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混亂的內心
《沃特尼亞戰記》 · 保利亮太 · 3.7萬 字
「你們看!那就是羅賽裏雅王國的王城比雷夫斯。」
米哈伊爾的聲音響起,亮真揉了揉惺忪的雙眼看向前方。
這幾天由於防備敵人偷襲,他都沒怎麼睡覺。
「哦,那就是王城嗎……真是雄偉。」
雖然還有一大段距離,但王都的尖塔已經出現在平原盡頭。
那是一座中心是城市,四周以城牆區隔劃分並往外擴張的城市。
郊外有連綿不絕的小麥田,許多人成羣結隊走在石板鋪設的大馬路上,朝王城而去。
有些人背上的籠子裏裝滿蔬菜,應該是附近的農民準備到王城的市場去販賣農作物吧。
(原來如此……因爲城牆裏無法種田……我一直覺得這裏有濃厚的中古世紀歐洲色彩,不過終究還是異世界沒錯。要是有錯誤的先人爲主觀念,可是會喪命的……)
基本上,都市需要的農作物都是仰賴近郊的農村來生產。
都市的功用,就是當從四周農村運進來的物資的流通與儲備據點。
不管地球或異世界,這部分都沒有太大差異。
另一方面,從眼前的都市外觀來推測,其規模應該遠遠超過中古世紀的歐洲都市。
那是一個穩坐於平原正中央的巨大城市。
因爲亮真是從遠方眺望,所以無法看得很仔細。不過,有這樣的規模,姑且不論實際數量,這個城市的人口達到上百萬也很正常。
「當然!這可是在西方大陸東邊擁有強國之名的羅賽裏雅首都呢!而且,我們羅賽裏雅王國自古就是……」
亮真帶着苦笑聆聽米哈伊爾充滿優越感的解說,再度看着前方輪廓開始變明顯的城塞都市。
「總之,幸好我們平安抵達了。也提早預測貴族派會進行襲擊……」
通過城門外的一片貧民街,進入設置在城市最外圍的城牆後,米哈伊爾深深嘆了一口氣並低喃道。
從這裏往內,就是羅賽裏雅王國進行嚴格統治的區域。
說完這些話後,波茲心情很好地離開了馬車。
聽到亮真的話,波茲露出很高興的表情。
米哈伊爾的心,在自己的榮耀與王國所面臨的危機之間搖擺不定。
米哈伊爾的話聽起來,明顯被灌輸了騎士就該如此的堅定信念。
「是呀,真不愧是經驗豐富的傭兵,立刻就能和蘿拉姐姐連手施放法術。」
好比這次,因爲情報是同爲騎士派的人所帶來,他們連檢查內容正確與否都沒有便進行暗殺計劃,未免粗心大意過頭了。
以世間一般常識來看,暗殺確實是不值得讚揚的行爲。
他自己也知道,不管說了多少將自己的行爲合理化的話,依舊無法改變他選了暗殺那種卑鄙手段的事實,卻又同時希望得到某人的諒解。
此外,留在襲擊現場的幾具商人屍體,也證明了亮真的猜測無誤。
最後,他們雖然聽進了米哈伊爾的勸說,不過眼中還是閃爍着對亮真一行人的憎恨怒火。
萬一無法殺死目標,使用暗殺手段這件事,將成爲對方動用武力回擊的藉口。
米哈伊爾究竟有沒有把這個風險也考慮進去呢?
因爲屍體中混了好幾個米哈伊爾認識的貴族派。
若屏除善惡或榮譽,只從效率的觀點來看,他們爲了達成目的、暗殺對方的行爲,將遠比貴族派與騎士派公然掀起戰爭,對羅賽裏雅王國造成的損害還小。
因爲他不只暗殺私生女失敗,還失去了衆多部下。
即使如此,米哈伊爾還是接納了亮真的提議。或者該說,他硬吞也得吞下去。
亮真的話似乎讓他很不好意思。
「能聽到少爺這麼說,我實在太高興了!可是啊,這次我們能活下來,全都因爲少爺你的幫忙喔?我們的法術根本不算什麼。」
聽到亮真一副受不了的語氣,米哈伊爾臉色漲紅。
顧慮到這些層面,暗殺公主的方法縱使表面上不值得讚揚,也絕非錯誤的手段。
發現亮真叫了自己的名字,波茲驅馬來到馬車旁。
「你在嘲笑騎士的榮耀嗎!?」
米哈伊爾和蘿拉一同照顧起貨架上的傷兵們,亮真看着他的背影,輕輕嘆了一口氣。
看着米哈伊爾照顧傷兵的背影,亮真搖了搖頭。
「算了,光是看米哈伊爾先生與他的部下,就知道騎士派的人都只有腦肌,所以他們會那麼做也是正常的……」
屆時,治安會惡化,國內生產力也將大幅降低。
「說到底,不管暗殺或其他什麼,全都是一種手段而已。重要的是能不能達成目的……」
「其實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對方偷襲的可能性不高……」
「因爲對方當初特地擬定好計劃,不惜僞裝成委託任務再進行偷襲。他們應該認爲,先撤退重整一番纔是上策。」
「我在說,多虧波茲大叔那時候順利完成計劃,我們才能得救。」
聽到亮真說出腦肌兩個字,莎拉露出驚訝的神色。
「全看負責指揮的人的想法吧。既然計劃無法順利完成,對方可能爲了安全起見,選擇放棄一切重頭開始。」
爲了掌握情勢,亮真需要幾個敵人活下來。
因此,他不惜縮減睡眠時間警戒四周狀況,但米哈伊爾不滿亮真說那種話。
「剛開始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我還很沒把握呢。」
若用正義與邪惡來判斷,暗殺屬於邪惡。這一點,亮真沒有異議。
「哼,事情做了再來後悔也沒意義吧?何況我並不覺得暗殺是錯誤的方法。」
亮真支持米哈伊爾行動的話語,讓坐在馬伕座位上握着繮繩的莎拉麪露不解。
聞言,米哈伊爾垮下了臉。因爲這是他現在最不想聽見的話。
當蘿拉爲了幫他們更換繃帶而坐上貨架時,他們看向蘿拉的視線也清楚透露這一點。
解開繩索後,他們無視爲了止血而綁的繃帶再度滲血,用力拔出劍來,以備戰姿態面對亮真等人。
「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應該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彙吧。
只不過,前提是他們取得了詳盡且正確的情報。
當然,這些都只是亮真個人的猜測罷了。
如果有數個術師同時施放同一種文法術術式,效果將會大幅提升。
爲了這次暗殺私生女的行動,米哈伊爾從王城率領來的部下總共有五十名。
這證明他自己無法將暗殺的手段給合理化。
但即使米哈伊爾可以理解這件事,他的部下們也無法輕易接納。
城牆外側與內側的法律執行力有很大的差別。
但如果殺死一個人,可以避免犧牲衆多人、鎮壓內亂,那麼亮真認爲不該把這個方法從選項中隨便剔除。
「身爲優秀的武者,在這種時候更應該以自己的力量克服困難,爲了主人,即使犧牲生命也要達成目的,不是嗎?」
「原來如此,所以才叫腦肌嗎?」
(我個人並不討厭這種人……但只能說他並沒有適才適所。這種類型的人,絕對不能去賭博或投資股票吧。)
「那不是錯誤的方法嗎?」
這幾天的對答談話,讓她明白自家主人與米啥伊爾真的個性不合。
「有那種腦肌,虧他們竟然願意接受亮真大人的提議呢?」
「就算是腦肌,米哈伊爾也不是笨蛋。只要有條有理地把情況解釋給他聽,他還是能明白的。」
因此不是把攻擊自己的敵人殺死就夠了。
辯解的語氣很無力。
「啊?是啊……選擇暗殺這件事本身沒有錯。依照情勢,或許我也會採取同樣手段。」
「唔唔唔唔唔……那……那是逼不得已……」
「可是,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聽完亮真聳着肩說出的解答,莎拉深表贊同地用力點頭。
雖然一起行動的日子不多,卻能回想出一堆符合騎士派的人行爲的形容。
「幸好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以這次的事情爲例,騎士派最大的目的,就是不讓貴族派擁戴的私生女公主成爲羅賽裏雅王國的女王。
光以補充兵力的角度來看,騎士派和亮真等傭兵連手並非壞事。
如果回絕亮真的提議,他就無路可走了。
相對的,進行聯合詠唱時,時間上的要求也相當嚴格。這一次,負責輔佐的波茲等人順利跟上了負責起頭的蘿拉的詠唱節奏。
「請問什麼是腦肌呢?」
萬一發生內亂,不管哪個派系獲勝,辛苦的都是納稅的農民與市民。
加上米哈伊爾,等於只有六個人活下來。
從遭受襲擊到現在,短短不到一星期的時間,亮真已經幾乎完全摸透米哈伊爾武斷的個性了。
如果由謹慎的人負責執行計劃,當然會想先撤退再重新開始。
「哦!你叫我嗎,少爺?」
尤其米哈伊爾的部下們很多都死在亮真的計謀中。
至少比肩負國家的施政者們堅持自己的善惡或理念,將無用的負擔強加在民衆身上好多了。
米哈伊爾無地自容,逃也似地朝躺在貨架上的傷兵們走去。
「即使是骯髒的貴族派背叛者,也不會爲了那種小事放棄主人的命令吧……?」
亮真之所以覺得騎士派愚蠢,原因就在此。
那一天,亮真的提議狠狠震撼了米哈伊爾的心。
亮真的話令米哈伊爾露出探究的視線。
他對逃跑與放棄等詞彙,表現出相當強烈的厭惡厭,也對面臨困境或失敗時選擇暫時撤退重新籌劃的行爲極度厭惡。直到自己獲得勝利之前,他會一再挑戰,絕不死心。這種個性說好聽一點是意志強韌,但事實上是太過一直線。
當然,他們能用的手段因此受到限制。坦白講,下令將所有敵人毫不容情通通殺死還比較輕鬆。
遺憾的是,米哈伊爾·巴納修並非區區一介下級騎士。
「並不是每個人都像您一樣,執着於騎士的榮耀吧。」
但亮真並不怎麼認同他那種榮耀與信念。以一位騎士來看,米哈伊爾的想法可說具有勇猛果敢的優點。但他不懂得適可而止,是一個失職的指揮官。
但現在的問題在於,有沒有必要使用這個手段。
雖說這結果是攻擊方米哈伊爾衆人自作自受,但多數同伴卻因爲亮真的反擊而死亡……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先前一直敵對的人突然說要連手,任誰聽到都會驚訝。
那也就表示,這次的襲擊,全是某個貴族派的計劃。
米哈伊爾話中充滿尖刺,似乎相當不高興。
因此,他們對御子柴亮真的恨意很強。
「是啊。畢竟我還提出爲難人的要求,希望大幅減少敵人數量,又不能把對方全滅……事實上,波茲大叔做得很漂亮呢。」
一確認亮真不是在叫自己後,他就馬上回到原本的位置去了。
而現在,在馬車貨架上一息尚存的只有其中五位。
的確,看到米哈伊爾與他存活的部下,只能說不知道他們是一直線還是不會動腦思考;再怎麼客氣地說,他們也算不上是思考周密的人。
先確認情勢後才擬定對策,這一點就連做爲發達的信息化社會的日本部辦不到,更別提這個大地世界的情報傳遞方法有限,負責擬定者光是要掌握狀況,正常來說就得花費好幾天。
「這是因爲蘿拉的法術相當強,所以也沒辦法……再加上波茲大叔他們又配合得很好。」
「把榮耀丟到一旁,企圖暗殺別人的人沒資格講這種話吧。」
「啊啊,就是連腦漿都是肌肉。簡單來說就是不會動腦思考。」
亮真冰冷的視線射向米哈伊爾的側臉。
在牆內,調動士兵必須要有王宮許可,而全副武裝的人如果集體行動,極有可能遭到衛兵盤查,因此在這裏動用武力進行襲擊是絕對不可能的。
聽到莎拉天真的話,亮真苦笑着說出自己的想法。
亮真背後突然傳來蘿拉的聲音。
「怎麼突然回來了?傷兵已經治療好了嗎?」
「是的。米哈伊爾先生正在幫我處理。比起我……」
亮真的詢問令蘿拉臉色黯淡了下來。
她是抱着善意接下治療傷員的工作,結果活下來的騎士們卻對蘿拉充滿相當大的敵意。
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把蘿拉當成一連串不幸的元兇,無法馬上轉換心情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
把蘿拉剛剛未竟的話語補上後,整句話應該是「比起由身爲敵人的我治療,請米哈伊爾去做似乎比較好」。
聽到蘿拉的話的瞬間,亮真狠狠地呋了聲。
說到底,那些騎士怨恨亮真一行人,未免也太荒謬了。
是他們自己誤信錯誤的情報,跑來殺害毫無關係的亮真等人。後來遭到亮真這邊反擊,導致同伴被殺後還面露憤怒,這種態度只能說是惱羞成怒。
正常狀況下,亮真對他們見死不救也是正常的。然而讓對方接受許多治療後,他們卻連半句感謝都沒有,這些人的態度看起來實在完全不像能明辨是非的人。
不過,要是張口把那些指摘的話說出來,雙方大概永遠都無法和解了吧。
「算了,不理他們。大家的狀況都還好嗎?」
雖然內心對那些活下來的襲擊者們的態度感到很不悅,不過亮真還是轉移了話題。
在剛開始的偷襲戰裏,紅獅子的成員有不少人受了傷。
他們的狀態將大幅影響今後的方針,所以亮真最爲在意。
「是的。大部分的人都只是擦傷而已,幾位重傷的人都是傭兵團成員,用事先準備好的祕藥治療就夠了,所有人應該幾天內就能痊癒。亮真大人的傷勢反而是最嚴重的喔?」
說傷勢嚴重,其實只是很多地方被箭雨劃傷,所以出血看起來很嚴重罷了。
亮真用了事前準備好的祕藥後,傷口已經結痂,接着就等傷痕隨着時間消失。
對於肉眼可見的外傷,大地世界的治療方式遠比地球輕鬆簡單多了。
米哈伊爾立刻深深一鞠躬,對露畢絲公主的仁慈表達最大的感謝之意。
聽完露畢絲公主的話,謁見廳內嘈雜的議論聲慢慢安靜了下來。
亮真等人成爲騎士派與貴族派鬥爭的助力,作爲交換,羅賽裏雅王國這股國家力最成爲他們的後盾,這是突破目前窘境的現實方法。
事實上那也是相當危險的賭注。
姑且不論米哈伊爾個人有多麼勇猛,亮真熟知他的個性太耿直,明顯不適合當指揮官,所以從不曾想過他會是騎士團副團長。
光是帶着謙虛的表情,用眼睛餘光看着米哈伊爾並模仿對方動作,就讓他耗盡了精力。
賭那個人認同亮真等人有利用價值。
其中,唯有騎士派在這場對戰後,有機會成爲亮真他們的後盾。
亮真恭敬地抬起頭,看到一位身穿貴族服飾的年輕女子。
說出米哈伊爾名字的露畢絲,臉上浮現兼具威嚴與冷靜的嚴肅神情。
被允許一同謁見公主的梨歐妮也和亮真一樣,非常僵硬地模仿着米哈伊爾的動作,可知謁見王族的禮儀在這個大地世界並非普遍的常識。
另一邊,雖說直到前幾天都還是奴隸身分,但畢竟出身於上流騎士世家的——
對方擁有一頭和蘿拉相同的亮麗銀髮,年紀大概是二十出頭。
「羅賽裏雅王國大公主露畢絲駕到!衆人跪下!」
「抬起頭來。」
那是露畢絲公主與其親信入廳的聲音。
(原來如此……重視實際利益嗎?因爲她用不着在自己派系處於劣勢時,故意削弱力量……而且只是暫緩行刑,而不是判米哈伊爾無罪。今後,米哈伊爾要是無法立下與自己的性命等重的功勳,就會被處死……嗯,這一招還不錯。不會一味偏袒,而是仔細考慮到周圍所有人的情緒後,才決定部下的境遇……只不過我懷疑米哈伊爾大叔是否真是一位優秀的騎士就是了。)
「屬下一定不會辜負露畢絲殿下的期待!」
除非遇到相當具有正義感的人物,或者是想將沃爾希踢下馬的人,不然任何人都會選擇明哲保身。
他是從王族幾乎被廢除的日本而來。
最早進來的黑髮女子詢問露畢絲公主。
亮真如果在沒有任何後盾的狀況下,去找沃爾希以外的公會會長們申訴,結局只會被對方認爲他們是在掩飾任務失敗的事。
但那全都是亮真等人的夢想罷了。
一得知米哈伊爾的身分遠遠高於當初所預料,亮真不由得感謝老天爺。
瑪飛錫特姐妹的舉動既優雅又熟練,十分厲害。
亮真看到米哈伊爾當場單膝下跪並垂下頭,也模仿他在地毯上跪下來。
從現在開始,亮真來到這世界後第三次以生死爲賭注的戰鬥即將展開。
亮真的話讓姐妹兩人緊張地繃緊了臉。
「嗯,是有那種可能性。」
「無妨。眼前正面臨內亂危機,處罰一位忠誠且優秀的騎士實在沒有意義。何況我只是說死刑延期,並沒有說他無罪。」
(早知如此,應該事先向蘿拉她們學一下……)
既然這一連串的事件都是沃爾希所策劃,那麼他就等於是犯人兼法官。不管亮真他們提出什麼證據,或說出什麼證詞,通通沒有意義。
「不過,你是一位非常勇猛、對王室相當忠誠的騎士。在祖國面臨存亡危機的此刻,失去你是國家莫大的損失。因此,考慮到你過去的功績,以及這次任務是貴族派設下的狡猾陷阱,你的死刑就延期到與貴族派鬥爭結束的那一天,而你犯下的罪過,將用你今後在戰場上獲得的功勳來抵銷。」
但既然無意中被捲入了這場政爭裏,就由不得他不選邊站了。
「梅兒蒂納已經將報告內容告訴我了。你未能完成使命,真的非常遺憾。這次的失策,讓衆多前途光明的騎士們犧牲了生命……大家都是爲了王國的秩序而獻出生命。可是,你身爲指揮官,卻活了下來出現在我面前……身爲這個國家的公主,我必須判你死刑。」
「好……接着就看我的口才了。」
即使公會獲得全大陸的支持,應該也不會想與一個國家正面對立吧。
何況自己還殺傷了他們的同伴們。
必須要有讓衆人承認這份清白的力量。
同時卻又透露出一絲經驗不足與年齡上尚不夠成熟的感覺。
「米哈伊爾·巴納修禁衛騎士團副團長,站起來。」
「您的意思是,或許無法順利謁見公主嗎?」
亮真邊想邊靜靜等待公主入廳。
亮真知道的禮儀頂多只有站着深深一鞠躬而已。
原本他就沒參與這種複雜權力鬥爭的必要。
另一方面,像米哈伊爾這樣一直線的人竟然可以在國內居於上位,這件事讓亮真隱隱感到不安也是真的。
雖然不清楚米哈伊爾究竟報告了什麼內容,不過當他來到軟禁的房間後,就直接帶着亮真等人前往謁見廳了。
而論亮真等人現在擁有的強力後盾,也只有騎士派而已。
露畢絲沒有坐在王座上,而是一直俯視着跪在地上不肯抬頭的米哈伊爾。
聽完莎拉的報告,亮真勾脣一笑。
越過層層圍繞的城牆,馬車終於抵達通往城堡的吊橋前。
那麼,去找其他城市的公會會長投訴呢?
米哈伊爾帶他們來的這個房間非常大。
除非公會這個組織從西方大陸上消失,或是亮真等人逃到公會無法影響的地方去,否則他們將永無寧日。
騎士派沒有非得成爲亮真等人後盾的明確理由。
如果是個性一直線的人,非常有可能不聽亮真他們解釋,就直接殺死他們了。
雖說亮真一行人並沒有加害公主的打算,但這情勢對只有少少四個人的亮真這邊來說相當危險。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能見公主一面就已經很不錯了……其實若能找個密室進行密談是最理想的……)
謁見廳一陣譁然。
爲了讓對方公正判斷他們的控訴內容,他們需要高於沃爾希的權力。
所以這是一場賭注。
也就是說,亮真等人爲了活下去,只能在有強力後盾的支持下,去找沃爾希以外的公會會長申訴。
若只是單純挽救米哈伊爾的小命,那麼這次在他的指揮下進行偷襲,卻因亮真的戰術而死亡的騎士遺族們應該難以保持沉默。
房間盡頭還設有階梯,最上層擺放了用黃金裝飾的王座。
從王座到房間入口鋪滿了紅色地毯,左右兩旁各站着一排全副武裝、一臉嚴肅的士兵們。
露畢絲公主接近斥責的話,讓謁見廳的氣氛爲之凍結。
他的眼中充滿了堅強的意志力。
充滿威嚴的女性聲音在謁見廳響起。
亮真等人跪着等待露畢絲公主發言。
爲了增加做爲判斷的情報,亮真靜靜聽着露畢絲的發言。
在騎士中,上流騎士常常肩負國家要職,擁有上流騎士家世背景的她們,應該從小就被嚴格訓練禮儀規矩吧。
鋪滿紅色地毯的謁見廳裏,走進一位黑髮的年輕女子,高聲宣佈公主到來。
至少,亮真得到了發揮口才的機會。
而亮真他們並沒有對抗沃爾希的方法。
不管結果是騎士派勝利還是貴族派勝利,都和亮真本身無關。
「殿下,這樣真的好嗎?」
儘管米哈伊爾姑且擔保了他們的身分,然而從住在羅賽裏雅王宮的人們來看,亮真等人只是一羣來歷不明的可疑人物。
日本有全世界最古老的皇室,雖然皇室很開放,但也不可能允許一個高中生直接跑去謁見。
敵對的貴族派就不用說了,不管是中立派也好,其他國家的當權者也罷,幫助現在的亮真等人對他們都沒有任何好處。
如果不選邊站會怎樣?
不可能知道這個世界面對王族時的禮儀規矩。
進入城堡後,亮真等人在米哈伊爾的指示下,被安排到城內一個房間裏軟禁了好幾個小時。
聽到蘿拉詢問,亮真靜靜點頭。
他們或許可以擊退刺客一次兩次,不過,一直躲來躲去是無法徹底解決問題的。
這個裁決似乎相當令人意外,米哈伊爾一臉茫然。
況且事情的起因是國家的權力鬥爭,其他城鎮的公會會長肯定不會想與這件事有太多牽扯。
同樣是公會會長的同伴意識,以及背後若隱若現的國家權力。
姑且不論亮真是默默無名的傭兵,就算梨歐妮多少有些名氣,終究也只是一介傭兵而已。對方會相信一個傭兵的控訴,還是身爲同僚的公會會長沃爾希呢?
前往王宮的路上建造了巨大城門,亮真站在城門下,一邊看着遠方城堡尖尖的屋頂,一邊自我鼓勵般低喃。
接着,好幾道腳步聲出現在謁見廳。
這種處置是很正常的。
她就是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這個國家的下任國王人選。
沃爾希會把所有責任推到亮真一行人身上,再控告他們。接着,公會將可能派出刺客進行制裁,而且成功的機率相當高。
低着頭跪在地上一段時間後,王座後面響起門扉被打開的聲響。
但這時候,公主緩和了冰冷僵硬的表情。
雖然對米哈伊爾的能力評價有若干懷疑,但這個判決遠比事前預測的正確許多。
根據米哈伊爾報告的說法,他們原本可能連謁見公主的機會都沒有,就二話不說被斬首了,所以這是一個相當好的開端。
人數大約有二十名。
老實說,這次的提議,對亮真而言也是孤注一擲。
(副團長?雖然想過這傢伙的身分不低,沒想到他在王國裏的地位竟然這麼高啊?因此才能輕鬆謁見公主……不過以這種地位來說,他的個性有點耿直過頭了。而且還直接指揮暗殺工作……莫非騎士派沒什麼人才嗎?還是說比起能力,大家更重視血統與家世?重點就看這傢伙能不能帶來好消息了。)
因此,光是清白還不夠。
謁見廳充滿了莊嚴的氣氛。
說到底,由公會會長沃爾希判斷事情對錯,纔是最大的問題所在。
「那就好……因爲最壞的情況下,我們可能必須打一場仗。」
賭騎士派的主導者之中,有人不會被情緒所影響,能冷靜做出判斷。
但畢竟騎士派所有首腦都被貴族派騙倒了,因此不能把任務失敗的罪責全推到擔任現場指揮官的米哈伊爾一人身上。
這麼一來,把罪過與日後功績相抵銷的折衷方案,將可以大大延長政治上的平衡。
(這個做法還不賴……我的運氣比想象中還好……現在看來,對方很可能會理解我的提議的效果及優點……不過還是有些問題……)
當露畢絲公主宣佈挽救米哈伊爾的性命時,亮真偷偷看到了周圍衆人的反應。
結果有一點令他很在意。
因爲,謁見廳裏的許多人臉上露出了不滿與敵意。
尤其是站在矮王座一個階梯之處的年長男人,明顯因米哈伊爾救回一條小命而感到不甘。
當然,對方並沒有做出露骨的表情,也沒有不愉快地嘖舌。
只是臉上曾瞬間浮現心聲而已。
(這個人可能難以簡單劃分是騎士派、貴族派或中立派……)
姑且不論米哈伊爾是不是太過優秀才被其他人排擠,問題在於同一個派系裏,竟然有人爲他的死亡感到高興。
正常來說,不會有人希望同僚或同伴死亡。
如果說希望同僚或同伴去死……
(那單純是派系內部的互扯後腿嗎?或者並非所有騎士派成員都效忠露畢絲公主呢?不,這麼一來就能解釋得通了……如果真的是那樣,我就更有機會討好露畢絲公主了。)
亮真發覺能利用的情報增加了,於是拼命壓抑住揚起的嘴角。
要是在這時候隨便露出笑意,很可能變成一個致命傷。
(快點冷靜下來……我還沒脫離死亡威脅。輸贏現在纔要開始。我得先說服公主和那個女人……要是引起對方懷疑,我很可能會被殺的。)
亮真用探究的眼光,看向站在露畢絲公主身旁的女子。
那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女子,烏黑亮麗的長髮綁成一束。
她以保護姿態站在公主身旁,身上穿着厚重的鐵甲,插在腰際的兩把劍看起來常常使用。
不管是亮真還是公主都有相同想法,於是將會談地點轉移到別人看不見的房間裏。
說完,亮真站起來深深一鞠躬。
「能得到殿下的寬容,真是感激不盡。」
沒多久,她們的視線在空中相對。
但現在說這些,時間也不可能倒回了。
意思是說,露畢絲公主個人可以和他們連手,但連手後會增加部下的不滿,導致騎士派可能在與貴族派決戰前,就出現瓦解的危機。因此公主詢問亮真是否理解這一點。
這句話是正常狀況下難以想象的優越待遇。這位公主似乎擁有寬以待人的體貼人品。
至少,他們表面上必須表現得很寬大。
「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我希望能在儘可能減輕士兵犧牲的情況下,贏得與貴族派的戰爭。爲了保護這個國家的人民,我只能那麼做……你能辦到這一點嗎?」
跟在侍從後面走着,亮真腦海裏浮現出方纔退出謁見廳時,將軍那充滿憎恨的眼神。
「我非常理解殿下的立場很複雜,但容我坦白說,選擇維持現狀的話,殿下可能會無法坐上王座。」
亮真眼中散發出堅強的意志,直直看向露畢絲的雙眼。
露畢絲公主終於說出亮真想聽的話。
「沒錯,正是如此。」
暫且不管她是否真心將亮真一行人當成客人,露畢絲公主的話仍具有讓所有人安靜的說服力。
露畢絲公主的口氣溫和卻堅定,四周的人都閉上了嘴巴。
之所以只找亮真一個人,則是基於防衛方面。
想具體談論今後的事,謁見聰不是合適的地點。
如果蘿拉是羅賽裏雅國王法爾斯特二世的女兒,只要殺了她一個人,就能將潛伏在羅賽裏雅王國裏的內亂導火線摘除掉。
可以的話,她希望可以給對方一筆錢後,趕緊將他們趕出去。
亮真放鬆靠坐在沙發上等了一小段時間後,露畢絲公主終於在梅兒蒂納的陪伴下走進房間。
不僅如此,選在這個時期不惜將蘿拉衆人當成誘餌,也要把私生女轉移到羅賽裏雅國內,就代表騎士派與貴族派的對立已經進展到必定會爆發一場衝突。
事實上,亮真他們是被捲進政爭的受害者,應該可以更加理直氣壯。
原本他希望能以更和平的方式與騎士派會面。
這時候絕不可以露出膽怯的模樣。亮真大膽一賭。
以她的立場來看,實在不應該再和亮真等人繼續產生牽扯。
亮真用非常客套的語氣說出目的。
「以上,就是米哈伊爾的處分。接着,我們重新移到主題上吧。」
露畢絲公主首先詢問最讓人擔憂的問題。
「哪裏,非常感謝您願意實現我無禮的要求,殿下。」
如同亮真所預料,謁見廳充滿了怒吼。
「是的,沒錯。那是在幾年前被夏多拉王國滅亡的魁弗特王國中,地位相當高的騎士世家……加上她們的膚色與相貌確實也屬於中央大陸的人種……」
現在開始纔是真正的關鍵。
「我明白了……確實非常相似。除了髮色,兩人一模一樣……」
因爲他們還沒有任何功績,所以那也是正常的。
其實答案事前就已經決定好了,但馬上說出來的話,就會被輕視了。
說完,亮真恭敬地鞠躬。
主張正義與權力,未必一定會帶來最大利益。
這也是最有可能成爲下任國王的露畢絲公主相當頭痛的問題。
(呵,看來那個人相當討厭我呢。不過,我的確是一個不知來歷的平民,某個角度來說這也是正常的……)
謁見完露畢絲公主後,亮真獨自一人被帶到城裏的某個房間。
說完,露畢絲公主的視線看向亮真四人。
因爲他是故意出言挑釁,周圍會有這種反應也是自然的。不過,公主與身旁佇立的黑髮女子,表情皆紋風不動。
「這件事我無法馬上做出決定……理由你應該明白吧?」
兩人的容貌就像照鏡子般完全一樣。
(能讓公主產生興趣就足夠了……)
理論上梅兒蒂納說的話是對的,但感情上大家無法接受。
這次是騎士派被假情報所慫恿,攻擊毫無關係的人。
說完,亮真朝公主深深一鞠躬。
而且露畢絲公主似乎相當信任她。
聽完露畢絲公主的話,亮真假裝沉思。
兩人的視線刺向蘿拉姐妹。
「殿下!這種無禮之徒應該馬上處死!」
黑髮女子輕輕對露畢絲公主耳語。
可是,顧慮到平民與國家掌權者之間的身分差距及今後的關係,有沒有必要用高傲的態度面對對方,是值得深思的問題。
在這個屬於階級社會制度、沒有人權思想的大地世界,弱者高聲主張自己的權利,只會換來被殺的結局。
「你瘋了嗎,梅兒蒂納!你要默默接受這種侮辱嗎!你把身爲羅賽裏雅王國騎士的榮耀丟到哪裏去了!」
(原來如此,她就是梅兒蒂納嗎?身分等於是公主親信吧。)
侍從引領亮真抵達的房間,似乎是公主使用的私人房間之一。
露畢絲公主皺起形狀姣好的美麗眉毛,煩惱低喃道。
亮真謙虛的態度讓露畢絲公主露出溫和的笑容。
「這麼一來,就不能追究你們向王國騎士宣戰的罪責了……」
露畢絲公主似乎不是很刻板的人。
一個身材魁梧、方纔在得知米哈伊爾撿回一條命時變了臉的男人向公主進言,周圍也紛紛開口表示贊同。
被來歷不明的平民說自己會打輸,他們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
而那份功績,他將在晚點與公主的對談裏立下。
「就是你對米哈伊爾說的那個提議嗎?」
身爲同一個派系的同伴,卻在他們視爲下賤之人的面前產生口角。梅兒蒂納和阿爾勃格將軍似乎也知道自己的行爲很可笑,雙雙無語低頭鞠躬。
這裏的客人肯定是指亮真等人。
事實上,亮真等人現在還不算正式的騎士派成員。
「「「大膽狂徒!下賤之輩竟敢如此放肆!」」」
亮真的話讓露畢絲公主露出困擾的神情。
因爲大家都執着在保住自己的面子。現在的阿爾勃格將軍就是很好的例子。
很容易就能聯想到她們之間有血緣關係。
聽到蘿拉的話,莎拉點頭回應。
「讓你久等了。」
「你在說什麼蠢話!這個人明明白白說我們會輸耶?如果這不是對我們羅賽裏雅騎士的侮辱,什麼纔是?讓這種男人活下去有損殿下的權威!」
畢竟對在這次作戰中失去朋友及同僚的騎士們來說,亮真等人是貨真價實的敵人。
考慮是非對錯,騎士派即使遭受反擊,也不能怪罪亮真他們。
露畢絲的話令周圍所有視線全集中到瑪飛錫特姐妹身上。
露畢絲用探究的視線看向亮真的臉。
亮真豎起耳朵,小心翼翼地傾聽梅兒蒂納與那個叫阿爾勃格將軍的男人的爭執。
「原來如此,確實是擁有銀髮的十幾歲少女……你不是羅賽裏雅國王法爾斯特二世的女兒,是真的嗎?」
「殿下……我們並沒有接到私生女有姐妹的情報。」
鮮紅色的夕陽從白色蕾絲窗簾的縫隙中照入,將室內染成了紅色。
露畢絲公主死心般低喃。
這也是正常的。
「原來如此……確實和情報中的私生女不一樣……」
「這也不算願望……我希望能爲殿下盡一份心力。」
「都別說了,客人還在這裏!」
「請您等一下,這個人並沒有侮辱我們!他只不過是講出自己個人的預測罷了!雖然說法傷人,但光憑這一點就要處死,未免太過蠻橫。那樣很可能會傷害殿下的名聲。」
「當然可以。我一定會達成殿下的期待。」
她們兩人確實是雙胞胎,除了頭髮顏色,長相與體型都很相似。
最後,爲這場無意義的口角畫上休止符的,是自從聽了亮真的話之後便默默沉思的露畢絲公主。
沒錯,亮真還沒打贏這一戰。
「用不着那麼拘謹沒關係。這個房間只有我和梅兒蒂納而已,請你放鬆一點吧。」
尤其這種時候常常情緒快於理智,無法進行合理的判斷。
「請等一下,阿爾勃格將軍。您是不是應該先聽聽公主殿下的意見呢?」
「是的。我的名字是蘿拉,蘿拉·瑪飛錫特,是這一位莎拉·瑪飛錫特的姐姐。」
有幾個地方令亮真感到惋惜。
暫時不管最後會發展成武力鬥爭或是透過政治進行解決,羅賽裏雅王國首先極有可能因爲這件事,造成國力衰退。
大吼出聲的,是站在低於王座一個階梯的男人們。
「瑪飛錫特這個姓氏我有印象……我記得是中央大陸的騎士對吧?」
那個女子在這麼多人面前質疑露畢絲公主的判斷,公主臉上卻絲毫沒有對她感到不悅的跡象。
「你不用那麼拘謹。是我們擾亂了你們的生活……你有沒有什麼願望呢?」
「是,那我就失禮了。」
確認露畢絲公主與梅兒蒂納已經就座後,亮真也重新坐回沙發上。
「那麼,我們開始吧。」
看過露畢絲公主的視線後,梅兒蒂納起了話頭。
「我想你應該已經明白,兵力方面不管有再多人都是不夠的。」
梅兒蒂納一開口便開門見山。
這句話等於是在說,同意亮真等人加入公主派。
梅兒蒂納說到這裏頓了下,以探測的視線看向亮真。
「只不過……」
「這次有不少人因爲我們而死去,殿下無法忽略他們的朋友、同僚及家人的不滿嗎?」
聽到亮真的話,她點了點頭。
「這也是正常的……那麼,您的條件是?」
「希望你們能爲我們帶來勝利。」
梅兒蒂納簡短扼要回答亮真的問題。
這句話中隱含了種種想法。
梅兒蒂納目的是想確認,御子柴亮真這個人是否真有本領可以說到做到。
「我明白了……不光只有戰力,兩位還希望我能展現自己的利用價值對吧。」
聞言,露畢絲用力點點頭。
「我想你也清楚,如果只是想要戰力,我們僱用毫無關係的傭兵會比較有利。」
沒錯,比起化解已經形成的對立關係,透過公會層用毫無利害關係的傭兵還比較方便。
「原來如此,梅兒蒂納小姐已經做過……結果沒有任何人理會嗎?」
要想在羅賽裏雅王國維持領土獨立的情況下,讓露畢絲公主掌握實權,只能讓國內勢力從自家派系中倒戈過來。
露畢絲公主一邊努力佯裝平靜,一邊詢問他:
亮真在謁見廳察覺到一股不對勁。
「分化中立派。」
露畢絲公主的表情冷了下來,似乎正在忍耐那份恥辱。
聽完亮真的話,兩人內心究竟掀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呢?
亮真的指摘,讓兩人臉上出現慌亂。
「這個嘛……容我再次確認一下,兩位的條件有兩個,就是公主殿下成爲羅賽裏雅王國的國王,以及擺脫騎士派傀儡的身分,沒錯吧?」
「真的。」
「原來如此。那個阿爾勃格將軍,就是在謁見廳中和梅兒蒂納小姐起口角的人吧?」
「沒錯。」
聽到亮真的話,兩人用力點頭。
「是嗎……你提出的交易或許真的很划算呢……」
聽到梅兒蒂納吐出的激昂心聲,露畢絲公主致以感激。
「我想讓殿下成爲這個國家的真正主人!你能辦得到嗎?」
「你……你這傢伙!」
比起分化敵對的貴族派或阿爾勃格將軍強力掌控的騎士派,拉攏默默觀望發展、自成第三勢力的中立派是最實際的做法,這件事不用說大家都知道。
要是亮真隨便找個藉口,她打算馬上劈了他。
「無妨……都已經被人看透到這個地步,現在再遮掩也沒意義了吧?」
要說其他方式的話,大概就是以割讓羅賽裏雅王國的領土爲代價,和鄰近各國做交易吧。
「如果無法正確掌握現況,就無法準備好對抗方法,不是嗎?因此……方纔在謁見廳時,有一些事情令我很在意,因爲那與米哈伊爾先生事前告訴我的情況有極大的不同。希望殿下可以直接說明其中原因。」
「最令我在意的地方是,當米哈伊爾先生保住一命時,矮殿下一個階梯的人們露出了相當不悅的神情,但只有短短一瞬間而已。而看到殿下您的表情後,我現在確認了那不是錯覺。」
梅兒蒂納一副躍躍欲試地探身向前,亮真沉着地回答。
雖說是提出諫言,但亮真發現那男人完全不在乎周圍所有人的眼光,看來是傲慢所致。
梅兒蒂納話中流露出悔恨及哀傷。
「是的。」
亮真話中充滿了自信,讓梅兒蒂納露出詫異的眼神。
聽到他的話,露畢絲公主輕笑出聲。
但要是選擇那樣的方法,羅賽裏雅王國肯定會滅亡。
「嗯。這個嘛……我就先從騎士派開始說明吧。」
「當然可以……我雖然想這麼說,但在證明之前,可以容我確認幾件事嗎?」
「哦?由梅兒蒂納小姐您嗎?」
他的態度可說是表面上有禮,私底下帶着不屑,但這種態度又同時帶着一股說服力。
梅兒蒂納用不屑的口吻低語。
(被我說中了嗎……這麼一來,我也必須改變應對方式纔行。不對,不先問出公主的目的,我也無計可施……)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呢?」
「是嗎……你有什麼看法呢?」
「可以先請問你在意的地方是什麼嗎?」
亮真的話,令兩人眼中露出欣喜又帶着懷疑的情緒。
「真的嗎?」
「爲何?」
聽到亮真的話,露畢絲稍微思考過後便開始解釋。
「你說的沒錯……我只不過是名義上的領袖罷了。現在,這個國家的實權早就被貴族派首領格哈特公爵以及騎士派中心怱德蘭·阿爾勃格將軍瓜分成兩半。」
亮真恭敬地低下頭。
聞言,失望之意躍上兩人的臉。
這一點,露畢絲主僕兩人也相當清楚纔對。
可惜的是,看到她的眼睛焦躁地轉來轉去,亮真便知道自己感受到的不對勁絕非幻覺。
亮真有自信能讓露畢絲獲勝。
不過,亮真毫不遲疑地回答。
這一點,從她們露出的神情就可看得一清二楚。
到目前爲止的發展,都和事前計劃的一模一樣,不過從此刻開始將有所不同。
「原來如此,情況確實很危險。就算騎士派贏得這次的政爭,露畢絲殿下也只會面臨最悲慘的未來吧。」
露畢絲公主的語氣聽起來像在打趣,但雙眼宛如野獸般蓄滿了殺氣。
凝重的氣氛籠罩了房間。
漫長的沉默後,露畢絲公主沉重地開口詢問亮真。
萬一阿爾勃格將軍是不在乎被套上叛變污名的人,等消滅貴族派之後,他或許會自行稱王。事實上,即使不打算篡奪王位,他肯定也會把露畢絲當成傀儡,自己承攬國家大權。
因此,露畢絲公主爲了活下來,必須完成兩個條件。
亮真臉上露出笑意。
不愧是公主,即使面臨這種情況,也絕不會露出驚慌失措的模樣。
「我想,支持公主殿下的主體是騎士派沒錯。可是,並非騎士派所有人都支持您。那個人,恐怕就是與梅兒蒂納小姐爭執的將軍吧?以那個人爲中心,騎士派裏可能還有其他派系。不對……我說反了,應該說騎士派是以那個將軍爲中心的派系,而殿下您只不過是名義上的領袖對吧?當然也有可能是米哈伊爾先生本身受到衆人排擠。」
露畢絲公主平靜地回應亮真。
梅兒蒂納拔出腰間的劍,抵着亮真的喉嚨。
聽完一切後,亮真吐出了這樣的話。
既然實權被阿爾勃格將軍所掌握,等結束與貴族派的鬥爭後,露畢絲公主就毫無用處了。
「咦?您覺得不滿意嗎?」
漫長的沉默後,露畢絲公主終於艱澀地開口說話,亮真靜靜點頭。
這證明兩人之間的信賴度已經超越了主僕關係。
「梅兒蒂納……謝謝你……」
「哼……相信你這種男人的我們實在太愚蠢了。」
「我明白了……總之,可以先麻煩您解釋現狀嗎?如果不瞭解勢力分佈,我就無法擬定對策了。」
「殿下……」
她們公主派的人等於是被逼到絕境的過街老鼠。
這是理所當然的。如果王位繼承人光靠剛剛的話就相信一個人,便換成亮真要傷腦筋了。
「不敢當。但我這句話並不是謊言。」
也可說,除了這個方法,別無其他打破窘境的手段。
不管完成哪一個條件都相當困難,但如果無法同時完成兩個條件,露畢絲公主將沒有未來可言。
說完,公主看向亮真。
「也對。首先,米哈伊爾先生告訴我,騎士派是支持露畢絲公主的,但事實並非這麼單純吧?」
「可是,光靠嘴巴是無法讓我信服的。」
所以王室沒有實權。
第一,在與貴族派的政爭中獲勝。
「因爲我會爲殿下帶來勝利的。」
「那麼,你能提出證明嗎?」
「沒錯!只要中立派轉向支持公主派,問題就能解決,這一點誰想不到!」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欺騙了殿下嗎?」
梅兒蒂納的視線充滿冰冷的敵意,同時她伸手握住了掛在腰際的劍。
確認那股不對勁的源頭,是亮真現在最重要的事。
「這些都是你從剛剛的謁見過程中得知的嗎?」
爲了讓自己能活下去。
第二,在內亂結束前的這段時間內,必須擴大屬於自己的公主派勢力,取得足以對抗專橫的阿爾勃格將軍的力量。
「那麼我應該能辦得到。至於登上王位後該怎麼維持王權,就得看殿下的能力了。幫助殿下奪回實權的事,完全沒問題。」
「我明白,殿下。」
正因爲如此,她們纔會病急亂投醫,對突然冒出來的亮真的話產生了興趣。
「當然!那種事早就由我主導進行過了!」
或許是感覺自己被諷刺了。
(我正覺得事情進展得太順利,原來難題在這裏。沒想到騎士派中效忠公主的人數,竟然只有將近三分之一……)
如果只是失去自由被幽禁還算好。
「你還真是有自信。」
「你想怎麼做呢?」
聞言,梅兒蒂納朝露畢絲公主投以徵詢同意的表情。
露畢絲的說明加上梅兒蒂納不時的補充,足足講了三十幾分鍾。
據說貴族之間有傳言,公主對平民非常和善,但看起來並非是單純的和善。
「那麼,這筆交易對殿下而言是相當划算的喔?」
房間再度被冗長的沉默所籠罩。
「你瞧不起我嗎!」
(原來如此……稍微挑釁一下就氣成這樣啊……)
從梅兒蒂納在謁見廳和將軍起衝突這一點來看,亮真曾猜測這位女子應該相當沒耐心,現在證明果真如此。
雖然有一張美麗的臉龐,脾氣卻跟男人沒兩樣。
和米哈伊爾是同一種個性。
(她對公主的忠誠心不需懷疑……所以纔會希望身邊能有更加深思熟慮的謀士型角色吧。)
看着眼前舉劍的梅兒蒂納,亮真心底浮現這樣的想法。
他相當清楚,中立派爲何會拒絕梅兒蒂納的邀請。
「住手!」
「殿下,可是他!」
「梅兒蒂納!冷靜一點!」
聽到露畢絲公主的強烈斥責,梅兒蒂納不情不願地把劍收回劍鞘裏。
「不過,梅兒蒂納會生氣也是正常的。還是說,你的意思是派你出馬,就能順利分化中立派?」
露畢絲公主話中帶刺。
雖然要表現出身爲王族的度量,但她也不可能問都不問就全盤相信亮真的話,尤其她自己也覺得不是很愉快。
接收到露畢絲公主的視線,亮真帶着苦笑回答。
「我成功的機率有八成以上。不過在那之前,有一件事想拜託梅兒蒂納小姐,可以嗎?」
聽到亮真的詢問,梅兒蒂納與露畢絲公主互看一眼後,靜靜地點頭了。
「您回來得好晚,結果如何呢?」
早在幾個小時前太陽便沉入地平線的另一端,夜幕籠罩了大地。
「哦,使命嗎?」
那時候伯爵的回答當然是不要。結果公主派這次又派了使者過來,伯爵在心底翻了翻白眼,想說對方又要舊事重提了。
聽完亮真的說明,梨歐妮不禁大叫出聲。
「結果怎樣了?有按照你的預測進行嗎?」
這並不是一個相當適合造訪貴族家的時間點。
亮真在日本的生活裏,見過太多擁有阿爾勃格將軍那種眼神的人了。
不管是地球還是異世界,庶民對當權者的觀感應該都相同。
「你說什麼!原來公主派的情況那麼糟嗎!」
雖然被二話不說就決定拿出大筆金錢的亮真稍微震撼到,不過梨歐妮還是拍拍胸膛掛保證。
「百忙之中突然前來打擾您,真的很抱歉,非常感謝拜格史東伯爵大人的寬容。敝人是擔任公主殿下使者的御子柴亮真,請您多多指教。」
那些人全是個性傲慢且只關注自身利益的怪物。
只要事關自己的利益,他們就可以若無其事地說出各種謊言,毫不羞恥地違反自己做出的承諾。
「明天開始纔是關鍵。我們接下來的行動,全看明天之後的情況!」
「那我們該怎麼辦呢?加入阿爾勃格將軍那一邊嗎?」
「我知道了。明天我會讓蘿拉把錢拿來,就麻煩大姐幫我召集傭兵了。」
「需要多少錢?」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話說回來,這個男人到底是誰?他應該不是騎士派也不是貴族派吧?)
但是,亮真出人意表的話,讓拜格史東伯爵稍微有點措手不及。
「嗯。原本我想等明天再來談這件事的,既然梨歐妮大姐在,那就現在說。蘿拉、莎拉,你們兩個也過來這裏坐。」
講得不好聽一點,如果可以討好掌握實權的阿爾勃格將軍,他認爲自己並沒有必要非得幫助處於弱勢的露畢絲等人。
聽到亮真的話,拜格史東伯爵微微皺起眉頭。
「請問……晚餐該怎麼辦呢?」
「唉,那也是無可奈何的。」
太陽正高掛在頭頂上,用非常正常的常識來思考,現在應該是午餐時間。
既然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對方不會遵守,訂下承諾又有什麼意義?
老實說,直到白天的謁見結束之前,亮真完全不曾想過要幫助露畢絲公主。
在自己的性命面臨危險的狀況下,露畢絲等人根本沒有餘裕不求回報去幫助幾個纔剛認識的人。
「啊啊。你們兩個都還沒睡嗎?」
蘿拉開口說道,莎拉用力點頭贊同。
事實上,大約在一個月前,梅兒蒂納曾經前來拜託拜格史東伯爵出手幫助公主派。
波茲的語氣帶着沮喪,因爲這是他透過傭兵獨有的冷靜分析力所預測到的結果。
「波茲,你幹嘛雞婆多嘴!」
拜格史東伯爵當然不是真心想問這個問題。
「原來個屁!真是的,不知道你和公主殿下交涉得怎樣了,我可是擔心得不得了。」
艾倫·拜格史東伯爵今年四十三歲。
波茲點出了關鍵。
波茲與瑪飛錫特姐妹雖然不發一語,但臉上都露出憂心的神色。
「可是,騎士派內部有將軍派與公主派進行派系鬥爭……這就有點棘手了。」
王宮的餐廳已經關閉,主人如果肚子餓,她們必須馬上去準備餐點。
語畢,亮真朝坐在眼前的中年男性深深一鞠躬。
爲了讓自己活下去,他們絕對不能輸在即將掀起的這場內亂中。
亮真摸了摸姐妹兩人金銀兩色充滿光澤的頭髮。
「事情也沒那麼糟。至少,只要我們幫助公主派,公主派肯定能成爲我們的後盾。」
運氣不好一點,甚至可能派兵殺死亮真這羣礙事者。
「原來梨歐妮大姐也在啊。」
「哪裏,既然是殿下的使者,我怎麼可以不好好招待。尤其連身爲殿下親信的梅兒蒂納小姐也一併同來,我這麼做是應該的。」
「包含我在內,現在能上場戰鬥的是二十二個吧。有個人在上次的偷襲中被箭矢射中肩膀,等那傢伙的傷勢痊癒後就是二十三個了。」
「「我明白了。」」
他們都很清楚。
晚餐時間已經過去,這個時刻城內大多數人都已經躺在牀鋪上了。
「話說回來,那種狀況下,他們還幫得了我們嗎?」
回吼完,梨歐妮斂去笑容詢問亮真。
此外,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不過亮真從露畢絲的人品判斷,她應該不是會把約定當空氣的人。
波茲似乎一直和梨歐妮一起喝。
梨歐妮的大叫讓亮真帶着苦笑聳聳肩。
波茲的人生經驗很豐富,應該十分明白這個問題的麻煩之處。
因爲大家不明白,他爲何會那麼有自信。
「那部分就等實際交涉成功後再說,總之我已經先請公主調整內部,將梨歐妮大姐們編入公主直屬的指揮系統。你們的主要任務,是在開戰前負責王宮的警衛與訓練……」
因爲在羅賽裏雅國內政局動盪的這個時期,公主派竟然派遣使者拜訪身爲中立派的拜格史東伯爵家。
亮真把放在桌上當下酒菜的肉乾塞進嘴裏,用行動催促她們坐下。
「或許每個國家的大人物都是那樣吧。」
「啊啊,那種事晚點再說,現在有這個就夠了。」
結果竟然是由一個完全沒見過的男人,開啓請求他協助的這場重要談話。
「不過真的有辦法分化中立派嗎?」
「啊啊。剛纔我請梅兒蒂納實際演練一次她如何與那些人交涉。由我去進行的話,肯定能搞定。」
他擁有符合伯爵爵位的財力與領土,在羅賽裏雅王國的貴族中,算是中堅階級貴族的一員。
「照目前的情勢來看,應該是不可能的吧。至少在清除貴族派之後,如果公主沒有力量對抗阿爾勃格將軍的攻擊,她就完蛋了。不過,即使露畢絲公主明白那一點,也無法順利擴大自己的勢力吧。」
「好……好啊。只要有錢就沒問題,交給我吧。」
「這個嘛,要看僱用時間……如果找來七、八十個和我的能力差不多的傢伙……最少也要金幣三百枚……不,應該需要五百枚。」
說完,拜格史東伯爵的大笑聲響徹房內,接着他大方地讓亮真一行人坐下。
「既然如此,就只能仰賴公主幫我們了……」
「不,白天我已經在謁見廳見過將軍本人了,那是一個問題很多的人物。我不覺得加入將軍派會有意義。」
「人數有點少呢……梨歐妮大姐,你有辦法不透過公會,再多召集七、八十個左右的傭兵嗎?」
只看桌上散落的紅酒空瓶,實在不覺得她有在擔心亮真。她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喝的?桌上放了十罐以上的空酒瓶。
亮真看向房內,發現梨歐妮把腳放在桌上,手裏拿着酒瓶,一臉不滿地瞪着他們。
「是的,那麼我就先完成使命吧。」
「那個,梨歐妮大姐,紅獅子的人數總共有幾人?」
但一想起在謁見廳看到的阿爾勃格將軍的說話口吻,以及他看亮真一行人的眼神,亮真可以預料到如果去尋求他幫助,他應該會不屑地哼笑並無視.
確定所有人都就座後,亮真開始講解和公主會談時瞭解到的真相。
梨歐妮一口氣喝光手中的酒瓶後,開口發牢騷。
阿爾勃格將軍的確是強者,但如果他無法成爲我方助力,就等於沒有價值。
亮真說到這裏時頓了下,然後露出傷腦筋的表情看向梨歐妮。
「當然。我們怎麼可能不等主人回來就去睡覺!」
「大姐頭是相信少爺纔會在這裏等的。」
頭腦稍微聰明一點的,應該都能發覺使者來訪的理由。
波茲的表情也變得很嚴肅。
應該是長年的傭兵生活使生存本能養成了一種習慣,讓他們喝酒時也會保持一絲清醒。
見她瞬間恢復清醒的模樣,就知道她喝酒時相當自制。
就算亮真等人跪在露畢絲腳邊搖尾乞憐,她也不可能無償幫助他們。
亮真的話似乎讓梨歐妮很意外,她難得回答得吞吞吐吐。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房間裏的所有人全部默默用力點頭,贊同亮真的話。
「可是你看起來不像擔心得不得了啊?」
「這個嘛……有幾個傭兵團和我交情不錯,應該可以湊足人數。不過如果不透過公會,給的錢就必須高於市場行情喔,你有錢嗎?」
「所以呢?兩位這次來訪有什麼要事嗎?」
拜格史東伯爵心底充滿疑惑,他一直以爲,梅兒蒂納肯定會掌握談話的主導權。
波茲從旁插嘴。
亮真帶着自信滿滿的笑容,回應梨歐妮的疑問。在場所有人全都一臉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還沒睡的人明明不只你們兩個……」
這裏是位於羅賽裏雅王國的王城比雷夫斯北邊,需要搭馬車兩天才能到的一個地方,某個中立派的宅邸正位於此處。
亮真身邊大小事現在全由姐妹兩人掌管。
處於沒有勝算的劣勢時,彼此的約定更能發揮出強大的約束力。
一張臉被酒精燻得赤紅,並且發出揶揄的笑聲。
但瑪飛錫特姐妹卻帶着笑容,迎接與露畢絲公主會談結束的亮真。
聽到波茲的話,梨歐妮帶着一股達觀回應。
即使長年來必須過着不得志的隱遁生活,但拜格史東伯爵對自己一直敏感地關注的王宮內部的勢力分佈有自信。沒想到這次被派來當交涉使者的人,他竟然完全不知長相及名字,這令他感到不可置信。
不過,拜格史東伯爵還是忍住心底湧出的疑問,露出沉穩的笑容延續話題。
「是的。公主殿下她非常傷心。」
「哦?請問是對哪一方面呢?」
聽到亮真的話,拜格史東伯爵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當然是對羅賽裏雅王國裏,位列名門之一的拜格史東伯爵家的將來。」
聽到對方几近無禮的言詞,拜格史東伯爵用力把差點脫口的怒罵聲吞回肚子裏。
他原本以爲,對方肯定會和梅兒蒂納先前來當說客時一樣,氣憤地責罵貴族派與騎士派之間的派系鬥爭,盡說一些老掉牙的說詞,所以纔會開口詢問。
沒想到對方卻突然提到拜格史東伯爵家的將來。
從開場白是公主的哀嘆來看,那些話應該不是講拜格史東伯爵家的好話。
因此,原以爲對方是來尋求協助的拜格史東伯爵會想罵人也是正常的。
處於弱勢的公主派跑來擔心其他人,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
不過,長年來一直過着貴族生活的拜格史東伯爵,還是若無其事地露出笑容,反問對方。
「哦?我家的將來嗎?這真是感激不盡……公主殿下已經要爲很多事情勞心勞力了,卻還爲我家這種弱小貴族的將來掛心,我感到無比光榮。能麻煩您幫我轉告公主殿下說,拜格史東伯爵非常感謝她的善心嗎?」
這個回答幾乎可說無懈可擊。
不但保住了貴族的自尊,表面上對公主致上感謝之意的同時,暗地又包含了對公主的嘲諷。
嘲諷公主——你有資格擔心我家嗎?
(唔思,跟事先得到的數據一模一樣。)
聽到拜格史東伯爵的嘲笑,亮真放心了。
因爲亮真認爲,露畢絲公主現在需要的是一個可以籌劃計謀、能將之視爲智囊的人。
後來才加入已經擁有優勢的派系的人,不可能贏得過從以前就待在這個派系的人。
如果現在是一個處於完全劣勢的勢力,在某個特定人物的幫助下獲得勝利,那個人物就有可能得到破格的拔擢。
亮真輕慢的口吻彷彿在說他早就清清楚楚了,但在一旁聆聽的梅兒蒂納受到極大的打擊,讓她不得不拼命掩飾自己的震驚。
神情沉穩的亮真忽然表情一變,直擊拜格史東伯爵的弱點。
在這個大地世界,貴族與騎士究竟是什麼身分的人呢?
亮真用輕快的語調這麼說道,一副彷彿在泡茶聊天的模樣。但隨着他的話,梅兒蒂納與拜格史東伯爵慢慢臉色發白。
「我不知道消息是從哪裏泄漏出去的,但我不會改變這個決定喔?」
「是啊。」
亮真的話,讓拜格史東伯爵若有所思。
亮真冰冷無情的話,讓拜格史東伯爵臉色丕變。
「請問貴族派是用什麼條件誘邀伯爵您加入的呢?」
聽到亮真的詢問,拜格史東伯爵用不情不願的表情回答。
這個條件確實好過頭了。
對方的態度完全超乎預期,拜格史東伯爵臉色一變。
「這話是什麼意思?」
「畢竟,現在的貴族派也沒其他工作可以交給伯爵您去做了。」
要是讓後來者居上,以前加入的人必定心生不滿。
不過,這一次的勢力比例就跟內亂髮生前一樣——貴族派的力量領先了騎士派。
聽到亮真的話,拜格史東伯爵臉色大變。
「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在說什麼傻話,我會有損失?」
然後,就算財務大臣的位子真的空出來了,落到拜格史東伯爵身上的機會鐵定也是零。
「什麼!你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梅兒蒂納腦中思緒紛陳。
「況且,不管是讓您成爲財務大臣或是增加您的領地的條件,本來就全都無法實現。因爲,您加入的是貴族派呀。」
他已經明瞭,這種時候再顧左右而言他已經沒有意義了。
聞言,伯爵陷入沉思。
亮真勾起嘴角,靜靜地露出笑容。
(畢竟露畢絲公主的親信全是出身騎士階級嘛……就某個角度來說,自然通通都是腦肌。)
問題在於,他們過度重視那種思考方式,導致產生看不起深思熟慮、心機或衡量利弊的傾向。
因爲填那個空位的人,將是從以前就追隨貴族派的人。
「哦,真是優渥的條件呢。」
表面上用溫和的聲音佯裝友好,其實內容幾乎在罵人。
打倒掌管軍事的騎士派後,貴族掌控的內政部門就會空出重要職缺嗎?
因此,亮真才選上拜格史東伯爵做爲拉進公主派的頭號人選。這個中年男人擁有優秀的政治手腕,卻被態度傲慢、帶着虛假禮儀的格哈特公爵,及過世的羅賽裏雅國王法爾斯特二世所排斥。在擔任後盾的岳父死亡後,他就被排擠出王宮政治圈,無奈地過起隱遁生活……
因爲騎士是軍事力量中樞,就任的職務當然也大多與軍事有關。
既然加入貴族派的事被揭穿了,他就不可能說出會讓露畢絲公主拿來當把柄的承諾。伯爵的視線裏透露出這樣的意思,亮真當作沒看到。
(怎麼可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拜格史東伯爵早就被貴族派拉攏過去了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前幾天我來訪的時候,貴族派早就已經出手了嗎?不,重點是這男人什麼時候知道這件事的。他和露畢絲公主會談時,就已經知道了嗎?……可惡,不能這樣……現在最重要的是確實完成任務。我不能做出不必要的舉動,扯這男人的後腿。)
梅兒蒂納會腦袋混亂也是正常的。
拜格史東伯爵無法把亮真剛剛所說「被貴族派豢養起來當廢物」的話當成耳邊風。
「胡……胡說……怎麼可能……」
「這是因爲,貴族派一開始就沒有實現約定的打算。」
騎士這個職業需要的是武術本領及對王室的忠誠。
無視亮真的態度中帶着一絲輕蔑,梅兒蒂納不由自主吞了吞口水。
他縱然懷疑這是敵人的陰謀,但聽到自己會有損失這幾個字,還是無法置之不理。
站在組織的角度來看,如果成員全是那樣的人,在管理組織方面將會相當輕鬆,但相對也會存有極度扭曲的缺陷。
所謂的貴族,是一羣得到王國賜予領地,並給予一定自治權力的人羣總稱。
不過,亮真即使不聽他的答案,也早就猜到內容了。
「哼……算了,繼續跟你打心理戰也沒意義……你早就知道我加入貴族派了吧?」
伯爵要付出的,頂多只有在前去說服附近熟識的貴族時,流的幾滴汗水。
那個人未必得具備軍事能力。
拜格史東伯爵用帶着挑釁意味的眼神瞪向亮真。
「哪裏哪裏,我的判斷應該是正確的吧?我聽說連格哈特公爵都熱切關注着拜格史東伯爵家,這就是最好的證據了。還是說,您已經加入貴族派了呢?」
梅兒蒂納認爲貴族與騎士都應當對王國奉獻出無私忠誠,聽到這段話只覺得對方無恥到該被唾棄。
「哦,使者大人未免太過高估我家了吧。還是說,一直和貴族派鬥爭,害您失去了正常的判斷能力了呢?哈哈哈哈哈。」
但她能做的最好選擇,就是努力忍住湧上心頭的疑問,保持面無表情關注發展。
因爲亮真事前完全沒有對她解說過任何事。
在他眼中看來,天真地相信貴族派會遵守約定的拜格史東伯爵,真是又好笑又可悲。
他承認那些條件確實很優渥,但如果無法實現,再好的條件都沒有價值,
答案是不可能。
亮真發出調侃。拜格史東伯爵重新放鬆身體靠坐到椅子上,用力做了個深呼吸後搖搖頭。
她所負責的工作,就是證明亮真這名新成員是公主派的人。僅此而已。
「咦,您怎麼了?這不是無憑無據的流言嗎?」
畢竟騎士們原則上並沒有可以分配給別人的土地。
她努力剋制自己,不要不自覺把手放到腰間的配劍上。
「沒錯!公主派能給我這樣的條件嗎?」
雖說有少部分的特殊職務只能由貴族或騎士擔任,不過原則上,貴族就是負責內政,騎士則負責軍事。
「什麼?那你究竟是來做什麼的!」
「只做這些工作,就給您增加穎地及財務大臣職位當作報酬,您不會覺得好過頭了嗎?」
得知自己料中了,亮真臉上露出諷刺的笑容。
相對的,騎士則是侍奉王室或貴族,並且可以使用法術的士兵總稱,他們的薪水是由僱主以貨幣支付。騎士雖說身分等同貴族,但幾乎不會擁有領地,頂多只有相當優秀且地位高的上級騎士中的少數幾個人纔會被賜予領地。
「貴族派擁戴的拉迪娜公主即位後,他們答應增加我的領地,並且給我財務大臣的職位,」
「您加入了貴族派,對我毫無影響。唯一會有損失的,是拜格史東伯爵您啊。」
「我猜是說服其他中立派的貴族,以及不要動用拜格史東伯爵家的兵力吧。如何?我有猜錯嗎?」
但能徵到一千個農民士兵的貴族,在羅賽裏雅國內並不多見。
那樣的想法其實本身並沒錯,因爲騎士需要的就是名譽與榮耀。
基本上,當貴族派打倒騎士派後,空出來的職缺應該幾乎都與軍事有關。
因爲被「自己會有損失」的話題勾起興趣,才導致他將加入貴族派的事泄漏出來,但他可不能再糊裏胡塗地把貴族派動向告訴公主派的人。
漫長的沉默過後,拜格史東伯爵終於開口說了這幾個字,催促亮真進行說明。
拜格史東伯爵語氣中帶着一絲死心放棄之意。
「您太謙遜了。我聽說拜格史東伯爵家不但擁有廣大領土,領內人口也很多。能徵用來當士兵的農民有將近一千個吧?這實在不能說是弱小的貴族啊。」
「哎呀?您不知道嗎……原來如此。讓您繼續一無所知下去,實在太可憐了,我就稍微爲您解說一下吧。」
「姑且先不論露畢絲公主能不能給出相同條件,爲了得到那些報酬,您要爲他們做什麼呢?」
他們是保護王國與王室的盾牌與武器。亮真能理解,武斷的個性對他們也很重要。
如果把拜格史東伯爵視爲弱小貴族,那麼羅賽裏雅王國內的貴族們有近八成都會被冠上弱小貴族的污名吧。
當然,現任財務大臣是有可能在內戰中戰死。但到底會不會戰死,現在不可能知道。
伯爵巧妙地掩去瞬間浮現的錯愕,再度發出落落大方的笑聲。
「喔喔,真的嗎?哎呀!這下公主殿下就能放心了。因爲公主殿下很擔憂拜格史東伯爵這樣的人物什麼好處都沒得到,就被貴族派豢養起來當廢物。」
「什麼……真傷腦筋,您怎麼會說那種無憑無據的流言呢。」
「嗯,無所謂,我沒有質疑伯爵決定的意思。」
拜格史東伯爵不自覺驚呼出聲。
亮真的問題讓拜格史東伯爵閉起了嘴巴。
不管是影響中立派還是不要動用自己的士兵,幾乎都對拜格史東伯爵沒有任何損失。
倘若和格哈特公爵那種最高級貴族相比,拜格史東伯爵擁有的戰力確實很微薄。
「什麼!」
這時就有一個疑問產生了。
此外,只要稍微細想,就知道增加領地也是不可能的事。
被慾望控制的拜格史東伯爵沒搞懂,不過毫無利害關係的亮真可是一目瞭然。
拜格史東伯爵很乾脆地說了出來,讓亮真不得不努力忍住嘲笑的慾望。
堅定不移的忠誠心,就類似現代日本已經逐漸消失的滅私奉公想法。
嘴上說不相信,不過拜格史東伯爵其實內心劃過一抹不安。
直到前一秒都還很沉着穩重的紳士面具,在此刻全部碎裂。
(財務大臣的職位?貴族派爲了延伸勢力已經不擇手段了嗎?話說回來,我沒想到這個人竟然會被地位所引誘,而答應和貴族派連手。)
這句話充滿嘲諷意味。
因爲不管是政治、經濟、外交還是文化方面的人才,露畢絲公主通通欠缺。
亮真他們無視她的震驚,繼續會談。
倘若硬是要增加領地,就只能刪減王室的直轄領地了。但格哈特公爵有可能選擇那種做法嗎?
如果總有一天會搶走王權,公爵就有可能削弱王室。
不過,貴族派獲勝的話,身爲首領的他就是名符其實的國家最高掌權者。
姑且不管他有沒有自己坐上王位的野心,他有可能特地在這種時候,把王室直轄領地分給後來加入的前中立派貴族嗎?不,他不可能把領地分給中途加入且沒有立下一番功績的貴族。
就算格哈特公爵真的打算增加領地,對象也會是長年在自己麾下並且值得信任的人。
不那麼做,派系極有可能瓦解。因爲構成派系的貴族們並非白白宣誓效忠格哈特公爵。
聽完亮真的解釋,拜格史東伯爵臉上一片鐵青。
「也就是我蠢到家了嗎……」
伯爵說出自嘲的話。
假如貴族派的人真心把拜格史東伯爵當成同伴,伯爵擔負的工作絕不可能那麼少。
想在戰後拔擢他,必然會交給他相應的任務。
貴族派之所以命令伯爵按兵不動,恐怕是爲了防止他偶然間立下什麼功勳。沒上戰場,就不可能獲得能讓周圍認可的功勳。這一點,應該一開始就在貴族派的計算裏了。
只要冷靜下來,一點一點推敲思考,連小孩子都能明白。
但直到亮真指摘出來之前,拜格史東伯爵一直都沒發現這個道理。
(因爲我被慾望給控制了……)
他醒悟到,自己被愚蠢的慾望矇蔽了理智,無法做出正常的判斷。
「您似乎已經明白了。」
從拜格史東伯爵的表情察覺出他內心的想法後,亮真滿意地點點頭。
亮真解說得很詳細,連在旁邊傾聽的梅兒蒂納也馬上就聽明白,找不到錯處反駁。
「我該怎麼做纔好?」
「原來是你啊……進來沒關係。怎麼了,這麼晚還來這裏?」
說完,伯爵稍微整理一下儀容後,邁步前往餐廳。
如果拜格史東伯爵還是中立派,坦白說,不管誰贏了這場內亂都和他無關。
「當然沒問題。只不過,您需要多久的時間呢?因爲我們的時間不多,無法等您好幾天喔?」
同樣的,騎士派裏對阿爾勃格將軍不滿的人後來轉爲效忠公主派,也不是不可能。
但一個人無法只靠那兩樣東西活下去。
因此,他非常清楚現在的騎士派是支持露畢絲公主的主體,但實權全掌握在阿爾勃格將軍手中。
看來,將近十年的隱遁生活,讓自己原本如刀刃般銳利的智慧蒙上了一層灰。
御子柴亮真。
這麼一來,公主派的未來可能會有重大轉變。
「那時候,公主派沒有任何獲勝的要素……」
梅兒蒂納當初的邀請方式相當單純簡潔。
原以爲公主派沒有腦袋優秀的人,但這個渾身謎團的男人卻突然冒了出來。
「如果加入了,就要有投入所有身家的決心……」
一切都是因爲今天造訪的公主派使者御子柴亮真……
穩贏不輸的比賽誰都想參加,尤其對方還給予權力及增加領地等等醒目的特權。
拜格史東伯爵爲了掩飾疲憊而笑了笑,讓夫人坐到沙發上。
掛心喫完晚餐後再度關在辦公室裏的丈夫,拜格史東伯爵夫人走了進去。
「沒問題。希望您能做出聰明的判斷。」
說到底,一切的關鍵都在這裏。
也就是說,拜格史東伯爵已經獨自在辦公室裏煩惱了五~六個小時。
亮真緊緊握住拜格史東伯爵伸出的右手,笑着回答道。
可是,被甜言蜜語所欺騙,加入了貴族派後,拜格史東伯爵能選的路只剩兩條。
於是,以後衆多中立派有極大可能會被公主派攏絡過去。
就是不斷訴說公主身分的正當性以及要對王室忠誠。
「重點在於公主殿下能否獲勝……」
所以說,這個邀請是來自處於劣勢的勢力裏,一個規模更渺小的派系。
「這個嘛,如果您繼續待在貴族派,將來的結果可想而知。不過現在加入騎士派,也只會被那個貪心的阿爾勃格將軍徹底利用吧?即使再度宣示保持中立也……」
「如果我幫助公主殿下的話……」
「啊……啊啊……我馬上過去。」
爲何呢?
慾望與明哲保身在拜格史東伯爵心底拉扯。
「老爺?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客人們也都在餐廳裏等您了。」
不過,聽到接下來的話之後,拜格史東伯爵臉上便恢復了活力。
「啊啊……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就看露畢絲公主是否要繼續當阿爾勃格將軍的傀儡。
如果保持中立,即使無法增加領地,也無法回到王宮政治圈東山再起,至少他可以維持和以往一樣的生活。
現在他也無法迴歸中立。要是那麼做,當鬥爭畫下終止符、國內情勢穩定後,勝利者將會制裁他。
「啊啊,我到底該怎麼辦……」
除了自己,貴族派應該也用了相似的報酬引誘其他中立派貴族,爭取他們的幫助。
待人處事很玲瓏,應該能在外交上發揮相當強的能力。
這句話別有含意。
假如是重視對王室的忠誠與公主身分正當性的人,一開始就不會加入中立派了。
拜格史東伯爵對王室的忠誠絕非不高,但也沒到達把自己的家與家人全部貢獻出去的地步。
聽到亮真的話,拜格史東伯爵臉上瞬間一沉。他似乎還是對曾經幻想過的財務大臣一職戀戀不捨。
沒錯,只要有那個御子柴亮真的能力,說不定就能讓公主派實力增強,讓露畢絲公主掌握羅賽裏雅王國的實權。
連身爲親信的梅兒蒂納都只有這點程度的腦袋。
伯爵的懊悔之處在此。
時間雖短,對方卻在拜格史東伯爵心中留下了強烈印象。
拜格史東伯爵有氣無力地詢問亮真。
「那個男人和梅兒蒂納小姐一同前來……代表他直屬於露畢絲殿下。這麼說……這次的邀請應該是公主派所發出,而非騎士派。」
「御子柴先生……不好意思,請給我一點時間考慮。」
拜格史東伯爵想問的,是當他幫助露畢絲公主後,公主會以怎樣的形式回報他的忠義。這一點纔是最重要的。
而且由於敵人是貴族,公主未來應該能沒收一些領地,拜格史東伯爵也能因此受惠。
看是抱着被貴族派豢養起來當廢物的覺悟,繼續站在貴族派那邊:或是賭上奇蹟式翻盤的可能性,加入騎士派。
即使對自己所處的立場清楚得不能再清楚,拜格史東伯爵還是無法做出決定。
就算這裏是社會階級制,也絕非說句「辛苦你了!」就能打發部下。
可惜梅兒蒂納不明白這些事。
讓無法做出決定的伯爵驚醒的人,是家中的女僕。
「那個男人……那傢伙說的應該是真的……爲什麼當初接受貴族派邀請時,我完全沒想到……」
最大的原因,就是這次前來會談的人是屬於公主派的。
把回答日期推延到明天后,拜格史東伯爵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裏,不斷自問自答。
晚餐上有一道烤雞,是掌管拜格史東伯爵家廚房的廚師的拿手好菜。平時總是喫很多的伯爵今天卻像變了個人似的,幾乎連碰都沒有碰。
幫助露畢絲公主是可以。
可是要發兵,就必須籌措武器、防具與糧草,需要花費龐大的經費。
驀地,有人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拜格史東伯爵自然會躊躇不決。
「不知道那傢伙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不過……他確實厲害,真的非常厲害……」
可惜由於今天的會談,拜格史東伯爵有了一個大煩惱。
所以拜格史東伯爵纔會這麼煩惱。
那些縱然是重要的事物之一,不過無法成爲打動中立派貴族的理由。
他必須做好覺悟,包括拜格史東伯爵家的名譽、長年累積的財富、過去一直治理的領地,全都可能失去。
說到底,派系靠的是人力。
也就是說,等公主戰勝,多數由貴族派佔領的職缺空下來後,填補空缺的人就是幫助過公主的貴族。
「這個嘛。財務大臣的職位鐵定是不可能的……」
和亮真等人結束會談時,時間是下午一點多。
因爲這個緣故,拜格史東伯爵纔會放棄公主。
加入公主派後能不能贏得這場戰爭。
現在重新回想起來,他只覺得自己做了相當愚蠢的決定,心底實在後悔得不得了。
「如果露畢絲公主在這場戰爭中獲勝,即使無法將貴族派一掃而盡,也能大幅削減他們的勢力……理所當然的,上面就會空出幾個職缺,同時也可能更動領地,這麼一來……您懂吧?」
不是說名譽與忠義毫無價值。
她就像壞掉的錄音機,只是一味複誦要對公主盡忠。
拜格史東伯爵稍微思考後說:
目前表面上支持公主的主體勢力是騎士派,如果趁現在跳到公主派,依照自己的能力,將可望爬到相當高的地位。
伯爵再次看向窗外,發現太陽已經下山,大地被黑暗所籠罩。
另一方面,他也不可能一直等待拜格史東伯爵做出決定。因爲他還必須去分化其他的中立派。
「請給我今晚一個晚上的時間……明天我會給出答案,今天能請兩位留宿在我家嗎?」
亮真沒想過拜格史東伯爵會立刻決定幫助公主。站在伯爵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場左右人生的重大賭局。如果伯爵當場一口答應,亮真反而無法相信對方。
根據公主的決定,當他們和貴族派的戰爭結束後,公主派與騎士派很有可能掀起另一場戰爭。
所以拜格史東伯爵纔會拋棄露畢絲公主,趁貴族派前來邀請時順勢答應。
除了對王室忠心耿耿的少數貴族以外,用那種方式很難把其他人攏絡過來。
(雖然今天才第一次見面,不過那個男人的情勢判斷能力值得信任。)
亮真口中吐出的誘惑既甜美又充滿吸引力,像毒素般侵入拜格史東伯爵內心。
能招攬到多少人才,是決定鬥爭輸贏的關鍵。
拜格史東伯爵如無頭蒼蠅般的思緒瞬間被拉回現實。
「因爲喫晚餐的時候,你的樣子怪怪的……發生什麼事了嗎?」
讓伯爵不得不認爲,公主身邊並沒有優秀人才。
土兵立下功勳,還必須給予賞賜。
這句話講得不清不楚,拜格史東伯爵意在詢問露畢絲公主能給自己怎樣的待遇。
可是聽完那男人的話後,應該沒有哪個白癡還會繼續相信貴族派了。
梅兒蒂納默默凝視着兩人的身影,同時感受着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所散發的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怖。
如果是那樣的人,在梅兒蒂納開口勸說之前,就會主動前往公主身邊效忠了。
(聽起來還不賴……比起幫助貴族派,然後被豢養起來當廢物好太多了,還能對那些愚弄我的貴族派反將一軍。可是,那些事終究得等露畢絲公主在和貴族派的鬥爭中獲勝,纔有可能實現……如果公主輸了,剛剛的話就全部沒意義……反過來說,被貴族派豢養起來當廢物反而還比較好。)
他的臉上露出了迷惘與懼怕。
雖然長期過着隱遁生活,但爲了有朝一日回到政治中樞東山再起,拜格史東伯爵一直相當關注國內的勢力分佈。
這是因爲拜格史東伯爵完全沒有享受餐點的心情。
「不……我沒事。什麼事都沒有,你用不着擔心。」
拜格史東伯爵抱住夫人的肩膀,同時露出溫和的笑容讓她安心。
可是兩人結婚多年,伯爵心底潛藏的陰影她全看得一清二楚。
「不!不可能。我們已經結婚二十年了……我怎麼可能沒發現你的樣子不對勁!」
夫人打從心底爲丈夫擔憂。
兩人是俗稱的政治聯姻,但拜格史東伯爵夫人深深敬愛今年四十三歲的丈夫,伯爵也深愛自己的夫人。
「是因爲今天來訪的客人嗎?」
伯爵直到今天早上都沒有異狀,過了中午後卻突然把自己關進辦公室。
夫人自然會認爲原因出在那些人身上。
眼見拜格史東伯爵臉色丕變,夫人不安地說。
「莫非……和王宮有關嗎?」
既然是貴族的正室,就難以避開國內的權力鬥爭。
因爲丈夫的決定直接影響了家族延續。
與王國存亡有關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看到拜格史東伯爵的態度,夫人更加肯定了。
「親愛的……我們不是夫妻嗎……或許我幫不上你的忙,但如果能稍微分擔你的辛苦的話,你能不能說給我聽聽呢?」
聽到夫人真摯的話語,拜格史東伯爵不由自主地把心中的話,一股腦兒全部說了出來。
因爲他已經抱頭苦思到希望有個人來傾聽自己的心聲。
「我對政治的事不是很清楚……」
既然格哈特公爵的勢力比較強大,貴族們即使發覺自己被騙,決心動用武力,風險也太大了。
既然沒有簽寫契約書,就得不到法律的庇護。
讓拜格史東伯爵的光芒一點一滴明顯地變小變黯淡。
他是才學豐富的年輕政治家。
沒想到這時候,風向卻突然產生變化。
領地與拜格史東伯爵相接的中立派貴族之一。
下一秒,年輕時的野心與自信在拜格史東伯爵心底甦醒。
保守的心。
然而,就算單一個人無法左右戰局,但數量一多,就會變得很棘手。
誘餌是內亂結束後,會給予增加領地及破格的地位兩項好處。結果,對自己的境遇不滿已久的許多中立派人士紛紛靠向格哈特公爵,令他相當高興。
同時也是他娶了伯爵夫人的妹妹。
(我從貴族派倒戈到公主派,這份功績只會算在御子柴先生身上……但如果把埃爾南也拉到公主派,那份功績就算我的。況且我和埃爾南是連襟……是他唯一可以信賴的人。)
以前在日本戰國時代,統治中國地方的霸者毛利元就,據說爲了告誡感情不好的兒子們,留下了一段有名的逸聞——『三根箭』的教誨。先不管這則逸聞是否真的由元就所做,重點在於這則逸聞讓人領悟到團結的重要性。
不是因爲判斷出輸贏,而是因爲他決定靠自己的力量,讓露畢絲公主成爲名符其實的羅賽裏雅國王。
當然,那些領地再怎麼富裕,也比不上格哈特公爵,或擔任貴族派核心的上級貴族們。中級貴族裏,領地最大的拜格史東伯爵所能動員的最大兵力是領民兵一千,騎士則大概只有幾十人吧。此外再加上臨時聘僱的傭兵。
他們收到的消息是,私下與他們訂立密約的中立派份子們,在過去一星期之內相繼叛變。
除了不會動腦思考的蠢蛋外,其他人就算發覺被騙而心生不滿,也只能默默吞下這個暗虧。
最重要的是,有武力纔有資格說話。
流有恩奈斯特侯爵血統卻還留在羅賽裏雅王國中的,只有嫁到拜格史東伯爵家的夫人,以及夫人嫁往其他家族的妹妹。
伯爵的話讓夫人露出詫異的表情。
更進一步來說,這些約定並沒有約束力。
不過眨眼間,拜格史東伯爵就被擠出中央政治圈。
伯爵的臉上恢復活力。
對長年執羅賽裏雅王國之政治牛耳的格哈特公爵來說,隨心操控一羣被慾望支配的蠢蛋是易如反掌的事。
決定加入公主派後,拜格史東伯爵的頭腦恢復了年輕時的敏銳。
「現在就要出發嗎?」
「我願意。即使得抱憾而死,我也會跟在你身邊!」
伯爵夫人口中說着不清楚政治,不過其見識之深,完全符合身爲支撐拜格史東伯爵家的正室應有的水平。
那些事,不用夫人說,伯爵自己也清楚。
因爲是密談時做的黑暗交易。
絕對不會有人稱讚倒戈的伯爵。
拜格史東伯爵愣愣地看着淚眼盈眶的夫人,過去自己信心滿滿的模樣在腦海中復甦。
於是,一直過着不得志生活的中立派貴族們一窩蜂加入了貴族派。
萬一輸了,就什麼都沒了。這份恐懼綁住了拜格史東伯爵的心。
身爲政治家的嗅覺,讓格哈特公爵敏銳感受到,有個看不見身影的敵人正在暗中活躍。
伯爵詢問相伴已久的夫人最後一個問題。
「以前的我不會爲這種事煩惱……嗎?」
拜格史東伯爵究竟有沒有優秀的能力,目前尚且不清楚。
只是因爲拜格史東伯爵娶了自己以前的政敵之女,格哈特公爵就將他視爲眼中釘。加上拜格史東伯爵對自己的才能相當自負,遭到現在已經過世的前國王法爾斯特二世疏遠,讓情況更是雪上加霜。
所謂的中立派,只不過是由一羣不懂時勢,被排擠出政治中樞的人所集合而成。
因此,他丟出一般人難以想象的高規格待遇,計劃拉攏中立派裏力量特別大的貴族們。
妻子的話讓伯爵很高興,但他還是慢慢地搖了搖頭。
但如果自己同時帶着其他貴族一起倒戈呢?
「沒錯。我已經請御子柴先生讓我延期到明天再做回答,但明天只說要幫助露畢絲公主,未免太無趣了點不是嗎?」
但重點是要贏……得了。
而且發動叛變的,全是當初他都用相當好的條件引誘對方加入貴族派的、中立派里居於高位的有力人士。
害怕惹主人不高興,親信說話吞吞吐吐,這樣的態度讓格哈特公爵的怒火再度爆發。
後來的十二年間,伯爵就只是一味地保護自己的領地。
身爲大地世界居民的格哈特公爵當然不可能聽過那個教誨,但長年來的經驗讓他自行理解到這一點。
聽完伯爵的心聲後,夫人雖然有些猶豫,卻還是將自己的意見清楚說出來。
「如果我加入露畢絲公主麾下,未來只有光榮或慘敗兩條路可走,而你也會和我有一樣的命運……這樣你願意嗎?」
十二年前,當時才三十出頭的拜格史東伯爵,在羅賽裏雅國內是數一數二實力強大的人。
因此,爲了確保今後在公主派的地位,他絕對不能失敗。
長年壓抑的熱情推動了夫人的動作。
夫人說的沒錯,如果是十二年前的拜格史東伯爵,會很享受這種孤注一擲的賭局。因爲他對自己的能力有絕對的自信。
但如果不相信自己,開戰前就會變成輸家。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既是羅賽裏雅王國的宰相,又是貴族派首領的胡利奧·格哈特公爵不禁一拳打向擺在辦公室裏的黑檀木桌。
當然,格哈特公爵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實現對他們的承諾。
到最後,拜格史東伯爵被趕出王宮,不得不縮在領地裏過着隱遁生活。
(假如十二年前的我站在現在的立場,會想怎麼做呢?等着梅兒蒂納前來邀請嗎?不……不對。我應該會率先加入公主派,成爲露畢絲殿下的助力。不知道殿下能不能贏?真蠢,既然不知道,爲什麼沒想過用自己的力量幫她打贏呢!)
沒有半個掌權者願意對一個失去岳父這個後盾,又遭國王疏遠的傲慢年輕人伸出援手。
格哈特公爵就是計算到那些事,才使用這個計謀。結果到了最後關頭,卻被人推翻了局面。
「你盡力幫我挽留御子柴先生。聽好了!在我回來之前,一定要留住他們。」
「好的。你路上小心。」
他對中立派人士提出的條件是不要動用自己的士兵,以及支持拉迪娜公主。就只有這兩項。
聽到夫人堅定的誓言,拜格史東伯爵也定下了一顆心。做出決定後,他再也沒有迷惘。
東加西湊,士兵人數頂多只有一千出頭。
而且倒戈的不只是中級貴族,還全是領地相當富裕的中級貴族。
(有人正在臺面下活動……而且是頭腦相當靈敏的角色。)
拜格史東伯爵在目前的情況下倒戈到公主派後,獲得稱讚的只會是成功說服伯爵的御子柴亮真。
「我要馬上去找埃爾南,幫我做外出的準備。」
四處露出白髮的一頭金髮被人用梳子仔細往後梳得整整齊齊,嘴脣上的八字鬍也受到精心打理,暗暗顯示出主人神經質的個性。乍看之下,格哈特公爵給人一種聰敏且有教養的感覺,但看過他剛剛發火的模樣後,那些讚美會全部化爲塵埃吧。
這句話完全超乎拜格史東伯爵的預料。然後,夫人對着嚇呆的伯爵,把心中的想法全部說了出來:
因此,只要贏了鬥爭,拜格史東伯爵就會受到重用。
況且,如果把格哈特公爵承諾過要增加領地的人數加起來算一算,光是增加的部分就要耗去王國半數以上的領土。
「這個是哪個,給我說清楚!」
現在已經過了晚上八點,以外出時間來說實在太晚了。
加入中立派也是因爲這個緣故。他想在不引人注目的情況下,等待這場暴風雨結束。
沒想到下一秒,夫人說出的話卻打動了丈夫的心。
埃爾南·瑟列夫伯爵。
一直處於絕對優勢的自己,這幾天內連續收到許多令人不愉快的報告。
「那一點我也知道,可是重點不在那裏。重點是,我加入以後,公主殿下究竟能不能獲勝!」
「你擁有豐富的才能。自從嫁給你之後,我從來不曾質疑過你的能力……我一直相信你是可以擔負起羅賽裏雅王國的人。所以,我不想看到你迷惘的模樣!請你找回以前的那份自信!如果是十二年前的你,根本不會有這種迷惑!如果是以前的你……」
他從沒打算日後將他們視爲貴族派的一份子,只是希望在不久後即將爆發的內亂戰爭中,那些人別做出不必要的行爲,導致戰況變得更混亂。
當時羅賽裏雅王國的宰相恩奈斯特侯爵既是他的岳父,也是靠山。可惜俗話說,驕兵必敗。恩奈斯特侯爵後來在與格哈特公爵的鬥爭中落敗,從那時候開始,拜格史東伯爵看似一帆風順的人生便轉往出乎預料的方向。
後來,恩奈斯特侯爵不但領地被沒收,家族被抄,而且幾乎所有的親人全在當時被趕出羅賽裏雅王國。
領土內貿易盛行,還被提拔爲王宮的高級官員。
這種事其實早就沒有問的必要。但這正是拜格史東伯爵對夫人的愛情。
坦白講,此時就連公爵的親信,也爲這一次接一次超出預料的報告感到疑惑不解。
「這……這個……」
這個教誨的意義只有一個。弱小的戰力只要團結起來,就能成爲一股巨大的力量。
「只要……只要你讓公主殿下獲勝不就好了嗎?」
不過,格哈特公爵的焦躁並非來得毫無理由。
被攏絡的貴族們要承擔的風險相當少,得到的好處卻相當大。
只要捨棄慾望,冷靜下來思考,就連小孩子都能看懂整件事。
格哈特公爵今年五十六歲,以一個政治家來說,這樣的年齡正值壯年。
夫人欣喜地看着丈夫恢復往昔生氣的臉龐,然後深深一鞠躬。
身處劣勢的公主,身邊應該沒有出色的人才。
只要一找到機會,他們就會帶着充滿慾望的面孔撲上去。
原因並不是他有沒有才能。
那將變成拜格史東伯爵自己的功績。
「以前的……我……」
「不過,公主殿下如今處於劣勢,如果你誠心誠意侍奉殿下,我想殿下不會虧待你的。」
夫人的話,讓十二年來只想守成的男人那顆生鏽的心開始轉動。
(恐怕是有人雞婆點醒了那些人吧……)
格哈特公爵狠狠嘖了聲。
「目前查清的只有兩件事。一件是答應加入我們的貴族一個接一個改宣誓效忠公主派,另一個則是……」
說到這裏,親信停了下來。
因爲他明白,如果把下面的話說出口,有着和外表印象不符的急性子主人會更加抓狂。
但長年的經驗讓他十分清楚,即便不說也會有同樣結果。
於是,親信抱着被主人的怒火掃中的覺悟,完成自己的職責。
「叛變的貴族裏,有人對我們露出相當強硬的姿態……」
「什麼意思?強硬的姿態……是指加強自己領地的防衛嗎?」
格哈特公爵有些不屑地問。
雖然覺得很不爽,但他還是傲慢地將之視爲弱者的抵抗。
可惜的是,親信接下去的話,讓格哈特公爵臉上露出了焦躁。
「據說是……率領領地士兵進入王城……」
「你說什麼!」
公爵掩飾不住震驚的神情。
這是絕不能等閒視之的狀況。
坦白講,格哈特公爵並不怎麼在意那些中立派的貴族們離開貴族派。
但要是他們讓領地的士兵進入王城,情況就另當別論了。
這等於是背叛派系。
人們或許會覺得貴族派的戰力因那些中立派出走而大幅下降,但實際上並沒有。
女子用懷疑的眼神看向男人。
爲了避人耳目,這兩個人用斗篷的帽子遮住大半張臉,不過從聲音聽起來,似乎是年輕女子與中年男人。
阿爾勃格將軍率領的士兵中,大多數都是能使用法術的騎士。不過,縱使把這一點納入考慮,格哈特公爵依然佔有優勢。
但他們支持露畢絲的理由並非出於她是公主,也不是她最近幾年擔任禁衛騎士團團長的緣故。
「然後,去調查一下公主身邊有沒有智囊……如果有,直接殺了!」
(如果說露畢絲公主至少可以完全掌控軍事或政治的話,事情就另當別論了……就是因爲這樣,阿爾勃格纔會擁戴露畢絲公主。爲了更加強化自己的權力。)
他質疑公主的能力。
這次加入露畢絲公主的中立派們,其士兵總和頂多只有一萬五千左右。
由於己方的優勢沒有改變,所以格哈特公爵就算無視這件事也可以。不過公主派突然私底下有了動作,這對公爵絕對不是好消息。
「要派間諜過去嗎?」
阿爾勃格將軍和自己是同一種人,因此格哈特公爵很簡單就能理解對方的想法。
(最晚三年內,阿爾勃格就會拋棄公主……之後看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了她,或是將人幽禁起來。再不然就是因爲那張美貌而被阿爾勃格收爲小妾。)
「來人!」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貴族派在數量上有壓倒性優勢,公主派即使吸收了一些中立派,也動搖不了他的優勢。
想到這裏,格哈特公爵露出了笑容。
「你的意思是不相信我的調查嗎?那傢伙確實是不會使用法術、等級才E的菜鳥啦。如果你懷疑我說謊,就自己去公會確認。」
「真的嗎?我覺得他的動作看起來不像肉腳呢?」
露畢絲公主只不過是騎士派的裝飾。
如果她身邊有聰明的親信也就罷了。但公主身邊叫得出名字的親信,就只有擔任禁衛騎士團副團長的米哈伊爾·巴納修,及以梅兒蒂納·萊克特爲首的少數幾個人而已。
「那就是這次的目標……對吧。」
可是,縱使只有少少幾個人,但有貴族支持露畢絲公主後,會發生什麼情況?
格哈特公爵讓親信離開辦公室後,整個人靠坐在椅子上靜靜思索。
因爲他很明白,自家主人絕非大肚量的人。
格哈特公爵本身並不太執着於王位。
就算擁有再好的資質,也不可能順利做好自己不曾碰過的事。
露畢絲公主擔任禁衛騎士團團長一職有五年左右,期間沒有犯過任何大過,可見她絕非無能之輩。
就拿這次的鬥爭來說好了,大部分的人打着公主派的旗號,卻都採取旁觀態度,完全不提供士兵與軍資。至少到目前爲止是這樣……
因此,這次的報告,讓格哈特公爵產生了強烈危機感。
「是啊,他還是剛入門的傭兵,也不會使用法術。或許有點不夠格當你的獵物也說不定。」
相對的,阿爾勃格將軍則是虛名與實利都想拿到手。
乍看之下是一樣的,實際意義卻完全不同。
格哈特公爵早就做好不擇手段的覺悟。
這是他把對方視爲隨時可以踩扁的小蟲子的報應吧。
「遵命。」
個性平易近人,身上看不見王族常有的傲慢。
令公爵在意的,是叛變的貴族們加入了公主派。
格哈特公爵腦中浮現這樣的想法。
剛剛出現在報告裏的拜格史東、瑟列夫兩位伯爵以及鄰近的貴族們,如果通通加入公主派,露畢絲公主將會擁有將近四千的兵力。
「嗯。不管花多少錢都無所謂,去履用本領最高的。」
「嗯。我還是很在意公主派的動向。」
正因爲了解這一點,格哈特公爵邀請中立派貴族加入時,並不要求對方付出太多幫助,只希望那些人別變成敵人就夠了。
現在將軍還能靠利益忍下來,但格哈特公爵預測,未來將軍會連名分都想得到。得到羅賽裏雅國王這個名分……
即使拿到了政權,也沒有經營國家的能力。
「據說是拜格史東伯爵和瑟列夫伯爵率領了鄰近的小貴族們進城。」
格哈特公爵靠着贏得過去許多場鬥爭才得以迅速往上爬,因此絕不會做出天真的判斷。
若沒有一個名義上的領袖,就與擁戴露畢絲公主的騎士派開戰,他會被冠上逆賊的污名。
現在掌控羅賽裏雅王國六大騎士團的阿爾勃格將軍,其擁有的兵力大概是一萬五千出頭。
「您叫我嗎?」
畢竟會在這個時期叛變的人,大多是極度討厭自己利益受損的牆頭草。
公主現在二十二歲。
騎士派是支持露畢絲公主的主體。
格哈特公爵已經得到拉迪娜公主這個新領袖,所以露畢絲公主就只是個礙事鬼。
格哈特公爵再三確認,親信僵着臉點頭。
(可惡的露畢絲公主……難道你想從阿爾勃格將軍手中搶回國家實權嗎?)
看到拜格史東及瑟列夫兩位伯爵的行動後,他只能這麼判斷。
當初她還帶着國王的遺囑過來,所以不能指責她是假的。
可是,格哈特公爵本身是在政治鬥爭中獲勝的謀士,依照現在的羅賽裏雅王國的狀況,他總覺得背後有某種陰謀。
爲了得到名爲這個國家的支配者的甜美果實……
以格哈特公爵投入私人財產所成立的騎士團二千五百名騎士爲中心,如果從廣大的領地裏徵召農民進入軍隊,光是格哈特公爵家就有兩萬五千名左右的兵力。再加上貴族派成員所率領的士兵以及傭兵們,總兵力將會上升到六萬五千名左右。
不過,格哈特公爵自己否定了浮現在腦海裏的這個想法。
和擔任貴族派首領的格哈特公爵相比,這樣的數量其實還不到公爵兵力的六分之一。
「雖然你在年輕一輩裏以本事高強著稱,但我也對自己的工作很有自信。不過你是首領重要的繼承人,如果對我的工作有什麼不滿,就去對首領說,要他把我換下來如何?」
可以繼承王位的人如果有兩個,總有一天肯定會再度成爲戰爭的導火線。
話雖這麼說,但格哈特公爵對自己擁戴的拉迪娜公主身分真僞,事實上抱了相當大的懷疑。
身爲他親信的男子恭敬地一鞠躬,隨即再次離開房間。
不過要加上「僅限軍事方面」的但書。
(問題是公主派爲何突然採取行動……我不認爲那個米哈伊爾或梅兒蒂納有那種智慧。這次究竟是誰出謀劃策的?)
既然雙方都打着爲了公主而戰的正當藉口,關鍵就純粹是雙方的戰力差別了。
藉由將障礙扼殺在搖籃裏,他才能逐漸收攏權力。
比起虛名,他的個性更重視實際利益。
因爲露畢絲公主尚未參與過國政。
雖然格哈特公爵本身也覺得這種想法很愚蠢,但有一個正當藉口是開戰的必備品。
被出乎預料的消息震得驚慌失措的公爵,下一秒卻發現自己忽略了一個重點。
「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那些傢伙難道是真心加入公主派嗎?不,話說回來,那些人究竟是誰!」
某天下午兩點左右,亮真走在王城比雷夫斯的平民區裏。一男一女站在巷子陰影處,用銳利的視線看着他的背影。
然而格哈特公爵還是選擇擁戴拉迪娜公主。爲了與阿爾勃格將軍對抗,他無論如何都需要一個繼承王家血脈的名義上領袖。
姑且不論他們個人有多勇猛,格哈特公爵很清楚那羣人都是不怎麼動腦袋瓜的人。
除去因爲防守國境等原因而無法動用的兵力,阿爾勃格將軍大概可以動員八千到一萬名士兵。
陰沉的怒火湧上格哈特公爵心頭。
也就是說,光靠露畢絲公主一個人的力量,是無法撐起羅賽裏雅王國的。
前國王死去,繼承人即將登基之前,私生女跑了出來。
他知道要求對方也沒意義。
「不,等一下,你說公主派?他們不是加入騎士派而是公主派嗎?」
格哈特命令親信着手調查後半個月。
除去底層的下級騎士,就只有禁衛騎士團副團長米哈伊爾以及少數幾個人真心效忠露畢絲公主。
擁有部隊的中等階級以上的騎士們幾乎全加入了阿爾勃格將軍派,造成阿爾勃格將軍握有發語權的基石。
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身爲騎士派首領的阿爾勃格將軍擁戴露畢絲公主。
總是把百姓的生活擺在最優先的溫柔體貼加上那份美貌,使她得到了國民的莫大信賴。
(罷了,就算是假公主,只要我承認,她就是真的……況且她如果是假的,日後處理起來就輕鬆了。)
這時間未免太湊巧了。
終於釐清思緒後,格哈特公爵呼喚在隔壁房間待命的親信。
「唔唔唔唔……可惡的拜格史東伯爵!到底想忤逆我到什麼時候!當初果然應該迅速解決掉他的……」
縱使那個正當藉口是虛假的,也是如此。
「不管對方是誰,擋路的都得死!」
自己的工作能力被質疑,男人火大地回嗆。
那樣一來,他培養的貴族派成員裏,極有可能出現背叛者。
拉迪娜公主的確擁有和已故國王一樣的銀髮,五官也不能說長得不像。
他原本斷定中立派會躲在自己的領地裏,只提供公主派形式上的幫助,靜等內亂風波從頭上經過,沒想到竟然全部落空。
親信不由自主露出驚訝的表情。
每個貴族都擁有與領地規模相應的兵力,如果經濟能力許可,還能聘請傭兵。
(哎,如果是我贏得勝利,我也只能請露畢絲公主去死,所以對公主來說,哪邊贏都一樣吧……)
「是的,我也覺得奇怪,確認了好幾次,但真的不是騎士派……他們確實加入了公主派……」
既要派系提供的餌食,又完全不提供貢獻。
(不……不可能。露畢絲公主不可能做得到……)
中年男人對自己的工作相當引以爲傲。
他的眼睛瞇成一條細線,射出冰冷的目光。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如果讓你感到不愉快,我道歉。」
女子很坦率地對男人低頭道歉。
兩人之間陷入沉默。
「不好意思……我也說得太過火了。」
男人似乎也感覺到自己的態度不夠瀟灑。
於是靜靜地開口道歉。
「這事就扯平吧。話說回來,旁邊那兩個人是?」
女子的視線看向走在亮真身旁的莎拉與蘿拉二人。
「據說是那個年輕人帶着四處走的奴隸。不過,那兩個人都被訓練成戰鬥奴隸,身手相當厲害。你要解決那個小鬼時,記得多加小心。」
「我明白了,謝謝。」
「那麼,工作的安排就交給我。事前工作準備完成後,再麻煩你潛入對方陣營,現在你就在旅館裏好好休息吧。」
說完,男人消失在小巷盡頭。
「御子柴亮真……嗎?」
獨自留下來的女子輕輕念着亮真的名字,隨即隱入馬路人羣裏。
西方大陸的歷史齒輪再度以御子柴亮真這個青年爲中心轉動。夜空晴朗無雲,掛滿星星。
這裏是聳立於城塞城市伊拉克利翁中心的格哈特公爵城堡。
皎潔的月光下,少女將身體靠在露臺扶手上,抬頭仰望天空。
她的眼中帶着憂愁,不知正在想什麼。
直到那一天爲止。直到夢想實現的那一天爲止,夢想只不過是美麗天真的幻想。
夢想自己可以嫁入某個富裕家庭。
爲了讓自己活下來。
小小的疑問,聽在自己耳中卻特別響亮。
每次一想到這件事,少女就會背脊發冷。
她的銀色頭髮梳得很整齊,上面裝飾了一頂鑲有無數寶石的寶冠。
雖然想逃跑,但另一方面她又很明白,現在後悔爲時已晚了。
在這個羅賽裏雅王國裏,就只有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與這個少女兩人,可以配戴那個帶着耀眼光輝的特殊物品。
「我……是誰?」
「這樣真的好嗎?」
既然已經被貴族派首領格哈特公爵推舉出來,她就沒有其他選擇餘地了。
米斯托王國一個偏遠地區的小農村裏,少女住在治理該地的領主家中爲其工作。對她來說,編織夢想是僅剩的唯一幸福。
頭腦雖然能理解,但內心能不能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麼一來,沒有靠山的少女根本無法與之對抗。
然後,要是大家認爲她假冒王族,不管她願不願意都會被處以死刑。
她的確曾經對公主的地位懷抱憧憬與夢想。
夢想素未謀面的父親其實還活在世上,有一天會來接自己回家。
沒錯,那一天,從她聽完突然造訪宅邸的那個男人的話開始,她能走的路就只剩一條。
已經來不及了。如果硬是反悔,大家會以埋下羅賽裏雅王國戰爭導火線爲由,要她負起所有責任。
(那個人人會不擇手段保護自己與家族名聲……)
不對,其實答案早就已經出現了。
她以平民的身分出生成長,因此,對於掌權者任性自私的想法簡直再清楚不過了。
是羅賽裏雅王國的兩位王位繼承人其中之一。
她是一個孤兒,不知道父親長相,母親也在她懵懵懂懂的年紀時就去世。孑然一身的少女身上只剩下夢想。
爲了自己,很多人將流血喪命。
(一點都不好……再這樣下去,這個國家會開戰。就爲了讓我當國王……)
要是情勢不對,格哈特公爵會爲了保護自己,若無其事地將所有責任都推到少女身上。
然後過了幾個月後的今天,她還是找不到答案。
坦白講,她覺得最好的選擇是自己能直接消失。不管是對她來說,還是對這個罹賽裏雅王國來說都好。
(果然不行……現在就維持這樣什麼都不做還比較好。)
責任與不安的沉重壓力壓得她幾乎快喘不過氣,不過拉迪娜還是拼了命繼續尋找自己前進的道路。
(好想逃跑……可是,到了這個地步,那個男人不會允許的。)
少女的名字叫拉迪娜·羅賽裏雅努瑟。
這是她在命運之日那天產生的疑問。
在她看來,格哈特公爵可說是典型的貴族。
(我是王族?即將成爲這個國家的……羅賽裏雅王國的國王?)
她並非不懂那句話的含意與重量的愛作夢少女。
戴在她頭上的冰冷王冠,就是一切的答案。只不過少女內心無法承受那個答案。
少女握住裝飾於豐滿胸部之間的胸針,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夢想她可以喫一大堆豪華的餐點,穿着絲綢做的禮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