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BRAIN BURST程式隨機生成的對戰空間種類，與現實世界當中的時刻、季節以及天候全都無關。

因此春雪化爲對戰虛擬角色「Silver Crow」進入加速世界，看見遊戲中的青梅大道也同樣下着大雨，不由得微微一驚。

公車當然已經消失，所以他從座位的高度落到地面，濺起了水花。朝空中一瞥，放眼望去都是深灰色的雲，這點和「轟雷」空間相同，但翻騰捲動的雲層卻從西往東高速流過，還不停落下水滴。這是──「暴風雨」場地。

這個場地的特徵，在於降雨強度會週期性改變，不時還會突然吹來勁風，風勢更會以極低機率造成地形物件自然毀壞。一些比較細長的大樓，甚至可能攔腰折斷，所以對四周的建築物也得留心。

春雪花了兩次呼吸的時間認出場地屬性，溫習所有特徵，接着目光開始凝視視野右上方的敵方計量表。上面所寫的名字當然是「Wolfram Cerberus」。他在公車上加速，在依照等級順序由低至高排列的對戰名單最上方一看到這個名字，便毫不猶豫地按下了對戰。

令他有點意外之處，就是Cerberus到今天還是隻有1級。光是昨天春雪知道的部分，他就已經打贏4級的Tourmaline Shell、5級的Frost Horn，以及同樣5級的Silver Crow。考慮到等級差距帶來的點數分配加成，這人應該已經得到了相當大量的點數。想來應該不會像以前的春雪那樣，理應能在預留充足點數的情況下升到2級──

「……不過，現在這些都不重要。」

春雪最後望向導向遊標。三角形果然指向東北方的中野車站那一帶。從周圍都沒有觀衆這點，看得出兩人之間的距離相當遠。與春雪搭乘同一輛公車的拓武等三人，在自動觀戰啓動而連進場地的瞬間，應該就會和其他觀衆一起被傳送到位於Crow與Cerberus中間點的位置。

春雪搖頭甩開附着在護目鏡上的水滴，再次出聲說話：

「好……上吧！」

他開始在大雨之中跑向中野車站。Silver Crow轉眼間就達到極速，在身後高高濺起霧狀的水花。

春雪昨天試圖利用地形突襲，反而被對方先發制人，所以這次他打算不玩花樣，正面與敵人接觸。但看見道路中央有個輪廓毅然背對中野車站時，他仍然不由自主地覺得有些退縮。

這一場是春雪主動挑戰，所以應該積極往對手所在的方向移動才合乎禮儀。但看到對方這麼光明正大地站出來迎接，讓春雪覺得彷佛對方纔是老手，自己只是新人。

──不，我就是該用這樣的態度去面對。畢竟我昨天被他打得一敗塗地，今天我纔是挑戰的一方。

春雪這麼說服自己，放慢奔跑的速度，在中野大道中央離Cerberus前方十五公尺左右的地方停步。跟昨天不同的是，這裏是車站南邊，幾乎沒有高層建築物。在道路兩旁大樓屋頂觀看的約三十名觀衆，與打鬥處的距離也比昨天近得多了。

春雪以眼角餘光確認到觀衆當中有着高大的Cyan Pile、嬌小的Lime Bell，以及更加嬌小的Ardor Maiden，同時丹田發力，對傾盆大雨下站在另一頭的對手說話：

「雖然這麼快找上門很不好意思……不過就讓我一雪前恥吧。我不喜歡一直當輸家。」

聽到這句以春雪來說已經算是充滿挑釁味道的臺詞，觀衆發出小小的起鬨聲。當這陣聲浪過去，換Cerberus以同樣清澈的嗓音回答：

「哪裏，我很高興。因爲很少人跟我打過以後，還肯這麼快就再來找我打。」

從某個角度來看，這句話也帶有十足挑釁意味。觀衆再度交頭接耳，戰場溫度微微上升。

然而，面對這種應用了「空中連續攻擊」技巧的動作，天才新人也即時做出了反應。昨天剛開始對戰時，他有好一會兒都跟不上春雪的三次元機動，今天卻以左腳爲軸快速旋轉，將對手維持在自己正面，而且還利用離心力使出右腳中段踢。

然而──

「請多多指教！」

「喝……啊！」

「那麼，我們也差不多該開始了吧。」

「這是在宣告，不管我來幾次都只是羊入虎口？」

春雪將這股動能，全都送向Cerberus與他左手相碰的右腳上。

他左手跟着握緊，挺直腰桿，帶得全身裝甲鏗鏘一響。狀似狼頭的頭盔發出多了幾分嚴肅的聲音：

「可是……爲什麼傷害會有效？道路不也是物理屬性嗎？」

這聲招呼堂堂正正。春雪昨天回答得吞吞吐吐，今天則是不認輸地大聲喊道：

「喝…………！」

他腦中迴響起黑雪公主在午休時間斯巴達式特訓中說過的話。

這就是他在昨天對戰中沒有心思去用……不，老實說根本忘了的一招，也就是黑雪公主直傳的「以柔克剛」。春雪之前用手掌輕輕接住下個不停的雨水而後擲出的那一招，也是應用了以柔克剛的技法。而在今天午休時間，黑雪公主在連續五場的對戰當中，就把這一招的法門灌輸給了春雪。此時少年腦中再度迴響起她苛烈的聲音：

Cerberus也在同樣的時機直線衝來。銀灰兩色金屬裝甲所到之處，雨點盡數炸開，化爲微小的水花。兩名金屬角色拖出白色的軌跡，瞬間縮短了十五公尺的距離。

他放低姿勢，右腳踏在溼柏油路上，腳底突起纔剛牢牢咬住地面便猛然往前衝去。

摺疊在背上的金屬翼片發出清脆的聲響後張開。這是「飛行」能力的準備動作，不過必殺技計量表尚未開始減少，得等到實際飛行時纔會消耗。但由於飛行的消耗速度比起Cerberus的「物理無效」稍快一些，如果雙方都完全發揮能力對打，實際上的消耗速度應該幾乎相等。

「喔……喔喔喔喔────！」

數十名觀衆齊聲驚呼。羣衆的驚訝，並非來自春雪這記漂亮的「四兩撥千斤」，而是因爲看到Wolfram Cerberus的體力計量表減少了將近兩成。

春雪這麼一回話，Cerberus就嘻嘻一笑──至少他是這麼覺得。

水花潑灑在深灰色的護目鏡。Cerberus反射性地撇開臉，導致拳擊軌道微微偏離。

「……！」

春雪也大喊一聲，同樣將握緊的雙拳舉到胸前交叉。

春雪在胸中應答，更加專注出招。鈴一聲不可思議的聲音響起，超加速感覺來臨，世界的色彩有了微妙的改變。如今春雪的眼裏，連下個不停的豪雨都彷佛靜止在空中。

然而這樣的情勢演變，早在春雪意料之中。

「……！」

春雪短吼一聲，有了動作。

「不……是說我也一樣，如果我打輸，很快會來找你再打過。只是我想應該用不着。」

他以同樣爽朗的嗓音喊完，撕開豪雨衝了過來，在春雪身前五公尺左右的距離蹲低後跳了起來。他似乎認爲，當初那一腳會被旋勁撥回，原因在於中段踢本身是曲線動作，所以這次改以全身沒有一處在旋轉的跳踢來進攻。

春雪緊盯着Cerberus不放，但他仍然從彙集在自己身上的視線當中，強烈感受到了三位同伴的心意。不，不在場那兩人給他的鼓勵，也實實在在地送進了心裏。

Cerberus也不在意觀衆說些什麼，從着地姿勢緩緩起身。視線始終放在春雪身上的他開口說道：

鏗一聲沉悶的金屬聲響響起，Cerberus左膝關節迸出受創的特效光芒。體力計量表減少了百分之五左右。這下實實在在地先擊中了對手。

從一八〇〇開始的倒數還剩一〇〇〇以上，但數十名觀衆都認爲現在就是對戰的最高潮，登時變得鴉雀無聲。如果他們視線中的熱量會由系統運算出來，相信即使豪雨下個不停，也會有一小塊地方蒸發到乾。

「哈！」

這時Cerberus蹲低身體，以昨天也用過的雙腳發力方式，一個大跳躍往後避開。他沒有勉強反擊，決定先擺脫對手的貼身搶攻，對戰感覺確實敏銳。

「要不撞開雨點而將水累積在手掌上，還挺難的呢。」

『不過，這並不代表招式永遠廢了！所有招式都可以靠着巧思與應用做出無限的變化……不，是進化！』

一瞬間的寂靜過後。

原先你一言我一語地嚷個不停的觀衆們，忽然間安靜了下來。因爲Cerberus以敏捷的動作起身，重新擺出攻擊態勢。

這麼一來，整個人當然會往左傾斜。不，還不只傾斜這麼簡單。一股幾乎將他當場掀倒的強烈扭力，擠壓整個虛擬角色的身體。

「嗚喔……！」

『只要是昨天對戰時讓Cerberus看過的招式，你都不要以爲今天還會管用！』

春雪在腦海中這麼呼喊，以左手裝甲格擋Cerberus勢挾勁風的右腳。金屬與金屬相碰的瞬間撞出慘白火花，前臂受到尖銳的擠壓。

聽到春雪這麼說，Cerberus放下原本舉在空中的右手，用力握緊拳頭。春雪本以爲終於讓他有點沮喪，沒想到……

「……真沒想到，這雨竟然還可以這麼用。」

春雪急促地吐一口氣，在碰着Cerberus右腳的左手上增加一道新的螺旋向量。瞄準春雪軀幹踢出的這一腳，軸心受到旋勁干涉，往外愈偏愈開。只要順勢向外推，春雪應該就能在不受損傷的狀況下撥開Cerberus這一腳。

「──還早呢！」

就在Wolfram Cerberus發動能力的同時，Silver Crow也將交叉的雙手迅速往側面一收。

春雪往左翻轉一圈後重新站定，雙手犀利地往上一揚。將整股旋勁釋放出來，Cerberus被這股融合了自己踢腿與春雪旋轉力道的能量一帶，整個人猛然飛了出去。

他的對答表現冷靜而有禮，但春雪強烈意識到，彼此的你來我往每次都讓氣氛更加劍拔弩張。除了雨點拍打的震動之外，同時另有一種火花迸射似的感覺蔓延到全身。

他的判斷是對的。要是雙方的拳擊都打個正着，春雪所受損傷應該會比他多出將近一倍，然而春雪的意圖卻不在此。

Wolfram Cerberus的軸心，已經從自身被帶到右腳中段踢與春雪左手的接觸點上，整個人失去平衡而往外側偏開。但如果只是這樣，對方頂多只會被甩到道路的對象車道上，想必不會倒地而會站穩腳步，立刻展開下一次攻擊。這樣一來就會如黑雪公主所說，失去冒風險動用以柔克剛之技防禦的意義。

────是，學姐！

春雪暗自對自己的以柔克剛取了個「

四兩撥千斤

」的名稱，但仔細一想，這樣的命名實在太自大了。因爲過去春雪的本事，只能帶偏對手的攻擊動作，根本沒辦法還招。如果無法將威力

送回去

，實在沒有資格誇下海口。

現階段雙方的必殺技計量表都是全空，因此Cerberus不能動用「物理無效」能力，春雪也使不出需要用到翅膀推力的「空中連續攻擊」。

Cerberus揮出一記用上全身動能的右鉤拳。

因此春雪並未窮追Cerberus，而是自己也往後退開。兩人再度拉開十公尺左右的間隔，旁邊大樓屋頂上掀起交頭接耳的聲浪。

春雪咬緊牙關，拚命往左歪頭。超硬鐵拳掠過面罩左側，擦出白色的火花。體力計量表減少了幾個像素的長度，但春雪不予理會，利用身體往左旋轉的動能，使出一記右腳下段踢。

他的判斷力與思路轉換之快令人佩服，這一記飛彈似的跳踢也充滿了魄力，多半可以貫穿兩三棟「暴風雨」屬性下龜裂的建築物。

「……我好高興。這個世界還有好多好多要學、要練的事情啊！」

「有那麼簡單我就傷腦筋了，我也是練了好久才練出這一招的。」

「彼此彼此！那麼……接招吧！」

春雪這麼一回答，Cerberus便張開右手，手掌在空中一掃。但這一掌只掃得雨點飛散，而不像Crow那樣能擲出一整團水。其實這一招當中，就應用了黑雪公主傳授春雪的某種法門。

要是就這樣單純格擋到底，考慮到原本的硬度、重量差距，以及「物理無效」，多半會只有Silver Crow的裝甲遭到粉碎，因而受到重大傷害。

「爲……爲什麼會扣？那小子現在不是開了『物理無效』嗎！」

Cerberus似乎也有着同樣的感覺。他低頭朝自己披着灰色金屬裝甲的身體瞥了一眼，再度抬頭說：

他左右雙拳緩緩舉到身前相對，是發動特殊能力的架式。

但春雪儘管以左手接住這一腳中段踢，卻沒強行彈開，反而試圖讓自己與Cerberus的迴旋動作同步，藉此緩和威力。五體與雙翼的動作需要穿針引線般的精準度，但春雪卯足精神逐一完成每個動作。

「……Crow兄，你果然很棒。就跟大家說的一樣……不，還要更好。跟你打幾場我都不嫌多。」

──今天換我先打中了！

『春雪，你的「以柔克剛」第一階段算是及格了。不過呢，每一種技巧當然都還有「更高的境界」！』

「原來如此……看樣子沒這麼簡單模仿。」

他在鉤拳軌道上的右拳猛然一張，用手掌與五指儘可能彙集雨點，接着手腕一甩，將水潑在Cerberus臉上。

一想到這裏，「心傷殼理論」這個字眼就讓春雪腦中微微刺痛，但他立刻搖搖頭甩開這個念頭。現在他除了對戰以外，什麼事都不該想。唯一要做的就是竭盡全力、對抗強敵，因爲這就是他站在這裏的唯一目的。

春雪內心這麼吶喊，但他並未拉開距離，而是改以左掌朝着上身歪斜的Cerberus再使出一記水攻擊。先奪敵視野，再接上一記左腳中段踢。這一腳紮實地踢中裝甲薄弱的側腹部，讓計量表再扣了百分之七左右。

Cerberus雙拳用力互擊，撞出的火花訊號讓面罩上下護目鏡相互咬合。當視鏡部分幾乎完全遮住後，之前臉孔的部分看上去變得像獠牙。現象本身並不搶眼，但背後隱含的系統定義變化卻非比尋常。他現在已經處於「物理無效」能力的保護之下，拳打腳踢是不用說，多半連刀劍或槌子之類的近戰兵器攻擊都能完全彈開。春雪昨天並未留心，但仔細觀察Cerberus的必殺技計量表，就能發現長度正緩慢減少，可見這種破格防禦能力並非來自「心念系統」。

──是，學姐！

「好。來吧，Cerberus！」

他右腳跨步，加上翅膀的推力前衝，比之前的衝刺明顯快了將近一倍。他只用風壓就吹開空中的雨點，不到一眨眼的時間就衝過十公尺，順勢往前撞。然而這是假動作，他在Cerberus身前往右滑開，試圖迂迴到對手背後。

接着他舉起雙手，往左右攤開雙肘大喊：

「喝！」

他重重落在將近十公尺遠的路面上，濺出劇烈的水花多次彈跳。就這麼滾了好幾圈，重重撞上道路護欄才停住。

春雪也以完全一樣的套路出拳。

閉上護目鏡的狼形頭盔下流露出驚愕的氣息。看見Silver Crow的身體突然像螺旋槳似的旋轉，自己的腳還被捲了進去，也難怪他會震驚。但整個動作並未就此結束。

「────────喔喔喔！」

「……天真！」

『如果只能不受損傷地格檔，還不如從一開始就閃避，風險反而低得多。「以柔克剛」的精髓不在於防禦。要能轉守爲攻，這個技巧才能變成有用的招式！』

──阿拓、小百、四埜宮學妹……還有楓子師父和黑雪公主學姐，請你們看着。我現在就要……拿出我的渾身解數！

春雪短喝一聲，毅然做出右翼上升、左翼下降的反常動作。

強大的力量，來自與力量成正比的深沉創傷。就如昨天Mangan Blade所說，這是加速世界的大原則。Cerberus的強悍，正是他「內心創傷」的體現，即使他本人並未自覺到創傷的存在也一樣。

由於墜弱角度比第一次更爲尖銳，Cerberus矮小的身體發出了咚的碰撞聲，在柏油路上撞出裂痕。體力計量表這次也扣了兩成左右，累計損傷終於超過五成，讓計量表變成黃色。

「好……好厲害，他把Cerberus逼到變成黃色了……」

「不、不要問我好不好！是因爲道路上積水……不可能吧。」

春雪也可以選擇往前衝刺以拉近距離，但只靠障眼法搭配一般打擊，怎麼說都不可能一口氣扣光對手剩下將近九成的計量表。而且對方有着「物理無效」能力，連脆弱的部分都可以轉變爲絕對無敵的裝甲，得等對方出了這招以後，這場對戰才真正開始。

Cerberus似乎也與春雪的思緒產生了共鳴，散發出來的氣息微微一變。

「Crow真的會報仇成功嗎？」

這一下幾乎讓手腕裝甲裂開的「格擋」，實際上只花了零點五秒左右，但春雪卻覺得漫長得有如永恆。儘管他腦細胞幾乎都要燒光，依然撐過了這走鋼索般驚險的過程，成功地從這一記必殺的中段踢之中吸收了足夠的威力，轉移到下一階段。

這Wolfram Cerberus或許是春雪交手過的超頻連線者之中最硬的一個，同時也是最陽光的一個。他那堅硬的裝甲底下，似乎不存在一丁點負面情緒。

春雪大喊一聲，這次以右掌接住Cerberus的踢腿後，立刻振動翅膀，以身體中心爲軸橫向旋轉。他將敵人全身捲入這一轉發出的猛烈旋勁，帶得對方再度重重地仰天摔在地上。

「那還用說，就算是金屬色也不會有什麼泡水傷害這種事啦！」

「那我就先宣告一下，要是今天我也輸，明天我會再來報仇──只是我想應該用不着。」

──很遺憾，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那麼……雖然早了點，不過請容我出招！」

雙方的拳頭彈開雨點，朝彼此的頭盔逼近，但Cerberus完全沒有要躲的跡象。他多半是認爲，即使特殊能力尚未發動，裝甲強度仍然有着很大的差距，所以互中一拳也不要緊。

聽他喊得這麼爽朗，春雪再也無話可答。

一個平靜卻充滿威嚴的女性嗓音，貫穿了觀衆的喧譁。

「……原來如此，是『打擊技』跟『摔技』的差別？」

春雪朝右前方的大樓一瞥，看見一名豪雨中仍然全身深藍的女武士型虛擬角色。頭盔上的角是單馬尾，所以是Mangan Blade。而且今天她身旁還站着雙馬尾的女武士Cobalt Blade。

……小錳姐果然不簡單。

春雪在內心這麼自言自語，同時與倒地不起的Cerberus拉開距離。

剛纔其中一名觀衆說得沒錯，道路或建築物就只是堅硬的物件，利用這些物件來攻擊，就會視爲物理屬性，想來應該對「物理無效」狀態的Cerberus不管用。即使讓他撞到建築物，或是把建築物打成水泥塊再抓起來打他，應該依舊無法對Cerberus造成任何損傷。

不過，換做是道路就不太一樣了。

首先，BRAIN BURST的對戰空間中，包括道路在內的地面，基本上都無法破壞。換個角度來看，這正表示地面也和Cerberus同樣處於「物理攻擊無效」狀態。

另外還有一點。從上個世紀以來，幾乎所有對戰格鬥遊戲之中，打擊與摔就屬於不同種類的攻擊。春雪收藏的老式2D格鬥遊戲也是一樣，即使發動了

全攻擊抗性

也擋不了摔技，幾乎每一款作品都不例外。

當然春雪也沒有絕對的把握。但他在與黑雪公主特訓時，注意到即使打擊無效摔往地面依然有可能造成損傷，於是主動提出要重新訓練「以柔克剛」。即使一朝一夕之間，練不到黑雪公主那種一隻手就能自由翻轉對手攻擊動作的境界，但只要把動用翅膀的「空中連續攻擊」技術，融合到「以柔克剛」的技法當中，也許就勉強能夠將對手的攻擊撥回去，也就是練出真正的「四兩撥千斤」。

春雪不知道被黑之王Black Lotus的劍刃劈開裝甲多少次，才練到這個地步。面對過那號稱「絕對切斷」的可怕劍刃之後，連Cerberus那有着超硬度的拳打腳踢，都覺得有點圓滑柔軟了。

以柔克剛的真諦，就在於別想硬碰硬地擋回去，而是要接納、融合。如果心因爲敵意而僵硬，絕對不會成功。

……換成昨天的我，即使想起以柔克剛，應該也用不成功吧。

春雪想着這樣的念頭，默默看着眼前慢慢爬起的Wolfram Cerberus。雨水沿着鎢質裝甲削切紋路流下的模樣，讓人感受不到堅硬，反而顯得有幾分柔美。棱角尖銳的頭盔，以及有着尖銳突起的雙肩，昨天看在眼裏只覺得是可怕的武器，現在卻覺得這些都是體現出他的內在。

說不定…………

說不定，前天的另一次失敗也是……都是因爲我硬想彈回去……？說不定最根本的道理都一樣？要接納、融合。這不只是以柔克剛的真諦……而是更根本的……

春雪腦裏閃過這樣的念頭。

卻被Cerberus起身後的低沉喊聲打斷：

「還早……還早呢！」

年輕的狼終於拋開了恭敬。他蹲低身體，喀啦一聲削開柏油路的踏步，隨即做出毫無變化的正面衝鋒。

然而，半個身體泡在路面積水裏的Cerberus卻不置可否。他默默任由豪雨打在身上，彷佛成了一尊金屬的雕像。

「喔喔喔！」

Cerberus左肩裝甲也發出了鏗的一聲金屬聲。仔細一看，原以爲只是紋路的鋸齒狀線條，卻擴大到足足有一公分左右。

春雪並未立刻回答這句話。他從極近距離，注視倒地不起的Cerberus面罩。

肩部裝甲上開出的縫隙，發出渾濁的紅光。

春雪也大喊一聲，以衝刺迎向Cerberus。只不過，他當然沒打算用頭錘去跟對方的頭錘硬碰硬。兩人即將接觸之際，他以翅膀提供向後吸力，身體往後放低到幾乎觸地，鑽往Cerberus下盤。接着右手抱住對方的頸子，往後方垂直翻轉。

擁有絕對自信的招式被人破解，在許多觀衆眼前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計量表的差距比昨天更大。畢竟春雪就只有在一開始頭盔側面被微微削過時，受到了幾個像素長的損傷。

就在春雪茫然的注視之下，肩膀的鋸齒狀縫隙「說話」了。

「…………總算輪我出場啦…………」

可是────

『……要是對手使出單發的大招，就要勇敢迎上去！因爲這就表示對方怕了！』

Cerberus的體力計量表只剩一成，染成了深紅色。

────是！

春雪猜不出這個動作的意圖，皺起了眉頭。

這時，大雨中傳出一個低沉的嗓音。

Cerberus的頭盔在春雪眼前發出鏘一聲輕響，原本還剩一公分縫隙的護目鏡完全咬合在一起。之後只剩下一道比絲線還細的鋸齒狀細線，這下子應該完全看不到頭盔外的情形了。

「……可是，我也不會一直當輸家。我會努力變強，下次換我來破解你的招式。」

春雪不禁拋出這麼一個問題。

「對戰」真的是這樣嗎？

「…………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伸向空中的灰色四肢噹噹落地。春雪也翻身轉爲單膝跪地的姿勢。

忽然間──

風雨變得更加劇烈，雨點斜向灑下，毫不留情地敲打兩名金屬色角色。這樣一來，觀衆就聽不見兩人談話了。

蒸汽散去後，春雪與觀衆看見──Wolfram Cerberus後腦與雙肩有一半以上埋進理應無法破壞的地面，整個人仰躺倒地。春雪以柔道中仰臥倒蹬腹摔的要領，將對方往正下方摔去，讓這一記頭錘的所有動能全撞在道路上。

總覺得，就好像……臉跟肩膀互換了。

咚！

即使如此，Cerberus依然如此爽快地認輸。這與其說老實，不如說有些……

「…………我服了……真的，被你報仇成功了。可是……我很高興。這個世界裏，一定還有很多像你這麼厲害的人吧……」

就在春雪出現這種感想的那一瞬間。

緊接着發生的現象，更讓他難以理解。

他多半是想用最強的武器──昨天擊碎春雪頭盔的頭錘賭一把。那一招的威力確實驚人，要是挨個正着，計量表的差距多半會當場逆轉。然而……

（待續）

Cerberus儘管處於這樣的狀況，話中仍然不帶半點惡意。他的態度始終爽朗、清新，充滿了少年的坦率。

開打以來最大的一聲碰撞撼動了整個空間。大範圍內的雨點頓時化爲水氣，讓視野一瞬間變得一片白茫茫。

上下護目鏡仍然咬合在一起，但近看就發現並非完全緊貼，有着一公分左右的縫隙。仔細想想，如果沒有縫隙，也許就看不到外面了。但縫隙內卻是一片漆黑，找不到鏡頭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