而像東京鐵塔遺址那麼高的大樓，則可能會往地下挖出很深的垂直坑洞──

春雪鑽過方形的開口踏進通道，一邊警戒四周，一邊儘可能加快腳步奔跑。跑了三十公尺左右，就來到一處往右的轉角，於是他先停下腳步窺探，然後一口氣衝出去。

春雪說完才注意到教室的門也可能上了鎖，但這時千百合已經拉開了走廊另一側牆上的拉門。

「對不起，你安分一下就好！」

但這看似只有兩三公釐厚的玻璃只微微晃動，連一道裂痕都沒出現。春雪不由得暗自嘀咕，心想明明是黃昏空間怎麼還這麼硬，再看到飄在身邊的立體圖示一副拿他沒輒的模樣閃爍，然後他才驚覺過來。雖然不知道機制上是怎麼運作的，但地上部分的建築物就和地下樓層的地板與牆壁一樣，處於完全受到保護的狀態。

「我也完全不記得已經跑了多少圈了。」

春雪一邊回想起他在第一次對戰中，被這招從五層樓的醫院屋頂被打到一樓的情形，一邊喊出這句話，跑在他左邊的大型虛擬角色從有着成排細縫的面罩下發出苦笑。

而拓武的「上輩」明知這個「下輩」陷入點數枯竭的危機，卻不去幫他，反而拿他當實驗「開後門程式」的白老鼠。最終這個人的惡行遭到舉發，在藍之王Blue Knight的「

處決攻擊

」下，離開了加速世界──

從邪惡組織的大本營突然被拉回日常的空間，讓春雪有種不舒服的感覺，但仍然慎重地往前走上幾公尺，往左邊的窗戶看出去。

透明的玻璃窗外，有着好幾棟明明有着黃昏空間下特有的神殿風造型，卻絲毫不見崩塌跡象的大型建築物。這些建築物後方，則有着一大片一望無盡的半毀遺蹟羣，遠方還可以看見一座細細的高塔高得幾乎通天。

「這……這個嘛，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因爲他們三人同時注意到走廊前方傳來一陣沉重的地動聲。錯不了，就是春雪在地下遭遇過的騎士型公敵所踏出的腳步聲。由於樓梯只有一條，不可能在不知不覺間被追上，所以這個騎士公敵應該是另一個個體。這麼一來，這個公敵的頭上應該也戴着馴服用的銀冠，除非破壞銀冠，否則也無法請梅丹佐解除公敵的攻性狀態。

「也好。」

「咦？呃……」

春雪心有慼慼焉地想着，這正是必殺技的陷阱啊。

門內的房間配置，和走廊一樣讓人強烈聯想到教室。雖然不至於連講臺和置物櫃都重現出來，但仍然井然有序地排出了六排大理石長桌。他們三人緊貼在長桌邊躲藏，仔細傾聽慢慢接近的腳步聲。

「這終究只是可能性……不過，即使真是這樣，我想幾乎每一條通道應該都還是通往他們的大本營吧。所以到了這個時候，Pard小姐應該也已經出現在這棟建築物內的另一個地方在找紅之王了。所以我想只要我們去追Vice，遲早總能會合的。」

千百合這麼一喊，反而拉着春雪的手開始往前跑。再度沉默的立體圖示飛在他右側，左側則有拓武一邊奔跑一邊推敲狀況：

「……你說得對。如果Pard小姐在這裏，應該就會說：『你們先別管要不要跟我會合，優先去救Rain』。」

三名5級超頻連線者與一隻神獸級公敵（的一部分），以全速跑上了大廣間前方的樓梯。

最後拓武說了這幾句話。

但那種只是和黑雪公主對春雪的教導不同，不是引導他自己徹底想個清楚，找出自己的答案，而是絲毫不把拓武的猶豫放在眼裏，劈頭就命令他這麼選。春雪不想把好友的「上輩」說得太難聽，但總覺得這多半不能說是教導。

就在沉重的震動即將來到教室前方時，春雪瞪大了眼睛。連大個子的Cyan Pile都以倒地姿勢勉強躲在桌子後面，白色的立體圖示卻在附近的長桌上方飄來飄去。這樣從走廊上隔着窗戶都能一眼就看出有東西。春雪趕緊伸出右手，一把將圖示抓到身體下方抱住。

「……咦，那該不會是東京鐵塔遺址……？」

千百合不可思議地歪了歪頭，伸手就要去摸圖示，春雪急忙抓住她的手。從他們兩人的反應來看，他們多半聽不見剛纔那句話。春雪完全無法預測如果在這個狀況下，說出這個圖示的真身是神獸級公敵──大天使梅丹佐，他們兩人將會有什麼樣的反應，所以一邊開始移動一邊說道：

──還有綸同學也請再忍耐一下。等我回到中城大樓，一定立刻去破壞ISS套件本體。

這的確只可能是學校的走廊。右手邊牆上門窗的排列方式，也顯然與教室相同。

聽到拓武這句話……

「……你剛纔說的『領土戰爭』是什麼東西？」

「這你要早說啊！」

春雪這麼一問，拓武就把脖子轉往有些微妙的角度。

「我想我和Bell、Pard小姐，還有Argon通過的影子通道，應該是Black Vice事先設置好的。說不定在無限制空間中有些無論屬性如何變遷，都一定會有影子的地方……例如高架道路或高架鐵軌的下面，也就是一種『萬年影』當中，就常態性設有地下通道。如果真是這樣，會在途中分歧也就沒什麼不可思議的了……」

「……說到這個，Pile，剛剛你用來撬開影子通道入口的那招必殺技是你新學的？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耶。」

「無禮！馬上放開你的手！」

這條大理石砌成的樓梯超乎想像的長。

──仁子，你等着，我一定會把你救出來。

公敵的身體太大，即便發現有入侵者躲在裏面，應該也鑽不過教室的門。然而他們要去追Vice，就非得經過走廊不可。要是在地上樓層大打出手，說不定又會引來別隻公敵，也就更難搶回仁子。

但梅丹佐似乎完全無意斟酌他的苦處，加強命令語氣逼他回答：

緊接着就在腦中聽到梅丹佐斥責的聲音，但春雪牢牢握住圖示，小聲說：

「關……關於這個，我以後再跟你們說明。現在更重要的是，Black Vice應該就在前不久才從這個樓梯經過，Rain還在他手裏……」

就在春雪拚命按住圖示的同時，先前極爲規律的腳步聲忽然停住。巨大的輪廓遮住了從窗戶照進的光，讓四周變得昏暗。也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春雪低聲說話的聲音，感覺得出騎士公敵正在窺視教室內。

春雪直到升上5級的現在爲止，都把所有升級獎勵拿去選「強化飛行能力」，但要說他每次都不會掙扎，那就是騙人了。每次在系統畫面中出現的四項獎勵之中，一定會有一招必殺技，而且無論是以簡單輪廓顯示的攻擊動作，還是令人覺得喊起來一定很痛快的招式名稱，都會對春雪產生強烈的誘惑。要不是有他敬愛的「上輩」兼師父黑雪公主的教導，也許早已輸給這樣的誘惑一兩次，甚至是三四次了。

這時不知不覺間已經站在他左邊的千百合，以沙啞的聲音說：

「咦～那你怎麼不盡量拿出來用！能在地面打出那麼大一個洞，攻擊力一定相當高吧？」

「Crow，你一直在嘟囔些什麼啊？」

但也不知道該不該慶幸，這時春雪期盼已久的光景終於映入眼簾。就在前方的平臺牆上，開着一個一片漆黑的方形洞口。

「嗯？啊……太好了，這是出口吧！我都開始懷疑這地圖是不是無限迴圈了呢。」

「好，我們上！」

「這整棟建築物都沒辦法破壞，還是躲進教室等公敵走過去吧。」

春雪在心中猛喊「走開！走開！」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電感應起了作用，騎士公敵立刻起身，再度邁出腳步。沉重的腳步聲從右往左慢慢移動，在南邊的轉角處折回，又從教室前方經過，往來時的方向走回去。

「別……別說這些了，Bell，前面，你看前面！」

「你就饒了我，別再提這件事了吧。不過既然小春這麼說，以後我會多花點心思想想可以怎麼用。」

春雪用右手往行進方向一指，千百合就把頭轉回去，鬆了一口氣似的喊：

「好像是。從太陽的位置和東京鐵塔的大小來看，這棟建築物的位置應該位於東京鐵塔的西南方，我算一下……大概兩公里左右吧……」

春雪本想用腦內展開的東京地圖，來比對拓武的目測數據，但他對東京都二十三區的南側一點也不熟。明明在幾個小時前，才從東京鐵塔遺址的頂端眺望過這個方向，但從空中鳥瞰和從地上仰望感覺完全不一樣。

儘管多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回答聲，但春雪告訴自己也差不多該習慣了，壓低聲音喊說：

這層樓和樓下一樣，有着昏暗的通道筆直延伸。在看得見的範圍內並沒有任何活動的物體存在，但這條通道很可能也是受馴服的公敵會巡邏的路線。然而Black Vice應該就在幾分鐘前才抱着仁子從這裏通過，所以他們也不能繼續拖拖拉拉。

「包在我身上！」

明明是第一次踏進這個地方，對這樣的光景卻硬是覺得似曾相識。理由就集約在背後的千百合說出的短短一句話。

公敵主要的搜敵手段──雖然這個情形下的「敵人」指的是對戰虛擬角色──會隨種類而異。獸類是靠氣味、昆蟲是靠震動，甚至有些種類會以神祕的超感知能力直接鎖定搜敵範圍內的虛擬角色，但人形公敵基本上都是依靠視覺與聽覺來搜敵。也就是說，只要躲起來不發出聲響，公敵不發現他們而直接走過的機率絕對不算低。

不是陽光直接射進，而是晚霞的暮光經多雲的天空反射，從窗戶斜斜落到地板。另一邊的牆上則等間隔地設有許多玻璃窗與大型的滑動式門板。

春雪深呼吸一口氣，重新繃緊因爲和信賴的同伴會合而有些放鬆的精神狀態。

「快點快點！公敵已經很近了！」

春雪用一半的心思想着這些念頭，同時用另一半聽着兩名兒時玩伴的對話。

春雪深深點頭這麼一說，跑在前面的千百合就一瞬間回過頭來表示：

拓武看到春雪的動作，把右手的打樁機對向窗戶，但春雪拉住他的左手製止他。

有三個人的戰力，要破壞銀冠應該也不算太困難，但這次應該儘可能避免不必要的戰鬥。春雪打算先出建築物再說，於是右手按上眼前的玻璃用力一壓。

春雪先在心中朝她們兩人發出堅定的思念，然後快速對同伴們下達指示：

沒想到最先對春雪的這個提議有了反應的，竟然是飄在他右側的圖示──大天使梅丹佐。

「好好好，我知道了，晚點再說！」

每隔二十階就有個平臺，讓人在平臺上轉向，再往反方向跑二十階，但這樣的過程反覆了好幾次，仍然遲遲未能抵達接下來的樓層。這樣的情形令春雪他們想起自己住的公寓大樓逃生梯，但這裏遇到的每個平臺都沒有門，也只能不斷往上爬。

春雪一口氣跑完剩下的幾階樓梯，搶先衝向應該是第二十五處的平臺後，背部緊貼開口旁的牆壁，窺探裏面的情形。

聽千百合問起，拓武用左手搔着後腦杓回答：

「好，那等到下次領土戰爭，我們立刻就來多試幾種方法，看可以怎麼跟我組連段！」

春雪一步兩階地跑着樓梯上樓，特意用本名叫他。

「你給我記住，我要你花一千年，爲你剛纔那無禮的舉動贖罪。你要發誓這一千年內，都要當我的下僕，服從我的所有命令。否則……」

「好好好，我發誓，我發誓就是了。」

春雪含糊地說到這裏，忽然往旁邊一看，正好與終於露出疑惑表情的千百合與拓武對看着正着。

「……Crow，你也差不多該說個清楚了。這個像蟲子的玩意到底是什麼東西？」

「竟敢說我是蟲子！你們一再無禮，我忍無可忍了！」

正當春雪硬吞下想嘆氣說這狀況到底是怎麼回事的心情，搖了搖頭的瞬間……

拓武突然張開雙手，抱住春雪與千百合，以不容分說的力道把他們按倒。

「小春、小千，快躲起來！」

「怎……怎麼啦？公敵又沒回來。」

「不是走廊……是另一邊的窗外……」

聽拓武以緊繃到極限的聲音這麼一說，春雪維持蹲姿轉身，朝教室東側的窗外看了一眼。

玻璃窗外是一處被這白堊神殿──又或者說是校舍──從四面圍住，像是中庭的所在。這裏的中庭比梅鄉國中大了一倍以上，邊長多半將近五十公尺。除了地面鋪有白色大理石地磚，以及正中央隆起狀似祭壇之外，沒有任何裝飾物件存在。出入口似乎就只有設置在南方校舍的一處大型拱門。

而現在就有一個人影，從這拱門下慢慢浮現出來。

不是騎士公敵。是一個個子小得多，存在感卻深不可測的漆黑虛擬角色。看到這種由多片薄板排成人形的異樣外表，就知道不可能會是Black Vice以外的人物。想必他是從南邊沿着校舍走廊繞過來，正好現在抵達中庭。也就是說，這個地方就是Vice的最終目的地。

積層虛擬角色的雙手上，抱着仍然失去意識的深紅色虛擬角色。一看到遍體鱗傷的仁子，春雪心中那烈火般的憤慨又再度點燃。他立刻就想揮開拓武的手朝窗戶衝過去，但這位兒時玩伴牢牢按住他的肩膀低聲勸阻：

「小春！不可以貿然衝出去！」

接着又聽到千百合說：

「這間學校不是不可能破壞嗎？你撞不破窗戶的啦！」

很遺憾的，她說得沒錯。即使春雪整個人撞過去，隔開中庭與教室的玻璃窗多半還是紋風不動，等於白白把他們躲藏的位置告知Vice。

「可是……我們已經沒時間繞遠路走南邊的拱門……！」

從指尖迸出的銀色光芒衝向牆壁，激盪出耀眼的火花。

「哎呀呀，好可怕喔。」

「你不應該說『你』，應該說『你們』纔對。」

春雪受到更劇烈的憤怒驅使，又往前踏出一步。這時構成Vice左手的薄板全都無聲無息落下，就此被吸進地面。春雪反射性地戒備，但Vice的目標不是春雪。

「干涉……定律……等等，你指的該不會是心念系統……？」

雖然不清楚她所說的特異聲響詳細情形，但梅丹佐說得沒錯，心念系統確實有着能夠「

覆寫

」加速世界中各種現象的能力。讓本來打不到的攻擊能打到，或是讓本來不會動的強化外裝活動，這種程度的覆寫還算是客氣。甚至還有許多心念的效果更是無與倫比，例如能夠減少數值本已鎖定的觀衆體力計量表，或是封印別人的記憶。

春雪從咬緊的牙關發出沙啞的嗓音，正要猛力往地面一蹬，卻又用力停下腳步。

春雪與拓武對看一眼，重新抓穩千百合的手臂，同時往地上一蹬一頭栽向牆外。三人同時鑽起來是有點擠，但還是勉強鑽了出去，滾進約有五十公分段差的中庭。他們滾地時，牆壁仍在急速補上，就在立體圖示輕鬆通過的一秒鐘後，牆壁發出高亢的鏗鏘聲，就此完全關上。就在洞口即將消滅之際，春雪覺得聽見騎士公敵從走廊上跑回來的腳步聲，但現在他已經不需要，也沒有心情去管這些了。

春雪停下腳步，深深吸氣、呼氣。憤怒的火焰經過壓縮，化爲火紅的結晶留在心中。從結晶發出的高熱，化爲朦朧的過剩光依附在雙手上。

這個有着自己意志的公敵所給出的答案，讓他們三人再度震驚。

「既然這裏是玩家住宅，那有辦法可以通過牆壁嗎？」

只要有短短一瞬間覺得辦不到，這個想法就會變成現實。

「一樣的話你要我說幾次？既然成了我的下僕，首先我就要你改掉這種輕舉妄動的毛病。」

「……動手吧。」

牆壁發出一陣像是用槌子敲打堅硬金屬，而且音量大得從未聽過的巨響，當場粉碎四散。

「『雷射劍』！」

如果Black Lotus或Ardor Maiden在場，相信轉眼間就已經粉碎或是熔解了牆壁，爲他們開出一條路，但相信她們兩人現在一定也正爲了和春雪他們一樣的目的，而在另一個地方奮戰。

「你聽我說完就對了。」

「喔喔喔！」

「我聽就是了，可以請你用讓他們兩個人也聽得見的聲音說話嗎？」

「──Black Vice！」

相對的，要顛覆重要的定律，當然也就需要強大的想像。玩家住宅應該施有近乎絕對的保護，甚至凌駕於地面耐久度之上，對牆壁發動半吊子的心念攻擊，多半打不出半點缺損。

春雪歷經這剎那間的思考，下定了決心。

確切的決心化爲高溫火焰，行遍虛擬角色全身的細胞，讓筋疲力盡的感覺暫時遠離春雪。

在這個時間點，人在中庭的Black Vice多半已經注意到發生了異狀。除此之外，往北離開走廊的騎士型公敵，也可能受到心念招式的「特異聲響」吸引而回來。狀況已經來到分秒必爭的地步。

「這裏就是你和我們的決戰之地。」

春雪將熾烈得幾乎燒光靈魂似的想像，全都集中在右手指尖的一個點上。不知不覺間，就連貫穿這句話也都蒸發，只剩下從意識深處產生的銀光洪流在春雪全身充盈鼓盪。從右手發出的過剩光猛力撞在堅固的牆上不斷壓縮，化爲一個極小的恆星發出強光。

「你剛剛說我們的城堡……沒錯吧？也就是說這棟建築物……不，應該說是學校，就是你們加速研究社的大本營了。那邊看得到東京鐵塔遺址，所以要篩選出現實世界的學校名稱也不難。雖然我們不會因此就不惜在現實中展開

攻擊

，但如果只是攻擊校內網路，我們可不會猶豫。」

春雪晚了他們兩人半秒，歷經推敲→理解→震驚的程序，在護目鏡下把兩隻眼睛瞪得不能再大。

身旁的拓武也從喉嚨擠出吼聲，雙手握住心念劍刺向牆壁。從劍與牆壁的接觸點迸出的雷光竄向教室各處，更激出了無數的火花。

「我也來幫忙。」

腦中聽到梅丹佐的喝叱，讓春雪的意識重新開機。他以瞪大的雙眼捕捉到的光景，是大理石牆上開出的那個直徑兩公尺的洞口，內側閃爍着紫色的光芒。無數發出系統色光芒的半透明細管相互重合陸續化爲物件，準備補起牆上的洞。

「……我知道了。」

Black Vice正好來到正中央，讓抱在手上的Scarlet Rain橫躺在祭壇上。事態已經刻不容緩，春雪維持低姿勢走近窗戶下方的牆壁，讓右手指尖抵在白色的大理石上。拓武也移到他身旁，以左手握住從右手強化外裝伸出的鐵樁。

銀、藍以及黃綠色的光彩相互交融，化爲清澈天空色的洪流衝破了系統色的屏障。大理石牆壁上出現一道極細小的裂痕，又隨即增爲兩道、三道──

相信現在，一定就是這個時候。

讓春雪作了這場夢的強化外裝──災禍之鎧「The Disaster」已經經過淨化與分離，在無限制空間的角落永遠沉眠。然而並非鎧甲給予春雪的所有記憶，都已經從春雪腦中消失。其中春雪絕對忘不了的情景之一，就是少女──Saffron Blossom的「處決」場面。

──我再也，不會讓你給跑了。

春雪小聲吩咐，將處於半昏厥狀態的千百合交給拓武照顧後，自己慢慢站起。他緊緊握住雙拳，慢慢踏上兩步。

「不過啊，Crow同學，難得你臺詞說得這麼漂亮，卻有一個地方不對呀。」

拓武也在犀利的呼喝聲中以心念劍刺向牆壁。劍尖發出好幾道藍色雷光，與春雪的過剩光交融，將整間教室照得蒼白。

「哎呀呀，你可真是英勇。的確，引了足足三個不速之客溜進這種地方，是我的責任。爲求改進，我想請教你們是怎麼溜過地下的公敵守衛來到這裏的……不知道這個問題是不是白問了呢？」

或許是精神集中得超過極限，讓春雪覺得意識忽然間差點開始淡去。然而他尚未倒下，黃綠色虛擬角色就從身後倒向他，讓他勉力站穩腳步，伸出右手。拓武也同時舉起左手，兩人同時扶住了Lime Bell。

在壓低聲音喊出招式名稱的同時拔出的鐵樁發出藍色的過剩光，化爲一把大型的長劍。與Magenta Scissor的激戰中所受的損傷，還明顯留在這把心念劍上。拓武將劍尖抵在離春雪指尖非常近的位置，用力點了點頭。

無限制中立空間的玩家住宅──舉例來說，就像Sky Raker那間蓋在東京鐵塔遺址頂上的「楓風庵」──的確會被賦予無法破壞的屬性。但就春雪所知，玩家住宅只會存在於偏僻的地方，而且標準的大小頂多也只有兩房一廳左右，他從不曾聽過像學校這種規模的一整棟建築物都屬於特定玩家的情形。如果系統允許玩家這麼做，相信黑雪公主早就把整個梅鄉國中給買了下來。

實際上若非飄在春雪身後的立體圖示──大天使梅丹佐用她那種語調斷定說「只有這個方法」，他們多半無法那麼堅定地持續集中想像，所以算來也許是四人合力，但這件事沒必要老老實實告訴對方。春雪不理會Vice那輕薄的稱讚，抽出對方臺詞中的一個地方追問下去：

春雪將意志力集中到極限，同時在心中想着這樣的念頭。

「小小的鳥兒，你冷靜點。」

小小的圖示往上飄到春雪頭盔前面，發出一次強光，像是在斥責他。春雪只好點點頭，朝窗外瞥了一眼。積層虛擬角色不慌不忙，以一定的速度走向中庭正中央的祭壇。

「要我去配合認知不了壓縮模式語音的對象，實在令人不愉快，不過這也是情非得已。你們要知道，能聽見我在正常模式下的語音，是你們百年難得一遇的僥倖。」

「我不知道能力的名稱。我們Being會透過特異的聲響來認知到這種能力，所以我不太喜歡。但要破壞這棟宅第的結構體，除了動用那種能力以外，相信是別無他法。」

「你們這些小戰士，應該擁有能干涉這個世界定律的力量。」

「不會吧？這麼大一間學校，全都買下來了……？」

即使聽到春雪發自丹田的怒吼，積層虛擬角色仍然不轉頭看他，只舉起右手，像是要他等一下。

春雪心急如焚，從喉嚨擠出沙啞的聲音。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Pile，Bell就拜託你了。」

「唔……喔，啊啊啊啊啊──！」

「『

蒼刃劍

』。」

先前在地下樓層，Vice就對春雪做出這樣的宣告。雖然不確定他打算用什麼方式讓仁子損失所有點數，但再過幾分鐘……搞不好就在短短几十秒內，他們就要開始進行這項「處置」。明知九十九•九％會被彈回來，但除了賭上這一點點可能性而以全力衝向窗戶以外，春雪別無其他選擇……

「可……可是，已經沒有時間……！」

迴盪在頭部正中央的這句話，就像冰水一樣，衝得春雪的意識冷靜了些。

「咦……」

「Vi……ce…………！」

立體圖示先表明了這種令春雪一時間難以理解的不悅，這才微微降低了純白光芒的亮度。接着發出來的嗓音，則不是從春雪腦中，而是從他雙耳聽見。

所以春雪即使靈魂燃燒殆盡，也不打算停止想像。視野開始從四周泛白，迴盪在整間教室內的轟隆巨響也慢慢遠去，就在與虛擬角色的一體感也都開始漸漸淡去的瞬間……

「請問，這意思也就是說……這裏是玩家住宅了？」

春雪小聲宣告，就將所有的想像集中在右手，大喊：

「是白問了。哪怕一丁點情報、1點超頻點數，我都不會再給你。當然更不會把紅之王交給你。」

──照計畫，我們今天就要請第二代紅之王從加速世界退場。

Black Vice還是一樣以沒有緊張感的聲調這麼回應，輕輕聳了聳已經和手臂分家的左肩。

但從某個角度看，梅丹佐可說是無限制空間的支配者，怎麼想都不覺得她會弄錯，而且這樣一想也就可以理解爲什麼牆壁與窗戶會有這種壓倒性的強度。春雪決定當下應該全面相信梅丹佐，於是迅速問道：

春雪在很久很久以前，看過一個對戰虛擬角色受到同樣拘束的身影。

拓武的口氣會變得比較有禮貌，多半是下意識中感受到了梅丹佐的資料壓。千百合則以一貫的口氣低聲說：

──給•我•穿•過•去……！

那不是他自己的記憶。那是在十二天前，和謠一起衝進的「禁城」中所作的夢裏看到的。他看見一個十字架立在圓形坑洞狀的公敵巢穴底部，一名女性型超頻連線者被釘在十字架上。Black Vice、Argon Array，以及另一個名字和身影都不明的人物，讓長條蟲型公敵一次又一次殺死十字架上的少女。

但遲早有一天，必須離開母鳥雙翼庇護而飛向天空的時候將會來臨。必須靠自己的力量面對巨大困難的時刻一定會來臨。

「牆壁要合上了！快點通過！」

──憤怒不是壞事。可是隻被一種感情吞沒，就會只看得見一件事物。過去我就這樣犯下很多次失敗。可是今天，只有現在，我不能失敗。我之所以站在這裏，不是爲了打倒Black Vice，而是爲了救回仁子。

春雪平靜地宣告完，舉起左手，將依然附着銀光的拳頭對準了漆黑的虛擬角色。

春雪的「雷射劍」屬於心念系統四種基本型態之中的加強射程型，拓武的「蒼刃劍」也同屬基本型態的加強威力型。儘管他們的這兩種招式比起剛學會時，在發動速度與出力上都已經大幅提升，但仍遠遠不及高等級玩家所駕馭的第二階段心念。

春雪用力握緊右拳點頭，手臂繞在春雪背上的拓武，以及另一邊的千百合，都同時輕聲說了句：「小春……」但他們兩人也隨即強而有力地點了點頭。

先前無論春雪陷入什麼樣的危機，黑雪公主、楓子、謠、晶、仁子與Pard小姐都一定會來幫助他。他心中總是有些依賴這種有可靠的超頻連線者先進陪在身邊的這種安心感。

這些薄板組成一個全黑的十字架出現在祭壇上，將紅之王釘在十字架上。

一看到仁子雙手被攤開，頭盔往下垂的模樣，春雪心中湧起了先前數倍的憤怒衝動，視野都染成淡淡的紅色。

終於破壞受系統保護的牆壁而產生的達成感，以及千百合突然發動心念系統對他們的震驚，讓他們不由得一瞬間停住不動。就在這時……

春雪以壓抑的聲調這麼一喊，積層虛擬角色這才轉過身來，從正面看着春雪。這張由多片薄板組成的臉上沒有眼睛與嘴，但Vice在臉上露出淡淡的情緒，以平靜的嗓音回答：

儘管懷疑千百合本應不會用心念系統，怎麼會發出這種光芒，但這個念頭也化爲一瞬間的火花而消失。春雪再度卯足所有同時也是最後一波的想像。

──我一定，要在這裏，救回仁子。

「哦……看來你果然和以前的你不太一樣。竟然能在我們的城堡牆上開出這麼大一個洞，連我都有點驚訝呢。雖然看樣子是三個人合力……但我想就連高等級玩家，也沒幾個人能辦到這種事呢。我這可錯看你了。」

因爲當春雪抬起頭來，這天已經是第三次近距離碰頭的Black Vice就站在他二十公尺前方。面向春雪右前方戰力的積層角色前方祭壇上，躺着深紅色的少女型虛擬角色。

大理石牆壁受到他們兩人的心念攻擊，劇烈震動着抗拒壓力。牆壁表面有

淡紫色

的光芒呈雙重同心圓狀散開，連窗戶與地板都跟着脈動──然而牆壁至今仍然連一道裂痕都沒有。

「──我來要回Rain了，Black Vice。」

「多半是因爲整棟宅第，設定了由和你們同樣的小戰士優先的所有權。」

春雪將視線拉回圖示上，以最快速度輕聲說：

──不可以。不能任由憤怒驅使。

記憶中這段殘酷至極的無限EK場面，與眼前仁子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身影重合在一起，讓春雪心中充滿了灼熱的憤怒。

背後高聲響起第三人的呼喊聲，第三種顏色的光芒照亮了世界。這道有着鮮明新綠的光芒洪流從春雪與拓武之間鑽過，在牆上撞個正着。那是Lime Bell──千百合的聲音與虛擬角色顏色。但春雪並未聽見她喊出招式名稱，這也就表示這種綠色的光不是一般的特效光，而是過剩光──是由心念系統創造出來的奇蹟光芒。

「……哪裏不對？」

「這棟宅第有着規格外強度的理由……」

梅丹佐這一發話，拓武與千百合嚇了一跳似的上身後仰，但她並不介意，繼續說道：

「唔……嗚、喔、喔！」

看來拓武似乎暫時不打算追問這個圖示到底是什麼人，只聽他迅速反問：

春雪對拓武回了句：「拜託了」，然後從蹲姿微微探起頭，朝中庭看了一眼。

但他們非做不可。爲了救出仁子，他們非得立刻破壞隔開教室與中庭的屏障。

Vice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春雪立刻往後跳開。

這一瞬間……

腦內響起短短的「嗶」聲警告聲，耳中聽見拓武從背後大喊「Crow！」的叫聲，中庭的空氣發出嗡一聲尖銳的震動聲響。但春雪比這些跡象都快了一瞬間，以反射性的動作將舉在空中的左手挪到臉部前方。

從左斜上方灌注下來的，是一道鮮明的紅紫色光線。春雪以內藏在左前臂之中的導光水晶──特殊能力「光學傳導」來接住，讓光線折射在地面，接着才抬頭望向中庭南方的空中。

正如他所料，站在校舍屋頂上的，是那個帽子大得與嬌小的身軀很不相稱的對戰虛擬角色──「四眼分析者」Argon Array。她內建在帽子內的兩個鏡頭，加上雙眼護目鏡，最多可以同時發射四發雷射。在三天前那場亂鬥裏，春雪就對這種雷射反應不過來，虛擬身體被打得像蜂窩。不，如果他被自己的憤怒衝昏頭，讓視野變得狹隘，就連剛剛也不可能擋住。

但這已經是他第三次見識Argon的雷射。只要注意到雷射即將發射時會從鏡頭溢出的光條，身體其實已經記住雷射實際射到的時機。而且早從聽到拓武、千百合與Pard小姐一起跳進影子通道這件事時，他腦子裏就一直有着要提防狙擊的念頭。

「真虧你能搶在我的警告之前做出反應呢。」

聽到梅丹佐以壓縮語音這麼說，春雪以思念回答說麻煩下次用講的。同時放下手臂，瞪向屋頂上的分析者，不，應該說是狙擊者。

「Argon，給我下來！不然我就把下一發雷射彈回到你身上！」

老實說，他對「光學傳導」的運用還遠不到熟練的地步，對反射方向的控制還沒有把握能達到百發百中。然而對Argon而言，三天前還有着壓倒性優勢的雷射，現在卻被春雪毫髮無傷地擋了下來，相信這對她帶來的衝擊相當大。對於春雪的威脅，她的回應也不再是一貫的冷笑，而是大聲嚷嚷：

「哪有遠程攻擊型的人會在這種狀況呆呆下去！……我是很想這麼說啦……」

她說到這裏，朝後看了一眼。

「你很纏人耶！我看你不是貓科，是犬科的吧！」

Argon再喊完這句話，就從屋頂輕飄飄地縱身而下。她在空中輕巧地翻了個筋斗，從三層樓的高度完成一次漂亮的着地後，一路衝到站在祭壇前的Black Vice身旁。

「小V你給我等等！你不是說這工作很簡單，只要小小來個支援射擊再跑掉就好嗎！爲什麼會搞得這麼麻煩！」

「哎呀，這說來真是慚愧。我會多給你報酬，如果你肯再出一次力，可就幫了我大忙。」

「那還用說！不叫你們付兩倍，不對，是三倍，那就太不划算了！」

春雪以一半的意識聽着加速研究社兩名最高幹部之間的對話，另一半則始終注意着南方校舍的屋頂。他的預測，又或者說是願望很快就成了現實。一個輪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滿天晚霞的背景下。

不用去看那三角形的尖耳朵，以及從後腰伸出來的長尾巴，也知道來人就是「血腥小貓」也就是Blood Leopard。她和拓武等人一起跳進影迴廊，多半是在中途被衝向不同的支線，但仍然一路追着Argon來到這裏。爲的是執行春雪在中城大樓外起飛之前對她下的那個指示──「Pard小姐請去追Argon」。

看來要追擊強敵Argon Array，不可能毫髮無傷，只見Leopard以右手按住左肩。但當她一對琥珀色的鏡頭眼望向中庭正中央，立刻就忘了疼痛似的從豹嘴發出兇猛的咆哮。相信Leopard多半是看見了仁子被固定在黑色十字架上的身影，只見她放低身體，眼看就要從屋頂一口氣衝向祭壇，但似乎勉強剋制住了自己，與Argon一樣往正下方跳了下來。

從這麼近的地方一看，就發現Pard小姐除了左肩以外，身上深紅色裝甲還另有好幾處被雷射貫穿的痕跡。春雪感受着她短短一句話當中所蘊含的心意份量，回答說：

春雪一邊回應，一邊抬頭望向正上方。從剛纔那種爆炸性的衝擊來看，這個物體應該是從一百公尺以上的高空落下。但黃昏空間的天空裏，除了染成橘色的淡淡雲朵之外，並不存在任何其他事物。也就是說，並不是有飛在高空的公敵扔下了物體。

「……你們哪一個想跑？」

根據春雪所知，能獨力上升超過一百公尺高度的對戰虛擬角色就只有兩個。一個是「鐵腕」Sky Raker，另一個當然就是

他自己

。但這個縮起身體的虛擬角色所露出的輪廓到處都是尖銳的邊緣，與Raker優美的曲面造型相差甚遠。

「久等了。」

就在四天前的星期三，在中野第二戰區進行的正規對戰尾聲。當時的對手咬下Silver Crow的右手並加以咀嚼，暫時性地複製了他的飛行能力而飛上天空。

Black Vice仍把Scarlet Rain拘束在祭壇上，Argon Array則站在他左側。

她來到佈陣在中庭東側的春雪等人身邊，小聲說：

冰冷的嗓音迴盪在腦中，緊接着就聽到一陣輕快鈴聲般的音效，顯示在視野左側的裝備中強化外裝字樣又復活了。看來這組翅膀實體化時，是採取和春雪原有的翅膀同樣收疊起來的狀態，但背上仍然多了一份很輕卻很可靠的份量。

幾乎就在相互對峙的兩派人馬正中央，掀起了盛大的沙塵。爆響與衝擊波襲來，讓春雪等人不由得上身後縮。

是金屬裝甲──金屬色虛擬角色。即使離了這麼一段距離，那在在令人感受到壓倒性密度與硬度的特異質感，都讓春雪不可能弄錯。那是

藍之團

的Mangan Blade評爲全加速世界最硬的鎢裝甲。

「咦……是遠程攻擊？」

「剛纔那句話，我要重說一次。這裏就是我們和你們兩個人的決戰之地。」

「看樣子我差不多該回到你背上了。」

聽到這腦海中響起的壓縮語音──看來無論要說的話有多長，都只要零點一秒左右的時間就能讓春雪聽完──春雪下意識地同樣以思念回答。

春雪看着他在逆光中慢慢抬起那有着狼頭造型的面罩，叫出了他的名字：

首先是以那麼驚人的速度撞到地面，爲什麼卻沒因爲受到摔落的損傷而死；第二則是隻靠對戰虛擬角色本身，要如何飛到那麼高的高空。

春雪屏氣凝神，等飛揚的塵土散去。過了一會兒，一陣大風讓粒子特效慢慢淡去。

──拜託你了。他們應該還沒注意到你的存在，我覺得決定這場戰鬥的關鍵會在你身上。

兩名8級超頻連線者，以及一名8級與三名5級組成的四人集團默默地對峙了一會兒。這陣充滿緊迫感的寂靜，是由第七人──飄在春雪背後的立體圖示打破的。

「那當然。可是一旦我變回翅膀，就沒辦法再像現在這樣進行雙向通訊。你必須靠你自己的才幹，來控制我賦予你的力量。你要全力奮戰，不要讓我失望。」

「哈哈，怎麼可能。是相反……我們還會多一個人。」

「不對……是有東西從空中掉下來！」

拓武這麼喊。

春雪深深吸一口氣，丹田蓄力，朝着夙怨未解的仇敵喝道：

Vice與Argon聽了這句話，對看一眼後──不約而同地露出淺笑。他們推派出來代表回話的，就是先前訂正春雪所用的「你」這個字眼不正確的Vice。

那麼，這個掉下來的物體是靠自己的力量飛上天空又掉下來的嗎？到底是什麼東西──

「NP。我不會讓他們再動她一根寒毛。」

春雪最近才目擊過另一個能夠獨力「飛行」的對戰虛擬角色。

「不好意思，Crow同學，虧你特地重講一次，可是啊……可以請你再訂正一次『你們兩個人』這個部分嗎？」

那不是物體。盤踞在大理石地磚上的，是個用雙手抱住雙腳，身體縮到不能再縮的人體──對戰虛擬角色。

「難道……是……」

「Pard小姐，對不起，我們還沒救回仁子。」

──不對。

這人的裝甲色是不起眼的灰色，頭深深垂下所以看不見面罩。想來這就是Vice說的「還會多一個人」，但即使真是這樣，還是有兩個疑點令春雪難以理解。

縮在春雪十公尺前方的對戰虛擬角色似乎聽到了這句話，他鬆開緊緊縮在一起的四肢，開始慢慢站起。穿透西邊校舍的窗戶射進中庭的夕陽，在這人以平面爲主體的裝甲上反射出朦朧的光輝。

「……Wolfram……Cerberus……」

春雪說話的聲音變得沙啞。

儘管聲調經過壓抑，但Leopard隱而不發的決心化爲一陣輻射熱，烘烤着春雪的裝甲。相信這股熱氣也傳到了身後的兩人身上，拓武以及他攙扶的千百合也都起身來到春雪右側。

說着Vice以誇張的動作舉起右手。下一瞬間……

東側校舍的牆邊則依序站着Cyan Pile、Lime Bell、Silver Crow、Blood Leopard。

「……蠢材，這種話留到你順利救出你的同伴再說吧。」

──我……我知道啦。還得靠你的翅膀攻擊，不是，我是說「連禱」……真的很謝謝你，梅丹佐，謝謝你幫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