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碰到的场地属性还算不错。」

听仁子这么说，春雪睁开闭上的眼睛。

他隔着半镜面的面罩，看见无数三原色霓虹灯闪烁在夜晚市街中。这是「闹区」场地。

由于这和秋叶原的电气街有几分相似，因此春雪对这种属性一点也不讨厌，但地形高低起伏很大，也没多少较为宽广的空间可用，不太适合多人进行训练或活动。

「为什么算不错？」

春雪这么一问，火红的少女型虚拟角色就摇头摇得两根天线型零件甩来甩去。

「如果是在『暴风雨』或『雾雨』属性下，雷射攻击就会受到负修正了。像『大海』那种水中场地，更是连用都不能用。」

「…………原来如此。」

春雪点点头，此时跑去简单侦察周围情形的黑雪公主与枫子正好回来，分别表示：

「附近没看到其他超频连线者。」

「沿环七往南走一段有只大了点的巨兽级公敌，如果打算要换地方，往北会比较好。」

「喔，那我们最后就宰了那家伙再散会吧。多少也得填补一下Crow被扣的点数啊。」

仁子贴心的安排让春雪连连发抖。

他们八人出现的地点，是在相当于现实世界中春雪住的那栋住宅大楼屋顶。「闹区」的空间属性禁止进入建筑物内部，所以连进来时的座标才会移到屋顶。

大楼规模不小，因此屋顶面积也相当大。春雪仔细观察四周后提议：

「如果需要大一点的地方，这里不就好了吗？就算有其他超频连线者在，想从地面上来也没那么容易。」

「话是这么说没错……」

在稍远处歪着头出声的，是身披红白二色的巫女型虚拟角色。

「可是，如果在这么高的地方使出华丽的招式，打斗特效会连很远的地方都看得见，说不定会有蓝色军团的猎公敌团队从新宿那一带跑来。」

「要是他们跑来碍事……到时候就看我们的了。谣谣，你说是不是呀？」

仁子以有点怜悯的眼神看着第十次复活的春雪，说道：

黑雪公主深深点头回答春雪。

春雪下定决心，看着Scarlet Rain娇小的虚拟身体，以及挂在她腰间那把发着光的手枪型强化外装，开口说道：

「Crow，我说你喔，健忘也该有个限度。回想一下……你『飞行能力』觉醒的时候是什么情形？」

既然想学会新的特殊能力、得到新的力量，就得在逆境中往前迈进，就和八个月前他在黑雪公主沉睡的病房里奋战时一样。正因为这样，才必须请能使出强力光束攻击的红之王协助。对于她发射的雷射，自己必须用五体去承受、抵抗、往前进。若能做到这点，相信Silver Crow一定能够获得「理论镜面」能力。

「咦，可是，大家一直要我学……但是真的有办法学吗？不管是必杀技还是特殊能力，不是都只能在升级的时候拿到吗……？我、我暂时还升不上6级啊……」

「没什么难不难道，就是这玩意。」

然而，在与Cyan Pile的那场激战尾声，就在自己被打得遍体鳞伤，却仍然想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原本没有半点突起的背上，产生了十片有白银光辉的金属翼片，领着春雪飞上天。也就是说，他的「飞行能力」既非在虚拟角色诞生时具备，也不是在升上2级时习得──

「是在……对战中……」

春雪在面罩下吞了吞口水，这才觉得奇怪而抬起头来：

「喔，问得好。这个问题……就请负责解说系统的Black Lotus老师回答。」

「所谓的被动式技能，就是……被动，不，呃……」

这些用语对于从懂事以来就是网路游戏玩家的春雪来说非常熟悉，然而千百合似乎颇为陌生，歪着三角帽子复诵着「被动……？」几个字。黑雪公主也针对这个解说用语进行解说：

黑雪公主被他这么一问，低头看了看自己闪闪发光的双手黑曜石剑刃，点点头说：

「不，呃，这所谓触发条件……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条件？」

千百合第一个举手。

春雪畏畏缩缩地环顾众人，黑雪公主则露出隔着面罩也看得出来的傻眼表情说：

「哇、哇啊啊啊……好、好大────────！」

千百合喊完，用右手食指笔直指向春雪：

春雪反射性地复诵完，才想到重点不在这里。

「啊啊，原来如此……我好像慢慢搞懂了！」

黑雪公主等人刚开始还在近处等完六十分钟的复活时间，但差不多从第三次起众人就开始闲得发慌，到了第五次乾脆一起猎公敌去了。但春雪也不能怪他们无情。要是立场对调，他也会等得不耐烦，说来反而应该感谢同伴们这么有心，每隔一小时都会准时回到屋顶。

Silver Crow承受红之王的主炮攻击共十次。

「『

无敌号

』着装。」

听到这句话，春雪才总算摆脱精神上的晕眩状态。

仁子毫不留情地开始倒数，春雪也无计可施，只好摆出双手在身前交叉的防御姿势。

「喔……喔喔，原来如此。」

「仁子，我没有问题了，开始吧。」

「喔，你的表情像样多啦，虽然戴着安全帽看不见就是了。我们就开始实际演练吧。」

黑雪公主沉默了下来，之前一直静静听众人说话的Blood Leopard代替她说道：

「很、很少……是吗？」

春雪一边抵抗着收敛的光波能量洪流，一边在内心呐喊。

「咦？」

「咦？」这次换春雪发出疑问声。

「在Crow挂掉……不，我是说实际演练之前，有什么问题赶快先问一下。谁都行。」

…………嗯，大哥哥，我知道唷。

「──开火！」

「──『逆境』。」

「对，你说得没错。特殊能力的名称是『

终结剑

』……当然也是常态发动型。」

千百合与拓武一路退到黑雪公主等人并排站着的屋顶南侧边缘后，仁子转回正面，看着春雪说：

一道纯白的光芒，从满是深红色光芒的视野正中央呈放射状扩散，笼罩住四面八方。压力与滚烫感都慢慢远去，只剩意识凭空飘荡。

看到Raker说得笑嘻嘻的，Maiden只能缩起脖子称是。

就在他发出这短短一声的零点一秒后。

春雪似乎听见仁子以「天使模式」回答他的思念。

体型极小的少女型虚拟角色，转眼间就被大批武装货柜笼罩住，最后两门长而粗的主炮从左右合上。她轰然撼动整栋大楼后着地，从各个排气孔喷出大量白烟，这模样在在散发出一种足以媲美大型公敌的存在感。这就是红之王的真面目──「不动要塞」这个外号的本质。

嗤一声同样帅气得不得了的发射声响尚未送进听觉，春雪的视野已经先染成火红，全身笼罩在一种异样的感觉当中。在无限制中立空间内受到伤害时的痛觉是正规对战空间的两倍，但他感觉到的滚烫却多于疼痛。由于热度实在太高，反倒令他觉得身体有些冰冷。

…………啊啊，仁子，我看见光了……我看得到光呢……

「什……什么？我来？」

「在BRAIN BURST里，被动式技能是以自己为对象的常态发动能力，又或者是只要还有计量表可消耗就会持续发动的能力……主动式技能则可定义为消耗计量表来对目标瞬间造成影响的能力，通常以自己以外的对象为目标。」

「呃，这玩意儿不能用，因为这不是雷射，是实弹。」

「嗯……我想想，这实在很难用言语说出来……」

「的确。要唤醒新特殊能力，靠的是足以令人绝望的逆境，以及试图对抗逆境的意志……从这个角度来看，跟学习心念技能的过程有点相似，只是……」

仁子学着儿童教育节目的台词这么一喊，Pard小姐与拓武、千百合立刻鼓掌回应。红之王点点头嗯了一声，换成老师的语气说下去：

「有～！」

拓武将装备在右手的强化外装「

打桩机

」指向夜空，在锵一声尖锐的金属声响中射出铁桩。尖锐的钢铁瞬间伸长了一公尺后快速旋转后缩，开始重新装填到发射筒内。

春雪在嗤一声小小的音效中蒸发了。

黑雪公主对整段讲解做出这样的结论之后，将视线转向Lime Bell。

「我这招乍看之下有点像必杀技，其实却是强化外装赋予我的常态发动型被动式技能……也就是『特殊能力』，不需要必杀技计量表就能使用……军团长的剑也是一样吧？」

「不会吧，不要，等一下，刚开始可不可以温和一点，还是该先来个体验课程……」

红之王咧嘴一笑转过身，开始朝宽广的屋顶正中央走去。春雪看着她的背影，道出几句有一半是为了鼓舞自己而说的话：

这句体贴的话和主炮后方冷却风扇的转动声重合在一起。长而粗的炮管窜出细小的火花，深红光芒在炮口内的黑暗中不规则闪烁。

正当春雪内心这么自言自语时……

说着，少女抬头看看昏暗的天空……

「……怎么办？要继续吗？咖哩饭很好吃，所以我是可以再奉陪个十次左右啦……」

「千百合，这样你明白特殊能力、必杀技，还有心念技能的差别了吗？」

春雪先纳闷地双手抱胸，这才总算发现不对。

「──最单纯的差异，就在于特殊能力原则上属于『被动式技能』，必杀技则属于『主动式技能』。」

「要开始啰，发射前五秒、三、二、一……」

「呃，我还搞不太清楚……『特殊能力』跟『必杀技』是怎么个不一样？其实我只知道特殊能力不用喊出名称也可以用。」

仁子由十几公尺外转过身来。她发出疑惑的声音，同时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手枪，接着耸耸肩说出春雪意料之外的台词：

春雪已经沮丧到了极点，连开口的力气都没了。代替他回答的黑雪公主口气也不太乾脆：

…………因为大哥哥……正在熔化呀。

「那边的观众最好再后退一点，不然说不定会挨到

范围

伤害。」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的光束攻击就只有这一招。你放心吧，我没打算用必杀技，只会用普通攻击。」

「小春，你的『飞行能力』虽然属于被动式技能，不过不是常态发动型，而是一用就要消耗计量表的限定发动型吧？Ash兄的『墙面行驶』跟Raker姐姐的『推进器跳跃』也是同类。」

千百合第一次看到穿上全套强化外装的Scarlet Rain，不但大声惊呼，上半身更后仰到不能再仰。只有头与肩膀从武装货柜群中露出的仁子朝她瞥了一眼，发出既亲切又可怕的指示：

突然遭到仁子指名的黑雪公主不由得慌了手脚，但她仍然清了清嗓子，将右手剑当成教鞭开始讲解：

不愧是博士，讲解非常流畅。但这些说明对千百合似乎还是艰涩了点，只见她喃喃复诵：「对自己常态……对自己以外瞬间……」

「嗯，老师，我完全懂了！」

毕竟拓武担任军团参谋已久，只见他一副早料到的样子点点头，站到黑雪公主身旁说：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试试看吧！『Silver Crow的理论镜面学习作战』就要开始啰～」

「…………呃…………」

────我的装甲是白银。是所有金属色之中有着最高反射率的「银」。只不过是雷射，直接反射回去就对了！我要变成镜子，变成能反射所有光线的「理论镜面」。

没错，对战虚拟角色「Silver Crow」并非从一开始就属于飞行型。他刚在加速世界诞生时没有翅膀，就只是个金属色角色。

就在仁子轻描淡写喊出语音指令的下一瞬间，一阵轰隆作响的重低音响起，好几个巨大的多边形方块从仁子背后出现。这些方块的细节迅速增加，变化为四连装机关炮、飞弹发射器、厚重装甲板与气垫推进器等各式武装。

说着，少女还发出铿锵作响的帅气驱动声转动右主炮，将巨大的炮口对准了春雪。

春雪听着她活力充沛的回答，自己也重重点头。

「没错，必杀技只有升级时才能学会，但特殊能力则不受这个限制。在正常对战中，又或者是连进无限制中立空间时，也可能透过某种条件触发。就像一些很老的RPG里，战斗中会突然冒灯泡学会新招式那样。如果你在『飞行』能力觉醒的瞬间开着系统视窗，应该就可以看到上面记载着新特殊能力的名称……当然，这种现象很少发生就是了。」

死了十次，也复活了十次。

「也就是说……这『理论镜面』也是特殊能力，所以一旦学会，说不定就是常态发动……也就是永远不怕光束攻击……」

「那么，我们就开始第一发吧？」

这短短一句话，让高等级超频连线者全都不约而同地点点头，站在Pard小姐身旁的枫子更是微笑着补充：

「仁子，不用客气，尽管用你那把雷射枪打到没电为止。」

────我要相信，要想像！

听千百合用明确的话说出自己以前只凭感觉掌握的事情，让春雪不由得佩服起来。千百合在电玩方面应该是彻彻底底的初学者，但她当上超频连线者以来所表现出的吸收能力确实令春雪震惊。

她沉吟了一会儿后乾脆地放弃，用剑指了指千百合身边的人。

「呃，这个，该不会，你所谓光束攻击，难道就是这个……」

──这耍帅台词讲得漂亮。

「其实，我只有一种光束攻击。你等一下，我马上叫来。」

「相较于心念技能是透过想像慢慢磨练出来，特殊能力则始终是透过行动触发。因此啊，春雪，无论你想像『镜子』的意志有多么坚定，依然没办法只靠想像就学会『理论镜面』这个特殊能力。」

「……遇到疑难就要请Cyan Pile博士出马，剩下的就麻烦你了。」

「唔……我是觉得继续下去迟早学得会，可是相反的……我也觉得似乎需要从不同的方向尝试……Raker，你觉得呢？」

「说得也对……要不要增加逆境的等级？」

「喔？例如说？」

「像是同时承受红之王的两门主炮，或是乾脆别用普通攻击，改用必杀技……」

一听到这里，春雪立刻抬起原本垂下的头，猛力摇头说：

「不不不，这个，麻烦换点别的方法！」

「嗯，这样啊……不过又有什么方法可以换……」

──乾脆拿正牌的「大天使梅丹佐」超猛雷射来实地训练。

春雪下定决心，一旦有人提出这个构想的瞬间就要飞行逃走。所幸拓武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在一旁帮他说话：

「军团长，试了这么多次都不行，会不会表示只靠『行动』不够？」

「你的意思是？」

「我想，也许得提升对于想像，也就是对于『镜子』的理解度……」

这句话一出口，不只是黑雪公主等人，连春雪也不由得纳闷起来。

「……阿拓，镜子不就是镜子吗？就只是反射光线的板子……」

「在现实世界的确是这样，可是在加速世界呢？就像小春你的白银色装甲是对你内心世界的暗喻，同样地，如果这个世界里有着『完美的镜面』存在，那一定也是……」

「某种概念的暗喻，是吧？」

黑雪公主说到这里，更加潜心思索。

这回换成千百合伸直了手，打破这维持了几秒的沉默。

「我现在才想到一个疑问……」

「嗯，你说说看。」

「这件事就留待下次有机会再说吧──Pile说得没错，我也觉得与其继续进行更为严苛的训练，不如先由理论层面研究。红之王、Leopard，我想今天就先散会吧，两位觉得呢？」

相信拓武也有同样的疑问。他与春雪、千百合一起看着自家军团长。

红色军团的两人对看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她说得一点儿也不错。就是因为有超频连线者学会这种特殊能力，才会有这个名称，但之前众人想都没想过这个人，实在不太对劲──更令他纳闷的是，为什么黑雪公主与枫子一直无视这个方向？

黑雪公主在三人注视下，罕见地低头回避视线，朝她右侧──站在稍远处的巫女型虚拟角色看了一眼。

「那我们就一起移动到高圆寺站的登出点吧。途中如果有稍微大只的野兽级公敌，我们就宰了它，补充一下鸦同学失去的超频点数。」

「小春要学的特殊能力『理论镜面』，不是有别人比小春更早学会吗？去请这个人教……不对，乾脆就请这个人去对付『梅丹佐』不就好了吗？」

「我当然是没关系啦……」

「我也

NP

。」

枫子对一头雾水的春雪等三人轻轻点头，开口表示：

Ardon Maiden平常腰杆总是挺得笔直，但现在也同样极为罕见地弯腰驼背，以刘海部位遮住了面罩。这下子春雪才注意到四埜宫学妹今天没说什么话，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一听她说完，春雪立刻张大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