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为什……么？」

春雪听见自己的喉咙发出破裂溃散的声音。

「这是为什么……小百？」

「炼狱」场地的冷风，将空洞的疑问吹散到黄色天空中。然而他没有得到回答。伫立在校舍屋顶上的嫩绿色虚拟角色「Lime Bell」──仓嶋千百合，彷佛要回避春雪的视线般低头，右手握住铁栏杆，喀啷一声瘫坐下去。

一个极为低沉扭曲的笑声代替她回答：

「哼……哼、哼。」

手脚摊开仰卧在稍远处地面的暮色虚拟角色，笑得镜头状的面罩微微颤动。

「哼哼……哼，这实在……实在太了不起了……这就是『治愈能力』……简直是奇迹……哼哼，哈哈哈……」

这个窃笑不已的虚拟角色，一直到几十秒之前都还遍体鳞伤，如今却令人难以置信地修复完毕，闪耀着黑紫色光泽。恢复的现象还不限于虚拟角色本身，就连右手遭到破坏的火焰放射器也已经恢复原状。

春雪──「Silver Crow」以及就在他身后不远处呆呆站着不动的拓武──「Cyan Pile」，在梅乡国中进行一场激战，击破了夜暮色的虚拟角色「Dusk Taker」。他在空战中被春雪打掉双手，下坠时又被拓武的必杀技贯穿，只要补上一记普通攻击，就可以让他的HP计量表归零。

但有人打断了这场战斗，那就是突然出现在屋顶上的Lime Bell。

在她的左手发出的光雨笼罩之下，Dusk Taker的HP迅速恢复，现在已经满到最右端闪闪发光。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小百！」

春雪再度仰望校舍，喊得几乎连喉咙都要裂开。

Dusk Taker是敌人，而控制这个虚拟角色的一年级新生能美征二明明拥有「BRAIN BURST」程式，却没有出现在对战名单上，还在考试与剑道社的比赛中滥用加速能力。

不仅如此，他还设下圈套将春雪逼到退学边缘，更在对战中以必杀技「魔王徵收令Demonic Commandia」抢走Silver Crow的翅膀。春雪好不容易才从重挫之中振作，于漫长的奋斗后得到新力量，尽管满身疮痍，仍然掌握住了胜利。为什么千百合会在这种时候跑来搅局？

春雪陷入极度的混乱之中，只能瞪大银色面罩下的双眼，凝视着Lime Bell。

千百合什么话也没说，紧紧抓住屋顶栏杆，以宽大的帽檐遮住脸。她娇小的肩膀剧烈颤动，彷佛在强忍着某种情绪──

某个结论有如雷击般劈在春雪身上。

──为什么？答案再简单不过了。

「……！」

他没有丧失战意，状况正好相反，一股犹如炽热火焰般凶暴的破坏冲动在虚拟角色体内激荡，扰乱了春雪的专注。

这个声音并不陌生。春雪确实有听过这个在失真低音中混杂着金属质倍频音的嗓音。

尽管面临这有如重战车般的猛烈冲刺，Dusk Taker仍然丝毫不为所动。

「能美……你做了什么？你对小百做了什么？」

世界已经不再是虚拟的游戏空间，战斗也不再是损伤数值的你来我往。

随着一阵异样的震动声响，他的右手笼罩在一层发出紫色光芒的虚无波动之中。波动随即改变型态，从每一根手指的指尖不断伸长成爪子……不，是形成了镰刀。

汹涌翻腾的所有情绪就像受到牵引似的，贯进了右手指尖。

Dusk Taker发出了小小的惊叹声。

──毁了他，吃了他。咬下他的肉，喝乾他的血，夺走他的一切。

春雪实体化出来的剑，跟能美实体化出来的五把镰刀，在空中相碰。

「能……美……」

他朝飘得比自己略高一些的黑紫色虚拟角色踏上一步说：

虚拟角色完全站起，更顺势往上飘起三十公分左右后停住。Dusk Taker将他重生的双手往左右一张，钩爪状的十指朝向天空，一股黑浊的斗气就像黏液般从手上剧烈迸出。

春雪没有心思去回应他的嘲弄，只觉得自己的思考逐渐被右手剑吸去，剩下的只有想要将眼前敌人碎尸万段的冲动。

春雪的视野猛然染成了血红色。心中各式各样混沌的情绪汇集成针尖般的一个点，也就是──对能美征二压倒性的憎恨。

「能……美。」

「你……弄哭了小千啊啊啊啊！」

要发动「心念系统Incarnate System」──一种干涉BURST BRAIN程式的想像控制体系，引发超越游戏框架之现象的技术──就必须专注到深沉得无以复加的地步。春雪透过心念实体化的「光之剑」，也确实在受到憎恨能美的情绪驱使那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突然一阵沉重的震动声响起，同时从Silver Crow的右手延伸出一把又长又大的剑。

剑明明已经消失……

他大吼着将右手的黑暗剑刃高举到头上，将冲锋的速度、虚拟角色的所有重量，以及心中剧烈翻腾的憎恨，全都灌注在剑尖，朝着双脚离地的Dusk Taker脸上直劈下去。

最后终于归零。

能美啧了一声，左手也产生紫色镰刀，重叠在右手镰刀上抓住春雪的剑。媲美小型黑洞的黑暗肆虐得更为猛烈，金属昆虫与碎片等各式各样的物件都被吸起，留下一瞬间的闪光后便消失无踪。

──是能美。多半是能美征二利用今天午休时间与千百合接触，要求她听命行事，就像对付春雪那样，抓住把柄要胁她。除此之外不可能会有别的答案。

「嗯……有田学长，你还想挣扎啊？你是打算追随你的好搭档，一起大出洋相吗？」

「唔……」

春雪拉回视线，眼前的Dusk Taker虽整个人横躺在地，却仍然笑不可抑，同时张开了背上的黑翼。

春雪从喉咙流出的闷哼声，有着与先前听见的声音同种的金属特效。

忽然，有个声音在对他耳语。

他呆呆站在原地，附在右手上的银光剑刃忽明忽暗，最后完全消失。

「……你这小子。」

「花样可真多……！」

「啊……这种硬抢的快感多么爽！抢走别人的梦想、希望跟可能性，践踏这一切，这种无所不能的感觉……实在令人难以抗拒啊……！」

异常重力演算之下，连厚重的云层都开始慢慢旋转，逐渐呈漏斗状被吸往地面。校舍窗户接连破碎，洒出锐利的特效光线后，地面更追着电光般的火花而出现放射状裂痕。

可恨。要毁了他。要将这个叫做Dusk Taker的对战虚拟角色──不，是将其中能美征二的意识打得体无完肤，将他碎尸万段、踩在脚下。

紧接着，镰刀完全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乾净俐落地往中央合上。

「给我消失……给我消失啊能美！从我眼前……消失吧啊啊啊啊啊！」

就在闷哼的春雪眼前，蓝色的重量级虚拟角色上半身当场分成好几块。

右手剑发出振动声，剑刃交击点的黑暗翻腾得更为汹涌。从能美手指上伸展出来的镰刀，从刀尖开始软化，眼看就要被吞没。

但春雪没有意识到这点，只从面罩下挤出混合了无数种情绪杂讯的声音：

「呜……喔喔喔喔……！」

这对彷佛从黑暗中剪下来的翅膀拍动空气，以隐形丝线将瘦小的虚拟角色慢慢拉直。

他缓缓举起瘦弱的右手，尖锐的五根手指张得极开，同时简短地撂下一句话：

五把镰刀硬生生从正面裹住了Cyan Pile迅速逼近的巨大身躯，弯曲的长爪尖端分别碰上颈子两侧、右腋下、左肩、左腋下五处──

但剑刃的颜色却非先前那种清澈的白。

春雪这一斩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从正面硬砍，练过剑道的能美不可能躲不开。然而紫色的虚拟角色却丝毫不动，就像先前应付Cyan Pile时一样，只张开了右手，想用黑色刀刃抓住剑刃。

无论是炼狱场地的金绿地面，生物状外型的校舍，还是在屋顶上垂头丧气的Lime Bell，全都消失在摇晃的黑暗之后，眼中所见只剩持续以尖锐嗓音放声大笑的Dusk Taker。

形成一种恶毒并充满嘲讽意味的无声笑容。

春雪低声说出这个名字时，剩下的右手手指在无意识中并拢成剑的形状，发出尖锐的共鸣声，指尖闪烁着银色光芒。

频频中断的笑声从暮色虚拟角色的嘴边泄出。

Dusk Taker大喊一声，加强了从双手涌出的紫色波动。

──那就毁了他。

听到他这么问，Dusk Taker缓缓转过头来，低头看着春雪。

「唔……喔啊啊啊啊！」

Dusk Taker留意到Silver Crow的异状，收起笑声问道：

但他还来不及在记忆中搜寻，背脊正中央就产生了一股被冰针穿刺似的强烈寒意。寒意深深穿进肩胛骨之间，贯进春雪的心脏，让媲美液态金属的寒气解放到全身。

凶暴的声音在头部中心对他轻声耳语。

Cyan Pile的头部与双手带着多得吓人的火花轨迹飞起，掠过Dusk Taker的身体，滚落到他背后的地面；下半身则仍然保持飞奔的姿势，发出沉重的声响往旁倒下。

春雪受到这个声音的驱使，右脚摇摇晃晃地踏出一步。

「你该消失了。」

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相对地春雪则已经完全无法思考，只是在右手上持续施力，想强行劈开对手。

「……嗯？」

照先前打斗的情形来判断，两人的心念攻击应该会一碰到就剧烈互斥而弹开。

──没错。吃了他，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呜……呜，哦哦！」

是Cyan Pile。这个重量级虚拟角色的装甲先前受到高温烧灼，到现在还冒着烟，却仍踩着撼动地面的脚步往前冲去。

半抛光的球面面罩下，细细的双眼缓缓眨了一下──

「能美……你这家伙……你这家伙……」

视野猛然朝中央缩小。

或许是翻腾的憎恨成了杂讯，阻碍「银之剑」的意象形成，光芒始终没有稳定下来。但春雪不予理会，高举右手砍向Dusk Taker。

「同属性的攻击……？这是怎么回事……？」

但有个人比他更快。

「呜……啊啊啊啊啊！」

过去春雪在「BRAIN BURST」的任何一场游戏之中，遇到敌手打败自己时顶多觉得不甘心，从来没有恨过操作虚拟角色的玩家本人。

春雪喉间也迸出了野兽似的吼声。

拓武一向处变不惊，经常扮演安抚春雪的角色，如今却像个小孩子似的不顾一切后果，大吼着扑向能美。

鼓着喉咙发出的满意笑声音量不断增加，一对红紫色双眼更在状似昆虫复眼的亮面护目镜下剧烈闪烁。

「……哼……哼、哼、哈、哈。」

「所谓的败者……为什么总是这么滑稽呢？不肯承认自己落败，难看地死命挣扎，最后连尊严也被剥夺。我本来还以为黛学长应该更有知性一点，实在太让我失望了。不过这大概也表示他是个连脑袋都长肌肉的肌肉虚拟角色吧，哼哼哼、哼哼、哈哈哈哈哈！」

被切断的虚拟角色残骸洒出蓝色的多边形碎片爆裂四散，接着就在春雪眼前，显示出告知Dusk Taker击破Cyan Pile的系统讯息。

但这次却发生了完全相反的现象。当漆黑刀刃与黑紫色镰刀猛力互击的瞬间，黑暗就以刀刃交击的一点为中心而翻腾，互相试图吸收对方。

当极低温的饥渴与超高温的憎恨融合的那一瞬间──

Dusk Taker双手放射出浓烈的黑暗斗气，放声大笑。

那是把几乎吸收了所有光线的漆黑剑刃，是种比能美实体化出来的黑紫色利爪更深邃，更饥渴的黑暗色彩。

在一阵呕血似的喊声中，一个蓝色影子从右绕过春雪。

但只有现在不一样。在全身血管流动的那股黑浊憎恨，温度已经远远超出不甘心所具备的热量。

面罩下的一张嘴咬牙切齿，发出闷哼。

接着好几件事同时发生。

春雪听着这阵笑声，注视拓武消失的地方好几秒，接着望向千百合在校舍屋顶上缩得小小的身影。

紧接着猛力踢向地面。

短暂的延迟过后，Cyan Pile的HP计量表开始急速减少，彷佛先有切断的现象存在，系统才跟着认知为损伤。计量表减少到一半左右时变成黄色，剩下两成时转为红色，长度仍然继续衰减──

稚嫩少年嗓音发出的称快声化为物理上的压力，在空间中扩散开来，撼动了春雪满身疮痍的虚拟身体。

「哼哼、哈、哈哈哈。『飞行能力』再加上『治愈能力』这两种极为稀有的力量……如今全都属于我了……」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

千百合声泪俱下的尖叫响彻整个场地。

「给我……消失啊啊啊啊啊啊──」

春雪低沉的咆哮又压过尖叫声。

显示在视野上方的剩余时间跑到了零。

TIME UP！的文字在眼前熊熊燃烧，告知对战已经结束。

看完殊死战模式的战绩画面后，加速状态就此解除。穿越放射状的光环回到现实世界后，春雪一时之间甚至想不起自己开始对战前在做什么──想不起这里是哪里，现在又是几点。

铺上红褐色高弹力素材的田径跑道，在眼前笔直往前延伸，好几名身穿运动服装的男生就跑在自己前面。

而春雪自己也以双脚笨重地踢着地面。血肉之躯的动作缓慢得让他难以忍受，意识无法完全跟肉体融合，差点一跤摔倒，赶忙乱挥双手才勉强稳住。坐在跑道内侧的学生与跑在春雪左边的男生都笑了出来。

──对喔，我刚刚还在测验三千公尺。现在是星期二的第五堂课，体育课上到一半……

春雪茫然想到这里，接着自觉到一股岩浆般的情绪从丹田爆发上来。

──我到底在做什么？

──上体育课？长跑？这种事根本就不重要！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打得他……打得能美征二满地找牙！

「唔唔……！」

压抑不住的低沉吼声宣泄而出。春雪咬紧牙关，瞪着远方的终点线，将所有激愤都灌注在双手双脚上。先前显得笨重的脚步声频率开始加快，身体自然往前倾。

显示在视野下方的测跑时间旁边，开始有个红色的R字样在闪烁，系统告知这样的速度将会刷新个人圈速纪录。但春雪没有意识到这点，只顾全力跑完剩下的九十公尺。尽管没有超越跑在前面的学生，但春雪的冲刺显然缩短了差距，使得班上男生发出了一阵喧闹声。

但无论是喧闹声，还是一踏上终点线就开始在眼前闪烁的个人新记录数字，春雪都丝毫没有放在心上。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一路朝着楼梯口直冲。

「喂～有田，你要去哪里啊？上厕所吗？」

体育老师悠哉的喊声跟学生们的笑声他都有听见，但都不予理会。

他当然不是要去厕所，而是打算一路跑到校舍三楼，杀进能美征二的教室。

「……回去吧，小春。」

听春雪这么说，千百合立刻皱起眉头，看起来像是在思索，又像在犹豫。

「『我们』跟『黑暗星云』今后就井水不犯河水吧，毕竟我们都知道彼此的现实身分。当然能美跟小春之间订的契约得另当别论就是了。」

同时耳边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让春雪反射性地煞车。但身体无法像对战虚拟角色那样帅气地停住，他整个人往前一倒，接着就被身后这人抓着手臂稳住。

背上又是微微抽痛，但当抽痛过去，风暴般的冲动也逐渐远去。春雪深吸一口气，从抖动的喉咙慢慢吐出，接着才放松肩膀，无力地说：

直接去找现实中的能美算帐，强行跟他直连，让他彻彻底底地屈服。如果办不到，就乾脆把神经连结装置从他脖子上扯下来一脚踏碎，破坏核心晶片。

「你们误会了。」

「嗯，我知道。小千就由我……不对，是由我们来保护。」

「那小子现在应该也开始害怕小百你的能力了。不只是HP，连坏掉的武装都能恢复，只要有这样的能力，我们就不会输给他……不对，是打得赢他！」

千百合从全身僵硬的两人身上移开视线，简短地说了句：「那我走了。」

「就……就是说啊。」

接着立刻转身朝着更衣室跑去。

尽管意识几乎一片空白，掌握不住状况，春雪仍然懂千百合所说的「契约」是指什么。也就是只要春雪每周向能美缴纳10点缴满两年，他就会归还「飞行能力」的那个约定。

春雪吃惊地反问回去，千百合眼中露出与先前迥然不同的坚强光芒，依序注视春雪跟拓武，接着又说了一次：

但就在短短十分钟后。

儿时玩伴一贯冷静的双眼在运动款眼镜下因强烈的苦恼而扭曲，春雪登时一口气喘不过来。

几秒钟后──

没错──拓武不可能不当回事。相信在他内心深处，肯定比春雪更担心千百合，对能美的所作所为也更为愤慨。

春雪也拚命补充说明：

「……你刚刚明明就比我早冲去扁能美。」

拓武听了发出苦笑。

拓武连连眨眼想要上前，看来这次连他也吃了一惊。千百合则退后一步躲开，以平静却坚决的语气回答：

事态又朝超出春雪预期的方向进行。

「要是你现在引发暴力事件而停学，小千只会更难受！」

第五堂课一下课，春雪跟拓武就冲向位于主校舍对面的体育馆。两人正好在联络走廊上发现千百合，于是从柱子后面连连招手。

穿着T恤跟短裤的千百合一看到他们，表情立刻僵住。这也难怪，毕竟她才在短短几分钟前沉潜到实战场地，还「治愈」了与春雪他们为敌的Dusk Taker，导致Cyan Pile拓武的HP计量表归零落败，Silver Crow春雪也因时间用完而被系统判定打输，两人都被能美抢走了点数。

但这个儿时玩伴同时还顾虑到春雪；尽管春雪只受到愤怒的驱使，丝毫没有考虑到拓武。

春雪维持深深低头的姿势，挤出沙哑的声音：

──能美，你做了绝对不该做的事。从现在起，我跟你的战争已经变成不限时间的殊死斗。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看穿你阻隔加速对战的手段，跟你打到我们之中有一人的超频点数归零为止。

尽管才刚做过剧烈运动，但一看到千百合略显苍白的脸色，春雪心中又涌起了对能美的剧烈愤怒。身旁的拓武也握紧了拳头，接着才深深吸一口气开口说：

「小春，住手！」

千百合又跟愣住的两人拉开距离，继续说下去：

但春雪露出生硬的笑容一直挥手，拚命想告诉对方自己并非来兴师问罪。本来一直低头撇开视线的千百合，向数名前往更衣室的同班同学交代几句话后，便朝两人走近。

「……阿拓，你干嘛拦我？」

两人一瞬间目光交会，接着转过身去。

「小千……你、你说什么……？」

拓武──黛拓武以结实的右手用力抱住春雪左臂回答：

「你们误会了，能美并没强迫我这么做。」

春雪以撂狠话的口气这么吼着，正要更猛烈地踢向地面时──

这时春雪才回头望向拓武的脸。

每当内心深处涌起强烈的暴力冲动，背上某处便有种抽痛的感觉。不，春雪甚至觉得冲动就是从这一点无限产生。

「咦……误、误会……？」

这点固然令他大受打击，但千百合以「我们」来称呼能美跟她自己，更对春雪造成了巨大的震撼。这么多年来，千百合讲到「我们」，意思一向只包括她自己、春雪跟拓武三人。

「一点儿也不错，真不知道有几年没像那样气疯了……」

今后不打算彼此争斗，但对于能美从春雪身上压榨点数这件事则不闻不问，千百合的意思就是这样。

春雪用力咬紧牙关，跟拓武并肩走回集合场。

听到拓武这么说，春雪先缓缓点头，接着小声补上几句：

「……小千，我想我已经知道你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来，所以我们只是来告诉你，不用再听他的话了。」

「……她现在已经够难受了！能美……那小子他要胁小百，强迫她就范！我们可以容许这种事发生吗！」

春雪最后又朝校舍三楼瞪了一眼，在内心深处自言自语：

「是我主动去拜托能美，要他收我当同伴。我说我会当他的专属治愈师，要他供应我点数。应该没关系吧，毕竟我又还没加入小春你们的军团。」

只留下长年来再熟悉不过的那股牛奶般的甜香。

「小百那边就由你去跟她说吧，说不管能美怎么跟她讲，根本就不必听他的。」

千百合口中缓缓吐出第一句话。

春雪觉得，从翅膀被能美抢走那天，自己在家里跟拓武争吵以来一直存在的疙瘩，已经慢慢融化消失。两人就这么在运动场角落呆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背后的跑道上传来老师拍手要学生集合的声音。看样子所有学生的测跑都已经结束了。

背后忽然有只手强而有力地按住他的左肩。

「给我等着……」

有必要打消主意吗？对方可是卑鄙到了极点，要胁千百合逼她就范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