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少年抗拒现实世界的重力，睁开双眼。

有田家客厅的情形，与他连线前相较没有任何改变。这也是应该的，毕竟即使在内部过了约十二小时，现实世界依然只过了四十几秒。

但春雪却因为双肩沉重的疲劳感而一时站不起身。从他当上超频连线者以来，连续「死」这么多次说不定还是头一遭。红之王主炮的雷射威力实在太强，几秒钟内就会把Silver Crow蒸发掉，反而没让他感觉到太多疼痛与冲击──但第一次与第十次蒸发所花的时间完全不变，这个事实却也让他不得不惭愧。

正当春雪陷在沙发里垂头丧气时，黑雪公主从神经连结装置上拔掉XSB传输线，对他投以温和的微笑：

「春雪，辛苦你了，你很努力。还有，很抱歉让你变得这么凄惨。」

「咦、哪里，没有啦……而且到头来，我还是没能学会『理论镜面』能力……」

他含糊地这么回答后，黑雪公主、枫子、仁子与Pard小姐瞬间交换了眼神，最后由仁子代表众人开口：

「Crow，老实告诉你吧，我们本来就认为你在今天的训练里突然领悟特殊能力的可能性相当低。」

「…………咦？」

「Lotus委托我的工作，不是帮你学会『理论镜面』，是要让你亲身体验『光束攻击』。最近你的预测闪避能力练得太强，在对战跟领土战时只有导向飞弹或者弹幕超密的机枪才打得到你吧？」

「嗯、嗯，是啦……」

她说得不错，最近春雪即使在飞行中，也几乎能够完全闪过单发的远程直线攻击──也就是雷射或步枪弹之类的武器。对手们也知道这种情形，所以全都懂得准备仁子所说的那几种火炮，让他更难碰上雷射。

「什么嘛，原来大家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啊……那么小春，你发现什么光束攻击的秘密了吗？」

千百合探出上半身这么问，让春雪苦笑着耸耸肩：

「秘密喔……这个嘛，就算同样是红色系的大招，光束和射出炮弹或喷出火焰的那些依然完全不一样啦……」

「是喔？怎么个不一样呀？」

这次换拓武大感兴趣地提问。

「嗯，我想想。没有爆炸的冲击，也没有燃料燃烧的气味。就只是一股纯粹的能量以非常高的密度涌过来……像我的装甲，只有刚开始的一瞬间会反射这股能量洪流，可是马上就会被烤成火红，就这样熔化、蒸发……大概是这样吧。」

「原来如此……不过现实世界里，记得在所有金属之中，就属银的反光率最高。呃，是百分之多少来着了？」

拓武迅速动手想操作虚拟桌面，Pard小姐却抢先发言：

「为、为什么？Pard小姐当然也有帮忙对吧？你你你为什么做这种事？」

听见自家军团长问起，身穿水手服的亲信一脸认真地回答：

「我、我才不要！一定会磨到皮肤超级刺痛的！而且加速世界哪可能有什么抛光剂……」

正当众人心有戚戚焉地想着「真不愧是急性子星人」时，拓武就清了清嗓子说下去：

仁子说完这句话，客厅的门就此关上，走廊上两个脚步声渐行渐远。过了九十秒左右，视野中便浮现决定是否将玄关开关／上锁的对话框。

也不知道算不算幸运，虽然仁子洗澡的时间比她当初的预告多了五分钟左右，不过并未发生春雪母亲正好在这时回家的悲剧。

「呜……可、可是，我怎么会想到有人在……」

对话很自然地进行到这里，春雪才发现不对劲。

黑雪公主这句话，指的是他们以前共同讨伐第五代「灾祸之铠」时，仁子脾气发作用主炮把Black Lotus连着Disaster一起轰下去的那次。

「没人在跟你讲这个好不好──！」

两军团联合作战就在这里暂时散会。

「…………欸？」

不过，春雪主动邀请日珥与长城的超频连线者，而且还是邀请她们参加与BRAIN BURST完全无关的校庆，这样真的好吗？春雪与她们的关系，终究是以加速世界为媒介。尽管包括今天在内，彼此曾经在现实世界中见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是为了与BRAIN BURST有关的事。

「是吗……那就拜托你啦，小春。要把蔓延在加速世界的ISS套件连根拔除，就得靠你的力量。」

「喂喂，总该有一面小化妆镜吧。」

「好好好，不好意思打扰你们的两人世界，时间差不多要到了。」

明明是见惯了的自家，他却感觉白色的壁纸与硬质塑胶的地板变得十分陌生。由于拓武他们帮忙打扫过，因此客厅与厨房已看不见半点十几分钟前的嬉闹痕迹。

「阿、阿拓他怎么看都是少数派…………」

「呃，所以阿拓，你是说我的……Silver Crow的装甲虽然反光率很高，但是还不够完美，所以遇到威力太强的光束攻击就抵抗不了？」

「──！」

如果他现在按下这小小的图示，从开启的家用伺服器操作画面执行紧急模式，要叫出浴室的监视视窗也是办得到。但这种事他当然连想都不会去──不，想是想了，但春雪立刻驳回，深深叹了一口长达十秒的气。

「我、我说你喔，我又不是在讲现实世界的事！而且我不敢吃辣的意大利面啦！如果要吃番茄酱料的意大利面，吃普通的肉酱意大利面不就好了？」

「咦？照我看来，Pile应该就有啊？」

今天的聚会中并未提到「四眼分析者」──「Argon Array」是有理由的。

仁子喀啦一声，拉出一件绣有意大利机车厂商标的L号火红T恤，走向房门并说道：

「那我们改天见啦！谢谢你们的咖哩，要做海鲜面的时候也要记得找我来啊！」

两人并非不相信日珥的调查力与战斗力，但他们毕竟与黑暗星云不一样，是个总成员超过三十人的大团体。仁子不可能随时掌控所有团员的状况，但这种从军团基层慢慢渗透的手法，却正是加速研究社的拿手好戏。

听到千百合这么说，拓武顿了一下后点点头。下一句台词立刻传来：

「什、什、什、么、么、么？」

「相信这『理论镜面』能力，就是能把反光率提升至任何金属都达不到的百分之百。我在里面也说过，要学会这个能力，只靠『逆境』跟『行动』多半不够，从知识中导出的『想像』也是不可或缺的触发条件。简单地说，就是得对『镜子』这种东西有更深入的了解……现在我也只能推测到这里……」

黑雪公主认真地点头，让春雪不由得当场僵住，所幸她又接了一个否定的接续助词。

「也对。像我上次才被扫到短短一秒，全身装甲就烤焦了。」

春雪大声反覆呼吸，整理思绪，总算想到接下来该说什么。

春雪不由得想像起众人涌向他的对战虚拟角色，接着七手八脚乱磨一通的光景。他赶紧连连摇头表示：

千百合拍拍双手打断他们。春雪赶紧「才不是这样啦！」地反驳，却发现另一个儿时玩伴不悦的表情里掺杂着几分高兴的神色，变得更加不好意思。他收拾起桌上的传输线做为掩饰，反而逗得黑雪公主与枫子等人都放声大笑。

他靠向网椅的可调节椅背上摇啊摇，将思绪转到另一项「课题」上。

又过了几分钟，乘同一辆车离开的黑雪公主、枫子、谣一起通过玄关──这次春雪也跟去送行──最后千百合与拓武也回到同大楼但楼层不同的家去。

刚刚那一定只是妄想。不对，就算是妄想也有问题，还有是要怎样遮掩啊？只能再拿其实她是亲戚齐藤朋子那招来用吗？正当这些念头在他脑袋里转个不停时，视野角落亮起了显示有人正在使用浴室的指示灯。

他与拓武两个人正相视点头时──

军团智囊让无框眼睛闪出光芒，对自己提出的说法做结论：

「可是，不管怎么打磨，反光率应该都达不到百分之百吧。即使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九，多半还是承受不住Rain的主炮。光是剩下的百分之一，应该就足以让虚拟角色熔化了。」

「请你介绍应该也很有意思，不过还是下次再说吧。只要我窝在这个房间里，应该不至于穿帮吧？啊，不过我要先跟你借个浴室，还有替换的衣服。」

「话先说在前面，我不吃墨鱼面。」

「嗯……我被『铠甲』吞没的时候，也靠了很多人帮忙……这次该换我出力了。」

「有、有这种东西的国中男生根本是少数吧。」

听她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讲出这几句话，就让人觉得似乎也有道理。春雪不自觉地头都点下去了，接着才赶紧连连摇头：

这下子春雪的思考回路终于来不及冷却，只会不断重复几个字眼。仁子就在他眼前掀开毯子蹦下床，顺势走过去打开位于房间北侧的衣厨，从挂在里面的约十件T恤里东挑西挑。

这不是透过神经连结装置的语音通话，而是用血肉之躯的嘴巴跟耳朵在谈话。这表示谈话对象就近在声音传得到的距离……

「那你本来就那么红，抹番茄酱煮一煮也没关系吧？下次餐会，我们就吃香辣番茄意大利面吧。」

春雪朝墙上的类比式时钟一瞥，发现刚过八点十五分。他从虚拟桌面关掉客厅的空调与照明，轻轻关上玻璃窗，回到自己位于走廊最底端的房间。

「而且啊，你进这房间的时候就该注意到啦。这么薄的毛巾毯，一眼就看得出我躲在下面好不好？」

「你啊，在恐怖片里一定是前十分钟就会被杀掉的类型吧。」

嘴上咕哝出声的春雪突然思考起自己有没有镜子，于是拉开抽屉看看。里面被不知道存了什么内容的记忆卡与不知道用来接什么的线材塞得乱七八糟，但怎么看都没有小镜子，这个房间里也没有梳妆镜或穿衣镜。

红之王说着这样的话回到房间。春雪正打算把一瓶刚从冰箱拿出来的矿泉水扔给她，却在即将出手之际撇开了视线。他的控球因此失准，但在水瓶即将砸到书架之际，仁子轻巧地伸手接了过去。

「你品味真差耶，就没有红色吗，红色……喔，就这件好了。」

春雪以急加速连人带椅转身，还不慎用力过度，以致转了一圈半之后才看清楚六点钟方向的情形。

「那么，我大概要二十分钟吧～要是伯母这时候回来，就麻烦你想办法遮掩过去啦。」

「可见光波段平均是百分之九十五。」

「……也、也就是说，无论是哪种波长的光，银这种金属几乎都能反射。换个角度来看，就因为这样，看起来才会是银色。黄金之所以是金色，就是因为对蓝光的反射率很低。然而就算是白银，反射率也不是百分之百。只要有些微没能完全反射，剩下的能量就会把Silver Crow的装甲给加热、汽化掉。」

房门打开又关上，春雪被独自留在房里。

春雪细细咀嚼后，重新看了看好友的脸说：

昨天会议一结束，春雪当然便立刻向黑雪公主与枫子报告「Argon是『加速研究社』核心成员」一事。两人郑重听完春雪的说法，表示会立刻开始调查，但她们同时也决定要先把这项情报控制在黑暗星云内，暂时不告诉日珥那两人。理由在于，一旦仁子与Pard小姐独自行动，加速研究社的魔手难保不会──不，应该说是极有可能──伸向红色军团。

他微微提高设定成暖色系的LED挂灯照度，同时走到面向南边窗户的写字桌前，坐在同样由父亲留下的网椅。他刚开始用的时候，即使把椅面调到最高，书桌桌面的高度依然十分遥远，现在用起来则像量身订做的桌椅一样自然。

四坪大的欧式房间里，左手边的整面墙上都设有一体成形的滑动式书架，右侧则放着一张半双人床。这两种家俱和国中男生都不太搭，却是很久以前离婚的父亲留下的东西，所以春雪也就继续使用。

「呼～这里的浴室果然很宽啊！」

名侦探春雪卯足全力讲出这段破解密室的台词，然而仁子却只是一句「不然还能怎样」就招认，显得丝毫不当一回事。

想到这里，春雪脑中飘过几张脸孔。

「嗯，我是这么认为。」

听到身后传来这句话，春雪几乎想也不想就反驳：

那便是三十分钟前还见到的两位红色军团玩家，以及隶属于绿色军团的老对手。

春雪双手放在桌上，执行同样由黑雪公主亲手设计的备忘APP。有一件功课要在明天之前完成，但他早在傍晚就已经和拓武他们合力解决，所以上面标着完成符号。除此之外，下周日就要来临的梅乡国中校庆也有一件相关工作要做。招待监护人等亲友的申请期限是到后天，但母亲不可能来参观，除此之外他也没有想招待的校外朋友──

春雪像坏掉的语音档一样断断续续播放「为什么仁子会在这里」，一张嘴连连开闭。

两人似乎开始想像起这道菜的美味，同时安静下来。于是春雪趁机拉回话题：

要是放着不管，难保不会演变成王见王的直接对战，春雪赶紧拦在她们之间。

「倒也不是没有。」

「…………哦？」

「──镜子，是吧……」

「那就磨亮一点吧。既然如此，唯一的方法就是大家一起打磨！我们拿抛光剂之类的东西帮你打蜡！」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春雪沉吟了一会儿，决定先把这件事保留到明天，于是用右手扫空虚拟桌面。所有视窗就此消失，各种图示也都迅速退到视野边缘。

因此，春雪看着准备收拾东西回家的仁子与Pard小姐，为了有事隐瞒而在内心道歉，同时起身送她们离开。

「我想可能会讨论到，所以事先查过。网路搜寻要等，我不喜欢。」

「就说我已经编造理由拿到外宿的许可，今天不能回宿舍啦。我是为了你们军团的委托才弄成这样，你们当然应该负责吧。」

「…………镜子啊……」

「可可可可是，今天我家老妈会回来啊！我要怎么跟她解释？」

「两、两位别生气了。如果要吃番茄酱料的意大利面，我推荐千百合妈妈拿手的海鲜面，充满了海鲜的鲜甜味，超赞的啦。」

「啊啊，原来如此。简单地说，就是Crow还不够亮对吧？」

「啧，别翻旧帐好不好？反正你本来就全黑，有点焦也没什么差吧？」

「……也就是说，仁子她的光束攻击就是这么强啊……」

春雪本想送两人到玄关，但Pard小姐在客厅出口就拦住了他，说「到这里就好」。据春雪推测，多半是Pard小姐在玄关穿骑士靴会很花时间，所以他也就乖乖地在这里鞠躬送行。

厚重的半双人床铺着淡绿色的毛巾毯，有个人从毯子下露出上半身，靠在大尺寸枕头上，笑嘻嘻地甩着绑成双马尾的红发──她正是刚才应该已经搭大型电动机车回练马区的「日珥」团长Scarlet Rain，上月由仁子。

「谢啦，阿拓。我隐约觉得好像找到了方向。」

如果，她是以另一种手段再度取得有田家的

临时通行码

，在开启玄关大门时，春雪的视野中应该会显示出通知视窗。然而，春雪敢肯定众人回家后绝对没出现过这样的视窗。既然如此，她是怎么打开上锁的门……

只剩自己一个人后，春雪立刻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寂寞，不由得小声叹了一口气。

听到仁子冷嘲热讽，黑雪公主立刻还击：

「…………啊……难难难不成、仁子，你根本……没回去！你们出了客厅以后就关上门，只有Pard小姐走向玄关，你却偷偷溜进我房间，躲在毛巾毯下……我没说错吧！」

「…………原来如此。」

严格说来，仓崎枫子与四埜宫谣也不是梅乡国中的学生，但相信黑雪公主一定会负责招待她们。

「还、还好啦。不过在这个等级就能承受我主炮直击将近五秒的，Crow还是第一个啊，你应该有自信一点。」

不过他找到了镀铬抛光的卡片盒。于是春雪将盒子抽了出来，用T恤的衣角擦一擦，盯着上面银色的光芒仔细打量……

「穿帮……浴室……换衣…………」

「常、常有人这么说…………不、不对，我不是要说这个！」

千百合似乎终于放弃了打磨方案而叹了口气，红之王随即得意地动了动鼻子。

「好险喔。你好歹也先看清楚再丢吧！」

「我、我哪能看啊！你才该先把衣服穿好！」

春雪以破嗓的声音这么喊完，仁子便低头看看自己，接着摊开双手，像是在讲「你在说什么呀？」

「我明明就有穿啊。」

少女的确穿了衣服，但她只穿着一件从春雪衣橱里徵收的红色T恤，雪白的双腿就这么从衣襬下露了出来。T恤尺寸很大所以遮得到膝盖上端，但她之前穿的T恤、牛仔短裤之类的衣物全都拿在手上，T恤底下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

「你、你明明就少穿了很多东西吧！」

看见春雪以双手遮住七成左右的视野再度反驳，仁子轻笑了两声，做出了将衣角拉起三公分左右的举动。

「你嘴上这么说，其实恋足癖已经发作了吧～？嗯～？」

「才、才没有……！我我我，我才没有这种兴趣！」

「不然你是恋什么癖？」

「呃、呃呃，这个……」

春雪停止动作，脑内萤幕亮了起来。令人费解的是，这个萤幕上显示出来的画面，时而是Black Lotus刀剑状的脚、时而是Sky Raker穿着高跟鞋的脚，有时却又是Blood Leopard那有着野兽外型的脚。春雪不由得大喊「这是什么鬼兴趣！」并乱挥双手甩开这些画面。

看见春雪这种模样，仁子却露出天使模式全开的微笑说：

「大哥哥好奇怪喔♪」

接着她一句「谢谢你的水！」后就转开瓶盖，大口喝了起来。

看见少女任由湿漉漉发尾垂下的模样，春雪不由得心跳加快。接着他才在心中唸咒似的反覆咕哝「她是红之王她是红之王」。

仁子一口气喝掉半瓶水后大声喘了一口气，随即把瓶子和衣服一起放到边桌上，整个人往后跳到床上。她躺在成年人用的床上，显得实在太娇小，让春雪的心跳又以和先前不同的方式加快速度。

仁子呈大字形摊开纤细的手脚，闭上眼睛足足一分钟以上。春雪心想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又担心起自己该睡哪里才好，却忽然听到她平静的嗓音：

「……如果不想做，你大可退出。」

「…………咦？退、退出什么？」

「……虽然我的『上辈』已经不在了，但我到现在还是很庆幸自己是Cherry的『下辈』。他教了我很多重要的事，到现在都还留在我心里。」

仁子却双手把枕头按在脑后，同时往左滚动，就这么闭着眼睛说：

春雪从边桌上拿起喝了一半的保特瓶，把已经不冰的水全部喝掉，开始检讨该怎么善后。找另一条毛巾毯去客厅沙发上睡，应该是最绅士的方法，但母亲一回家就会被发现。而且要是母亲问到理由，他又只想得到「我房间闹鬼」这种烂借口，而且怎么想都不觉得这个理由可以说服母亲。不过话又说回来，直接睡在自己房间的木头地板上又太悲惨了。

他含糊地这么嘀咕，暂且保留要在哪里睡觉的问题，快步逃出房间。

「然后第二个……是蓝之王Blue Knight。」

「对，就是这句。」

春雪以生硬的语气勉力说到这里，却再也说不下去。

「你要学的『理论镜面』啊，上一个有这项特殊能力的人……」

「嗯……我也隐约觉得绿之王跟其他王不太一样……」

「…………那么，我该睡哪里才好？」

「没有，没事。总之我要说的是，对付梅丹佐的时候，要小心你的背后。对黑暗星云充满敌意的不是只有紫色，没人知道绿之王跟蓝之王脑子里在打什么主意。」

即使处于这样的状况，春雪一笼罩在淡橘色的昏暗光线下，依然立刻就觉得眼睑变得沉重起来。就在他即将落入梦乡之际──

四天前那一晚，春雪在与「灾祸之铠」同化的状态下与Grandee剑盾交击。那一瞬间，这个王在加速世界度过的庞大时间一部分──尽管只是极小的一部分──流进了春雪心中。

「毕竟他说话的语气跟态度都还挺和善的。不过啊，那可未必是他的『本性』喔。虽然这件事我也是辗转听来的……」

「毕竟他不但不说话，甚至不跟人对战啊。」

听春雪这么问，仁子低头看着自己还竖起食指与中指的右手，动了动拇指两三次，彷佛不知道该不该多加上一根手指。

「就算是在只有打斗的世界，相信一定也有超频连线者能够透过对战交心。就像我跟仁子这样。」

「那么……会议上就只有他们两个是Originator……？」

春雪总算开了口，床上少女闻声微微睁眼。春雪看着她眼睑下发出深绿色光芒的双眸，继续说道：

「呃……总、总之我也先洗个澡再说……」

「我在上周的会议上没出息地被吓呆了，可是这次我仔细测量过每一个王的『资料压』。毕竟我虽然不像『分析者』那样有专用的特殊能力，但我好歹也是红色系的，眼睛有附一点扫瞄功能。」

他说到这里，仁子的脸立刻变得和她穿的T恤一样红，一个大枕头呼啸生风地飞来，接着春雪就隔着他用脸接住的枕头听到尖锐喊声。

「……Origi……nator……」

二十分钟后，春雪从浴室回来一看，发现仁子已经发出小小的可爱打呼声。

仁子竖起一根手指，说出一个多少在春雪预料之中的名字。

「……这样啊。既然你想得这么多，我也不会再阻止你。不过……你可千万要小心，敌人不是只有梅丹佐一个喔。」

分析者这个词让春雪差点不由自主地起了反应，但他勉强忍住，针对另一个地方问：

──如果，我能在这次的「梅丹佐攻略战」里尽到先锋的职责，说不定，就可以促使黑雪公主跟敌对已久的五个王拉近距离。就像仁子和学姐也当上了朋友那样。

「咦…………告、告诉我什么…………？」

「……也对。Originator里面，说不定也有几个像你这样的家伙……话题扯远了，总之照我看来，绿之王跟蓝之王的本性都是深藏不露，像紫色跟黄色倒还老实多了。」

春雪看着盘腿坐在床上的仁子，小声说：

「……因为，虽然大家都说我是加速世界唯一的完全飞行型角色，但这不也等于在说我是异类吗？就算我不是黑暗星云的一员，对很多超频连线者来说，我依然是要去攻略的异类……换个角度来看，跟公敌也挺像的。可是……我觉得昨天Pound兄就是一视同仁，把我也当成超频连线者看待。这还挺让我惊讶……不对，该怎么说……真的是很不得了的事情。所以……所以我……」

「我犹豫了好久，不过还是告诉你吧。」

突然听她这么问，春雪连连眨眼，接着以含糊的声音回答：

春雪轻声复诵这个不只是仁子，连绿之王也曾亲口说出的字眼。「上下辈」关系是超频连线者最先拥有的情谊，上辈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传授给下辈，下辈为了回应上辈的期待而努力。就是因为有这样的情谊，超频连线者才能深深爱上加速世界，至少春雪是这么理解的。毕竟如果没有「上辈」，除了自己以外的超频连线者全都会是「敌人」。

「就是不当『梅丹佐』攻略战的先锋。老实说，我很气那些王。也不想想直到今天的会议之前，他们都想悬赏你，可是等到没了根据，马上又说什么要你去学『理论镜面』，这怎么想都太得寸进尺了吧？他们……尤其是紫色跟黄色那几个，一定觉得即使你遭到梅丹佐无限EK也没关系……」

──所以，我们做个约定吧。如果哪天在神经连结装置的联络簿里，看到了没印象的名字，删除记录之前要先寄一封邮件过去。这样一来，搞不好，就能再一次…………

仁子说到这里显得有点犹豫，之后才压低声音说下去：

「啊、啊啊，你是说那个……呃，是说Ori……『Originator』是怪物……？」

「你白痴啊？是

热源

扫瞄，或是

风向

扫瞄这一类的啦。只要好好应用，用点力就能看到超频连线者累积的记忆资料量。该怎么说……就像有一股强大的重力扭曲空间那样──在会议上头，周身所发出资料压明显超过其他人的，首先就是……绿之王Green Grandee。」

「我要睡了，枕头还我。」

接下来这句话，春雪几乎是在梦中听见的。

「………………」

「嗯、嗯，我知道了，谢谢你替我担心，仁子。」

「……即使在那样的世界……」

春雪双手抱住从脸上掉落的枕头，再度确认起记忆。结果，一个不可思议的字眼从他的脑海中复苏。

「可是，也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没有办法想像。没有办法想像对于第一批超频连线者……对于Originator来说，加速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无法想像没有上辈、没有军团，只能互相对打来争夺点数的加速世界，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所以我说是谣传啊。可是，我实在不能肯定昨天会议上当议长当得一派轻松的Knight，究竟是不是真正的他。我想，他多半就跟绿之王一样是没有『上辈』的超频连线者……也就是『Originator』。」

「……听说Lotus砍下上一代红之王Red Rider的首级时……气得最疯的就是蓝之王。据说他像变了个人似的疯狂攻击，不只是建筑物，连地面都被他一刀两断。」

春雪喃喃自语，借此勉强跨过道德伦理的门槛，下定决心跪上床边。他尽可能与仁子保持最大距离，在最边缘的地方转换成仰卧姿势，接着将LED灯换成小夜灯的亮度。

「前、前面……？」

「呃、呃……嗯。就是这个……如果在神经连结装置通讯录看见陌生的名字……」

春雪正拚命寻找该说的话，却发现不知不觉之间，仁子的视线已经笔直注视着他。她稚嫩的脸上兼有稚气与深沉的思虑，让春雪再度意识到她果然也是「王」。

春雪嘀咕之余还是乖乖站了起来，把枕头塞到仁子抬起的脑袋下面，顺便问出从几分钟前就一直怀抱的疑问：

仁子点点头，随即换回认真的表情，春雪维持抱紧枕头的姿势吞了吞口水。

「呃……谢、谢谢你，可是我不要紧的。我也亲眼看过梅丹佐的雷射，那招的威力实在太强，反而没办法接近到会陷入无限EK的距离。而且，Iron Pound请我担任先锋这件事……虽然让人有压力，却也让我觉得有点高兴。因为……因为……」

仁子说话的口气充满压抑，但里头却含着深沉的愤怒──以及某种担忧，让春雪一时之间答不出话来。

仁子轻声细语地这么说完，用右手拍了拍穿着红色T恤的胸口。

仁子微微苦笑，随即正色多竖起一根手指。

忽然间，一个声音回荡在耳边。没错，上周的七王会议之后，仁子就突然出现在这个家。离开前她还对春雪这么说……

「大哥哥，晚安……」

却听到原以为已经熟睡的仁子轻声说：

「…………嗯，大概啦。可是……搞不好……」

「不、不、不是那个啦！不、不对，那句话当然也不能忘……我不是说这个，是再前面一点的！」

「……仁子。」

「咦……？这话怎么说……？」

──所以我想到……

「咦……是他？我倒觉得他在几个王里算是很和善的了……」

「咦……？」

「扫、扫瞄……？是说可以透……透视之类的？」

春雪低头道谢。于是红发少女得意地笑了笑，让娇小的身体躺到床上。接着她大大打了个呵欠，右手轻轻挥了挥。

「…………地、地面基本上不是不能破坏的吗……？」

「你还记得我上周说过的话吗？」

「明、明明就是你丢过来的……」

──我说啊，春雪大哥哥，如果我们之中有一个……甚至两个都失去了BRAIN BURST，想必会把对方忘得乾乾净净吧…………

春雪当然也无法确切想像那是什么状况，但他仍然隐约感受得到。因为，直到几天前还与春雪同化的「灾祸之铠」，就是由两位Originator太过深切的爱与悲伤塑造而成。

「……名字叫做『Mirror Masker』，是Ardor Maiden的……『上辈』。」

仁子听完，露出犹豫着不知道该大喊还是该再度进行远程攻击的表情，之后才微微苦笑。

「…………虽然是另一个军团的，不过好歹也是王的命令……」

这么一来，床的右半边必然空出一块空间，但这并不表示春雪能朝这边冲锋陷阵。

仁子彷佛完全看穿了春雪的心思，露出一种温和、透明，却又带着少许悲伤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