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六月十八日，星期二。

春雪大口吃完五谷片淋上牛奶这种一如往常的早餐菜色，到母亲寝室前报告说要出门之后，快步走出了住家。

今天有久违的太阳露脸，但湿气仍然很重，让不快指数一大早就直线窜升，只要小小运动一下，肯定会立刻全身是汗，但春雪仍然以接近小跑步的步伐朝着大楼前的干线道路前进。

他并不是快要迟到，赶着去的目的地也不是学校，而是位于通学路途中的一个地方。春雪来到环状七号线上，没有从平常应该右转的路口转过去，而是继续沿着宽广的人行道南下。

钻过中央线高架桥，爬上平缓的坡道，几分钟后就来到环状七号线与青梅干线交会的大路口。春雪走上电扶梯式的天桥，在环状七号线的道路中央停下脚步，朝视野右下方的时钟瞥了一眼。现在是上午七点四十五分。

春雪将视线转往从眼底通过的EV车流，小声唸出：

「『超频连线』。」

啪一声冲击声中，世界冻结成蓝色的静止空间。这是BRAIN BURST程式将发自春雪心脏的量子时脉加以增幅，将意识加速到一千倍而创造出来的「起始加速空间」。

染成青一色透明蓝的EV车流乍看之下完全静止不动，但仔细一看就会看出这些车辆每秒都有前进一公分左右。春雪就在这奇妙的背景下，动着粉红猪型虚拟角色的手，打开BRAIN BURST的对战名单，从人数多得有点出乎意料之外的名单上找出他要找的名字，呼出一口虚拟的气息。接着毫不犹豫地点选下去，并从跳出的选单中选择「对战」。

世界再次变了样。天空从外围往中央染成一片漆黑，道路两旁的大楼与便利商店墙壁立刻出现裂痕，车辆也全部消失，路面上开始出现无数的断垣残壁、凹洞以及生锈的汽油桶。

「世纪末场地」的光景还是一样煞风景，让春雪不由得露出笑容。他并不是特别喜欢这种场地，但现在再也没有其他场地属性更合适了。因为春雪跟他在几秒钟前所选的对手第一次「对战」时，就是在这世纪末属性的场地进行，而且那还是春雪──也是Silver Crow这辈子第一次的对战场地。

春雪侧耳倾听，不久就听见那极具特色的内燃机驱动声从宽广的干线道路北方传来。水蓝色的导向游标几乎完全不动，所以看来对方应该是引擎全开，笔直往这里飙来。春雪心中一瞬间受到诱惑，想乾脆像以前那样躲在天桥上，等对方正要从桥下通过之际往下跳，赏他一记全力俯冲飞踢。

但春雪还是按照原订计画，在看到敌人的人影之前就先越过栏杆跳了出来。接着以背上的翅膀慢慢滑翔，轻轻落在路面上。

「奇怪？」

「Crow下去了耶？这是为什么？」

这些话是三三五五站在远处大楼屋顶的观众说的。春雪放弃难得的有利形势，想来应该让他们十分讶异。尽管对这些观众过意不去，但春雪这次「加速」并不是为了对战。

他双手扠腰等了几秒钟后，看到耀眼的车头灯从黑暗中亮起，V型双汽缸引擎的咆哮声猛然拉高。看来对方也发现了春雪，打回低档准备冲来。然而春雪并没有摆出战斗姿势来应付对方的攻击，而是高举双手，表示自己无意开打。

所幸对方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从黑暗中出现的钢铁骑兵前后轮煞车喷出火花减速，上车身各处做过镀铬处里的部分照出橘色的火花，同时后轮一甩，停在春雪的面前。骑手将手从握把上拿开，摇摇手指啧啧几声说道：

「感觉So bad啊。你自己找我打，却还没打就投降？」

春雪看着这位多半是加速世界唯一机车骑手的「Ash Roller」那凶神恶煞般的骷髅面罩，低头鞠躬对他说：

「Crow，最后我也有几句话要先跟你讲清楚。」

一脸凶样的骑手从座椅翻到地面上，有着骷髅造型的面罩几乎都要抵在春雪脸上，大喊：

正常才奇怪。没错，一点儿都没错。本来春雪应该处在无法正常对战的立场，因为一周前举办的「赫密斯之索纵贯赛」中，Silver Crow在多达一百人以上的观众面前化身为「Chrome Disaster」。照理说春雪就是那诅咒之铠第六代持有人的消息应该早已传遍整个加速世界，即使遭人拒绝对战或谩骂也不奇怪。

春雪茫然地复诵。从Utan大本营所在的涩谷与世田谷一带看去，江户川区是位于隔着皇居的另一头，这未免太远了点。这样一来，套件是以大量扩散而非一对一发给的可能性就大为提高。

讲这些有点离题，但春雪打算借机问出一件他从以前就很好奇的事，于是开口问说：

听到春雪问出这个省略很多叙述的问题，骷髅安全帽缓缓地左右摇动：

「谁知道呢……到头来我可能根本就看不出那小子心里在想什么。我是有注意到Utan这阵子有点钻牛角尖……可是我也有很多事情要忙，就这么一拖再拖……结果大概从前天起，我就完全联络不上他。不管什么时候上线，他都没有出现在涩谷的对战名单上，而且也不回信……没过多久，我就开始听到奇怪的风声……」

接着伸手点选视野左上方的己方名字，打开选单画面，从变更对战模式选单中选择「封闭模式」，再点选OK键。Ash Roller的视野中应该也有显示出Yes／No视窗，只见他伸手一点，还在大呼小叫的观众立刻笼罩在强光之中消失。

「你们就打嘛，好久没看到Ash对上Crow了耶。」

「咦……是什么事？」

整个场地充满了一阵简直像按了静音钮似的寂静，只剩V型双汽缸引擎不规则的低沉惰转声。

机车骑士接着环顾四周，以宏亮的声音大喊：

但他只说到这里，Ash Roller就做出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反应：

「这原因就是啊，当时看到你跟那个铁锈小子打斗情形的一百多个观众，都在离线前同意了一个协定。」

「没、没有，没什么。」

「风声……？」

Ash Roller所说的师父，就是他的「上辈」，同时也是教导春雪心念的师父Sky Raker。她在今年四月正式回归老地盘黑之团「黑暗星云」，所以跟参加「长城」的Ash Roller基本上算是敌人。当然他们自己似乎也不怎么在意这件事，在领土战之类的场合也打得十分火热，但想来Ash处在这种不方便依赖自己「上辈」的立场，心中不免觉得难受。

Utan说这个套件是「三天前有人给的」。

「没有……我觉得每一场对战都很正常……你说的奇怪是哪里奇怪？」

「……」

「呃～唔～……其实这话题也不是说该由大爷我来跟你说啦……不过没时间了，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你这个礼拜对战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奇怪？除了Utan那次以外。」

「我昨天跟绿之团的『Bush Utan』对战……」

春雪决定对Ash接受他唐突的谈话邀请一事道谢，为这场谈话收尾，于是正要低下头去。

「没错……的确，很奇怪。不管哪一次对战……大家都完全没对我提起这件事……」

淡绿色镜头眼显得稍细，搭配上下巴尖尖的脸孔板块，造型看上去像是个读理科的少年，至少给人的印象跟他平常放声大笑的世纪末骑士风格有着一百八十度的差异。而从他口中发出的声音，声调也出乎意料地纤细。

「请问一下……Ash兄为什么会参加长城？」

春雪赶紧反驳。「筛选出将ISS交给Utan的超频连线者」，正是他要求Ash Roller以封闭模式谈话的目的。即使无法立刻筛选出是哪一个人，只要列出跟Utan有过交流的名单，照顺序一个个去查，就有可能查出来源是谁。

春雪抓准话头战战兢兢地这么一问，就看到拉开面罩的安全帽微微摇动：

「就是『正常』才奇怪啊。」

「就是『关于在赫密斯之索装备灾祸之铠这件事，今后一概不怪罪Silver Crow』。」

看到春雪惊讶得上半身直往后仰，Ash Roller用他的「真面目」做出了讶异的表情。

「正、正常才奇怪？──呃……对不起，我从上周比赛结束后就多了很多事情要担心，老实说没打几场对战……」

听到鼓掌与口哨声浪，春雪气急败坏地大喊：「哪、哪有！」但要是连这点甜头都不给，观众多半也不肯乾乾脆脆离线。尽管搞不清楚Ash Roller是经过深思熟虑还是不顾前不顾后只想搞笑，但春雪还是无可奈何地低头鞠躬。

当然他根本想不出答案。当他垂头丧气，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在汽油桶的火焰照耀下摇曳的影子，Ash Roller低声说道：

这个问题对Ash Roller来说似乎十分意外，只见他的骷髅面罩大大后缩，接着连连摇头：

Ash Roller当然也不满地哼了一声，但他看出春雪十分认真，小声回答说：「好啦。」

但这一周来跟他对战过的超频连线者，甚至连昨天打过的Bush Utan，都彷佛对春雪变成Disaster的消息完全不知情。正常来说当然不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形……

春雪探出上半身，Ash Roller则再度垂头丧气地回答：

结果Ash Roller再次显露出奇妙的犹豫，这才生硬地回答：

「有什么办法！这只乌鸦说他要找大爷我告白啊！」

「江、江户川区……？」

「……怎样啦？」

「在哪里？几点发生的事情？」

「原因很简单……因为你拯救了整场比赛。因为整场活动本来已经被那铁锈小子搞得玩不下去，但是你在最后关头帮我们从他手里把比赛要了回来。所以在场观众里虽然没有哪个人特别提出来讲，但是大家很快就达成了协议，全场一致通过，说好针对那唯一一次的变身要保持沉默，也不去想你是怎么得到『铠甲』……听说是这样啦。这一个礼拜的对战里，连Disaster的D字都没有一个人跟你提起，原因就在这里。」

「咦，觉得哪里奇怪……？」

──到底是谁？又是为什么？

「真的聊起来，三十分钟还挺短的啊。」

听到这句话，春雪背脊一颤，昨晚Utan的独白鲜明地缭绕在耳边。

「……咦……」

「……我没办法指出是哪一个。如果要我从我知道的范围内列出跟Utan交情好的有谁，这我倒是办得到……不过啊Crow，搞不好就算筛选出是谁交给Utan也已经没有意义了啊。」

「咦……怎么会呢？那玩意这么危险，至少也要封堵住来源，不然……！」

「……好啦，你到底要说什么？翅膀又不见了？……看起来不像啊。」

──不变强就没有意义。不变强就提不高胜率，在军团里也只能一直当小弟，没过多久就会耗乾点数，更不会有人知道加速世界里少了这么个小角色……

「有风声说Utan跟Olive Glove搭档，在世田谷还有大田这些人口密度偏低的战区，用些怪招赢了很多场。所以我昨天才会绕到这些地方去，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在杉并啊……而且我也没想到所谓『怪招』竟然会是这么不得了的玩意，竟然有这种装上去就能用心念系统的物品……而且还可以转让给别人……」

Ash Roller在不说话的春雪眼前深深叹了口气，接着忽然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行动。只见他右手按在安全帽上骷髅面罩的嘴边，喀啦一声过后，整个面罩弹到脸孔后方。

「怎么可能？我还不是那块料，没办法照顾『下辈』。Utan那小子的『上辈』……已经不在了。他在今年年初就耗光了点数……」

「Ash兄知道可能是哪个超频连线者把『ISS套件』交给Utan他们吗？」

春雪不明所以地反问，Ash Roller于是说出了惊人的协定内容：

春雪以沙哑的声音说到这里，Ash Roller就很快地说出了答案：

放学后的晚上七点出头，在杉并第二战区找了Bush Utan与Olive Glove组成的搭档挑战。

「你看过的『ISS套件』外观是生物型的物件，这点让我很放心不下。加速世界里的生物类的装备或物品都有一些共通的性质，像是就算坏掉也能自动修复……或是随着时间经过而分裂。如果……如果这种套件的转让，是可以无限复制下去……」

「呃……就是……这个……」

长城的军团长当然就是绿之王。春雪一边回想前几天在七王会议上窥见过「Green Grande」那彻底沉默寡言的个性，于是同意地点点头。隔了一会儿，才终于切入正题：

──想到这里的瞬间，春雪这才猜到Ash Roller到底想说什么。

春雪烦恼了一阵子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最后决定照顺序说出事实，于是开口说道：

两人在路旁找了大小合适的水泥块坐下后，春雪对昨晚的一战做了尽可能详细的说明。

「这IS模式，就是那个，所谓的『心念系统』？」

春雪在口中苦涩地咀嚼这个从昨晚就不知道想了多少次的疑问。

「对不起，我今天有点事想跟Ash兄谈谈……」

「HEYHEYHEY！各位Boy』n girls！难得大家来看大爷我打赢，实在很对Nothing起，不过这场对战我要请大家当作Nothing发生过！」

他想找出可以否定这个预测的材料，但Ash Roller却又喃喃说道：

「那，问题是Bush Utan……他该不会是Ash兄的『下辈』吧？」

「……那我要拉回正题了。Utan失去『上辈』的时候还只有1级，该怎么说，总之后来发生了很多事，自然而然就变成由我负责照顾他了。虽然觉得我不是这块料，不过总不能丢着他不管……」

但Ash Roller却抢先喀啦一声放回安全帽上的骷髅面罩，以特效强度增强的声音很快地说道：

但春雪这个包含了期望的推测，却被Ash Roller接下来所说的话当场粉碎：

「你说那叫做『IS模式练习套件』……」

所谓「封闭模式」，名符其实就是封闭式的对战，也就是拒绝其他观众观战。只要对战双方都同意，就可以设定成这个模式，但这样会让外人觉得太小家子气，而且「在观众面前表现」本来就是让超频连线者有心对战的一大动机，所以几乎没有人在用这个模式。

Bush Utan说「ISS套件」是别人给他的。春雪毫不怀疑地认定只有一名超频连线者在散播，但仔细一想就发现这种推测没有任何根据。Ash Roller说得没错，如果那种黑色的眼球有着「自我复制能力」，可以任意将复制品转让给别人，更别说要是转让的行为还可以获得某种报酬……也许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我只从师父那里听过名称。之前开发『V型双汽缸拳』遇到瓶颈的时候，师父就告诉过我说有这么个玩意儿，但是我没有实际修行。该怎么说……就是我怕了。听到说有被『心中的黑暗』吞噬的危险，我真的怕了……而且师父现在回到黑暗星云去了，再要她教我也说不过去。」

春雪反射性地查看视野上方的倒数读秒，发现从一八〇〇开始倒数的数字，已经只剩不到三〇〇秒。当然他们也可以从对战名单重来一次，但再讲下去多半也只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形下继续推测。

就连他们谈话的当下，「ISS套件」可能都在无限散播，让越来越多超频连线者可以使用那有着惊人威力的黑暗系心念攻击……而且根本没有人教导他们心念系统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当然这些人也不会知道最优先的大原则──「只有受到心念攻击的时候才能动用心念」，而是会在对战中一用再用。这样一来，BRAIN BURST这个对战格斗游戏等于已经崩溃。构思能善用场地属性的战略或发挥自身能力的战术都将失去意义，只会一次又一次地展开远距离就用「黑暗气弹」，近距离则改用「黑暗击」的对轰战。

「啊……！」

Ash Roller参加的军团是领土涵盖涩谷战区以南的绿之团「长城」，主要的对战区域当然也是在涩谷，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平日早上与傍晚都会在杉并区的对战名单上出现一小段时间。想来他应该是搭乘走环状七号线的公车通学，所以就把这段时间拿来「领土外远征」，但如果真是这样，这种行为可相当大胆。一旦有人从对战虚拟角色出现位置的倾向筛选出他所搭的公车，难保不会导致「泄漏现实身分」的情形发生。

「是……是啊，我想应该就是。Ash兄已经学过心念系统了……？」

唯一没说的部分，就是与春雪组成搭档的「Ardor Maiden」的名字与她的能力。那场对战中另有几名观众，所以想来这些事实迟早也会传进Ash耳里，但基本上总是不该把自己军团战友的资料胡乱泄漏出去，Ash对此也没有提问。

抗议的声浪一口气转为如雷的欢呼声。

他低声喃喃说完这句话，由下往上看了春雪一眼，简短地问说：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嗯～老实说，刚开始我只觉得大军团真是Fucking，可是我家就住那一带，而且邀我参加的家伙人也挺不错的。实际进去以后，就发现长城里面的气氛比蓝色还有紫色自由得多了，所以我不后悔，而且军团长也根本没说过什么像是命令或规矩之类的话。」

但尽管他们大声抗议，当Ash紧接着补上一句离谱到了极点的台词：

但仔细一想，再也没有哪个超频连线者比他更适合用大胆或粗犷来形容，于是春雪决定中断偏离正题的念头，朝机车走近几步，放低声音在他耳边说：

这煞风景的未来预测图让春雪全身颤抖。

「哪里……你这大哥当得很称职。」

「还有，如果可以在『封闭模式』谈话，可就帮了我一个大忙……」

Ash Roller伸出右手去按熄火钮，让引擎也停止运转。

「其实啊……这种说有人突然开始用『怪招』的风声，除了Utan跟Olive以外我还听过两三件差不多的例子，而且听说其中一个还是在江户川区那一带出没。听了你说的情形，我之所以会觉得ISS的来源不只一个，就是因为先听过这些风声……」

春雪立刻扫瞄自己的记忆，但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包括三天前的领土防卫战在内，这一周来他进行了二十次左右的正规对战，但昨天跟Utan的一战留下的印象实在太强烈，相较之下其他对战则已经几乎让他连输赢都想不起来。春雪想不通他为什么这么问，乾脆直接问出疑问：

Ash Roller听完花了十分钟左右的说明后，手放到有着厚重护膝的膝盖上，身体往前弯曲，深深呼出一口长气。

四周的大楼上立刻沸沸扬扬地抗议：

「你……你说什么？」

春雪先前完全没想到这种可能性，忍不住惊呼出声。

对战刚开始时，Utan还一直贯彻一贯的「我说、的咧」这样的口气，到后来装上了神秘的「ISS套件」之后，态度就粗暴得像是变了个人。

「咦？协定？什么协定？」

「咦咦，那多无聊啊！」

所谓要担心的事，当然就是前天举办的七王会议，以及会中讨论到的议题，也就是对Silver Crow的处置。如果无法在一周内净化寄生在虚拟角色身上的「灾祸之铠」因子，春雪实质上就会被放逐出加速世界。没错，仔细一想就会发现，春雪或许无法亲眼看到「ISS套件」即将带来的大混乱……

过度深沉的惊讶与某种更加澎湃的情绪撼动下，春雪只能默默瞪大双眼。

看到Silver跟Rust Jigsaw打斗的观众多达一百名以上，相信其中也有不少人是诸王军团的成员。对他们来说春雪应该是敌人，他们本来应当大肆抨击召唤出「灾祸之铠」的春雪，但他们却，他们却……

「……我们参加的军团确实不一样，但更重要的是我们都是超频连线者。就是这么回事。」

Ash Roller断断续续说到这里，仔细凝视着春雪，以前所未有的认真声调说下去：

「Crow，因为这样的理由，目前大家对你的反感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从长城高层的人口中听到『七王会议』下的决定，就连这个决定也有人觉得已经太严格了。我要你明白这一点，然后仔细听我说……」

说着微微一顿。春雪预感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肯定不是好事，以压低的嗓音催他说下去：

「……什么事？」

「──我听到的谣言还有下文。听说Utan跟Olive用的『怪招』……是从Chrome Disaster的能力复制出来的……」

春雪结束这场与多半是搭乘环状七号线公车的Ash Roller之间非正规的封闭式对战之后，过了天桥继续往南走，朝着学校前进。

往西走在青梅干线的其间，甚至进了校门，换好鞋子，来到自己教室的座位之后，赖在脑子里的震惊与疑问仍然迟迟没有但去。

Bush Utan他们所用的怪招，也就是透过「ISS套件」使出的心念攻击，是从Chrome Disaster的能力复制出来的。

不可能会有这种事。他从来没听过可以复制一个人的能力，然后内建在寄生物品之中。不过真要说起来，寄生与净化等等的设计，他也是到最近才知道的。即使加速世界里还存在着许多春雪不知道的运作逻辑，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而且「黑暗击」与「黑暗气弹」的那种黑色过剩光，与灾祸之铠随时裹着的一层黑暗斗气，确实非常相似……

春雪在硬质树脂材质的椅子上全身一颤。先不论这个消息是真是假，一旦这样的谣言广为流传出去，同时ISS套件也继续繁衍，热爱加速世界的超频连线者对于身为Chrome Disaster第六代持有人的春雪，一定会产生爆炸性的愤怒。就连赫密斯之索纵贯赛的观众所订立的协定，肯定也会三两下就被抛诸脑后。不，这群人反而会觉得遭到春雪背叛，难保不会对他产生莫大的憎恨。

「……事情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春雪听着远方响起的上课钟声，无声地自言自语。

现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状况，到底是从哪里开始的？总觉得除了七王会议的裁决以外，在别的地方还另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企图逼得春雪无路可逃。这只是不幸的事态碰巧接连发生，还是说有人在背后操盘……？

如果是后者，这种准备周全，对情报操作自如，一步步逼得人无路可逃的手法，会让他强烈地想起某个人物。这个人就是今年春天以新生身分进入梅乡国中就读，出现在春雪眼前，以恶魔般的手法企图让他身败名裂的「掠夺者」。

春雪抬头瞥了一眼天花板，想着天花板上头的一年级教室，立刻微微摇头。

这个人绝对不可能再次展开行动。任何人只要丧失所有超频点数，因而被强制反安装BRAIN BURST程式，就会失去所有与加速世界有关的记忆。春雪在最后那场决斗的隔天就跟他直接谈过，亲眼见证了这条隐藏规则。

春雪对没有多问而立刻点头的拓武心怀感谢，更补上几句：

两人一拍即合地迅速谈妥，春雪这才觉得紧贴在背上的恶寒慢慢远去。他用力握住双手，在心中说给自己听。

看到春雪慌慌张张站起，拓武忽然间皱起眉头，弯下修长的身子在春雪耳边说：

「嗯、嗯嗯……我才该说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小百那边可以麻烦阿拓去说吗？我会写邮件通知学姐跟枫子姐。」

「了解。」

春雪勉强露出微笑，开始带头往前走，同时心下思量。

被人在右肩轻轻一拍，春雪几乎整个人都跳了起来。猛然转过头去一看，他看到的是好友在蓝框眼镜下连连眨着眼睛的脸孔。

「我看一下，六点半。」

「时间呢？」

春雪来到走廊上，用手肘朝走在身旁的拓武手臂顶了顶，低声回答说：

「……小春，如果你是在担心被悬赏的事情，昨天我也说过，你不用担心。我还有小千、枫子姐，当然军团长也都一定会保护你。」

「啊……对、对喔。」

然而如果他的手法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呢？

但紧接着拓武丢出的几句骇人的台词，却让春雪听见了心中某种东西喀啦一声折断的声响。

拓武多半还不知道「ISS套件」的事，而且应该也不知道有谣言说那是复制Chrome Disaster能力的物品。然而只要放学后有照往常那样去对战，相信迟早总会听到消息，最好还是在这之前就由春雪先说明清楚。没错，不只是拓武，还有黑雪公主及其他军团成员也是一样。

「……好。」

「怎么啦？要换教室了。」

如果他的「老师」这次终于亲自展开行动，又会怎么样呢……？

「……阿拓。」

「我说啊……今天社团活动结束后，麻烦来我家一趟。我有些事想跟你说，可是在学校的时间大概不够。」

听到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同时也是同军团战友的黛拓武这么说，春雪赶忙看看四周。看样子早上的班会时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结束，班上同学正陆陆续续走出教室。星期二的第一堂课是音乐课，所以必须换到有隔音设备的音乐教室去上。

「对了小春，记得接下来的音乐课要发表独唱的课题，你练了没有？」

「小春。」

──我不认输，我才不会认输咧。我有这么可靠的同伴，不管是谁在策划什么阴谋，也不管陷入什么样的状况，都折不断我的斗志，绝对折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