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加速世界》 · 川原礫 · 9975 字
翌日,六月十九日,星期三。
春雪微微打開母親寢室的門說聲「我上學去了」,讓母親把五百圓午餐費儲值到他的神經連結裝置裏。接着他坐電梯下到一樓,沿着會從住宅大樓東邊通過的環狀七號線人行道走去。
前幾天在社會科的課堂上曾看到一段影片,裏頭記錄了春雪等人居住的杉並區多年前的景象。想來那應該是在本世紀初──二〇一〇年左右用攝影機拍的,因此不是可以全感覺沉潛的3D影片,而是平面影片。然而那實在太過雜亂的街景,仍然爲學生們帶來相當大的震撼。
那感覺跟現在秋葉原半刻意營造的電子混沌不太一樣,是種由積累歷史與居民生活融合而成的生活感。環狀七號線是東京都心最大規模的幹線道路,但就連這條路的沿線,都還散落着小規模的個人商店與一般住宅。
當然現在只要走進小巷,還是看得到許多小小的透天住宅或公寓,但至少環狀七號線與青梅大道等幹線都已經拓寬到幾乎有四十年前的兩倍,道路兩旁也盡是大規模的商業設施與高密度住宅,不然就是清爽的綠地。高圓寺站與其附近如今也少了往日雜亂的熱鬧,成了以高架行人平臺連接周邊設施的融合型多層設施。
而春雪另外還發現了一個不醒目但有着重大意義的變化。
日常生活中除了住家室內以外,任何地方都一定會看到一樣東西。由於數量太多,人們甚至不會去意識到這種直徑約五公分的黑色半球或球體──「公共攝影機」。在這段過去的記錄影片中,看不到一架這樣的攝影機。
這種全自動化監視攝影機網,大約從二〇三〇年中期開始整建,這也是在課堂上學到的。據說從攝影機網完成後,在公共空間的犯罪發生率遽減。考慮到攝影機驚人的性能,會有這種效應也是理所當然。畢竟這種系統一旦在拍攝範圍內捕捉到任何不合法的現象,就會自動辨識出來,並在通報有關當局的同時持續進行追蹤。當然並不是多麼雞毛蒜皮的小罪都會毫無例外地發展到逮捕與起訴,但舉例來說,如果在攝影機視野內亂丟菸蒂或是空飲料罐,隔天就會收到行政單位寄發的警告郵件,到了月底則會自動從銀行戶頭中扣除罰款金額。
像這種極爲高度且複雜的影像處理,到底是在哪裏進行、又是用了什麼樣的系統來執行,一向是最高級的國家機密,國民完全不知情。而政府唯一公諸於世的資訊,就只有設施的名稱──「
公共安全監視中心
」,縮寫爲「SSSC」。就連那個能幹的黑雪公主,也說自己只能猜測這個中心的所在地,沒有任何根據,當然春雪更是連猜都無從猜起。
在中央線高架軌道前方自環狀七號線往右彎後,便到了不停傳來電車行駛聲的通學路上。
邊走邊留意周遭,就看得出舉凡電線杆、路燈、紅綠燈到交通號誌,每一個角落都處在公共攝影機的俯瞰之下。老實說心裏還真覺得不太舒服,但如今這個系統對春雪來說,已經不只是用來維持治安的設備了。
額外作用當然就是「BRAIN BURST」。
BB程式輕而易舉地入侵這理應擁有最高水準防護的公共攝影機網路,並從拍攝到的超高精度影像中,創造出寫實性足以媲美現實世界的3D空間。對超頻連線者來說,對戰虛擬角色之所以能成爲另一個自己、加速世界之所以能成爲另一個現實,最重要的大前提就在於對戰空間有着壓倒性的資訊量。
但這個對遊戲玩家來說堪稱仙境的系統,卻也有唯一的一個負面因素存在。
春雪一年級時,曾經遭到三名同班同學嚴重霸凌,五百圓的午餐費幾乎每天都被敲詐走,換成三人份的麪包與飲料,而且對方還強迫春雪送去他們位於屋頂角落的聚集處。春雪拒絕時自然不用說,就連指定的麪包已經賣完而買不到時,也會被他們毫不容情地又踹又打,還得把臉貼在水泥地上下跪求饒。
這種行爲不只違反校規,甚至可說是明確的犯罪。這三人之所以能維持這樣的行爲長達半年之久,部分原因固然在於春雪太過懦弱而不敢向級任老師或學校當局報告,但他們三人選擇的集會地點也是個關鍵──第二校舍屋頂西端的換氣裝置後面,是校內少數的「公共攝影機死角」。看來這些不良學生之間有在流通攝影機死角地圖之類的資訊,會細心選擇所謂的「安全地帶」來反覆進行霸凌行爲。不只是不良學生,成年罪犯也懂得這樣的理論。
但攝影機的配置當然也不是永遠不變。像學校這種半公共空間的更新速度會比較慢,但換成鬧區巷子之類的地方,則會以驚人的頻率追加或變更攝影機位置,就算是職業罪犯也幾乎不可能隨時掌握攝影機死角。
只不過,這裏卻有羣人只需要一秒,就能在任何地方完美辨識出「攝影機死角」所在。
這些人就是超頻連線者。他們只要唸出一句「超頻連線」,以全感覺沉潛方式進入藍色澄徹的「基本加速空間」就夠了。
在那個世界裏,凡是存在於攝影機網路拍攝範圍內的事物,都會按照現實中的模樣呈現,但對於拍攝範圍外的物品,系統則會進行「推測補完」。具體來說,就是會呈現出沒有什麼細節的光滑物件,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攝影機拍不到這些地方。
先前仁子利用自己小學生的身分,在杉並區的每一間國中都報名了體驗入學,取得校內區域網路的臨時帳號,接着透過查看對戰名單的方式找出了Silver Crow就讀的學校。接着她找了個可以看到整個校門的位置,每當有學生放學走出校門就進行「加速」,檢查名單上有沒有出現她要找的人。重複無數次這樣的行動之後,終於查出了春雪的現實身分。過程中她所消耗的點數豈止一兩百點,除了已不再需要爲了升級而對點數汲汲營營的王以外,根本不可能採用這種手段。
既然如此,還有可能委託這種傢伙肅清春雪嗎?再說,他們又要怎麼聯絡這羣人?
春雪茫然地說出這幾個字,但對方什麼都沒回答──因爲正解擺在眼前,回答了也沒有意義。看來她還是老樣子,貫徹以最短時間解決對話的個人主義。
『怎、怎麼這樣……那豈不是成了幽靈……不對,根本就是死神啊……』
『之所以不事先跟你聯絡,是因爲有項情報我打算只跟你一個人說。』
『──這一切都是推測,不必過度害怕。最有可能導致現實身分曝光的危險就是「上輩」或「下輩」泄漏情報,但你又沒有下輩──』
「………………真的……很謝謝你。」
『對……應該是。』
『Supernova Remnant……』
這正是春雪原先想問的問題與答案。他抬頭看着這名再度靠上機車雙手抱胸的連線對象,勉力幫大腦換檔,以思考發聲開口:
「……Pa、Pard小姐?」
『……!這……不、不是……』
就連膽識過人的Pard小姐,說出這句話前也流露出了些許猶豫。
『不是這樣,不是我做的!我纔不會去搞出……搞出那種東西……!』
『當然,過去也曾經多次有人提出這樣的意見,但無論如何就是查不出任何成員的身分。他們接受委託的方法,是要求委託人將目標的名稱與情報連同匯款碼,一起寄到匿名的郵件帳號。搞不好他們根本就完全不進行正規對戰,全靠PK在升級。如果真是這樣,成員甚至可能是些完全沒露過面的超頻連線者,所以也沒人知道他們的名字。』
『──而你的上輩則是同軍團的人,還是身經百戰的「王」,不會不小心說溜嘴,更不會出賣你。所以就算是那羣自以爲是劊子手的傢伙,也不可能在短期間內查出你的現實身分。』
『爲什麼……都沒有人去解決這羣傢伙?若真要「肅清」,這些人比我更該……』
而且,總不會在這麼一大早,四周還有着滿坑滿谷的學生與上班族來往的路上,就受到來自現實世界的攻擊纔對。春雪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從虛擬桌面叫出今天的課表,打算姑且檢查一下有沒有忘了什麼該做的作業或該提出的報告──
但春雪沒有意識到這點,比先前更劇烈的第二次驚呼哽在喉頭。
春雪複誦了一次。這個名稱直譯大概就是「超新星殘骸」吧?

爲了報答這番好意,春雪抬頭看着身旁這位比自己年長的女性,以堅定的思考發聲回答:
他反射性地抬頭望向左邊的Leopard,用力搖頭:
『我跟仁子這邊就只能請你相信我們了。既然這樣,相信強硬派也沒那麼容易查出你的現實身分。只要在星期天的七王會議之前能夠淨化「鎧甲」,讓諸王檢查無誤,相信要求肅清你的意見也會失去立論根據……只是……』
『根據推測,所謂的
物理攻擊者
集團有好幾個組織存在,至於他們分別有哪些成員,可就沒有那麼容易釐清了。換個角度來看,只要能查出是誰,所有超頻連線者就會全力加以肅清,轉眼之間就會讓他們失去所有點數。』
「嗨。」
『
K
,我知道。我跟紅之王都不相信這種胡言亂語。然而事態並不樂觀,所以我纔會來告訴你這個消息。』
春雪淺淺地坐在電動機車坐墊上,眼神空洞地發出這幾句思緒。Leopard以短短的沉默表示同意,接着再次用手輕撫他的背:
不過,當這裹在清純裙子中的纖腰,靠坐在外型有如大型肉食猛獸般低而猙獰的大型電動機車座位上,則又是另一回事了。由於整個組合實在太不搭調,人行道上接連有人投來驚訝的目光。
『K。如果太晚纔回家,最好找人一起走,也別靠近公共攝影機拍不到的範圍。』
他一時腳步踉蹌,重新站穩後,地面慢慢搖動的暈眩感卻沒有消退。看到春雪這種模樣,Pard小姐微微挑眉,隨即再次伸出右手拉過春雪的肩膀,讓他坐在自己右邊,也就是機車座位的前座上。
『…………?』
該該該不會是「PK」?竟然會挑在這種人來人往而且公共攝影機拍得到的範圍內光明正大出手?
『他們出手PK所收的報酬不是超頻點數,而是日圓。他們有無數用來「查出現實身分」的知識技術,過去別人委託他們解決的超頻連線者,全都被他們以PK手段逼到退場,沒有一個例外。對他們來說BRAIN BURST不是遊戲,只是賺錢的手段。』
「Blood Leopard」。此人不但是支配了中野區北部到練馬區一帶的紅色軍團「日珥」副團長,也是外號「
血腥小貓
」的6級超頻連線者。她曾在春雪眼前一口咬死了「加速研究社」成員Rust Jigsaw,是個強者中的強者。
『YES,PK集團的點數也不是多到用不完,所以他們沒辦法用Rain以前在現實世界跟你接觸時那種胡來的手法。』
她手裏拎着的物體,是個連着紅色網狀包覆線的小型接頭──XSB傳輸線。春雪在心中「哇!」了一聲,但要是繼續發呆下去,對方多半會直接拿着接頭插上神經連結裝置,因此他只好趕忙接過接頭,自己插上這條還好長度有個兩公尺左右的線。有線式連線警告標語在視野中閃過後,一個稍顯低沉的沙啞嗓音在腦中響起。
『肅清……是因爲有「災禍之鎧」那件事……對吧?可是,那不是已經在七王會議上說好會給一個禮拜的緩衝……』
『對,可是直接說出激進意見的並不是諸王,而是他們手下的一部分中階超頻連線者。他們主張……你就是這幾天加速世界裏那股慢慢傳播開來的「黑暗之力」感染源。』
『Silver Crow,最近有部分人士主張委託「PK」集團立刻肅清你。』
『就結果來說是YES,但這並不是因爲不相信你的同伴。我只是想把選擇權交給你,由你自己決定要不要把這項情報告訴他們。』
由於直連已經解除,春雪開口以自己的聲音道謝:
『我明白了。不過爲了以防萬一,我上下學的時候還是會小心。』
只不過,春雪也理解這絕非不可能。
所以站在日珥的立場,實在沒理由爲了與黑暗星雲維持停戰而惹來其他五大軍團的敵意。不,他們軍團內部多半已經有人主張週末領土戰爭時要重新對黑暗星雲展開攻勢,這點並不難想見。
春雪一時搞不懂Leopard話中含意,歪頭思索。聯繫兩人神經連結裝置的傳輸線搖了搖,小小光澤在網狀包覆線上溜過。
看到春雪瞪大雙眼頻頻搖頭,Pard小姐露出極不明顯卻十分真切的微笑。先前抓住他衣領的右手,這次輕輕摸着他的背:
紅色軍團「日珥」與春雪等人的「黑暗星雲」終究只是暫時停戰,絕非締結同盟的盟友。儘管他之所以會認識軍團長仁子,是對方主動在現實世界中找上門,要求他幫忙討伐第五代「災禍之鎧」,但這份人情也已經在「Dusk Taker」事件中連本帶利地還完,現在雙方的關係可說完全對等。
『勢力……?』
『有個勢力讓我很擔心。』
從傳輸線送來的思考發聲只說到這裏,但春雪卻猜出了Pard小姐省略了些什麼。
春雪再度下意識用自己的嘴發出驚呼。
但這句臺詞卻爲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理由而被迫中斷。
春雪回答前猶豫了一瞬間。說得精確點,還有一個人「曾經知道」。那人是今年出現在梅鄉國中的新生,也就是趁黑雪公主不在時壓倒春雪等人的掠奪者「Dusk Taker」。但他在無限制中立空間的決鬥中敗給了春雪與拓武,失去所有點數,導致他的BRAIN BURST程式遭到反安裝,所有與加速世界相關的記憶隨之消除,如今看到春雪也只覺得是個「以前一起玩過某個網路遊戲的人」。
Leopard補上這麼一句,接着似乎認爲話已經說完,伸手從春雪與自己的神經連結裝置上拔掉XSB傳輸線。她迅速捲起線材,塞進裙子口袋。
──我聽到的謠言還有下文。聽說Utan跟Olive用的「怪招」……是從Chrome Disaster的能力複製出來的……
因此黑雪公主吩咐過春雪,要他走在路上時多少留意攝影機拍攝範圍。就算會覺得有點不舒服也無妨,只要能在四周看見那種黑色球體,就表示自己是安全的。
就這麼一個音節,幾乎肯定是所有打招呼用語中最短的一句話。春雪不再掙扎,戰戰兢兢地轉過頭,看見一名年紀比他稍大的文靜女性──其中還散發着某種「非比尋常感」。
這羣人稱爲「
物理攻擊者
」,縮寫爲PK。他們會以多人緊盯現實身分曝光的超頻連線者,挑攝影機拍不到的地方展開襲擊。早期是直接找不顯眼的地方,近年則是將目標監禁在車內之類的空間,以暴力逼迫對方進行直連對戰。由於直連對戰並沒有「一天一場」的限制,因此一旦陷入這種狀況,就只能一再地故意打輸。現實時間短短几秒鐘之內,便會被搶走大量的點數,三兩下就會被榨乾,因而導致BRAIN BURST程式強制反安裝。這種手法甚至比在無限制中立空間進行的「無限EK」更爲殘酷,無異於當場宣告該玩家的超頻連線者生命就此終結。
Leopard壓低思考發聲解答了春雪的疑問:
對方在輕輕點頭的同時放開手,讓春雪微微騰空的腳跟碰到地面。少年這才鬆了口氣轉過身去,重新將對方全身納入視野之中。
「早……早安。」
雖說他們躲在高架軌道下的小巷子裏,但從北側人行道上卻看得清清楚楚。要是一大早就看見一個穿着水手服的高中女生靠在大型機車上,跟一個又矮又胖的國中男生直連在一起深情對望,想必連春雪自己都會覺得好奇。路上行人不分男女老幼,都毫不客氣地投來好奇目光,最可怕的是其中還有幾個穿着梅鄉國中制服的學生。但Leopard接下來所說的話,卻包含了能輕易讓他拋開所有雜念的震撼。
聽到春雪這麼回答,Leopard也輕輕點頭:
因爲對超頻連線者來說,現實中短短的一點八秒,就相當於三十分鐘之久。只要謠言在新宿、澀谷、秋葉原等地區所展開的無數對戰之中傳開,一個晚上確實夠讓部分人士開始提出強硬的意見。只是雖非無法想見,心情上卻絕對無法接受。
這句話春雪不是隻用思考發聲,同時也以自己的嘴說出來。他用力擦掉眼眶滲出的淚水,重新整理思緒。報答Pard小姐心意的方法,並不是無謂地退縮、哭泣,而是冷靜地掌握事態,做出最好的對應。他先深呼吸一口氣,轉換到思考發聲回答:
「這…………」
春雪一時說不出話來。但隔着上衣布料安撫自己的手是那麼柔軟、那麼溫暖,至少暫時替他驅開了震撼與恐懼。
「這、這個,真的……很謝……」
這種連勢力範圍廣大的黑幫老大都得不到的「特權」,促使極爲少數的一部分超頻連線者走向某種犯罪行爲。
「………………」
Leopard那向來顯得若無其事的眉目之間散發出些許嚴峻。她補充說道:
事情就在這時發生了。有個人自人行道左方的高架軌道下光線昏暗處伸出手來,從後一把抓住春雪上衣的領子。
看到春雪皺起眉頭,身旁的Pard小姐也露出思索的表情說:
但仁子與Pard小姐仍然維持不戰的方針,甚至還特地在現實世界跑來向春雪通風報信,這多半──是基於「朋友」的立場。
『……意思是說,Pard小姐不希望黑暗星雲的其他成員知道你跟我見面?』
『……我想也是。』
這個說明讓春雪連連點頭。他的師父Sky Raker就面帶微笑地表示自己曾經把某個露餡兒的PK丟到神獸級公敵的地盤深處。連個性那麼溫和(應該是吧)的Raker都採取這種毫不留情的手段,可見PK是多麼不能容許的存在。
回想起來,過去她總是突然現身讓春雪嚇一跳,但這次實在唐突得過了火。春雪不知道該從哪裏問起,一張嘴又開又閉地過了約兩秒半,接着Pard小姐似乎認爲春雪的回合已經過了,從機車座位上站起,左手往前一伸。
「咿嗚……!」
他整個背部猛然一顫,接着才掙扎着擠出思緒:
她的髮型還是老樣子,將一頭黑髮中分並在腦後綁了根辮子,顯得相當樸素。然而她既不像第一次在練馬區櫻臺蛋糕店裏見面時一身女僕裝,也不像後來在東京通天樹遇到時那樣以休閒T恤配上牛仔褲。現在她身穿有着純白衣領與三角巾的深藍色上衣,以及縐褶細小的同色百褶裙──說穿了就是水手服。
說到這裏,Pard小姐歪了歪頭,以表情詢問「應該沒有吧?」,春雪趕忙連連點頭。
春雪不由得以血肉之軀發出驚呼。
ISS套件使用者所發出的黑影鬥氣,確實酷似Silver Crow裝備「災禍之鎧」時的黑暗波動,如果兩種情形都看過,的確可能認爲兩種力量的來源相同。即便如此,這個「謠言」居然一天之內就傳遍加速世界,還發展成主張即刻肅清Silver Crow的言論,再怎麼說也未免太快了點。
Pard小姐難得地中途打住,轉過上半身來看着春雪,以蘊含了深深擔憂的嗓音說下去:
『──可是,就算要「PK」,也沒那麼容易吧?畢竟他們得先查出我的現實身分。』
這種打扮本身並不稀奇。放眼望去,周圍往車站前進的大羣學生中多得是類似的制服。
但就在他劇烈反駁之際,腦中卻有個聲音甦醒。
「咦…………」
春雪在內心嚷個不停,同時準備擺動雙手雙腳掙扎,卻聽到一個熟悉的嗓音悄聲說:
『現在知道你現實身分的超頻連線者,除了黑暗星雲的現役成員以外就只有我跟仁子,這應該錯不了吧?』
『……有批自以爲是「劊子手」的人,也是唯一公開團體名稱的PK集團……他們是羣窮兇極惡的物理攻擊者,名稱叫做「Supernova Remnant」……簡稱「Remnant」。』
當然,他也有可能把春雪等人的現實身分告訴所屬組織「加速研究社」,然而一旦做出這種事,就讀同一間學校的自己也會有暴露身分的危險。這人完全否定「夥伴」與「羈絆」這類價值觀,實在無法想像他對組織成員有足夠的信任。
總之,春雪姑且略過「這人爲什麼會在這兒?」的疑問,維持衣領被揪住的姿勢回應:
那是昨天早上春雪在環狀七號線一帶找Ash Roller進行封閉式對戰時,他告訴春雪的最後一句話。
這輛機車停放的位置,就在從春雪通學路線鑽過高架軌道後往南穿出的一條小巷子入口。爲了避免成爲視線焦點,春雪朝巷子暗處踏上一步,思考該說什麼纔好。
大型機車以牢固的腳架撐得極穩,即使承受春雪的所有體重也文風不動。這輛乘坐過好幾次的機車有種可靠的感觸,讓他多少恢復了冷靜,這才總算將下一段思考透過傳輸線送出去。
那麼,那些主張強硬做法的人,究竟打算如何對春雪展開「PK」呢?
她本來應該是想說,「她認爲」要查出現實身分是不可能的。因爲如果真的敢肯定絕對不可能發生,根本就不必像這樣特地跑來警告春雪。Pard小姐是爲了鼓勵春雪,才特意說得斬釘截鐵。
他並不清楚這名出現得十分唐突的水手服機車騎士本名叫做什麼。事實上,方纔一不小心說溜嘴的「Pard小姐」這個稱呼,也不該在這個衆目睽睽的場合使用,畢竟這是從她的虛擬角色名稱省略而來。
因爲Pard小姐從機車後方行李箱中拿出預備的半罩式安全帽,輕輕戴到春雪頭上。接着她迅速替春雪扣好下巴處的環扣,自己也戴上掛在機車握把上的全罩式安全帽。
……咦?
這名還是高中女生的機車騎士不給春雪時間瞪大眼睛,便從春雪身後壓到他身上,握住機車握把,唸出「發動」的語音指令。與神經連結裝置連線的機車儀表板亮出鮮明燈號,同時前後方可動式懸吊系統舉起車體,整個動作宛如要撲向獵物的豹一般強而有力。
「這、這,我說……」
不會吧?不對、不行,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春雪腦中還在轉着這些念頭,耳邊已經聽到安全帽內建喇叭傳來耳語:
『拖了你不少時間,所以我送你到校門口。』
『不不不不不,這這這怎麼好意思。』
『
NP
。』
油門輕輕一催,機車猛然前進,騎上了高架軌道沿線道路。她傾斜車體左轉,將前輪指向車站,下一瞬間,兩具大輸出的輪內馬達兇猛地咆哮──
「………………啊──!」
春雪雙手雙腳牢牢抱住車身,發出慘叫。聽在左側人行道上的學生耳裏,這聲慘叫肯定帶有極爲強烈的都卜勒效應。
春雪坐着從國中男生的平均價值觀來看無疑是「超宇宙無敵霹靂帥」的電動機車,還跟穿着水手服的高中女生一起騎到校門口;由於這場表演實在太搶鏡頭,因此一看到Pard小姐揮揮手騎往環狀七號線方向,春雪立刻發動許久沒用的必殺技「拔腿就跑」衝向樓梯口。
春雪急急忙忙換上室內鞋,從第一校舍的中央樓梯口奔上樓抵達二年C班教室,這才鬆了口氣。接着他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座位,刻意摸着虛擬桌面,沒想到──
背上被人輕拍了一記,同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早啊,小春。」
他的雙肩當場僵住,生硬地轉過頭回應:
「早……早啊,小百。」
可說彼此從出生就認識也不爲過的青梅竹馬──倉嶋千百合一看到春雪的臉,立刻將表情從「驚訝」轉爲「白眼」。
「……你臉上寫着『糟糕!』呢。」
「才、纔沒有,我只是想到第一堂是體育課就覺得煩。」
千百合同樣覺得不對勁,湊過來以壓得更低的聲音說:
兩者結合在一起,在春雪腦海中催生出一股小小的危機感。有些事情正在深得不見天日的地方暗中進行。他有種近似焦慮的預感,彷佛就連他們在談話的當下,事態都分分秒秒地往無法挽回的方向前進……
這時千百合總算將「白眼」轉爲「拿你沒辦法」,春雪這才鬆了口氣。先到教室的千百合當下還不可能知道春雪今天怎麼上學,儘管遲早會拆穿,但現在最好還是先矇混過去。春雪全力以最自然的方式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轉往教室後方開口:
「……小春,你怎麼了?」
千百合似乎感染到了春雪的不安,皺起眉頭輕聲發問。春雪驚覺地拉回雙眼焦點,頻頻搖頭說:
──不對。
「啊……聽你這麼一說也是……而且如果他有感冒的跡象,一定會非常小心,避免傳染給我們啊……」
「那是明天好不好?今天的第一堂課是數學。」
春雪這麼說服自己,然後以右手移開視窗。緊接着級任老師用力打開教室前門,值日生喊口令的聲音慵懶地迴盪在教室中。
「……他竟然會感冒,這還真是稀奇……」
昨天拓武在春雪家裏說過的某句話,以及今天早上Pard小姐告知的消息。
「嗯……也對。小春還有飼育委員的工作要忙吧?你那邊忙完的時候也跟我說一聲。」
「咦…………」
春雪迅速地說完這句話後,千百合雖然以那對彷佛要看穿內心的大眼盯着他,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嗯,知道了。」
「沒、沒有……沒什麼。對了,等放學回家,我們兩個一起去探望他吧。你社團活動結束就發個郵件通知我。」
春雪反射性地用手指劃過虛擬桌面,從區域網路選單中打開班級名冊,座號轉正
「小春,跟你說喔。今天小拓……好像感冒請假。」
「啊,呃、呃,那就是想到數學課就煩。」
「而且……昨天晚上他看起來根本就不像有感冒吧?是後來才發燒的嗎?」
──不用擔心,只是我想太多了。現在真正困在BRAIN BURST相關問題裏的人是我。不管是「災禍之鎧」、「ISS套件」還是「Remnant」,都跟拓武的缺席無關。只要買個他愛喫的抹茶冰淇淋去探病,那傢伙一定會在病牀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拓武對於這種事情向來考慮周詳。聽春雪指出這一點,千百合也深深點頭。既然如此,大概就表示他真的是從晚上十點回家以後纔開始不舒服……?
「呃……呃、咦,阿拓今天還沒來喔?他很少會趕在遲到邊緣才抵達耶。」
春雪皺起眉頭喃喃低語。拓武從小練劍道,身體遠比春雪強健得多。兩人認識這麼多年,印象中他因爲感冒請病假不過寥寥數次,而且全都發生在冬季流感的時節。
離預備鈴響只剩不到五分鐘,另一個兒時玩伴的座位卻還是空無一人,因此春雪立刻拿這個話題來轉移焦點。但這句話一出口,千百合就擔憂地皺起眉頭,反而讓他瞪大了眼。
31號黛拓武的名字旁邊,的確標示着病假的圖示。點選圖示後,跳出一句簡短的說明:【感冒發燒】。
一陣痙攣似的感覺竄過腦後,讓春雪視線亂飄。
這時預備鈴聲響起,千百合輕輕揮了揮手,回到自己座位上。春雪也將頭轉回正面,注視開着沒關的班級名冊,跟心中想立刻寫郵件給拓武的衝動對抗了好一會兒。目前包括春雪在內的所有學生,都被強制隔離於全球網路之外,沒有任何方法能聯絡應該臥病在牀的拓武。
千百合自己也朝後瞥了一眼,放低音量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