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空充滿了黃綠色的奇異光芒，地面鋪着藍黑色的地磚，建築物裝置着牙狀的突起，其間還有着濃密的霧氣。

「……是『魔都』場地啊？也好，可以說跟今天的主旨還挺搭的。」

這麼喃喃自語的黑之王Black Lotus以尖銳的腳尖，在腳下的地磚上踩出高亢的聲響。

春雪對自己所敬愛的軍團長那流麗而勇猛的身影看得入神，接着目光轉向在她身旁靜靜佇立的天藍色虛擬角色。

她的站姿則只有優美兩字可以形容。一頭青色顯得稍濃的長髮彷佛翅膀似的，披在嬌小的女性型軀體背部；有着平順曲線的雙手雙腳上則沒有配備任何武器。

但春雪心裏明白，明白這對如今穩穩踏在地面上，讓虛擬角色站直的雙腳，卻是她──Sky Raker引發過奇蹟的最佳證明。

若說Black Lotus是春雪的「上輩」，也是他的「劍之主」，那Raker就可說是他的「師父」。她長期離開加速對戰的第一線，在已經沒有人記得的東京鐵塔遺址上過着隱居生活。

理由是大約兩年半前，她自願切斷兩腳膝蓋以下的部分，因而喪失大部分戰鬥能力。然而遇見同樣失去能力──暫時失去「飛行能力」的春雪，傳授他「心念系統」後，讓她慢慢找回了對戰的熱情，而在上週的「赫密斯之索縱貫賽」裏終於克服了束縛自己的精神創傷，讓雙腳恢復原狀。

春雪曾經差點被Chrome Disaster完全支配，對於要擺脫負面心念的影響有多麼困難，自然有着切身的體認。

要不是當時千百合──Lime Bell以「讓目標虛擬角色的時間逆流」這種超乎想像的必殺技救了他，春雪多半會被鎧甲與自身的憎恨吞沒，六親不認地攻擊在場的數百名觀衆。

只是在負面心念之中置身幾分鐘，就已經差點回不來，更別說Sky Raker還斬斷了在現實時間中束縛自己長達兩年半的恐懼與絕望，如果這不叫做奇蹟，又該叫做什麼呢？

正當春雪滿心感慨，看着Raker的雙腳看得出神──

「鴉同學你也真是的，你那麼中意我這雙美腿呀？」

聽到這句帶有笑意的話，春雪的頭與雙手都猛力搖動：

「不、不是啦，啊師父的腿當然非常漂亮，不過我不是這個意思……」

「哦哦？原來你有戀腿癖啊？我這造型沒有小腿肚，也沒有腳踝，真是對不起你啦。」

這次換黑雪公主的藍紫色雙眼亮出危險的光芒，讓春雪再次轉頭開始辯解：

「學、學姐這是什麼話，學姐的腳我也喜歡得不得了……等等，我不是說我有戀什麼癖……」

他總覺得再說下去只會越描越黑，於是用右手指向東南方大喊：

「別別別說這些了，你們看，導向遊標指着那邊！我們趕快過去吧，趕快趕快。」

正當一股深沉的戰慄讓春雪整個虛擬身體不斷抖動，背上卻突然被拍了一記。

這句語帶笑意的話是發自Sky Raker。她踩響鞋跟頗高的高跟鞋走到黑雪公主身旁，朝兩名武士伸出右手掌，擺動手指說道：

春雪強行逼自己不想下去，將臉轉回前方。同時Blood Leopard的聲音低沉地響起：

但他還沒聽到回答，楓子就銳利地低聲說道：

接着又是一波撼動空氣似的殺氣迎面而來，讓春雪嚇得全身發抖。

兩名紅色系虛擬角色發出了絲毫不遜於藍之王的鬥氣，讓春雪閉上了嘴。

如果是在其他遊戲，這個極其單純的名字多半是安在小兵身上，但在加速世界裏聽到這個名字，反而有着一種絕對獨一無二的存在感。

兩個外型彼此酷似的人影，無聲無息地從橫在藍之王兩側的濃霧之中滑了出來。

春雪放慢速度，慎重地逐步接近。儘管是以不可能遭到攻擊的觀衆身分參加，但一想到即將近距離接觸這羣支配加速世界的「純色之王」，身體還是會不由自主地顫抖。

「哇……好大。」

但兩人嚴峻的表情卻告訴春雪，他們之間並不是那種到哪裏都該黏在一起的關係。在感到一絲落寞之餘，春雪也覺得這種態度才正確，因爲BRAIN BURST的存在，就是要讓每個擁有者互相競爭來變強。

兩名武士立刻蹲低姿勢，再度手按刀柄。春雪還來不及縮起脖子──

「即使是王，也不準拿我們劍聖說笑。」

「對。城牆上下方向都設有隱形的障壁，所以飛天跟鑽地都行不通。當然早期就已經有人試過非常多的方法……」

「沒錯，當時有過很多傳聞，說裏面藏着超強的強化外裝之類的，不過到頭來還是沒有一個人入侵成功──至少在正常對戰空間是這樣。」

眼前的光景讓春雪不由得發出聲音：

藍色。那是一種深邃的藍色，有着幾乎要把人吸進去似的透明感。不是天空的顏色，也不是海的顏色。他的全身都裹在一種很難用任何現實中的事物來比喻的純粹藍色之中。

「小鈷、小錳，別太過火了。」

說着聳了聳肩膀，帶得盔甲發出嚓嚓兩聲，同時先前所散發的殺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加速世界裏的萬物都是由數位程式碼建構而成，但這種「感覺鬥氣」的現象絕非錯覺。邏輯上的說法是「虛擬角色內在的戰歷資訊分量讓他人覺得有壓力」，聽來有點怪力亂神，但真正的強者光靠存在本身就能壓倒低階的對手，就像紅色系的這兩人壓得春雪喘不過氣來一樣。

春雪瞬間有了這樣的念頭。兩人纖細而修長的身軀上，穿着由許多長金屬片橫向重疊而成的日式全身鎧。左邊的虛擬角色是藍色，右邊則是微微偏亮的藍綠色，頭上戴的不是頭盔而是頭巾狀的金屬護具，垂着一頭綁過的長髮。從體型來判斷，兩人都是女性型。

但Cobalt Blade與Mangan Blade這兩人卻只刀光一閃，就同時砍倒了三根柱子。要是站在那兒的是春雪而不是柱子，肯定一刀就讓他身首分家。

就在這時，鏗的一聲輕響讓春雪擺脫了全身僵硬的狀態。

緊接着流動的白色濃霧散去，屹立在兩名武士左右的巨大圓柱分成三次，每次兩根，開始無聲無息地倒下。合計六根柱子發出轟隆巨響撞在地面上，散成無數藍黑色的金屬塊，最後只剩下斷面有如鏡子般光滑的「殘株」。

兩人右手快得只留下殘影，刀身一瞬間亮出光芒，最後收刀入鞘。對這一連串的動作，春雪瞪大的眼睛就只能捕捉到這三張靜畫。

那不是心念的「過剩光Over Ray」，而是一種肉眼無法看見的純粹鬥氣。

這個正常對戰空間的屬性無疑是「魔都」，而這個地形最大的特徵就是地形物件異常堅硬。過去春雪在修練心念系統時，就整整花了一週的時間特訓，纔有辦法在同屬魔都場地的建築物牆上打出幾公分深的洞。

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讓春雪不敢正視仁子。

「啊，這可失禮了。」

而上頭坐着一具對戰虛擬角色。

「……好了，跟地主也打完招呼了，你們也差不多該露臉了吧？一百秒早就過了。」

春雪過去在杉並與新宿等地進行無數場對戰之際，也曾經瞥見聳立在遙遠東方天空的城堡，但這還是他第一次來到這麼近的距離。正當春雪看着這座雄偉的巨城看得張大了嘴，站在他右側的黑雪公主低聲說道：

（怦怦）

但就在下一瞬間──

兩根天線呈馬尾狀，鏡頭眼圓滾滾的，四肢的裝甲圓潤光滑，搭配上極小的體型，讓這名少女看起來簡直有如一顆紅寶石般惹人憐愛，而她就是坐擁練馬區與中野區領土的日珥首領，紅之王「Scarlet Rain」。

一個嬌小的深紅色虛擬角色坐在她左臂上，她就是剛剛說話的人物。

遊標所指位置靠東南方之處，聳立着一座巨大得直衝天際的建築物。這座城堡由發出蒼藍光芒的鋼鐵尖塔與奇怪的大批雕像構成，在魔都場地上發出壓倒一切的存在感，甚至讓人有種莊嚴神聖的感覺。城堡周圍有着高聳的城牆與寬闊的護城河，到處都找不到像是入口的地方。

「連……連用飛的也不行？」

兩名女武士型的虛擬角色以滑行似的神奇步法前進幾公尺，伸手按在左腰的刀，發出低沉的喝聲：

──這就是藍之團獅子座流星雨最精銳玩家的實力，而「王」的實力更在她們之上。

不──

視線朝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發現前方一處略高的山丘上有着兩個……不對，是三個小小的人影。那裏多半是現實世界皇居中稱爲「東御苑」的地方。這個地方跟皇居本體不一樣，有開放一般民衆參觀，春雪也曾經在國小的社會科參觀活動中去過。

──是武士！

那是黑雪公主踏上一步的腳步聲。黑之王Black Lotus一副只把藍之王的劍氣當成微風的模樣踏上幾步，輕輕擺動右手劍說：

紅之王本名上月由仁子，通稱仁子；Blood Leopard，通稱Pard小姐，這兩人跟春雪是會在現實中見面的朋友，而日珥與黑暗星雲之間也曾聯手出擊，因而締結無期休戰協定。

從他的口氣聽來，看來藍之王這個人物比想像中來得隨和。由於藍之團每週都會來進攻黑之團的領土，春雪本以爲王自己也滿心想肅清黑雪公主，但看樣子並不是這樣……

裝甲形狀完全是騎士鎧的造型，而且絲毫沒有「災禍之鎧」那種煞氣，而是像神話中的英雄一樣英姿煥發。有着護目鏡的頭盔兩側伸出兩根龍角似的角，左腰佩着一把長而厚重的雙手劍。

正當春雪準備放鬆下來的瞬間。

春雪看得呆了，只能茫然地自言自語。

「哎呀，兩位小妹妹一陣子沒見，說話已經變得這麼囂張啦？」

兩名鎧甲武士細長的鏡頭眼上露出熊熊燃燒的怒氣，同時握住刀柄。

──原、原來我們要對付的對手這麼厲害……

不知道爲什麼，只有最裏頭的一根柱子顯得特別短，高度只有五十公分左右。

「虧我好心不打擾你們，Lotus你這是什麼口氣嘛。」

春雪想到這裏，正要轉動視線，忽然間──

現在寄生在Silver Crow的強化外裝Chrome Disaster，本來應該早在仁子以軍團長權限「處決」了上一代持有人，也就是她的「上輩」時，就已經處理掉了。從這個角度來看，今天聚集的諸王之中，就屬仁子有着最強烈的動機來主張處決春雪……

隨着一聲高亢而清澈的金屬聲響響起，兩道泛藍色閃光橫掃過舞臺。

「看到了……就在那個山丘上！」

「『日珥』只有王跟我兩個人蔘加，招呼就省略了。」

「對，那個人就是支配新宿區與文京區的軍團『獅子座流星雨』首領……有着『劍聖Vanquish』、『神獸殺手Legend Slayer』等諸多外號的9級玩家，藍之王『Blue Knight』。」

跑了二十秒左右，遮住行進方向的濃密霧氣一口氣散去。

春雪說得沒錯，視野正中央有兩個灰色三角形指着同樣的方向靜止不動，只要隨着遊標過去，應該就可以看到擔任今天會議地主的藍之團兩名幹部。而且導向遊標上方還並列着兩條HP計量表，中間則在進行倒數。理應由一八〇〇開始倒數的數字，已經減少到一七五〇了。

是一個外型像是肉食猛獸直立起來的暗紅色虛擬角色。不用看她那尖成三角狀的耳朵與長長的尾巴，也知道她就是外號「血腥小貓Bloody Kitty」的紅之團「日珥」幹部「Blood Leopard」。

如果她們是雙胞胎姐妹，藍之王能收服這樣的兩人來當自己的左右手，顯然在很多方面都很有本事……正當春雪心裏轉着這些不怎麼要緊的念頭，黑雪公主聳聳肩，再次開口說道：

「……我說你喔，Lotus，這根本不叫打招呼好不好？都兩年半沒見了，你也還是老樣子，說話總是要刺人啊。」

「你這個背叛者，光是能在場就該心懷感謝了！」

「「……遵命。」」

兩人異口同聲地低吼，被背後藍之王語帶苦笑的聲音打斷：

春雪驚覺地抬頭一看，發現一個輪廓已經出現在右方距離三公尺左右的隔壁殘株上。

的確，倒數讀秒眼看就要讀到一六〇〇秒。不過她說的露臉是怎麼回事？現場只有藍之團與黑之團的六人在場……

春雪松了口氣，這才仔細觀看並列在視野上方的兩條HP計量表。

這深不可測的威壓感讓春雪背脊顫抖，接着才總算想起這名騎士並不是要跟春雪對戰的對手。從立場上來說，彼此都只是觀衆。明明只是絲毫沒有攻擊力，甚至沒有HP計量表的旁觀者，卻會讓自己受到這麼大的壓力──光想到萬一得跟他單挑的情形，就覺得滿心驚恐。

「……不……不會吧……」

計量表下方以閃亮的字體顯示出虛擬角色的名稱，左邊是「Cobalt Blade」，右邊則是「Mangan Blade」。既然名稱與外表會這麼相似，想來這兩人在現實世界當中的個性多半也十分接近。

兩人迅速低頭答應，同時退開一步。

「嗯，記得有說過本次嚴格要求在一百秒之內集合完畢，沒辦法，就用跑的吧。」

「藍……騎士……」

這個藍色虛擬角色的身體將左腳放在右膝上，雙手抱胸，擺出放鬆的姿勢，看起來並不特別巨大。如果站起來比，拓武──Cyan Pile多半還比較高，但他的全身卻散發出一種彷佛隕石從外太空逼近似的壓倒性壓迫感，讓春雪遠在二十公尺外就停下了腳步。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跑在他左側的楓子：

春雪以沙啞的嗓音低聲說到這裏，身旁的Raker微微點頭：

「畢竟今天是你當地主，我就給你面子，由我先打聲招呼──Knight，你還是一樣穿得讓人看了就熱啊。」

「那就是現實世界當中的『皇居』，是加速世界裏唯一用上任何手段都無法進入的地方。」

三人相視點頭，一起在魔都的大街上往南飛奔而去。

「好了，Knight，你也別隻顧自己坐着，可以幫我們也準備一下椅子嗎？」

她現在沒有裝備外號「不動要塞Immobile Fortress」由來的巨大火力貨櫃。春雪從旁註視她那惹人憐愛的臉龐，正要開口喊說Rain與Pard小姐，但就在這時……

一般對戰中的觀衆無權破壞地形物件，但相對的會由系統賦予最大限度的移動力與跳躍力。春雪他們沿着擋住去路的大樓牆壁往上跑，接着在大樓屋頂間直線衝刺。

「咦……學姐這話是什麼意思？」

藍之王朝兩名鎧甲武士一揮手。

「鴉同學，砍倒不會動的柱子只不過是表演罷了，要是被那種把戲給嚇倒，回去我可要處罰你喔♡」

「……那、那就是……」

是「城堡」。

走過架在寬大護城河上的橋，鑽過壯麗的大門，沿着山丘斜坡上所設的階梯爬上去。絕對無法入侵的「魔城」就屹立在右手邊，但春雪並沒有將視線轉過去，只是一直往山丘上凝視。

春雪從黑雪公主的口氣中聽出有異，問說：

身爲黑之王的手下，這時基本該有來有往地回上幾句帥氣的臺詞，但他總覺得一開口的瞬間腦袋就會搬家，讓嘴都張不開來。畢竟這兩位武士正是產生出這個空間的兩名藍之王親信，也就是「對戰者」，只要她們兩人彼此同意，確實有權排除礙事的觀衆。

仁子從她手臂上跳下，坐到鋼鐵的圓椅上，Leopard就侍立在她身後，雙手扠腰。

黑雪公主這句話讓春雪在腦子裏發出慘叫：「學學學學姐你幹嘛挑釁他啊！」而且身旁的Raker還輕輕一笑，讓他差點就想往後衝刺遁走，所幸藍色的騎士型虛擬角色以清冷的少年嗓音先開了口：

黑之王與她的盟友丟下當場呆住的春雪，若無其事地往前走。黑雪公主在最靠近的右端柱子殘株坐下，Raker則侍立在她身後。Raker老師的處罰對春雪來說比武士型虛擬角色的刀還要可怕，只好趕忙從後跟去，在Raker身邊雙手環抱，抬頭挺胸站好。

「我可是很樂意像以前那樣，把你們兩個吊在東京都廳的頂端喔？」

階梯沒過多久就爬完，一個地上鋪着石板的寬廣空間在眼前展開。

兩名武士也再度侍立在主人身後，一瞬間籠罩住整個場地的寂靜，被黑雪公主一副受不了似的嗓音打破：

咿咿咿咿咿咿──春雪再次發出無聲的尖叫，在心中吶喊說：「你竟然做過這種事！」但轉念又想既然是她，會做到這個地步也不稀奇。

一個兼具稚氣與堅毅的說話聲音不知道從哪兒傳來，接着是輕輕一聲柔軟的腳步聲。

「「你這人……」」

在現實世界裏，這裏應該是有着一整片草地的江戶城本丸遺址。但眼前沒有任何植物存在，只見鋼鐵的圓柱並列在一起，排成巨大的圓圈。

是Sky Raker。這個不帶任何武裝的豔麗虛擬角色將嘴湊到春雪耳邊，輕聲說道：

這樣一來，七王之中已經有三個人到場。被斬斷的七根並列成半圓形的柱子之中，藍之王坐在正中央，從正面望去最右端坐着黑之王，她的右手邊則坐着紅之王。

正當春雪緊張地想着下一個人會從哪邊過來──

從霧氣中傳來的卻不是腳步聲，而是一種彷佛氣都悶在喉嚨裏的高笑聲：

「哼、哼哼哼……」

這陣明顯充滿嘲笑與污衊的笑聲，他並不是第一次聽到，但卻分辨不出聲音傳來的方向。春雪四處張望，但不管他朝哪個方向望去，聲音來源都會繞到他後方。

「哼哼……『王』？如果我沒記錯，記得王這個說法應該是『純色七王』的簡稱吧？可是坐在這裏的這個小不點身上的顏色未免有點廉價，似乎不能算是紅色吧……？」

這句不知道打哪兒來的話，顯然是在侮辱紅之王Scarlet Rain。

仁子是統領七大軍團的諸王當中唯一的「第二代」。上一代的紅之王「Red Rider」在兩年半前被黑之王一擊斬斷首級，當場套用到9級玩家之間的生死鬥規則，永遠離開了加速世界。而挺身復興瀕臨瓦解的「日珥」軍團，成了第二代軍團長的人就是仁子。她的虛擬角色配色的確不是純紅，而是亮度稍高的腥紅Scarlet，但這絕不代表有人可以說她不是真的王。因爲──

「顏、顏色哪有什麼要緊！Rain是憑實力升上9級，這不就是當上王的唯一條件嗎！」

──就是這麼回事。

這時春雪才發現自己說出了腦子裏的想法。身旁的Raker嘻嘻一笑，坐在稍遠處的仁子本人也不禁露出苦笑：

「……我想說的話都被站在那邊那隻烏鴉說完了，所以我就只補充一句──如果要比廉價，我倒覺得你這身香蕉色也不會輸啊。沒時間了，趕快出來啦。」

紅之王撂下這句話，彈響右手手指，指向另一側並列的三根圓柱里正中央的一根。

春雪趕忙定睛凝視，發現先前一直以爲空蕩蕩的短柱上，已經站着一個小小的紙人偶似的物體。他的頭歪向一旁五公分左右，接着才恍然大悟。

過去黑雪公主在躲避諸王派來的殺手之餘，爲了得到加速世界的情報，也曾經用過這種「觀戰專用的臨時虛擬角色」來觀戰。剛剛說話的人就是反過來利用自己的觀衆身分，換上了最不醒目的虛擬角色。

春雪想到這裏，緊接着就以紙人偶爲中心，冒起了一陣白煙。

當白煙被場上的微風吹散，站在圓柱上的已經換成一個有着鮮豔──鮮豔到了刺眼地步──黃色外裝，身材纖細的小丑型對戰虛擬角色。

他戴的帽子上左右各有一根大幅彎的尖角，帽子下則是一副以細長開口畫出眼睛與嘴巴，做出笑臉表情的面具。肩膀與腰間圓圓鼓起，伸展出來的四肢卻十分修長。

小丑以像針一樣細長的右手手指抵在下巴，繼續發出語帶竊笑的聲音：

「哼哼，說是香蕉色也未免太難聽了吧，我自己倒是比較喜歡被比喻成鈾元素啊。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猴子跟小孩子就是喜歡香蕉嘛，哼哼哼……」

──沒錯，沒什麼好怕的。我也是黑之王Black Lotus的手下……不對，我甚至是她的「下輩」，只要像Raker姐那樣抬頭挺胸就好。

但黑雪公主卻發出呵一聲短短的笑聲，若無其事地回答：

也就是說，從某個角度來看，正因爲六王──不，仁子現在處於休戰狀態，所以只有五王──採取觀望的態勢，春雪等人才能持續守住大本營所在的杉並區。

如果那是明確的憤怒或憎恨，反而還好應付。畢竟春雪當上超頻連線者的這八個月以來，也已經經歷過多次雙方憤怒對碰的戰鬥。

「……還沒來的是，呃……」

她的右手提着一根恐怕有一公尺半的錫杖，杖的前端有條尖針特別長的玫瑰藤閃着光芒。全身裝甲的顏色都是神祕的紫色，一有光線照耀就會映出迷人的光芒。

「那就更好辦了。如果今天就是BRAIN BURST這個遊戲破關的日子，這麻煩的會議也就不用開了。」

Sky Raker眯起鏡頭眼，凝視着腳步聲踩得喀喀作響的女王型虛擬角色，以極低的音量輕聲說道：

「終於現身了……」

對黑雪公主的話起了反應的不是紫之王，而是從八名隨從之中站了出來的一名女性型虛擬角色。

別說對女性士官型虛擬角色反脣相譏，春雪甚至連在心中都無法反駁，忍不住就要低下頭去。

而他全身裝甲的顏色，是比綠寶石更加深邃而鮮明的綠色。

春雪吞了口口水，拚命忍着不喊出心聲：「開什麼天大的玩笑，我絕對不會同意！」

看似叫做Aster Vine的使鞭高手在帽檐下銳利地眯起雙眼，以更加低溫的聲音回答：

「神……神器？」

根據春雪聽到的情形，那一幕結束之後，黑雪公主就獨自與剩下的五個王展開殊死戰。然而她一個人都沒能打倒，自己卻也並未落敗，三十分鐘的對戰時間就這麼結束。之後長達兩年的時間裏，黑雪公主一直切斷與全球網路的連線，雌伏在梅鄉國中的校內網路之中，直到去年秋天，發生了Cyan Pile襲擊與Silver Crow誕生的這兩個契機出現。

但春雪曾經目擊他與黑雪公主之間的接近戰，深知這人絕對不好惹。Radio是毫無雜質的黃色，也就是純粹的「間接攻擊系」角色，卻能與Black Lotus打得難分難解，絲毫不落下風。

「好久不見了，Lotus，我可沒想到還會有要跟你說話的一天。」

「……也許真的會這樣，不是嗎？比方說，如果在場的所有人都同意將模式從『正常對戰』轉爲『亂鬥』……可能性的確存在。」

春雪全身僵硬之餘，仍然拚命側耳傾聽。是北邊，腳步聲是從座位繞成半圓形的諸王正面接近。春雪扭轉僵硬的脖子，轉動視線看去。

高亢的腳步聲響徹四面八方。

然而──

光看到影子，就已經能直覺判斷出這是女性型的虛擬角色。因爲她的長髮配件與裝甲護裙都在搖動。腰部細得不合常理，雙腳也像針一樣細。

這句話說得十分冷靜，沒有絲毫動搖，讓紫之王慢慢眨了眨虛擬角色的眼睛。會覺得她接下來所說的話多了幾分寒氣，恐怕並不是錯覺。

這個聽不慣的單字讓春雪複誦一次，Raker就很快地補充說明：

已經達到9級的超頻連線者都會受到生死鬥規則的限制，一旦敗給同樣9級的對手，就會當場失去所有超頻點數。也就是說，紅之王從那一瞬間起，就已經從加速世界當中被永遠放逐出去。

顏色與裝甲形狀都各不相同，但一眼就看得出每個人都是不得了的高手，想來紫之團的最強戰力都已經出動。

Raker說到這裏，一瞬間顯得欲言又止，但春雪沒有機會反問。

這人身材高大，但稱不上巨大。純以體型而論，別說比不上裝上強化外裝的仁子，多半還沒有藍之團的中階成員「Frost Horn」高大。

但春雪從來沒有對上過這種有着壓倒性厚重感的虛擬角色。

但紫之王所發出的情緒卻沒有這麼單純。那是一種絕對的否定意志，讓人覺得跟她之間完全沒有互相理解的餘地。春雪直覺地體會到無論今後狀況有什麼樣的改變，跟這個對手都只能永遠對抗下去，直到加速世界結束爲止。

曾在重播影片中看過這個虛擬角色幾秒鐘的春雪喃喃說出這個稱號，身旁的Raker也點點頭，輕聲補充說道：

春雪再次發出讚歎。所謂「公敵」是指在無限制空間裏昂首闊步的異形，就連嘍囉級的種類都有着不得了的戰鬥力，而且即使大費周章地打贏，得到的點數也非常少。就連玩一般RPG遊戲時最喜歡「一點一滴賺取經驗值」的春雪，若不是遇到正規對戰連輸很多場的情形，對獵殺公敵的賺法也是敬謝不敏的。

春雪大喫一驚，朝坐在對面的Yellow Radio看了一眼。黃色的小丑只微微聳了聳肩，什麼話也沒說，但仔細想想就覺得沒錯，哪怕只有〇點〇〇一％的可能性讓會議演變成戰鬥，黃之王就不可能孤身赴會。

接着忽然以右手錫杖輕輕往石板上一戳。

「她多半就是今天聚集的諸王之中，跟我們敵對得最徹底的一個。領土分佈涵蓋銀座到灣岸區的軍團『極光環帶』首領，外號『紫電後Endless Voltage』的紫之王『Purple Thorn』，而她右手提的錫杖就是『七神器Seven Arcs』之一的『The Tempest』。」

春雪感受到一股幾乎令他無法呼吸的壓力，右腳微微退開一步。

但黑雪公主仍然不改當初的態度，竟然還在這種狀況下呵呵笑了幾聲：

「是喔……」

這不是示威或虛張聲勢，她是認真的。這個人內心藏着讓人根本不敢妄想去理解的強烈情緒。

黑水晶虛擬角色那造型銳利的面罩絲毫沒有動搖，承接住了荊棘女王的視線。

「對。他就是擁有從澀谷區到大田區廣大領土的綠之團『長城』首領『Green Grande』，外號叫做『絕對防禦Invulnerable』。」

先前那看似頭髮的部分，其實是從額頭上的圓冠伸展出來的面紗型裝甲。面罩美麗而銳利，肩膀與胸部的部分儘管十分女性化，卻又給人高高在上的感覺。高腰的長裙狀分割裝甲往下延伸，縫隙間露出細長的雙腿直至大腿根部。

春雪在內心這樣說服自己，正要抬頭挺胸，但就在這一瞬間──

錯不了，春雪見過的對戰虛擬角色當中，就數她最適合以「妖豔」二字來形容。然而她的美卻不是那種會令人想伸出手去的美。因爲包括她頭部的王冠在內，全身各處都加上了有銳利尖刺閃着光芒的荊棘狀裝飾。

「我也一樣，Thorn，因爲我本來確信下次見面的時候，一定會有一邊的人頭落地。」

她的面罩微微轉向黑雪公主，帶得薄面紗輕輕搖動，形狀銳利的鏡頭眼附上了紫水晶色的冷光。

但即便如此，維持領土對於成員只有五人的黑暗星雲來說仍然絕不輕鬆。萬一六大軍團傾全力在一次戰爭時間裏集中展開攻勢，他們實在無法在莫大次數的防衛戰裏贏得半數以上的勝利，黑之團的旗號多半會從加速世界的地圖上消失。

「……！……？」

連先前這個女王型虛擬角色往全方位發散的壓力，都足以讓春雪嚇得全身發抖，現在這股壓力更集中在黑暗星雲的三人身上，讓春雪一瞬間幾乎真的要昏過去。

說話的是Sky Raker。她身爲黑雪公主的副官，對士官型虛擬角色的恫嚇毫不退縮，抬頭挺胸地做出反駁。

春雪在同等級的對戰中即使獲勝，計量表也常常被打成紅色，自然忍不住對此感到讚歎，結果坐在身前的黑雪公主卻嗤之以鼻地說：

喀、喀、喀。這有如用劍刺向地面似的銳利腳步聲，多半是來自她那鞋跟比Sky Raker更高了一倍的高跟鞋。

這兩位王所揹負的過去都太過沉重，彼此繼續以鬥氣與視線較勁了好一會兒，春雪實在無法不去擔心Black Lotus會低下頭去。想必黑雪公主到現在還由衷後悔當初以突襲方式打倒Red Rider，哪怕紅之王早已不記得自己還是超頻連線者時發生過什麼事。

「他的『對戰』場次本來就很少，因爲他升上9級所需的點數，幾乎全都靠單獨獵殺公敵賺來。當然這點也是挺了不起的啦……」

春雪再次轉頭向前，深呼吸一口氣。

一聽她這麼說，春雪再次當場僵住。這番話聽起來，似乎也可以解釋成她當衆宣告說要當場再獵殺四個王來升上10級……不，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別的解釋了。身旁的Sky Raker居然還能站得若無其事，其膽量之大實在讓春雪無法置信。

──這樣就有四個人了。

這個搖頭晃腦笑個不停的小丑，正是先前設下圈套，企圖一口氣解決黑雪公主與仁子的「黃之王」，也就是領土遍及臺東區、荒川區與足立區，甚至連秋葉原也納入支配的「宇宙祕境馬戲團」首領──「Yellow Radio」。

春雪喃喃自語的同時，這次聽到了一陣堂堂正正的腳步聲。

但緊接着──

她的口氣污衊到了極點，但春雪卻只能咬緊牙關強忍。

「就是指一般推測加速世界裏一共存在七件的最強等級強化外裝。目前已經確定存在的除了那把杖以外，有藍之王的大劍『The Impulse』與綠之王拿的大盾『The Strife』，還有就是……」

──Rider，你剛剛這句話我可不能聽過就算！

紫之王的嗓音在威嚴中帶着幾分女性化的甜美，讓春雪覺得有些耳熟。他想了一會兒，立刻想了起來。春雪確實聽過她說話。當然不是直接聽過，而是先前在無限制空間裏看到的一段重播影片當中，記錄了紫之王的聲音。她的嗓音從春雪的記憶底端浮起。

「辦不到的事情，真虧你能說得這麼得意啊，『Aster Vine』。」

「如果以爲我是開玩笑，這誤會可就大了，我當然有做好準備。這樣真的動起手來，纔不會又被你給跑了。」

一個聽似憤慨，卻又像是在撒嬌的少女呼喝聲。

濃霧後方出現了一個輪廓。

過了一會兒，飄着濃霧的空間裏聽見了黑雪公主那低沉而平滑的嗓音：

影片中的那個時候，黑之王Black Lotus正以雙手繞在初代紅之王Red Rider背後，所以跟紅之王十分親密的紫之王纔會發出這種擺明是在喫味的叫聲。

──等一下等一下！

很遺憾的，他不能不承認這個士官型虛擬角色所言不虛。現在黑暗星雲已經支配了整個杉並區，但每個週末的領土戰爭裏，來犯的有七成以上都是中小規模軍團，六大軍團裏只有東方臨接的「獅子座流星雨」每次都會派一兩隊參戰，再來就是南方的「長城」偶爾派人進攻，而且挑戰者的平均等級都只有4到5級，從來不曾出現7級以上的高手。

喀。喀。

一股彷佛被人用冰冷的手揪住心臟的感覺，讓春雪的顫抖達到最大限度。

「……綠之王……」

──是殺氣……？不對，沒那麼簡單，還要更加斷定……是一種堅決排除的意志。是一種無聲的宣言……要處決我，將我從加速世界中放逐出去……

這雙腳一踏入成排柱子排成的圈子，濃厚的霧氣彷佛承受不住她的殺氣，當場吹散開來。

從面罩、肩膀與下半身都覆蓋着像是厚重鋼板的鎧甲，但腰身卻十分結實，絲毫不讓人覺得笨重。這人右手是空手，左手則拿着一面極爲厚重的大盾。

從他的舉止與饒舌的態度，看不出其他諸王那種厚重的威壓感。

Black Lotus的雙手劍就像一把巨大剪刀似的合上，砍得Red Rider身首分家。

女性士官型虛擬角色在紫之王身後一步的位置亭下腳步，發出極其冰冷的聲音：

看樣子黃之王一名親信都沒帶，是孤身來到現場。當他收起笑聲後，隨即右手按在胸前，狀似殷勤地行了個禮，接着以滑行似的動作坐到圓柱上。

裝甲的顏色是紅酒般濃烈的紅紫色，大大的帽檐與外擴的大腿輪廓，簡直像是軍服的造型，但她兩邊腰上插的不是槍，而是卷在轉輪上的鞭子。

重播影片最後所記錄到的，就是Purple Thorn那聽來像是絲綢撕裂的尖叫聲。

「虛張聲勢到這個地步，可就滑稽得很啊，住地洞的王。雖說現在你已經爬出地面活蹦亂跳，不過只要六王有這個意思，一天就能踏平你們那小小的邊境領土，要是你忘了這點，可就令人傷腦筋了呢。」

──這是……怎麼回事？

堅硬而沉重的喀喀聲撼動整個場地。聲音來自右後方，猛然回頭一看，一個大型虛擬角色正好撥開濃霧走了出來。

綠之王自然不知道遠處有人把他當成「練功達人」而投以尊敬的視線，以毫不動搖的腳步走向仁子與藍之王之間的圓柱，重重坐了下來。他跟黃之王一樣沒有帶隨從。

「記得有人說過他的HP計量表從來不曾變成黃色啊……」

因爲紫之王在圓柱圈子正中央緩緩行進，來到坐在七根柱子殘株最右端的黑雪公主身前時停下腳步，以錫杖下端在地面上刺出高亢的聲響。

「辦不到……？我看你是龜縮太久，腦袋已經生鏽到連戰力都不會評估了。」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形容這名終於現身的虛擬角色，除了「女王」二字之外不作他想。

鏗一聲銳利的聲響想起，緊接着出現的狀況更讓春雪心膽俱寒。原來從紫之王走來的方向，又傳來了許多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有多達八名的超頻連線者同時現身。

但就在視線即將落到腳下之際，一道堅毅的說話聲音自身邊響徹四周，讓春雪立刻驚覺地抬起頭來。

綠之王就這麼不發一語地靜止不動，但看樣子沒有人對此覺得訝異，他沉默的印象多半已經深植人心。

Purple Thorn這時首次露出滿臉微笑，說道：

紫之王Purple Thorn低頭看着Black Lotus兩秒鐘左右，之後平靜地開了口：

「呵呵……原來如此，這可錯看你了。可是啊，Thorn，如果你真有打算拿下我的首級，不是應該讓你的手下埋伏在戰區邊界上嗎？就像坐在那邊的Radio一樣。」

她說話的語調毫不帶刺，反而像冰一樣平滑。這種一旦碎裂就會散成無數銳利刀鋒的緊張感，讓春雪一口氣更加喘不過來。

最強的各個「王」這麼接二連三登場，讓春雪也開始習慣了壓力，連先前一直顫抖的膝蓋也在不知不覺間固定，雙手冰冷的麻木感也已經消失。

黑之王的回答讓紫之王微微歪了歪頭。

「你纔是一陣子不見，怎麼已經老眼昏花到連現實都看不清楚了。」

這劇烈得幾乎讓空氣都帶電的舌戰，讓春雪只能呆呆站在原地聽。

他怎麼想都不明白Sky Raker所說的「現實」是什麼意思。不管是比人數或合計等級，黑暗星雲跟紅之團以外五大軍團的差距都大得讓人覺得連比都沒得比。Raker到底想說什麼呢……？

稍作停頓之後，Raker自己說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如果你以爲諸王是好心讓黑暗星雲的領土存在下去，那就表示你太遲鈍，再不然就是你的主人根本不信任你。要是有辦法，他們早就毀了我們，之所以做不到──純粹是因爲他們這些號稱『王』的人自己非常清楚，知道他們的支配力並非絕對。」

「……你說，什麼？」

Aster Vine擠出的嗓音十分不協調，相較之下，紫之王則繼續保持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從她雙眼露出的光芒看不出任何情緒，只聽得到Raker冷靜的說話聲音繼續響徹在冰冷的魔都之中：

「你聽好了，你們雖然號稱六大軍團，但成員人數總計也只勉強超過六百人，相較之下，現在住在東京都心的超頻連線者卻超過一千人。領土地圖也是一樣，包括這個千代田區在內，有將近四成都處於灰色的中立狀態。」

「……那又怎麼樣？除了純色六王以外的軍團，全都是些吹口氣就會不見的泡沫組織，就連你們安身立命的那塊彈丸之地也不例外。」

「的確，這些軍團的規模都很小……可是呢，包括不參加軍團的超頻連線者在內，這四百人有個共通點，那就是『都沒有參加六大軍團』。」

Sky Raker一瞬間頓了一頓，接着以彷佛她自己也是9級玩家似的威壓感說下去：

「你聽好了，這些人幾乎全都是自己主動選擇參加小規模的軍團，因爲他們對簽訂『互不侵犯條約』而導致加速世界停滯的諸王抱持着反感。他們現在非常關注Black Lotus與黑之團迴歸之後的動向，想看出我們『反叛的意志』是不是玩真的。要是這種時候，六王的軍團傾全力去封殺黑之團，你想會發生什麼事？我們的旗號的確會暫時從領土地圖上消失，可是這並不代表黑之王本人會從加速世界消失，軍團本身也會繼續存在。接下來這些小軍團的動向也會從『注視』有了更進一步的發展。如果這些人全部聚集在一起，你還敢說他們只是泡沫嗎……？」

這時春雪才總算覺得自己朦朦朧朧地聽懂了Raker要說的話。

上週的「赫密斯之索縱貫賽」裏，有多達五百名以上的觀衆聚集在軌道上。當被視爲背叛者而放逐的黑之王登場時，他們也完全沒有口出惡言，反而還聲援得非常熱烈。想必其中一定隱含了期待黑之王打破停滯現狀的心情。

如果這股能量彙集爲一股勢力，相信就連六王也不能忽視……不，想來甚至必須視爲一大威脅。

Sky Raker對不再說話的Aster Vine張開右手掌說道：

「你懂了嗎？如今加速世界所處的狀況遠比你想像中更加緊迫，乍看之下顯得停滯的水面下，其實已經有好幾股強大的水流開始在流動。」

清麗的嗓音殘響繚繞在鴉雀無聲的場上，隨即消失無蹤。

打破這陣沉默的，是紫之王的高跟鞋踏出的聲響。

她頭轉回前方，彷佛對Raker指出的事實毫不介意，靜靜地從春雪等人面前走遠。

但春雪還沒說出心中的想法，黑雪公主就以極低的聲音說道：

「公開根本不可行，不是嗎？」

朝他一瞥的圓形鏡頭眼發出了火焰般灼熱的鬥氣，讓春雪當場停止呼吸。

「就算是這樣，難道我們要親切到連飛彈的製造說明書都雙手奉上？大多數超頻連線者連心念系統是什麼都還不知道，只要堅稱是活動關卡設定上的缺陷不就好了？」

「剩下一個人不會出現在這裏，肯定只會派代理來。」

砍出來的椅子有七張，到目前爲止已經登場的王則有六名，所以應該還空着一張，然而如今春雪視野當中的每一張椅子上頭都坐了人。是自己漏看了其中一人登場嗎？不，這不可能。先不說從頭到尾都在緊張的春雪，總不可能連Raker與黑雪公主都沒發現。

──幸好「極光環帶」的領土是在遠離杉並的銀座跟有明。春雪先是感觸良多地想着這個念頭，接着才趕忙挺直腰桿。要是這種喪氣的想法被身旁的兩人看穿，真不知道回去會受到什麼樣的處罰，趕緊小聲說幾句話來敷衍：

就在她即將揭曉那個名字之前，一個銳利的說話聲切了進來。

他歪了歪小丑的尖角帽，接着坐在他左邊隔壁的紫之王立刻提出異議：

是坐在春雪等人右邊座位的紅之王Scarlet Rain。她雙手抱胸，散發出與她那在場最小的身材極不搭調的強烈威壓感。

「『加速研究社』的成員『Rust Jigsaw』，就是在活動中發動心念攻擊的超頻連線者。」

說着還很有禮貌地舉手，這個人就是坐在半圓形左端的象牙色虛擬角色，代理白之王的Ivory Tower。當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過去，他就放下左手說道：

他的開場白非常例行公事，簡直讓人懷疑這裏是不是從加速世界的對戰空間轉變成了哪家公司的會議室。

「心念系統說來就像核能一樣啊，要是不嚴加管理，難保不會對加速世界帶來毀滅性的浩劫，這不是我們的共識嗎？」

因爲照理說應該還空着的這張椅子，就存在於黑之團三名成員的正對面。如果是九十度的側面也還罷了，要是有人坐到正對面的柱子上，應該一定會看到這個人的動作。然而現實就是這張只離了十公尺左右的椅子上，不知不覺間已經多出了一個超頻連線者。

發現是仁子在幫腔，春雪正要鬆了口氣，然而……

「咦……？」

但氣氛惡化的情形只有持續幾秒鐘。

這人的身材十分纖細，全身裝甲有着沉穩的單純造型，沒有攜帶任何狀似武器的物品。唯一算得上特徵的，多半就是細長尖銳的頭部。頭盔部分只有前方刻有曲線狀的分割線，看不到眼睛跟嘴巴。由於他雙手雙腳併攏地坐在圓柱邊上，看起來實在不像對戰虛擬角色，反而比較像是裝飾用的雕像，全身的顏色則是陶瓷一般不太有光澤的象牙色。

是黑雪公主。黑之王Black Lotus絲毫不畏懼即將指向自己的疑念，流暢地說了下去：

「我是『振盪宇宙Oscillatory Universe』所屬的『Ivory Tower』，全權代理白之王參加本次會議，還請多指教。」

但要當場說出這些，卻讓他有着巨大的猶豫，因爲要描述這個神祕組織，也就表示必然要提到自稱是該組織「副會長」的超頻連線者，而且這個人名稱上所冠的顏色，與他最敬愛的劍之主一樣是「純色的黑」。一旦知道這點，其他諸王肯定會懷疑她有所牽連……

正當春雪忽然落入困惑泥沼的瞬間……

Yellow Radio再次發言，顯然覺得這個方案愚不可及，還攤開他細長的雙手，以誇張的動作聳聳肩：

聽黃之王這麼說，紫之王正要反駁，卻有個聲音插了進來：

沉默暫時支配了整個場面。

現在到場的勢力包括黑、藍、紅、綠、黃、紫，這也就表示剩下的一個人是──

「組織全貌還不明朗，但他們自稱是『社團』而非軍團。其他已知的成員則有已經從加速世界中退場的『Dusk Taker』，以及另一個……」

發現這點的瞬間，春雪不禁上半身一顫。

聽到這個美妙嗓音的瞬間，春雪倒吸一口氣。

Aster Vine也只在最後留下強烈的一瞥，從她身後跟去，剩下七名隨從也從後追隨她們兩人而去。

坐在中央椅子上的藍之王Blue Knight鳴響鎧甲站起，發出了強烈迴盪的聲音：

象牙色的虛擬角色雙手仍然放在膝上，上半身往前鞠躬行禮。當他拉回上半身之後，發出了除了聽得出是男性以外沒有任何特徵的嗓音：

紫之王在繞成半圓形的七根柱子裏，挑了藍之王與黃之王之間的空位坐下，八名超頻連線者則在她身後排成V字形。這壯盛的陣容帶來的威壓感，顯然比在場的任何一個軍團都更加強大。

「Lotus，你等一下。」

這個多嘴的人當然是Yellow Radio。他多半是在譏諷紅之王換成了第二代，以及白之王只派代理參加的情形，但卻沒有人理他，藍之王也只微微露出苦笑，繼續主持會議：

「Radio，現在的問題就是我們的管理已經被突破了啊。如果要用核能來比喻，現在的狀況就是核能原料已經散播到了全世界，事到如今又怎麼有辦法收回？」

「咦！」

「這樣……就有六個人了。還有一個人是，呃……」

春雪正想問她爲什麼會知道這種事。

「不，這個人不會來。」

其他諸王及其親信聽了這樣的說法，也都多少露出了經過壓抑但仍然明顯的不悅。想來他們也都沒有發現Ivory Tower的出現，尤其坐在他隔壁的黃之王，還用尖銳的腳尖敲打地板，表現出忿忿不平的心情。

「請問，我可以發言嗎？」

這個虛擬角色的存在感極爲稀薄，絲毫感覺不出其他諸王那種光是在場就會發出的濃厚壓力。春雪甚至懷疑他是否真的是一尊雕像，懷疑是不是自己漏看了從一開始就存在的雕像……

「在討論因應之道以前，是不是應該先弄清楚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呢？這個在活動中解放心念，連觀衆都捲進『空間侵蝕』之中的這個超頻連線者，到底是哪裏來的什麼人，又有什麼目的呢？」

「好，這樣所有人都到齊了。首先我要先感謝各位，至少七大軍團都沒有缺席，辛苦大家了。」

緊接着就覺得視野角落有點不對勁。他閉上嘴四處張望。

「……要是不先解決另一個議題，那我可待不下去了。有個沒資格在這裏談論心念威脅的傢伙混了進來，他的身上有着本來應該已經完全消失的『詛咒之力』，有着最極致的心念黑暗面。」

「只是跟兩年半前的七王會議比起來，可就有兩個面孔不一樣啦。」

「……？」

「時間也不多了，我就馬上進入正題──我想在場的人都已經知道，所以簡單講重點。上週舉辦的『赫密斯之索縱貫賽』活動當中，有人在數百名觀衆見證之下發動『心念系統』。今天的第一個議題，就是討論我們要如何因應這個狀況。說是說討論，其實可以想見的因應之道只有二選一，不是照舊全力隱匿這個系統的存在，就是乾脆對所有超頻連線者公開這個事實。」

但看不到任何異狀。魔都屬性下的東御苑本丸遺址仍然靜靜地籠罩在白色濃霧之中。排成圓形的圓柱之中有將近半數都被砍倒，成了七張現成的椅子，上頭靜靜地坐着七名支配加速世界的各大軍團代表──

他所說的這個超頻連線者名稱與所屬勢力，春雪都已經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