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沃特尼亚战记》 · 保利亮太 · 1.2万 字
北部征伐军在堤鲁多要塞前布阵,已经过了三个星期。
在这期间,围绕着要塞的攻城战已经上演过好几次。
进攻的北部征伐军,和试图阻止他们的御子柴男爵军的战斗。
然后,每次露毕丝女王率领的北部征伐军,都会受到堤鲁多要塞如雨点般倾注而下的箭矢、滚烫的油和拳头大小的石头等各种各样的款待,付出了不少牺牲。
然后,实际付出这些牺牲的牺牲者们,被收容在北部征伐军的野营地一角设置的帐篷中。
但是,那并不是为了治疗。
帐篷中充满了汗水和血的气味,以及伤口化脓的腐臭味。
闻到那股臭味的瞬间,亚当不禁皱起眉头。
亚当是个平凡的中等身材中年男子。
话虽如此,他的容貌还算端正。
从他穿着板金铠甲来看,他恐怕不是为了这次战争而征召的平民。
从他将金发剪短,以及仔细整理的胡子来看,这一点显而易见。
话虽如此,遗憾的是,他看起来不像是贵族阶级的人。
虽然他很明显是个有相当实力的战士,但与其说是洗练的骑士,不如说更像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佣兵。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亚当虽然是平民出身,却是个能成为侍奉罗赛里雅王国王室的近卫骑士团一员的优秀人才。
(本来是不想来这种地方的。)
这是亚当的真心话。
但是,既然接到了长官的命令,那也没办法。
亚当被近卫骑士团的长官命令的工作,就是掌握以这个帐篷为首的伤患们的现状。
(虽说现在走下坡了,但那位大人的力量还是不容小觑……)
(也就是说,他们不打算进行任何治疗,只是放着不管。)
简直就是恶梦般的展开。
独特的野兽臭味,在现代社会中,不喜欢这种味道的人不在少数。
王族和贵族阶级的人中,有很多令人讨厌的家伙,这是早就没办法改变的事,而且要是随便反抗的话,也可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亚当的长官是出身于有相当历史的伯爵家。
包括自己在内,还有许多人现在仍然服从他的命令,这也是理由之一。
当然,亚当虽然是近卫骑士的一员,但终究只是个没有职位的普通团员,不可能有机会和露毕丝女王接触,而且亚当本身也不是特别优秀,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考虑到这一点,敷衍了事的结果,就是会勒住自己的脖子。
当然,如果以现代社会的标准来衡量,这股强烈的恶臭毫无疑问会构成性骚扰。
而且,直属的长官直截了当地说,是个用「人渣」来形容再合适不过的男人。
毕竟他们生活在完全没有公共卫生概念的世界。
而且,那些家畜们受了伤,是难以立刻回到战场上的重伤。
就算把那种东西举到头上,也不可能一直防御下去。
而且,他是个仗着自己的血统为所欲为的人,在近卫骑士团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讨厌鬼。
但是,姑且不论表面,事实上亚当无法对没有现实接触的人发誓真正的忠诚。
但是,终究是木头。
所以,亚当当然不可能对国家和国王抱有忠诚心。
而且,即使抵达城墙,接下来又是地狱。
而动物的气味,对不习惯的人来说,应该算是相当难闻的吧。
在抵达城墙前,箭雨倾注而下,拒马和空壕沟阻挡了进军。
对被投入前线的士兵们来说,只能说是白费力气。
但是,这个帐篷里弥漫的气味,对习惯了宽松基准的大地世界的人们来说,也相当强烈。
滚烫的水和油从头上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比婴儿的头还要大的石头也从天而降。
在这个阶段,已经有将近三分之一的人受伤。
超过十名的男子躺在铺垫上,发出呻吟。
连一块用来包扎伤口的干净布料都没有。
不过,如果不去考虑对方同样是人类这点,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是很合理的。
当初认为有优势的乐观看法已经销声匿迹,现在慎重论开始占了上风。
但是,如果背后的赞助商也发来了同样的命令,那么亚当就无法偷懒了。
因为会发出呻吟和怨言,所以应该还活着,但已经不是能够正常对话的状态了。
不过,这里是现代社会的常识完全不适用的异世界——大地世界。
当然,亚当在这里想到的那位大人,并不是原本的长官。
然后,他们都是因为鲁莽的强攻而受到惨痛反击的倒霉鬼,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贵族们蛮横行为的受害者。
而且,从亚当的立场来考虑的话,他确实没有积极地想要完成被赋予的任务。
(这味道真让人受不了……我出生长大的城镇的臭味也很严重,但这家伙的更胜一筹……)
这里是距离堤鲁多要塞稍远的北部征伐军野营地的其中一顶帐篷。
在这种环境下,骑士的美德和作为臣子的节度,都只是漂亮话而已。
就算只是单纯的投石,能防御几次就算不错了。
毕竟这里,就是所谓的弃老山。
亚当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们。
(而且,还有那位大人命令的工作……)
对他们来说,与其花时间修理坏掉的玩具,不如买新的还比较快,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但是,就像世界上有高人,也有低人。)
所以极端地说,这次的命令,他打算装作实施了现场调查,然后敷衍了事,或是把工作推给某个同事。
而且,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攻下那座坚固的堡垒。
过去,他在这个罗赛里雅王国,甚至拥有凌驾于国王之上的权势。
(不,干脆形容成人间地狱还比较正确。他们真的被虐待得很惨。与其受到这种对待,干脆给他们一个痛快还比较慈悲……)
而且,亚当对这样的长官也丝毫没有感到任何信赖和忠诚。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甚至有人会对发胶或湿纸巾的香味感到不快。
虽然现在有了相当的身份,过着还算不错的生活,但他在罗赛里雅王国的身份制度中,是出生在最底层的人。
当然,参加攻城战的步兵除了剑和长枪之外,还被分配到木制盾牌。
作为近卫骑士团的一员,确实有相应的身份保障和报酬,但老实说,他对愚蠢的长官只有侮蔑和厌恶。
确实,自从之前的内乱之后,许多贵族都离开了他,这是事实。
毕竟,他们只是普通的平民。
至少,在现代社会中,如果放任这种程度的臭味不管,室外会变得人迹杳然,室内则会陷入被隔离的窘境。
的确,用金属加固了坚硬的木材,所以应该有一定的防御性能。
实际上,亚当也接过好几次不讲理的命令,抽过好几次下下签。
毕竟,御子柴男爵家的士兵都学会了用武法术强化身体。
他们大部分都处于不知道有没有意识的状态。
以确保饮用水为名目,连用来清洗伤口的水都不给。
确实,对亚当来说,这是他闻惯了的臭味。
因为会无法收税,所以如果他们消失会很困扰,但就算数量稍微减少,贵族们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此外,因为很少有平民能每天洗澡,所以他们身上散发的体臭相当强烈。
当然,既然他三十多岁就担任近卫骑士团的中队长,那他当然不是无能之辈。
毕竟,背后的赞助商给他的钱,比他本来赚的正规薪水还要多近十倍,而且他还得到了各种各样的好处。
对征兵他们,把他们带到这片北方大地的贵族们来说,平民是不管多少都能替代的便利家畜。
既然如此,贵族们考虑的事情只有一个。
但是,这种义务感在这样的惨状面前,也毫无意义。
他们都是被派去攻打堤鲁多要塞的士兵。
没错,就是在这个帐篷里呻吟的他们。
在这个大地世界,洗澡是无法轻易获得的奢侈品。
大部分的平民阶级,顶多只能在村庄或城镇附近的河川沐浴,而无法享受这种恩惠的平民们,只能用湿毛巾擦汗。
多亏了这些因素,大地世界的居民们对臭味的基准相当宽松。
至少,比起变回单纯的平民,还是平民出身的骑士要好得多。
和必须个别调整尺寸的铠甲和头盔不同,盾牌的话谁都能使用。
再加上,亚当出生在王都比雷夫斯的贫民窟。
堤鲁多要塞的攻略陷入胶着状态,死伤者人数与日俱增。
即使他用布捂住口鼻,也无法阻挡这股强烈的恶臭。
但是,终究是木制的。

结果,只能束手无策地撤退,这就是至今为止的模式。
但是,那种冷酷又合理的判断,让地狱在这个世界显现了。
之后,露毕丝女王的派系进行了各种各样的工作,试图瓦解他的势力,结果他的势力确实缩小了。
但是,即使如此,他现在仍然是罗赛里雅王国内最大规模的派系的领袖。
而且,虽然只是普通团员,但对平民来说,稳定的收入和骑士的身份,是亚当无法轻易舍弃的恩惠。
但是,能力与人性不一定成正比。
如果亚当有要效忠的对象,那就是国王露毕丝・罗赛里雅努瑟。
不过,那终究是生活在现代的人的尺度,事实上,在这个大地世界,这只不过是身边常见的臭味之一。
然后,在这种无谋的指挥下战死的士兵们,只能说他们运气不好。
而且,长官只是组织图上的上司,和主君不同。
处理粪尿的粪坑当然存在,牛马等动物也理所当然地在街上饲养。
实际上,从轻伤者们的病床被分配到别的帐篷这点来看,也能看穿他们的意图。
结果就是性价比的问题吧。
而且,他还是个贵族阶级中常见的,令人讨厌的家伙,要说优点的话,也就只有那还算端正的容貌了。
而且,现在的北部征伐军没有余力去考虑士兵们所处的环境。
所以,可以说他对臭味的耐性比其他人还要高。
但是,这边也只在被授予骑士身份的授勋仪式上,得到一句「期待你今后的忠诚」的固定台词就结束了,没有更多的交流。
从造访这个帐篷的人极为有限,就能轻易地推测出这一点。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可以说是相当方便的防具。
话虽如此,亚当也没有打算公开说出这些话,或是发泄不满情绪来反抗。
虽然很冷淡,但就算给予适当的治疗,他们也很难恢复原本的身体吧。
更别提药了。
更何况,这个狭窄的帐篷里,挤了十个人以上的人。
他们大半都会因为伤口恶化而离开这个世界,而活下来的少数人,也明显会因为无法忍受这种不卫生的环境而罹病。
也就是说,最后只有一个结果。
就是死亡。
之后,就只有早死晚死的差别。
然后,躺在这个帐篷里的所有人都理解这件事。
(真的是活地狱啊……)
直到死亡之神造访的那一刻,他们都会在痛苦中继续苟延残喘。
没有比这更贴切的形容了。
(从正面攻陷那座要塞,简直是无谋至极……军方高层无能到连这种事都不明白吗?不,既然任命艾琳娜・史代纳为总指挥官,应该不至于如此吧。)
幸运的是,近卫骑士团尚未在这次的战争中上前线。
表面上是应贵族们追求战功的请求,将战争的先锋交给他们,但就亚当看来,这不过是表面上的说法。
(那么,果然是为了削弱贵族们的力量,才故意不阻止这种愚蠢的行为吧。)
这是稍微思考一下,连小孩子都能理解的简单答案。
而当这个想法浮现在脑海的瞬间,亚当的脸上浮现厌恶的神色。
的确,也不是不能理解这个目的。
但是,削弱贵族们的势力,就等于牺牲被征兵的平民们。
(高层真的理解这幅景象的真正意义吗?)
这个疑问填满了亚当的心。
「呜呃,今天的味道又更重了……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日子抽到下下签啊!」
对此,一名卫兵不发一语地轻轻点头,迅速消失在帐篷中。
使用蔷薇的纹章。对罗赛里雅王国的人民来说,具有特别的意义。
这并不是靠毅力就能解决的问题。
听到这句话,男人的眼神中浮现了打量亚当的神色。
不管怎么说,亚当觉得这都不是一个适合站在人上的人该有的行为。
不过,大家的想法都一样吧。
「呜……这味道真难闻!鼻子都要歪了!你们几个,快点把工作做完。」
「吵死了,既然赌输了,那也没办法吧。不要一直抱怨个不停,连我们都要跟着不爽了……」
好一点是鞭刑或无报酬的强制劳动。
然后,他注意到站在帐篷入口附近的亚当,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喂,快点结束吧!我可不想一直照顾这些没死成的家伙。太阳都要下山了。」
(明明被贬为子爵,作为根据地的伊拉克利翁也被没收,却还能拥有如此庞大的势力……只能说不愧是他们……)
亚当出示事先拿到的身份证明用的符节,由步哨带路,走进营地深处。
(露毕丝・罗赛里雅努瑟……终究只是个只会说漂亮话的花瓶国王吗……)
他恐怕是配膳人员的领队吧。
那天晚上,亚当溜出近卫骑士团的阵地,造访了某个参加北部征伐军的贵族的营地。
面对这样的男人,亚当静静地摇了摇头。
但是,身为领导者的男子却责备他:
毕竟这是生理现象。
他看着手中盘子的眼神,简直就像饥饿的野兽。
毕竟蔷薇可以说是罗赛里雅王家的象征。
(不过,就算有配给,我不认为在没有辅助的状态下,他们有办法进食……)
「哎,别这么说……这些家伙也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而且,就算你再怎么饿,也不能对剩下的东西出手哦?别说是肚子痛了,搞不好还会死掉呢!」
实际上,男子应该是在考虑这些剩下的食物是否还能吃吧。
毕竟这里没有负责照顾伤患的护士。
一般来说,大部分的人都在梦乡。
亚当的脑海中闪过这样的担忧。
「就是这里。」
(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继续提供食物,这大概是为了表现出没有抛弃伤患的演技吧。
所以,他们无法随便逃走。
如果,是不理解这一点才策划出这个计谋,那真是愚不可及。
「喂喂,又没吃……真是的,明明配给的粮食就减少了,却还要像以前一样分给吃不下的家伙,上头到底在想什么啊……」
说完,男人用眼神向在一旁观望的部下们示意。
「不过,上面那些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如果对方是连容器都拿不动的重伤伤患,就没有意义了。
虽然他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但脸上浮现的笑容却充满了卑屈。
那个贵族率领的军队,在北部征伐军中应该也是特别多的吧。
大概是某人的指示,想给伤患容易消化吸收的食物吧。
(又或者,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罪恶感……)
如果,是理解了这一点才策划出这个计谋,那真是畜生不如。
在营地中央,有一座格外豪华的帐篷。
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看来,他选择了不与亚当扯上关系。
跟露毕丝女王率领的本队营地相比,规模也毫不逊色。
其中一个男人这么说道。
不过,这终究是自己能拿汤匙进食才有意义的顾虑。
但是,结果如何呢?
不,视情况而定,连留在故乡的家人也可能被连坐问罪。
男人们默默点头,开始回收放在伤患面前的容器。
听到这句话,男子虽然暂时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但不久后还是露出不情愿的表情,点了点头。
虽然提倡改革,但实际上她们并没有流血。
看来,他似乎是因为赌输了,才被命令负责这里的配膳工作。
而且,装备着如此高价的武具的士兵本身,素质似乎也相当高。
视审判者的心情,最坏的情况甚至可能被处死。
既然已经收集到了必要的情报,就没有必要一直留在这个令人不快的地方。
从亚当的装束中,他大概察觉到对方是骑士阶级的人吧。
(帐篷的数量真多……)
事实上,男人们回收的容器大多都是原封不动的状态。
而且,亚当没有事先告知对方自己要来报告。

看来他们累积了不少怨气。
至少可以确定,他们不是为了这次的北部征伐而紧急征召的平民。
(而且,平民阶级的性命在这个大地世界轻如鸿毛。)
在之前的内乱结束时,亚当真心相信这个国家会变得更好。
没有人会喜欢一直待在这种恶劣环境的帐篷里。
先不论他们是否是习得武法术的骑士阶级,他们的举止明显是受过某种训练的人。
「嗯,辛苦了。」
男人们口中不断吐露不满与抱怨。
这时,一名正在回收餐具的男子,以无奈的语气抱怨道:
守卫这个营地的士兵们,装备都是些跟王家直辖的近卫骑士团或亲卫骑士团的团员配给的装备相比,毫不逊色的高级品。
即使如此,男人们虽然嘴上抱怨,却没有要逃离帐篷的意思。
因为随便偷懒的话,会受到军令处罚。
不过,就算互相抱怨,诅咒高层的无能,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所以男人们能做的只有尽快完成工作,离开这个帐篷,他们也明白这一点。
「这样啊……那么,为了不打扰您,我们会尽快完成工作的。」
实际上,如果吃了在这么不卫生的地方放了将近半天的食物,身体不适也是理所当然的。
一个男人露出厌烦的表情,对周围的人下令。
但是,亚当现在感受到的不是敌意或危机感,而是确信自己做出的判断是正确的。
「就是说啊。那种要塞到底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攻下来啊。」
亚当听着男子们的对话,默默地离开了帐篷。
而设置在营地的帐篷周围,蔷薇点缀的狼纹章在风中飘扬。
毕竟为了避人耳目,他等同僚们都睡着后才溜出营地,现在是接近深夜的时间。
本来的话,他应该不想靠近这种满是伤患,宛如地狱般的帐篷,只能说他运气不好。
然后,周围的人开始对那个男人破口大骂。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露毕丝女王和她的亲信梅儿蒂纳・莱克特所提倡的国王主导政治,让亚当看到了希望。
正当亚当思考着这些事时,几个男人抱着大大的圆锅,朝帐篷走来。
结果,男人们脸上明显浮现对这种两难状况的不满与愤怒。
也就是说,这表示帐篷的主人是罗赛里雅王国的纹章,被允许使用蔷薇纹章的,王国中为数不多的特别家族。
(结果,牺牲的还是平民……吗?)
不过,就算这么说,要他们一直默默忍耐也很困难。
抵达帐篷前,带路的步哨对守在入口的卫兵说了几句话。
(因为是紧急报告,所以应该会见我,但结果如何呢……最坏的情况,可能会等很久。)
「失礼了……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因为对国王来说,贵族是方便的工具,但另一方面,也是有可能篡夺自己王位的潜在敌人。
即使是没受到任何治疗,被抛弃的伤患,似乎还是有持续提供食物。
然后,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男人一踏进账篷,就皱着脸回头,大声地说道:
圆筒锅里装的是汤。
(原来如此……果然,正如那位大人所说,对粮食物资的补给造成了影响……)
「我是亚当・弗勒,是近卫骑士团的人。你们不用在意我,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
亚当身为近卫骑士团的一员,侍奉罗赛里雅王家,站在他的立场,对于拥有如此庞大势力的贵族,本来应该要抱持着敌意或危机感。
考虑到亚当的立场,这是理所当然的,但考虑到对方的地位,这可以说是相当危险的行为。
说起来,就像没有预约就去拜访公司社长一样。
如果是那种执着于面子的愚蠢贵族,也有可能会因为心情不好而把亚当赶出门。
但是,那似乎是亚当的杞人忧天。
时间大概过了几十秒。
刚才的卫兵从帐篷里回来,对同僚轻声耳语。
「请进,阁下在等您。」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堵在入口的卫兵让出一条路。
亚当对卫兵们轻轻点头,缓缓踏进账篷。
亚当踏入了帐篷。
他的眼中映出帐篷的主人正坐在办公桌前写着什么的身影。
看来,即使在这种时间,她也在工作。
所以亚当当场迅速地单膝跪地,首先向帐篷的主人深深地低下了头。
「阁下,很抱歉在深夜打扰您。」
那是臣子对国王或主人行的礼法。
原本,隶属于近卫骑士团的亚当,是不可能对国王以外的人单膝下跪行礼的。
但是,亚当对此事并没有任何疑问。
对亚当来说,露毕丝・罗赛里雅努瑟这个人,已经沦为只是形式上的主人这种徒具形式的存在。
当然,参加王宫的典礼时,他会按照礼法应对,也不会公开说出对露毕丝女王的不满,或是做出会让人怀疑忠诚的言行。
但是,那只是表面上。
格哈特子爵在先前的内乱中丑态百出,被他视为愚蠢的理想主义者而瞧不起的露毕丝女王,却让他尝到了屈辱的滋味,不得不对她表示恭顺之意。这一切毫无疑问都是御子柴亮真这个男人造成的。
从以复兴因内乱而荒废的国内经济为名目,命令贵族们临时征税开始,到提供军队维持治安等等,她真的是不顾一切。
这一切都是为了取回自己爵位上那极其不名誉的「前」这个形容词。
人的本质不会轻易改变。
名为友好笑容的面具。
因为接下来的决断,将会决定胡利奥・格哈特这个男人的人生,以及格哈特子爵家的未来。
他脑中浮现一名男子。
长年支持格哈特子爵的贵族们,会与他保持距离也是理所当然的。
亚当轻轻点头,缓缓开口。
而且,与露毕丝女王不同,这位实力派人士给予了亚当各种各样的恩惠。
当然,私下交易终究是没有保证的空头支票。
而格哈特子爵自己也理解这一点。
更别说,从他之后对敌袭的应对能力来看,就算是傲慢不逊的格哈特子爵,也无法把御子柴亮真当成平民出身的暴发户看轻。
就算其中一方单方面毁约,也无法责怪对方。
实际上,派兵前往查鲁达王国的问题,以及以农村地区发生的叛乱为契机,导致国内治安不稳定化等等,露毕丝女王治世的负面因素层出不穷,而梅儿蒂纳对这些问题的处理方式又很糟糕,要不是这样,贵族派肯定早就从这个罗赛里雅王国消失了。
「你是亚当・福勒吧……不用在意。虽然这里的确远离前线,但终究是战场。不需要拘泥于平时的礼仪。而且你来这里是来报告我委托的工作吧?那就不用客气了。」
(我的决断,将会决定那个小鬼和那对讨人厌的主从的命运……吗?)
(那么,该向哪一方表示敬意,就不用多说了)
不过,他理解自己是这样的人,并且能够隐藏起来。
而最让他感到恶心的,就是梅儿蒂纳・莱克特这个女人。
「非常感谢您,阁下。」
不过,亚当的担忧似乎只是杞人忧天。
再加上从公爵降格为子爵,这是致命的。
这点,提出交易的格哈特子爵自己最清楚。
格哈特子爵从北部征伐开始到今天为止,用尽各种手段收集了情报。
他有为了恢复权力,不择手段的觉悟。
(但是那天晚上,我见识到了御子柴亮真这个男人的器量和实力……)
那名男子的名字是凯尔・伊卢纳。
格哈特子爵的口中,不禁发出哄笑。
格哈特子爵脑中浮现这样的想法,嘴角上扬。
所以,这次的北部征伐,格哈特子爵表面上积极地服从露毕丝女王,背地里却和御子柴亮真保持联系。
如果亚当看到格哈特子爵现在的表情,他肯定不会考虑放弃露毕丝女王。
接着,帐篷的主人邀请亚当坐到准备好的客人用沙发上,自己也坐到对面的沙发上。
为了看清哪边更有利,让自己卖到最高的价钱。
但是,格哈特子爵对亚当缓缓地摇了摇头。
而且,这位帐篷的主人,曾经是权势与国王并驾齐驱的实力派。
现在的格哈特子爵,可以说正站在人生的岔路上。
格哈特子爵停下写字的手,抬起头来。
而刚才,亚当亲口告诉他,让他做出决定的最后材料。
(多么愉快的事啊。)
现在,格哈特子爵正采取各种手段。
可以说是恨之入骨。
(问题在于,要选择哪边……)
实际上,他那甚至可说是献身的态度,就连对格哈特子爵没有好印象的梅儿蒂纳,也不得不承认。
因为亚当的心,已经从露毕丝・罗赛里雅努瑟这位国王身上离开了。
根据亚当听到的传闻,他似乎正为了恢复公爵地位而积极地行动。
目前,格哈特子爵在周围的人看来,是站在露毕丝女王这边的。
「抬起头来吧。这样子没办法说话。」
他正是掌管平衡的人。
这可以说是迎接宾客的对应方式吧。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格哈特子爵和御子柴亮真之间,有着绝对不能公开的私下交易。
他脸上浮现的是嘲笑和侮蔑。
而因为梅儿蒂纳的计谋,许多贵族都开始与贵族派保持距离。
然而,就算对亚当抱怨,他也只能得到自我满足而已。
所以,格哈特子爵对身份上只是近卫骑士团普通骑士的亚当,露出了非常友好的笑容。
实际上,在之前的内乱中,他拥立拉迪娜公主,试图从露毕丝・罗赛里雅努瑟手中夺走国王的宝座。
不,甚至可以说超出了他的预期。
亚当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静静地等待男人开口。
而那个决断,也会左右这场北部征伐这出喜剧的结局。
(使用新鲜海产的主菜,以及从中央大陆运来的各种葡萄酒……至少,要在王都准备那些东西,需要的不只是经济实力……)
这次的北部征伐,他之所以会积极地协助露毕丝女王,也可以说是证实了这个传闻。
实际上,格哈特子爵正如亚当当初所担心的,是个冷酷、冷静、傲慢又桀骜不驯的典型罗赛里雅贵族。
然后,格哈特子爵笑了一阵子后,将手中玻璃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当然,以格哈特子爵的立场,他不可能公开参加御子柴男爵家主办的晚宴。
他动员了长年作为贵族派盟主培养起来的手段,收集了御子柴男爵家和露毕丝女王的相关情报。
和刚才对亚当展现的友好表情形成鲜明对比。
亚当已经报告完毕,帐篷里只剩下格哈特子爵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着琥珀色的酒,一边独自沉思。
这个帐篷的主人,亚当请求会面的男人,名叫胡利奥・格哈特子爵。
格哈特子爵说完,脸上浮现和蔼的笑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硬要说的话,叫他胡利奥・格哈特前公爵,或许更能表达他的身份。
虽然他确实用把责任推给阿尔勃格将军的奇策,以及归还俘虏的米哈伊尔・巴纳修,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但不仅长年治理的领地被没收,还陷入了支付巨额赔偿金的窘境。
而其中的一个手段,就是倾听眼前亚当的报告。
只不过,要说这是发自内心的行动,那倒不是。
(亚当·弗莱尔……虽然是卑贱的平民出身,但看来是个相当能干的男人。至少他决定跟随我这一点值得表扬)
「那么,让我听听你的报告吧。」
之后大概过了一小时。
对格哈特子爵来说,这三人是阻碍他支配罗赛里雅王国的野心,让他恨之入骨的敌人。
同时,他也在心中祈祷,希望不会因为突然造访这位实力派人士而被责备。
那是场连全盛时期的格哈特子爵,以及王族主办的晚宴都比不上的盛大宴会。
此外,为了削弱恭顺的格哈特子爵的力量,露毕丝女王不仅夺走了伊拉克利翁这个罗赛里雅王国有数的农业地带,还要求了高额的赔偿金,他对露毕丝女王的恨意也相当深。
天秤会往哪边倾斜,取决于他放在哪一边。
格哈特子爵说完,把准备好的皮袋放在亚当面前。
但是,光是从别室观察会场的情况,他就能看出御子柴亮真拥有的经济实力。
收买,威胁,怀柔。
(以前的我太愚蠢了……)
出乎意料的厚待让亚当紧张地表达感谢。
实际上,考虑到两人的身份差距,像这样坐在沙发上面对面谈话是非常罕见的事。
(不……说不定,他已经恢复了当时的气势?)
作为贵族派的盟主,他长年掌控着罗赛里雅王国的贵族社会,是位实力派人士,过去甚至拥有连国王都无法出手的权势,是一种怪物。
在之前的内乱结束后,格哈特子爵的权势确实开始衰落。
御子柴亮真、露毕丝・罗赛里雅努瑟,以及梅儿蒂纳・莱克特。
对于格哈特子爵来说,那是意料之中的报告。
(这个帐篷的主人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换句话说,格哈特子爵是这场北部征伐的天秤上最后的砝码。
当然,格哈特子爵的真心话是,他确实很想对深夜毫无联络就突然来访的亚当抱怨几句。
正因为如此,格哈特子爵才决定戴上面具。
(话虽如此,他现在依然是罗赛里雅王国屈指可数的实力派人士……)
他只会想维持商业上的关系。
罗赛里雅王国建国以来,历代当家倾注心血治理的伊拉克利翁被夺走,这个事实比什么都沉重。
毕竟,他是引发内乱的主谋。
这个女人服从愚蠢的理想主义者露毕丝女王,为了让那个无能的女王成为真正的国王而拼命挣扎,每次一有事就对贵族派施加压力。
那是发生在贵族院惨剧发生前不久,萨尔兹贝格伯爵在王都近郊的别邸举办的晚宴。
此时,亚当的脑海中浮现了帐篷外的野营地景象。
那正是亚当所担心的,傲慢冷酷的典型贵族的表情。
过去被誉为与米哈伊尔・巴纳修并驾齐驱的剑术天才,隐藏着罕见野心的男子。
同时也是背叛格哈特子爵,投奔阿尔勃格将军的叛徒。
(当时,光是想起那男人的名字,就让我火冒三丈……)
毕竟,凯尔在先前的内乱中,为了在底比斯河畔迎击朝伊拉克利翁进军的御子柴亮真军队而率兵出阵,结果大败。
当时,凯尔摧毁了格哈特子爵投入大量资金打造的私设骑士团。
的确,战争的胜败取决于时运,格哈特子爵自己也明白这点,但同时他也无法忽视那笔损失。
正因如此,格哈特子爵才会痛骂凯尔。
当然,凯尔的失态原本确实严重到必须以命偿还。
光是斥责就了事,已经算是相当宽容的处置了。
至少,当时的格哈特子爵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不是宽容,只是单纯发泄自己的情绪而已……)
尽管内心早已决定总有一天要舍弃凯尔,却还认真以为对方会感谢自己的决定,真是令人傻眼。
如果要顺从情绪斥责凯尔,就应该要让他负起战败的责任,干脆地杀了他。
另外,如果要宽容,就不该做出只是为了满足格哈特子爵情绪的斥责。
处刑与宽容。
无论选哪边都行。
至少,选一边的话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然而,格哈特子爵却选择了半吊子的处理方式。
于是,自尊心受到伤害的凯尔便舍弃了格哈特子爵。
结果,导致凯尔投奔阿尔勃格将军的根本原因。
由于堤鲁多要塞的攻略受挫,士兵们的指挥能力也不断下降。
表面上,御子柴亮真的战略是切断北部征伐军的补给。
(凯尔会背叛我也是理所当然的。对他人采取高压态度,树立太多敌人……)
当然,格哈特子爵并没有足够的智谋,能够看穿御子柴亮真正在策划的谋略全貌。
根据格哈特子爵调查到的情报,分发给士兵们的粮食配给量,每天都在持续减少。
将城塞都市伊比鲁斯等北部一带的居民们赶出他们熟悉的家园,让北部征伐军保护他们,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吧。
不过,就算比不上他也没关系。
(当然,那些女人也明白御子柴正在对北部征伐军进行断粮战术。所以她们才会让米哈伊尔回王都……但是,这种对策任谁都能轻易猜到。既然如此,我不认为那个御子柴会默默看着那些女人行动……他应该会采取某些对策。)
然后,他打从心底轻蔑着理解那个问题点却无法采取任何对策的露毕丝・罗赛里雅努瑟。
就算无法看穿具体的谋略内容,他也能感觉到有事发生。
实际上,这个战术发挥了很大的效果。
但是,长年在政争中打滚的掌权者直觉,频频警告他有事发生。
(而且,那个男人也理解这件事。正因为如此,他才会选择在兵力差距如此大的情况下,正面迎击北部征伐军的战略。)
格哈特子爵小声低语,拿起桌上的酒瓶。
而且还有帮助可怜同胞的大义名分,所以士兵们也很难提出异议。
(这样士兵们会不满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问题在于,对指挥部队的贵族阶级的配给量依然没有改变。
仿佛要甩开什么一样。
格哈特子爵从抽屉中取出一张文件,脸上浮现笑容。
「既然如此,该选择哪边已经很明显了……」
格哈特子爵理解到,最大的问题在于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就采取了行动。
接着,他从胸口取出钥匙,打开书桌的抽屉。
自己比不上那个下贱的平民。
就算他能猜到某种程度,也无法掌握确切证据。
这实在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的确,如果要收容难民,暂时减少配给量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从先前的内乱中被漂亮地摆了一道这点来看,他明白自己比不上那个年轻人。
他相信这就是能让自己复权的王牌。
正因为自己也做了同样的事,格哈特子爵才能准确地掌握到梅儿蒂纳・莱克特所隐藏的问题点。
重要的是,要以这个前提确保自己的利益。
即使如此,现在还只是抱怨不满的程度而已。
(而且,那个女人也犯了同样的愚蠢行为。)
问题是,如果就这样放任他们的不满,事情就不会只是抱怨不满的程度。
(真是可恨……)
她们从根本上误解了,支配名为国家的集团所必须的资质。
他将琥珀色的液体倒入空酒杯,然后将酒杯举到眼睛的高度,一口气喝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