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咚鏗咚鏗咚鏗咚鏗。

一瞬間的停頓後，迴盪於整個世界的，是一陣聽來彷佛無數金屬塊碰撞擠壓的異樣震動。

從入口射進的清爽晨光，轉化爲令人作嘔的黃色光線。

春雪的腳邊延伸出宛如生物般有着肉瓣狀皺摺的鏽色金屬，覆蓋四周的地板及牆壁。柱子就像昆蟲腹部的分段般扭成螺旋狀，天花板上還冒出許多狀似怪異眼球的突起。

沒花上幾秒鐘，原先整潔無比、走在醫療技術最尖端的醫院內部，就被污染成一整片有機金屬材質，彷佛就像古典電腦叛客

㊟

作家所作的惡夢。

（注：英文Cyberpunk爲Cybernetics與Punk的結合詞，又稱賽伯朋克、網路叛客，是科幻小說的一種）

摒住呼吸、愣愣站着不動的春雪身上，四肢末端開始覆上閃耀着白銀光輝的裝甲，同時肢體也開始縮得像是鐵絲般纖細。

從腰到腹部、胸部都轉變成光滑的銀色，最後連頭部也裹在一個圓形的安全帽中。

幾乎就在春雪從粉紅色的豬型虛擬角色，變身爲對戰虛擬角色「Silver Crow」的同時，聽到「咻」的一聲，兩條體力計量表在視野上方伸展開來。

兩條計量表之間則出現了數字1800。

最後視野中央燃起熊熊火焰，從中出現的「FIGHT！！」字樣火紅地燃燒後爆開。

春雪朝開始減少的倒數讀秒瞥了一眼，知道勉強趕上後才鬆了口氣。他重新朝前方，也就是拓武所在處看了一眼。

在完全相同的位置上以側面朝向自己站着的，是一個外型令他意想不到的對戰虛擬角色。

那就是……拓武？就是「Cyan Pile」？

春雪太過震驚，右腳不禁退開半步。

對手非常巨大。不，他身高並不算特別高，只比國一就長到一百七十五公分的拓武本人高出五公分左右──話是這麼說，但對於頂多只有一百五十五公分左右的「Silver Crow」來說，已經是個需要抬頭仰望的高個子。

然而真正最具壓倒性的部分，還是在於「Cyan Pile」全身那無可比擬的厚實度。

這種厚實並非肥胖，四肢跟軀幹都有如職業摔角選手般肌肉糾結，上頭還裹着一層金屬藍的緊身防護衣式裝甲。

腳上穿着暗藍色的厚重靴子，左手則有着同樣顏色的巨大拳擊手套。

簡直就像美國漫畫裏出現的肌肉英雄一般，形象比起身材修長的拓武本人，有着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管線直徑大約15公分，長度多半有一公尺左右，而且疑似內藏的金屬棒，鋒銳的尖端還從開口部分露了出來，閃耀着危險的光芒。

想是這麼想，但春雪仍不得不再退一步。

他是認真的──拓武是真心要開打。

那個人果然不是拓武。

不過──有個東西卻對拓武造成了更大的改變，這個東西多半就是……

還沒問出翻騰在心中的疑問，Cyan Pile就繼續說了下去：

「……滋味怎麼樣啊，小春？在小千牀上跟她直連是什麼滋味？擁抱她是什麼滋味？腦海裏想着我，手卻在小千的身體上游走，摸起來又是什麼滋味啊？」

不對，不是這樣──

「小春……小春，你操縱虛擬桌面的速度還是一樣快啊。剛剛我都只差按下對戰鈕的那一步，卻被你打斷了。」

「果然很硬啊，看來要打壞場地不是那麼容易。」

「就是因爲這樣嗎……？就是因爲這樣，你纔會在兩年前對小百表白？弄得好像……等不下去似的……」

「哈哈哈哈。」Cyan Pile的笑聲聽似開心，卻又像是加上了失真迴音特效般虛假。

「『加速』是我的力量。從還是個嬰兒時期開始，我就整天泡在教育軟體裏，培養出使用這個程式的資質，所以那當然是我的力量！我當上超頻連線者，還只是一年前的事情。劍道社的主將就是我的『上輩』……他是『青之王』的左右手。他很期待我，因爲我是親衛隊的候補生。但……」

你到底是從什麼時候當起超頻連線者的？

「你從以前，而且是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是這樣，一直對小千說你看我是不是很可憐？是不是很可悲？所以你應該對我好一點，多理睬我一下。這些年來你一直對她這麼說，但你不是用語言，而是用態度、用眼神……不，應該說是用你的存在本身。」

聽到他爽朗的說話語氣，春雪忍不住開了口：

Cyan Pile準備以平穩的語氣說下去時，就看到一隻奇形怪狀的大型金屬蟲正要從他右邊的牆壁上爬過。

「小千有權利得到幸福，她有權利跟成績是全學年榜首，在劍道方面還拿到東京都大賽冠軍的我交往，並且得到幸福。」

一旦春雪在這裏落敗。

Cyan Pile又呵呵笑了幾聲。

「你……說這些是真心的嗎？」

「小千也是個女生……不，應該說是個女人，總有一天她會發現有個可以對朋友炫耀的男朋友，有一段幸福的婚姻，有不虞匱乏的生活，會遠比跟你在一起要來得『幸福』。所以我也很拚啊，你玩那些無聊遊戲或是睡懶覺時，我拚命唸書才考進現在這間學校，而且還每天跑步鍛鍊身體。」

春雪半醒半茫然地朝着尖針上還滴着昆蟲體液的Cyan Pile問道：

「唔？這是『煉獄』場地嗎？我太久沒有看到，都忘記屬性是什麼了。」

「女生這種生物實在是讓人搞不懂啊。當嘴上不停抱怨的她，牽着你的手拉着你走時，看起來比我牽着她時還開心。她從以前就是這樣，唯有照顧你、幫你打理生活的時候，纔看起來一臉幸福……你有發現嗎？小千不管到哪裏去，身上都一定會帶着毛巾材質的手帕，這當然是爲了幫很會流汗的你擦汗。」

但緊接着又抬頭正視Cyan Pile，以銳利的聲音大喊：

春雪低着頭，壓低音量說道。

「阿……阿拓……」

──真的……是你嗎？爲什麼？什麼時候開始的？

「你不也跟小千直連，偷偷亂翻她的記憶嗎？而且你又不是她的男朋友，真正利用小千的善良，做出卑鄙勾當的人，應該是你纔對吧？」

「我不喜歡如意盤算這種講法啊，那只是看待事情的方法比較公平而已。」

成羣的小蟲從腳邊慢慢爬過，不時還有生物般的熱氣從牆上的皺摺縫隙噴出。

Cyan Pile對他這種模樣瞥了一眼，以更開朗的語氣說了下去：

Cyan Pile彷佛想將身材纖細的Silver Crow慢慢折磨至死般，一步一步慢慢沿着由有機金屬覆蓋的通道逼近。然而他的腳步卻忽然間停了下來。

「阿……阿拓……不……不是這樣，那是……」

眼前景象令春雪爲之震懾，只能愣愣地站着不動。

Cyan Pile朝着站在原地不動的春雪又跨出了一步。

「真沒想到你竟然會當超頻連線者……真讓我嚇了一大跳。昨天我實在有點無法冷靜啊，畢竟我萬萬沒想到自己的知心好友會用這樣的方式背叛我，你說是不是啊，小春？」

「『我們又怎麼可能永遠都當個小學生呢？』你說是不是啊？」

Cyan Pile多半就會找Black Lotus對戰，並且從失去意識的她身上撈走點數。那一瞬間，黑雪公主將失去所有點數，同時也會喪失加速能力。

Cyan Pile忽然揮動右臂，讓上面所裝的金屬棒咬進走廊上的金屬牆壁，撕開了一道醜惡的裂痕，劃得鐵屑與黏液四散，還有幾隻被擠扁的不知名小蟲輕飄飄地落到地板上。

「到現在！到現在你才當上了超頻連線者？你以爲這樣就可以跟我對等了嗎，小春？難道說你靠『加速』能力有了自信，所以要把小千從我身邊搶回去？不行啊，小春。你贏不了我，不管是功課、運動，還是小千的心意……而在這個加速世界裏，當然也不例外。我會讓你知道，讓你知道我的實力……讓你那瘦弱的對戰虛擬角色充分體會到這點。」

說完便將右手尖針筆直對準了春雪。

他以若無其事的動作舉起右手上的巨大尖針，輕而易舉地打穿了這隻蟲的背部。被釘在牆上的蟲子發出尖銳叫聲，拚命擺動無數的腳想要逃開。

他頭部覆蓋着全身上下唯一流線造型的淚滴型面罩，顏面部分開出了幾條橫向的細長縫隙，中間有一根支柱貫穿。從某些角度來看，有點像是劍道用的面罩。

「不管是全學年榜首還是冠軍頭銜，都不是靠你自己的力量爭取到的，你是靠着BRAIN BURST……靠「加速」的力量。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成了超頻連線者？」

春雪拚命想要這麼說服自己。

「小千是我的女朋友，所以我當然會跟她直連，而直連就等於是把自己的神經連結裝置攤在對方眼前，這也表示哪怕會被對方繞開密碼認證，連裝置內的記憶都被挖出來，不管哪個檔案被對方看到、被安裝什麼樣的程式，都願意全盤接受。我有說錯嗎？小春，你不也……」

大動作揮動的右手，在牆上刻下了好幾道巨大傷痕。

連接於手肘上的粗大管子，並非他左手上戴的那種拳擊手套。

「阿拓，你的確很厲害，功課好、運動在行、長得又帥。我沒有的東西你全都有了。」

「阿拓……是你嗎？」

他強烈地意識到之前和千百合直連，在她的神經連結裝置內發現病毒時，躲在裏頭睜大眼睛、豎起耳朵的不明人物，和現在眼前的藍色對戰虛擬角色身上濃烈散發出的感覺完全一樣。

「正視……現實？」

「是我自己的力量。」

「這……這是因爲……」

「你真的以爲小百選了你是因爲打這種如意盤算嗎！」

那不是拓武──春雪沒有出聲，在心中這麼吶喊。

唯有這件事不能讓他如願，無論如何也要阻止這件事發生。

Cyan Pile的雙眼迸出了駭人的精光。

「……」

啪嚓！

春雪吞下了原本要說的話，全身打了個寒顫。

「……應該不是這樣吧，阿拓？」

春雪從銀色面罩下所說的話是那麼尖銳而且強而有力，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

雖然春雪看不見Cyan Pile面罩下的臉孔，卻能感覺得出這張臉從面罩的橫縫下露出笑容。

他怎麼想都不認爲這是拓武的本性，也不想這麼認爲。一定是有什麼原因扭曲了拓武。

嗤唰唰唰唰！

Cyan Pile則慢慢朝左轉動身體，視線從正面投向春雪身上。

從面罩中流出的說話聲音雖然變得十分陰森，但確實是長年來早已聽慣、好友拓武明亮的嗓音。

春雪心中還存有隻要好話說盡就能讓他聽進去的想法。他想要對拓武說清楚千百合的真心，還有自己的真心。他不想做這種爭執。

只見在春雪身前僅五公尺處停下腳步的巨大虛擬角色左手一攤，擺出唯一具有拓武風格的瀟灑動作。

春雪左腳又退了一步，同時目光被Cyan Pile露出的右手所吸引。那是──什麼東西？

春雪還沒有理清思緒，就幾乎出於反射性地這麼喊了出來：

那不是我所認識的阿拓。阿拓不會說這種話，他隨時都那麼開朗，那麼陽光，從來不顯露出負面的情緒，拓武的個性就是這樣。

春雪銳利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阿……阿拓……」

從1800開始倒數的讀秒，眼看就要經過兩百秒了。就在百位數的數字變成5的同時，Cyan Pile說話了：

「你從以前就是這樣啊，小春。」

然而春雪跟千百合之間的關係也是原因之一。儘管千百合與拓武交往，心思卻一直放在春雪身上，相信這點也確實逼急了拓武。

一陣沉默籠罩這座煉獄場地好一陣子。

有着成排橫向縫隙的面罩環顧着四周。

鏘────！

而且這種感覺說不定就和他們三個都還是個小孩子時，拓武偶爾會對互相打鬧的春雪跟千百合投過來的視線是一樣的。

那是春雪昨天對千百合所說的話。Cyan Pile就像要徵求他的同意般，將染成綠色的金屬尖針前端舉向天空。

「可是你是個笨蛋，你是個大笨蛋！」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Cyan Pile再次開始步行，藍色的巨大身軀就像要壓扁春雪般直逼到他的眼前。

一道駭人的聲響響起，昆蟲遭到粉碎，濃綠色的外殼和肢體隨着黏液四散開來。

「你不要說成病毒好不好？」

Cyan Pile是另一個人，一定別人在拓武的神經連結裝置上也植入後門，從遠端跟自己接觸。

「不是好像，而是我真的等不下去。想說要是這樣放着不管，小千多半會一輩子照顧你，就像你以前存的陳年漫畫劇情般對你說：『你少了我就不行，所以我就大發慈悲跟你結婚吧。』──啊啊，說不定連那套漫畫也是你有預謀用來誘導小千的？」

其中一條橫縫內部忽然一亮，凸顯出藍白色雙眼銳利的形狀。他慢慢舉起左腳，重重踏在地板上，踩得積在地板上的黏液左右飛濺。

可是春雪不明白這個想法要怎麼說出口，才能讓拓武聽進去。因爲如果只看事情的表面，拓武所說的話就某個角度而言的確是事實。

「是你在小百的神經連結裝置上放了病毒嗎？是你瞞着小百擅自偷看她的記憶跟視聽覺資訊嗎？」

Cyan Pile的屬性很明確，從穿戴全身的裝甲顏色便看得出是「近戰的藍色」。而且按照黑雪公主的說法，既然顏色無限接近純藍，那麼他那銳利的金屬棒應該就不是遠程攻擊用的武器。

拓武，你錯了。千百合照顧沒出息的我，絕對不是在享受這種過程，她是真的十分苦惱，而且掙扎。

「兩年前小千選了我，那時候我真的很高興，我以爲她終於懂了，我以爲她終於理解與其爲了照顧你而喫苦，還不如待在我身邊。因爲這纔是所謂……正視現實的判斷，對吧？」

春雪抬起銀色面罩下的頭，筆直望向Cyan Pile銳利的眼睛。

但就在同時，他感覺到了一種先前就有過的感覺。

噗滋一聲，現場響起渾濁的聲音，尖針沉入昆蟲殼內的更深處，綠色的體液飛濺出來，讓這隻虛擬的昆蟲掙扎得更加劇烈。

春雪沙啞的聲音幾乎脫口而出的話，卻被金屬棒再次猛砸在牆上的巨大聲響覆蓋過去。

「……你說什麼？你說我笨？」

「沒錯，所以你贏不了我！你忘了嗎？從以前就是這樣，不管玩什麼遊戲，你有哪一次贏過我嗎？」

「……小春，小春。」

他說話的語氣中摻雜着笑聲，聽起來卻咄咄逼人。

「那，此時此地……你就要失去你最後的尊嚴了！」

咚的一聲，Cyan Pile的靴子踹向地板。

將近兩公尺高的巨大身軀以不相稱的驚人速度拉近距離。

但比起Ash Roller的機車衝鋒，終究還算緩慢。

要從他身邊溜過去，接着轉進到更寬廣的地方。入口大廳……不對，屋頂比較好。

春雪將意識集中於Cyan Pile的右手上。對手屬於近戰型，只要不踏進他手上尖針的攻擊範圍，就不會受到損傷。

春雪先看準Cyan Pile做出右臂後拉的動作，自己纔開始衝刺，想從另一邊溜向對方身後。

看來這幾乎可說是Silver Crow唯一優點所在的速度，連對方都沒有料到。只見他略顯驚訝中，右臂畫出一道弧線伸了出來。

──躲得過！

春雪預測攻擊軌跡的同時放低了身段，準備從Cyan Pile的左腳腳邊溜過。

嗤咻！

這時卻響起一道出乎意料之外的聲響。

就在瞪大眼睛的春雪視野角落──構成Cyan Pile右手的粗大管子後端開始噴出火焰。

而那閃閃發光的極粗尖針，就從前端以肉眼看不清楚的速度發射出來。

那看來並非遠程武器，只是有着可以伸長到兩倍長度的機關。但光是這樣，增加的間距就足以捕捉到Silver Crow。

啪鏘，春雪聽到一道不悅耳的破壞聲響沿着自己的身體傳了過來。

「咻──」空氣在耳邊呼嘯而過，藍色的高大身軀瞬間接近眼前。

Cyan Pile用喉嚨哼哼笑了幾聲，倏地開始前進。

Cyan Pile哼哼笑了幾聲，同時慢慢前進。

「必殺……技……」

「──『飛針四射Splash Stinger』！」

只在短短一瞬之間想着這些念頭，春雪就重新站穩姿勢，奮力一跳拉開了距離。

春雪畫出弧線繞到Cyan Pile的左側，而鐵樁的前端就在幾乎碰觸到他左頰處停住。春雪的臉頰上傳來一陣燒焦般的灼熱感，同時右腳猛力往地板上一踹──

春雪本身固然沒有跟全球網路連線，但另一個對戰者拓武則多半在即將開始對戰前，先連上了全球網路。春雪不懂他爲什麼寧可冒上獵物被人搶走的風險也要做出這種事。但總之被他這麼一搞，這個場地就變成對外開放，有事先登錄要自動觀看Cyan Pile跟Silver Crow的超頻連線者，自然也就會出現在這裏。

就在柵欄以吊人胃口般的緩慢速度關上，他突然聽到鏗的一聲，一個物體打在了門上。這個從寬度大約五公分的方格空隙中探出頭來的物體，是閃閃發光的銳利鐵樁尖端。

Cyan Pile踩着搖搖晃晃地腳步拉開距離，忿忿地說了：

就在沉重的靴子踏出第四步，即將踩上地面之際，春雪全力朝地板一踢。

Cyan Pile的計量表有七成左右的長度還發出明亮的色彩，相較之下春雪則幾乎接近全滿。

而櫃檯更深處，出現了他要找的東西──電梯門。

鏗！

只是區區一招，就讓視野左上方的體力計量表減少了將近三成。

揮起右拳打在對方空門大開的側腹部上。手上傳回咚一聲紮實的手感，藍色的巨大身軀跟着一晃。

鐵樁發射之際微微擠開了柵欄，直伸到Silver Crow扁扁的腹部前面幾公分才停住。

當鐵樁重新裝回發射筒的瞬間，顯然會再度展開那波可怕的攻擊。

這時響起啪的一聲破碎聲，部分藍色面罩就此粉碎散落。

Cyan Pile沉重的腳步聲分分秒秒都從後方逼近。

程式所賦予Silver Crow的必殺技，就只有幾乎沒有攻擊距離可言的「頭錘」，實在無法對抗Cyan Pile那種射程頗長的必殺技。而且這招不但準備動作拖很久，還一看就知道是在準備必殺技，無異是叫敵人在準備階段儘管攻擊自己。

金屬色的Silver Crow對於這種屬性的攻擊應該具有抗性，但卻一擊就被扯下一隻手，不知道這是因爲剛剛那一下打中了關節最脆弱的部分，是等級差了三級所造成的能力差別，還是單純出於Cyan Pile的實力？

跌跌撞撞來到屋頂上的春雪用力喘氣，讓視線在四周掃過一圈。

一團摻雜着慘叫的空氣從喉嚨擠壓出來。視野迸出火花，沉重的悶痛竄過全身。要說這是神經連結裝置所施予的虛擬傷害，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春雪跑了過去，在變成牢籠狀方格柵欄的電梯門旁，找到骷髏造型的按鈕，抱着祈禱的心情拍下去。這一拍就立刻聽到喀鏘兩聲沉重的金屬聲響，柵欄也往左右分開。春雪握住右拳叫了聲好。

遠方可以看到一羣長矛般的尖塔，想來應該記是新宿都廳跟周圍的高樓。

排列在候診空間的長椅，宛如中古世紀拷問器材般變成了帶刺的鑄鐵工藝品，右邊的櫃檯則灑上了生鏽的鐵絲網，裏頭當然空無一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不要……太得意……」

「煉獄」場地的天空充滿了令人不舒服的黃色光線，有如生物般黑濁的雲朵在空中扭動。周圍那些原本屬於杉並區核心部分的街景，都清一色地換上了生物般的奇怪外型，發出鐵鏽般的暗紅鏽色光澤。

就在兇惡的光輝慢慢拔出的同時，電梯這才震動得喀啷作響，開始上升。

春雪用力跺了跺右腳，踢開了從腳邊緊追不放的大笑聲。

就在雙臂左右張到最開的同時，Cyan Pile從胸部到腹部的護甲上應聲伸出了十支以上極爲尖銳的鐵樁。

春雪忽然間左腳一定，轉往右路行進。嗤咻一聲，隨着咆哮聲呼嘯而過，鐵樁以超高速擊發出來。要等看到發射之後才做出反應幾乎是不可能，但只要在對方出招前預判命中判定的範圍──就躲得過！

同時他感受到一陣衝擊，以及令人麻木的鈍痛。

「……！」

「嗚喔喔！」

還行──還可以繼續！

「嗚嗚嗚嗚嗚嗚！」

視野中顯示的藍色箭頭遊標正微幅震動，開始改變方向。Cyan Pile也同樣搭着電梯往屋頂上前進。

「……」

他一喊出這番話，Cyan Pile的雙眼就從裂開的面罩下發出了令人不寒而慄的強烈冷光。

往左右延伸的兩條較粗的長條是體力計量表，Cyan Pile大概剩下六成，春雪一陣連打對他造成的傷害，並不像他講得那麼輕；然而由於春雪被剛剛的散射鐵樁打了個正着，體力已經只剩三成左右。

「喂喂，Silver Crow，你不要說得好像第一次聽到這回事好不好？」

咚的一聲，傳來沉重震動，對方巨大的身體彎成了ㄑ字形。

春雪右手撐地，勉力抬起上半身時，就看見視野前方的Cyan Pile已經搶先一步慢慢爬起。

Cyan Pile的右臂開始進行瞄準，並跟向筆直衝來的春雪。

他這纔想起「Pile」就是「尖樁」的意思。

春雪喊出這段話並沒有經過思考，完全是任由激情驅使。

春雪咬緊了牙關。

「畢竟你的個子在樓下實在太擠啦。」

不，要說是人，輪廓未免太奇特了。這些輪廓在周圍各棟比醫院高的建築物屋頂上三三兩兩地並排站立，低頭看着春雪。一羣陌生的超頻連線者──是觀衆。

Cyan Pile粗壯的雙臂忽然交叉於胸前，像是要保護自己。

Cyan Pile讓幾乎塞滿電梯包廂的巨大身軀擠出門框，一腳踩上屋頂的地板，面罩橫縫下的雙眼發出了淡淡的光芒。

春雪先在廣大的屋頂上移動了十公尺左右，才轉身面對電梯的門。這個地方不同於走廊，有足夠的空間可用來閃躲。

「嗚……惡……！」

不知不覺間，連自己的口中也發出了近似慘叫的叫喊：

剛剛那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小子應該還沒有掌握清楚Silver Crow的速度，自己唯一的勝機就在這裏。無論如何都要趁對方的眼睛習慣自己的速度之前設法取勝。

在背後傳來的扭曲笑聲驅趕之下，春雪一衝進大廳就立刻讓視線掃動四周。

就在春雪想着真不知道這個場地到底有多大時，忽然發現一件事，當場憋住一口氣。

不只是雙腳跟右拳，就連斷掉的左手都用了上去，展開毫不間斷的連段攻擊。

春雪自言自語，同時仔細看了看視野上方的計量表。

但春雪並沒有立刻發現這並不是防禦動作。

「哼……哼、哼哼哼哼哼。」

一衝進狀似單人牢房的電梯包廂，他就立刻以右手連續敲打刻着R字樣的按鈕。快點！快點動啊！

咚咚咚咚！

而兩人的體力計量表下方，另有一條較細的綠色計量表。

「啊哈哈，沒想到竟然會輪到你對我說這種話啊。」

Cyan Pile失去平衡，背部倒在地板上，春雪騎上了他的胸口，繼續用右拳連打。

怎麼回事？不妙──得快閃──

春雪看到鐵針的尖端貫穿了自己的左手肘，整條手臂從該處截斷。

「哈哈哈！怎麼啦？小春，一開場就夾着尾巴逃走喔？」

「必殺技的你來我往纔是『對戰』最精彩的地方。剛剛的『飛針四射』是我的2級必殺技，很適合用來打下煩人的小蟲子吧？唉呀，說到這裏，你的計量表不也集滿了嗎？請請請，你也不用客氣，想用就儘管用吧。」

「……原來如此。你以爲在這裏就可以搞到處閃來閃去的打帶跑戰術是嗎？小春……不，應該叫你Silver Crow。」

然而春雪根本沒有心思惋惜這麼快就損失慘重。就連他失去平衡，藉由背部在走廊牆壁摩擦的緩衝纔沒有摔倒的當下，還看到Cyan Pile挺出的右臂上伸出的兇惡鐵針──不，應該說是鐵樁──再次收回發射筒中。

「小百她要的，就只是希望你可以繼續當你自己！讓她只看着過去，讓她想回到過去的人，就是你自己啊，拓武！就是我們三個人之中唯一有所改變的你！」

「哼哼哼哼，你……玩這些花拳繡腿還玩得挺起勁的嘛，我還真的有點嚇到了。可是……你終究只是一隻煩人的小蟲子，剛剛那一陣等於是特地幫我集滿了必殺技計量表。」

「不要太得意忘形啦啊啊啊啊啊啊！」

在「世紀末」場地不允許進入建築物內部，當然電梯也不會運作，然而這個「煉獄」既然有詳細地重新建構室內場景，說不定就可以搭乘電梯。

春雪把對方勉強踢出的一腳前踢當成踏臺高高躍起，抓住Cyan Pile的面罩，用自己的銀甲安全帽猛力撞了過去。

春雪放低姿勢，計算間距。

然而就在春雪雙腳踹向地面準備跳開的那一瞬間──

總算勉強躲過飛向頭部和胸部正中央的鐵樁，但緊接着左肩、左側腹以及右膝都受到了一陣劇烈的衝擊，讓春雪就像條破抹布般被打得高高飛起，整個背部重重摔在屋頂的地板上。

接着頭也不回地全力朝入口大廳衝了過去。

藍色面罩下傳來一陣宛如螺絲鬆脫般的短促笑聲。

但不管有沒有觀衆，狀況都沒有太大差別。

「你這個……笨蛋！大笨蛋！小百她！小百根本就沒有要在你身上找什麼學年榜首，什麼都立大賽優勝之類的鬼玩意！」

該死……我纔不需要靠什麼必殺技。我有拳擊、踢擊，還有速度。

春雪強忍着沒有叫出聲來，想也不想就往後跳開，整個背直貼到牆上。

「喝……啊！」

就在這麼說服自己的春雪視線所向之處，電梯鏗啷一聲停住，門緩緩往左右分開。

裏頭有人。

Cyan Pile想要轉過身來面對他，而春雪則像追着他的背部跑般又衝了一步，這次改以右旋踢踢在對方的左小腿肚上。看到對方腳下一軟，立刻補以左膝頂向背脊正中。

拖着火花落在地板上的手臂，立刻化爲千百塊碎屑四散消失。

春雪勉強避過猛力揮來的左拳，順勢扭轉身體，將右腳跟埋進了對方露出的脖子上。

他也已經親身體會過了Cyan Pile的鐵樁攻擊間距，只要留意右臂的動作，應該就有可能躲開。不要怕，我非贏不可。

攻擊的屬性多半是「貫穿」。

「嗚……看……看樣子你玩遊戲的本事果然高竿啊，小春。可是，這種輕飄飄的攻擊對我不管用……！」

拓武的嗓音形成不成聲的慘叫；春雪則充耳不聞，繼續展開連打。

隨着一陣重機槍連發般的聲響，無數鐵樁從極近距離射向春雪。

一瞬間他震驚地心想：爲什麼會有觀衆？轉念一想才總算明白。

──就是這裏！

接着忍不住瞪大眼睛。

就在視野的搖晃情形消退的同時，春雪迅速起身，將力道灌注於右腳。

但聽到的卻是喀啦一聲駭人的毀壞聲響。

以及自己的身體再次撞上地面的金屬聲響。

他趕忙朝下一看，目光所向之處，看到的卻是被散彈鐵樁貫穿，從膝蓋部分開始粉碎斷落的銀色右腳──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

Cyan Pile以刺耳的音量放聲大笑。

「你的腳斷掉了耶！怎麼這麼脆弱啊！你這樣也算是金屬色的？」

這句話並未傳進春雪的意識。

糟了，事情不妙了！

一旦失去一隻腳，就再也無法奔跑。別說是閃躲或衝刺，甚至連簡單的移動都會出問題。

悄悄逼近的恐慌情緒讓他全身冰冷。

不妙，不行，我不能在這裏輸掉。我絕對要保護學姐。

咚。

春雪斷掉的右腳宛如玻璃般脆弱，被不遠處踏下的靴子一腳踩碎。

抬起頭來一看，一對發出青光的眼睛微微眯起。

「……到頭來還是會變成這樣啊，小春。」

這句話說得輕聲細語。

「還是這個樣子最適合你。可是你明明沒什麼本事，剛剛卻還大放厥詞，說得好像只有你一個人瞭解小千般的，不是嗎？」

「……我是很瞭解，至少比你瞭解。」

「那你又瞭解我嗎？你有稍微爲我着想過嗎？當我知道每次跟小千獨處，她突然一臉難過的表情……是因爲她在想着你時，我又是什麼樣的心情，這點你有爲我着想過嗎，小春？」

眼淚和話語就像從心中潰堤而出的洪水一樣，一波又一波不停溢出。

這──不是武器……

砰、磅、咚！

整個背部感受到一陣劇烈熱氣，讓春雪幾乎是以彈跳撐起身體。

春雪茫然若失的時間還不到一秒。

不行了，再也壓不下來了。

右手抓穩牀邊，左腳灌注力道，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春雪茫然地望着某種發出白色光芒的物體，從背上往左右緩慢地延伸開來。

處於加速狀態的現在，不可能聽得見現實世界中的心臟跳動聲，但又不可能是幻聽。春雪拚命想要聽個清楚，聽得入神之際，忽然領悟到了這是怎麼回事。

Cyan Pile的鐵錘似乎爲了沒能打掉整條計量表而感到懊惱，還陷在春雪的胸口上好一會兒。但不久就做出逆向旋轉，慢慢拉回鐵錘。

「我……我沒能保護你。沒能保住你的夢想，你的希望，更沒能回應你的期待。」

春雪以沙啞的嗓音自言自語，同時伸出殘破不堪的右手，輕輕碰了碰黑雪公主的臉頰。

然而春雪卻清楚地感受到在自己胸口的深處，也產生了一陣強而有力的鼓動。

他說話的聲調變了。那是一種像是志得意滿──卻又帶着幾分討好的聲調。

我根本就不瞭解強悍這個字眼的意義。明明一無所知，卻擅自羨慕、放棄。

全身的裝甲破損得慘不忍睹，左手跟右腳都斷了半截，胸口則有着極深的放射狀裂痕，龜裂甚至延伸到了背部，看樣子破碎聲就是從這裏發出的。每當細小的火花迸出，就有一些裝甲碎成小塊飛散──

Cyan Pile猛然挺直上身，高高舉起右臂上的發射筒，用尖端在空中劃出了複雜的軌道。緊接着從發射筒到肩膀的部分，就籠罩於一陣耀眼的藍光中。

當鐵錘留下許多磚瓦碎屑離去，在春雪的眼前留下一個通往遙遠屋頂的小洞。從洞口的另一端隱約可以聽見Cyan Pile說話的聲音。

「強悍不單只是贏得『勝利』……」

緊接着，鐵錘的前端就發出了驚人的強光。

這裏，這個地方，就是現實世界的急診室中讓黑雪公主接受治療的微型機械病房。

忽然間──

一片朦朧的黑暗中，只見視野左上方有個紅色的光點在閃爍。

白銀裝甲碎裂的尖銳哀嚎，與背後地板遭到粉碎的重低音形成了二重奏。

春雪懷抱着莫大的懊悔之痛慢慢起身，龜裂的裝甲宛如雨點般從全身灑落四散。

「……？」

春雪足足花了好幾秒，才發現到那是已經減少到不到一成的體力計量表。

「沒錯……」

春雪自言自語地說出這句話，同時另一股熱淚又奪眶而出，滴了出來。耳邊微微響起了先前黑雪公主對他說過的話。

「我一直以爲……自己可以改變。可以靠着你的話、靠着你對我的好、靠着你對我的心意改變……可是結果還是不行。這不是虛擬角色的錯……這個虛擬角色的設計反映出來的，多半就是我的『放棄』。讓這個身體，讓Silver Crow變成這副德行的人是我，是這些年來不肯抬頭看看天空，老是低着頭在地上爬的我。」

這時彷佛像在呼應他的話語般，響起了一道微弱的聲音。

從光芒中探出頭來的，是一個前端十分平坦的巨大鐵錘狀物體。

他看到了短短几十秒前，自己在建築物上撞穿的巨大孔洞，接着更看到了這又黑又深邃的空間遠方小小的黃色光芒。那是一條通往遙遠天空的迴廊。

Cyan Pile──拓武頓了一下，將臉湊了過去，說出決定性的一句話：

就在春雪全身弓起，視線轉往正上方之際──

「唉唉唉，不小心讓血條剩下一點點了。但沒關係啦，反正只剩五、六分鐘，還來不及下去找來解決掉，時間應該就到了吧。而且之後還得挑戰最重要的『頭目討伐戰』──好了！」

她的身影有如幻影般浮現出來。

噗通。噗通。

「──！」

「展翅高飛。」

一路上接連發出幾聲破壞聲響，貫穿整棟醫院的五個樓層，將春雪砸得陷進一樓地板才總算停止。

在一陣嗚咽聲中，春雪擠出了最後幾個字：

他說話的聲調甚至顯得溫和，但這句話卻像是一根巨大的鐵樁，深深刺進了春雪的胸口。

黑雪公主──Black Lotus她，仍然在與諸王的死鬥中活了下來，長達兩年的時間裏都蟄伏在狹小的區域網路中。然而這並不是因爲她卑鄙，也不是因爲膽小，而是因爲她沒有放棄，因爲她絕對不低頭。

只要胸口還聽得見跳動聲──

她沒有回答。

眼淚或許是爲了那不知不覺間毀壞，如今已然完全喪失的某種重要事物而流。

這一步則用靴底踏上了春雪沒受傷的另一條腿。

「一切只是爲了『抗爭』，哪怕倒在地上，也要繼續看着天空……只有這種精神纔是強悍的象徵，你的意思就是這樣吧……學姐？」

就在眼前不遠處的牆邊，有一面巨大鏡子。這面鏡子在現實世界裏也許是連接到隔壁監控室的單面透光玻璃，而現在則化爲跟病牀同樣有鑲着黑色鑄鐵荊棘的巨大穿衣鏡。

就在視野即將封閉之際。

微小的碎片從閃着亮光的身體上跌落，然而從胸中產生的一股熱流卻流遍四肢百骸，劇烈顫動。

有人在呼喚我。

而黑雪公主的神經連結裝置持續和院內網路連線，所以春雪一開始加速對戰，自動觀戰模式就會啓動，將她也帶進了這個場地。

無論這場對戰，還是我們那虛假的友情都不例外。Cyan Pile的雙眼是這麼宣告的。

春雪就像壞掉的玩偶般倒在昏暗的洞穴底部，感覺火熱的液體流過臉頰。那是他的眼淚，但是他並不清楚自己究竟爲何而哭。

然而鐵錘卻沒有就此停住，而是頂着春雪繼續穿透這層地板──

──是翅膀。

心臟的脈搏化爲訊號，驅動大腦。

春雪輕輕彎下腰去，求救般的抓住黑雪公主的肩口。

春雪甚至發不出叫聲，就隨着地板一同被打到樓下，猛力撞在下面一層樓的地板上。

右手撐到牀邊，扶住幾乎倒下的身體，春雪這纔想通是怎麼回事。

那是一張以黑色荊棘編織而成的牀。

儘管有了這種想法，但春雪還是拖着斷掉的右腳，慢慢地，慢慢地來到這張荊棘牀前。然而不管靠得多近，黑雪公主的虛擬角色都沒有一揮即散的跡象。

「──『螺旋重力錘Spiral Gravity Driver』！」

「我，就還站得起來……就還能打！」

「就是因爲你老是這樣。」

「好了──小春，我們該結束了，結束這一切。」

好燙！

我看到的是幻影嗎？

咚。

哪怕過程再難看，再滑稽，哪怕最終還是落敗，輸得爬不起來，一敗塗地。

想到這裏時，唰的一聲，兩片延伸到了極限的金屬片發出清脆聲響張開，形成兩個半圓形。摺疊起來的金屬片以最早出現的劍狀突起爲支點，兩邊各自張開將近十片的金屬片。

同時對靈魂，對意志，對在逆境中搏鬥的精神加速。

鐵錘在一陣彷佛無數齒輪運轉的機械聲響中擊出，春雪拚命想要躲開，但一隻腳被靴底穩穩踏住，讓他根本無路可逃。緊接着巨大的鐵錘就壓扁了春雪的胸部。

就在鏡子的中央，照出了荊棘鑲邊的牀、躺在上面的黑雪公主，以及自己站起的身影。

「學姐……」

春雪對着自己，同時也對黑雪公主大喊。

同時感覺到背面有一大塊裝甲碎裂迸開。春雪瞪大眼睛，仰起了上半身。

鐵錘的錘面，對準了不但不能動，甚至無法進行思考的春雪。

這物體看起來像是銳利的三角形金屬片。是劍──？

昏暗的房間角落裏。

──所謂的頑強，絕對不是單指最後獲得了勝利。

阿拓──拓武……你……

啪滋。啪滋。

「我好想過去，到你所在的地方……到那片你張開翅膀輕舞飛揚的遙遠天空。那片天空又高……又遠……可以擺脫這泥沼般的現實……我好想跟你一起……」

鑲銀邊的黑色禮服比夜晚還要漆黑，一旁則放着把陽傘。一頭散開的黑髮烏黑亮麗，雖然身在黑暗中，肌膚仍然比雪還要白皙透亮，長長的睫毛低調地垂下。

這場戰鬥他不能輸。爲了春雪自己、爲了拓武、爲了千百合──更爲了黑雪公主，他無論如何都得獲勝不可。

──噗通。

「就是因爲你老是這個樣子，我跟小千纔會陷進你這個泥沼裏面脫不了身。小春，求求你消失吧，放我跟小千自由。」

全身就像承受了劇痛而扭動，以膝蓋撐着地面搖搖晃晃地退後幾步，用手抱住肩膀縮起了身體。

一道纖細的身影躺在牀上，被無數盛開的漆黑花瓣團團包圍。

隨着一道突如其來的沉重聲響，發射筒的厚度擴充了三倍。

聲響是來自跟春雪的臉頰碰在一起的黑雪公主胸口。這陣來自她胸口中央的聲響又小又微弱，但卻紮紮實實形成了節奏。是心跳。

這道聲響是發自黑雪公主的意識。現在黑雪公主正拚命對抗死神，在死亡深淵的邊緣拚命想要站穩腳步。就是堅強的意志化爲心臟的鼓動，迴盪在虛擬的戰場上。

幾道強烈的白光從裝甲的裂痕中迸射而出。

再站起來也已經沒有意義。爲了接受決定性的落敗，回到得知BRAIN BURST以前的自己，春雪在原地抱住膝蓋，準備坐等剩下的時間倒數到零的那一瞬間。

從已經碎裂一半的安全帽縫隙中滴下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到了黑雪公主的臉頰上，散成極小的光點消失無蹤。

「不知道各位觀衆有沒有看清楚啊！尤其是藍色軍團的各位！我還有用得很呢！再上去的『無限戰場』我也一樣派得上用場！只不過因爲點數用得太快一點就要放棄我，這樣豈不是太可惜了嗎？」

春雪在無意識中做出動作，高高舉起已經碎裂的左手，並將完好的右臂縮回腰際。感覺得到在肩胛骨前端肆虐的能量一口氣增加了密度，開始進行壓縮。

春雪一瞬間先將視線拉回，朝躺在牀上的至愛身影看了一眼。

接着再次凝視上方。

「──給我、上啊啊啊！」

隨着這聲吶喊，他筆直挺出右臂。

轟！

在一陣爆炸般的衝擊聲響中，一道銀光撕裂了黑暗。

僅僅一瞬間，他的身體就宛如射出的飛箭般直線飛向空中。

每通過醫院一層樓，就聽見空氣在耳邊呼呼作響。

銀色的虛擬角色只花短短几秒就貫穿整條陰暗的迴廊，從屋頂上穿出的大洞飛了出去，繼續飛往更高更高的天空。背後的金屬翼片發出尖銳的高速震動聲，這股能量有如排山倒海般對他小小的身體加速，輕而易舉地切斷了虛擬的重力束縛，永無止境地推着春雪向上直飛。

就在往上伸出的右拳碰到厚重雲層的瞬間，啵的一聲輕響，雲層立刻被推開，形成一個圓形的洞。

通過這條黑色的隧道繼續上升的春雪，視野中充滿了淡黃色的耀眼光芒。

貫穿雲海之後，春雪張開雙手雙腳放慢了加速。尖銳的震動聲響降低了頻率，換來了一種就像飛機剛完成起飛時那種輕飄飄的飄浮感。

春雪以平緩動作懸停的同時，身體也轉了一圈。

「……啊啊……」

他忍不住發出了摻雜讚歎的呼氣聲。

眼底是一片超乎想像的光景。從翻騰流動的雲海縫隙之間，整片顏色黯淡的巨大都市一覽無遺。扭成螺旋狀的大羣尖塔是由新宿副都心變化而成，更深處的那片深邃森林，以及一座有如魔城聳立在其中的建築物，多半就是皇居了。

朝反方向一看，則可以看到從杉並往三鷹、八王子方向的市街一路延伸過去，遠方有着奧多摩羣山，位在深處、貫穿雲海聳立的險峻高峯，想必就是富士山。

春雪最後往南一看，將一片閃閃發光的灰色平面捕捉到了視野中。

海。那是東京灣，以及──一望無際的太平洋。

春雪以念力發出叫喊。

他微微舉起左手，差點流露出乾澀的嗓音。

招式如其名，快如電閃，但春雪靈魂的速度卻又凌駕在其上。那是由黑雪公主所發掘，而她也堅信不移的真正「加速者」的力量。

「總、總之先跟總部聯絡再說！你趕快下線去回報！」

嗤咻一聲，響起機械般的聲響，右臂的發射筒筆直對準春雪。

聽到春雪撂下這句話，拓武回以漫長的沉默。

轟！

拓武說不出話來，發出銳利的喘息聲。過了一會兒，沙啞的呻吟聲就從面罩的橫縫下漏了出來。

兩人的體力計量表已經整條染成紅色，長度減少到就像絲線般纖細。不知道Cyan Pile是否害怕掙扎會害自己掉下去，緊張得全身僵硬，說話語氣也變得像是在哀求：

春雪大吼一聲，張開金屬翼片。

「……阿拓，你承不承認？」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聽到春雪立刻回覆的這句臺詞，拓武發出了已經不知是第幾次的驚愕呼吸聲。

就在放緩加速而轉移到懸停之際，被這一拳衝擊打得一瞬間昏厥的Cyan Pile，整個人靠在春雪肩膀上，從面罩下面發出了咳嗽的聲音。

相對的，Silver Crow則彷佛整個存在都化爲一道光，無止盡地繼續加速。

長槍的速度不斷變慢。

隨着一聲轟隆巨響，兩人化爲一體，在屋頂地板上拖出一道極深的車痕直飛出去。

這陣有如蜂巢受到驚擾般的騷動，是在一聲忽然喊出的淒厲吶喊聲之下才平息。

唰！

巨大的身體顫動了幾次，之後才慢慢抬起頭來。

「你！就只有你！不准你低頭看我！」

春雪以恨不得咬碎牙齒般的力道咬緊了牙關。

「小……小春……」

這多半就是Cyan Pile的最終攻擊，而被這招瞄準的春雪則仍然懸停在同一個點上不動，輕輕舉起右手，用力握緊了拳頭。

「你願意承認只要在加速世界裏，你就絕對贏不了我嗎！」

「要……要是我輸掉……要是我輸給1級的你，點數會被扣到變成零啊……你又不要緊，反正只會扣個4、5點！我求求你，小春，這場讓我！我現在不能失去BRAIN BURST！」

「咦……？」

「是『飛行能力』……終於出現了，你們看他的翅膀！那是『飛行型虛擬角色』！」

同時響起尖銳的金屬聲，裝填好的鐵樁灑出了好幾道光芒。

現在只要手臂的角度稍微一動，Cyan Pile龐大的身軀就會失去支撐，往遙遠的地面摔下去。拓武將會失去40點的點數，同時BRAIN BURST程式也會強制反安裝，之後──他將再也無法做出從區域網路的訊號外伺機攻擊黑雪公主的勾當。

這些攻擊可以只是普通招式，但同時也是必殺的超攻擊。

那是一聲嘔血般的吶喊。

Cyan Pile跨步沉腰，擺出左手扶在發射筒上的姿勢，必殺技計量表剩下的四成長度一口氣全部消失。

「你真的覺得……我們可以重新來過嗎，小春？我……我在小千的神經連結裝置上……」

長槍掠過安全帽的左側面，擦出了劇烈的火花。

那就是無限。

「所以，阿拓，你要站到我這邊來……跟我並肩作戰。今後你要跟我一樣，在她的麾下繼續奮戰。」

春雪深深吸一口氣，呼了出來，接着以同樣寧靜的聲調說道：

兩人猛力撞上鐵槍組成的柵欄，將柵欄撞得粉碎，飛上了空中。

「不管是BRAIN BURST，還是我們對打過的事，還有……我跟你一直隱瞞不說的心意，全都跟她說個清楚。」

在視野的左上角，可看到綠色的必殺技計量表已經開始一口氣遽減，同時籠罩在右拳上的白光則無止盡地不斷增強。

聽到拓武以顫抖的聲音這麼說，春雪以斷掉的左臂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你還說這什麼鬼話！當初你還想搶走黑雪公主的所有點數……你可是想要搶走她的BRAIN BURST，毀掉她唯一的願望啊！

數秒之後他發出的話裏，帶着幾分自虐的笑意：

「小春，你敢相信我嗎？就算我在這裏點頭答應，事到如今你又有什麼根據可以相信我？我違背所屬軍團的規範，鑽BRAIN BURST規則的漏洞，連僅有的兩個朋友都背叛了，這樣的我說出來的話，你真的敢相信嗎？」

「那不是跳躍……他在飛？不會吧？」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我們多半非得從這裏重新出發不可。過去這些年來，我們三個人都隱瞞了不該隱瞞的事情，懷疑了不該懷疑的事情。我們非得……非得找個地方重新來過不可。」

春雪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慢慢地，慢慢地開始下降。

春雪以哀嚎般的聲調喊了幾聲，同時握緊了還貫穿Cyan Pile身上的右拳。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

「小春你住手……不、不要把我丟下去！要是現在掉下去……我會輸的……」

大聲喊出招式名稱的同時，Cyan Pile從右手發射出化爲一道光線的鋼針。

先前覺得那麼廣大的對戰場地，現在看起來卻小得可以用雙手夾住。同時他還在屋頂中央穿出的巨大洞口邊緣，看到了一個藍色的巨人抬頭仰望自己的身影。

春雪也同樣大喊。

「小春！」

「……你、你說什麼……？」

「嗚……哇……飛……飛起來……了？」

春雪頓了一頓，注視着Cyan Pile面罩下泛着藍白光的眼睛說下去：

經過一瞬間的沉默。

「都沒有……都沒有掉下來耶？完全停在空中了！」

春雪將握緊的拳頭大幅度往後拉，每一片翼片張開到極限，改變了身體面對的方向，筆直朝向眼底的Cyan Pile。

緊接着發出的聲音，卻細小得讓人覺得他先前充滿怨恨的怒吼簡直是假的。

降到可以看清楚市街細節的高度，春雪又一次用力震動金屬翼片，再度展開懸停。

全身不停顫抖，一閃即逝的衝動從頭到腳直竄而過，就此消散。

春雪的「拳擊」深深貫入了Cyan Pile胸口正中央。

「開什麼玩笑！接下來的部分我怎麼能錯過！」

Cyan Pile的藍槍從地上直衝而來，而春雪確實看見了槍尖的光輝。預測的彈道就像幻影般在視野中浮現出來。

「……這太離譜了，小春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的上輩……就是連我所屬的軍團都想暗中獵殺的『Black Lotus』，是整個加速世界最大的背叛者啊！要跟她並肩作戰……也就表示……」

世界的顏色變了。

透過緊貼在一起的身體傳回來的話，寧靜得像是少了些什麼。

「資料裏沒有？那小子是哪裏來的什麼人？屬哪個軍團、帶他的『上輩』又是誰？」

「這個世界……是無限的……」

那是人的喊聲。是那羣在醫院外圍建築物屋頂上佔好位置，觀賞Silver Crow跟Cyan Pile對戰的觀衆，不約而同地喊了出來：

春雪將視線轉向遠方一望無際的天空，慢慢說了下去：

超越BRAIN BURST加速之上的「超加速」感從背後湧來，籠罩春雪全身。

恢復姿勢的春雪正下方僅僅三十公尺處，就是醫院的屋頂。

「阿拓……拓武……」

「沒錯，就是要把『純色六王』全部打倒。那有什麼好怕的？我告訴你一件好消息吧……你聽好了，遊戲這種東西本來就該這麼玩。」

從咬緊的門牙縫隙間擠出的聲音，乾脆得不像是自己發出來的。

春雪不明白爲什麼觀衆會這麼興奮。就在他啞口無言的俯瞰之下，多達數十名的對戰虛擬角色中，有人朝更高的地點移動，有人則在操作介面上動着手指。

「在現實世界裏，我沒有一樣贏得了你。可是在這個世界裏，你就贏不了我。我們是對等的存在。所以……所以……」

看得到……我看得見軌跡，學姐！

「……承、承認什麼？」

「那……我跟你就是對等的。」

但他的話卻被一陣忽然間爆出的轟然聲響覆蓋過去。

「阿拓！」

Silver Crow的身體就像火箭點火般，化爲一顆光彈衝了出去。

他左右搖動面罩，接着又喊：

「拳擊」以及「踢擊」。

Cyan Pile四肢外張，大聲吼叫。一陣撼動大氣的震動直傳到遙遠上空的春雪身上。

緊接着──

「等一下我們兩個一起去跟小百一五一十說個清楚。」

「……下來吧！『雷霆快槍Lightning Cyan Spike』！」

「嗚……哦哦哦！」

從背部沉入雲海，穿透雲層底部，一路接近地上。

短短几秒就貫穿了雲海，飛上了黃色的天空。

拓武大喊。

Cyan Pile失魂落魄地看着春雪，幾乎整整有三秒之久。

一陣強而有力的上升力量籠罩全身，春雪的整隻右臂仍然埋在Cyan Pile身上，就這麼帶着他將軌道往上轉，不斷往高處上升。

「咳……嗚……」

「啊──也對……我果然贏不了你。就跟以前我們一起玩過的所有遊戲一樣……」

相較之下，春雪則只是握緊拳頭，解放了雙翼的所有推進力。

兩者接近進而交錯──就在這一瞬間，春雪將衝鋒的軌道微微往右偏開。

春雪直到現在才領悟到程式賦予自己的真正「必殺技」。

「她應該會氣得要死吧。會氣得破口大罵，鬧個不停……可是，最後她一定能諒解的，她這個人就是這樣。」

春雪一邊緩緩下降，一邊以含笑的聲音這麼說。

回到醫院屋頂，從Silver Crow右臂上解放出來的Cyan Pile，搖搖晃晃地退了幾步，坐倒在地板上。

春雪瞥了一眼剩下的時間。再過兩分多鐘，這場漫長的對戰也終於要結束了。

爲防萬一，他還點選了計量表，確定雙方剩下的體力數值完全一樣。只要就這麼拖到時間結束，對戰結果就會變成平手，點數應該也就不會轉移。

春雪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將頭埋在雙膝之間的Cyan Pile，內心開始思索。

我……真的沒有做錯嗎？

難道我當時應該毫不留情地把拓武甩到地面上，以防止他在這場對戰後違背約定、再度攻擊黑雪公主嗎？

不對──不是這樣。選擇懷疑他人或相信他人，也就是選擇是懷疑自己，還是相信自己。

我要相信曾被黑雪公主告白過的自己。

要相信決定相信拓武的自己。這樣纔對，你說是吧……

他在內心問出了這句話，緊接着──電梯的門在背後打開，響起了沉重的金屬聲響。

就在春雪全身僵硬，迅速回頭的那一剎那之間，他已經推測到，同時也已經確信自己接下來將會看到誰的身影。

不可能是新的敵人。因爲在這個場地上可以發動或受到攻擊的人，就只有春雪跟拓武。

而且也不可能是陌生的對戰虛擬角色。沒有理由會有無關的觀衆從醫院內部出現。

然而實際以自己的視覺看清楚答案的那一瞬間，春雪卻停止了呼吸，一股熱流填滿了胸口，眼淚從兩眼奪眶而出。

那是一股彷佛濃縮了黑暗精華般的純黑，而邊緣則鑲上清澈的白銀點綴。

冰冷的風吹過，吹動了燙卷的長髮跟裙襬，也吹得陽傘上掛的鈴鐺微微作響。

「學……姐……」

擠出的聲音就像三歲小孩般細小且顫抖。

「好漂亮……這就是你的力量，蘊含在Silver Crow中的潛能啊。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有任何一個對戰虛擬角色實現過純粹的飛行能力。我的預感果然沒有錯，你就是今後將會改變這個世界的人。」

「這……好棒啊！我看應該會上癮……真想下次跟你直連對戰，叫你帶着我飛滿三十分鐘……啊，到這邊就可以了。」

春雪好不容易用像樣的聲音喊了出來。雖然跑步時發出不規律的金屬聲響，但他仍以最快的速度跑了過去。

春雪使盡全力擁抱她那溫香軟玉般的身體，在嗚咽聲中大喊：

整體的外型線條跟Silver Crow有幾分相似。

但身高卻比他還高，目測約一百七十公分以上。輪廓以直線爲主體卻又充滿流線美，裹在剔透的黑色裝甲中的軀幹就像人偶一樣苗條，腰際圍着一圈有如黑蓮花花瓣般的裙狀護甲。

視線朝身後一瞥，就看到癱坐在稍遠處的Cyan Pile仍然垂頭喪氣，只微微抬起視線看着他們兩人。

右手輕輕撫摸Silver Crow那滿是裂痕的身體。

彷佛就像在催促他趕快用「公主抱」的方法抱起自己。

兩人以比較平緩的步調加速朝天空前進。

黑雪公主的視線朝周圍掃過一圈，輕輕聳了聳肩膀說：

春雪點點頭，轉爲懸停態勢。

黑雪公主默默地連連點頭，伸出手去摸了摸從春雪背上延伸出去的薄翼輪廓。

隨着一陣微弱的震動聲，黑雪公主以氣墊移動的方式來到不知所措的春雪眼前，不經意地將身體右側面朝向他，之後抬起雙手，腰部向下一沉。

隨後從耳邊響起的輕聲細語，也一樣帶着哭聲：

這裏的高度不算太高，可以清楚地看到下面建築物的屋頂上，還有無數對戰虛擬角色還在喧譁，同時抬頭看了過來。

「不……是學姐保護了我。多虧你對我說了那些話……要我相信自己，所以……所以我才飛得起來。」

而真正最具特色的，還是在於她的四肢。雙手雙腳都是又長又銳利，令人看了就毛骨悚然的劍。那彷佛觸到任何物體都能一刀兩斷的刀鋒散發出凜冽的光輝，在場地的微風吹拂下發出微微的破風聲。

最後留在原地的，是一具彷佛從一整塊黑水晶雕出來般的虛擬角色，模樣極其美麗，美得無以復加。

黑雪公主用雙手輕輕地把Silver Crow小小的身體放到地板上。

「在沒有天也沒有地的黑暗中……我唯一聽見的就是你的聲音。你……保護了我，還弄得自己傷成這樣……」

「衆人聽好了！」

黑雪公主深深吸一口氣──

這一聲喊出，全場立刻鴉雀無聲。

黑雪公主以顯得頗爲開心的語氣這麼說，接着就整個身體交到了春雪的雙臂上。總覺得癱坐在地的拓武似乎發出揶揄般的視線，但春雪還是下定決心，抱起了這具彷佛以黑水晶雕成的虛擬角色。所幸她的重量果然不太重，春雪用力震動背上的翼片，單腳踹向地板。

她臉上表情一歪，同時露出了滿面的笑容。

過了一會兒，春雪纔好不容易從胸中擠出了一聲像是讚歎的聲音：

「好了……Silver Crow，你有辦法帶着我飛嗎？」

「那是……那個對戰虛擬角色是……！」

呈V字形後傾的頭部前方，是一具像是漆黑鏡子般的護目鏡，隨着一聲震動聲響起，一對藍紫色的眼睛從護目鏡下發出了光芒。

「我跟我的軍團『黑暗星雲Nega Nebulas』，現在就要從蟄伏中破繭而出，打破虛僞的和平！取劍！拿起火把！開戰的時刻──已經來臨！」

「『Black Lotus』！是『黑王』！原來她還在──！」

翻騰的烏雲縮了起來，就連吹過的風都不敢出聲。視野內唯一還有動作的，就只剩最後十秒的倒數讀秒。一片寂靜中，高聲的宣言響徹了每一個角落。

「你、你恢復意識了吧！太好了，我一直、一直相信你會得救。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黑雪公主看到他拖着碎裂的腳，一步一步走上前來。

「咦，可……可以。」

懷裏的黑雪公主伸直了腰桿跟頸子，放眼眺望眼下的街景，輕聲叫着：

「六王軍團麾下的超頻連線者，你們聽清楚了！我的名字是Black Lotus！是反抗僭王支配體制之人！」

「好的。」

從中發出的則是黑雪公主原本的嗓音。

儘管春雪懷疑自己的眼睛，但再怎麼說這種時候也不能拔腿就跑。雖然他有種銀色安全帽表面流滿了冷汗的錯覺，不過春雪仍生硬地伸出雙手，放到黑雪公主的背上跟腰際上。

「唔、唔哦哦！哦哦哦哦哦──」

將春雪抱在懷裏的黑雪公主好一陣子都沒有說話，接着將臉頰湊了上去。

「嗯……是這樣嗎……」

長髮融入強光中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頂模樣像是猛禽將翅膀收在身後的面罩──最後再閃過一道比先前都更加劇烈的雷光，所有特效也隨之消失。

觀衆叫喊的音量，明顯比看到Silver Crow飛翔的時候還要大出一倍以上。

就算虛擬角色的潛力再高，重量總不可能比Cyan Pile還重。但自己該如何帶着她飛呢……

雙手筆直前伸，奔向對方的懷抱，這一連串的動作中沒有絲毫的猶豫或退縮。

說完又舉起右手，在虛擬介面上迅速操作。

黑雪公主說出來的話頗出人意料之外。

她這句話並沒有說到最後。

有着夢幻輪廓的妖精公主歪着頭，以微笑的表情低頭看着春雪，說話的語氣中添加了幾分力道：

「弄得自己這麼滿身瘡痍……謝謝你……謝謝你，春雪。」

春雪看得出了神，愣愣站了好一陣子，他可以感覺得到Cyan Pile也在遠處看得目瞪口呆。他們兩人都被那美得無與倫比的模樣──同時更是被她苗條的漆黑身影所散發出來的一種無底洞般的潛力所震懾。

啪。啪啪！突然迸出的黑色閃電，一道又一道地籠罩妖精公主的虛擬角色。

「Cyan Pile……我也對你做出了很過意不去的事。」

「好漂亮、真的、非常漂亮。學姐之前說什麼醜陋到了極點，根本就不像你所說的啊。」

「學姐！」

接着以清澈而響亮，幾乎可以傳到地平線另一頭的聲音大喊：

就在趕忙退開幾步的春雪眼前，圍繞在藍紫色電光中的輪廓一點一滴地慢慢轉變。本來幾乎垂到地板上的長裙一口氣縮短，分割成銳利的鋸齒狀。雙手雙腳形成完全的直線，前端收斂成針狀。

黑雪公主也踩得高跟鞋喀喀作響，跑了過去。

「我明明沒有手可以牽人……」

轟轟轟轟轟轟！四周的建築物上忽然再度爆出了音量驚人的譁然聲：

「有勞你了。」

「我多次玷污了跟你之間理應以榮譽爲重的『對戰』。現在我就讓你看看我真正的模樣，如果你還想打，我會全力奉陪。」

春雪敢肯定若跟她「對戰」，肯定短短几秒鐘內就會被大卸八塊，化爲碎屑四散消失。

「看樣子時候到了……是時候該從安穩的繭內離開，再度朝天空邁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