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搏命掙扎的人們

「須藤……拜託你幫我想想辦法……」

在被夕陽染紅的伊拉克利翁城某間房裏，格哈特公爵低頭請求一個用兜帽遮住臉的男人。

「公爵大人，請抬起頭。像您這麼高貴的人，怎可對我這種人低頭……我萬萬不敢當。」

兜帽底下傳來相當有禮的回答。

不過，男人的口吻卻是禮貌中帶着輕蔑。

「求求你！我能拜託的只剩下你了！」

如此卑微的姿態，完全不像平日的格哈特公爵。

須藤藏在兜帽底下的臉上浮現嘲笑。

格哈特公爵的姿態爲什麼會如此卑微，他早就明白原因了。

時間回到這天的上午。

「那麼，你的意思是要我把貴族派的軍隊全權交給你帶領嗎？你是瘋了嗎，忽德蘭！你說這話是認真的嗎！」

雙眼通紅的格哈特公爵，發出響徹整個房間的怒吼。

這不是平常那種帶着挖苦意味的憤怒，他身上散發出帶着真正殺意的熊熊怒火。

他會這麼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爲阿爾勃格將軍的要求正是如此荒唐至極。

然而，阿爾勃格將軍本人卻一點焦急的神色都沒有。

明明寄人籬下，阿爾勃格將軍卻還傲慢無禮地對格哈特公爵說，要他交出代表權力核心的軍隊指揮權，然而，他此刻的眼神就像水面般平靜。

「當然是認真的。給您指揮的話，能贏的戰爭也會打不贏。您連這一點都不懂嗎？格哈特公爵閣下。」

「混賬！你這夾着尾巴逃跑的傢伙，憑什麼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臉！」

原本拿來決定今後方針的會議，變成格哈特公爵與阿爾勃格將軍兩人爭奪主導權的戰場。

他的反應很正常。

「真的很抱歉，格哈特公……請您別生氣，我們也有家臣應盡的責任……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

格哈特公爵先前聽完凱爾的戰敗報告時，就已經決定要放棄這個人。

這的確算是他的失策。

「不用擔心，我有一個好計謀。」

（再怎麼高貴的掌權者，一旦從權力王座上跌下來，也就只是普通凡人……不過在這一點上，政客也是一樣的。）

表面上彬彬有禮，私底下嗤之以鼻？

「無禮的傢伙！」

在場所有人都看向那個男人。

然而，格哈特公爵瞬間恢復成平日的語氣。

會議現場靜得連根針掉下來都聽得見。

只不過，須藤爲了達成任務，不能就這麼拋棄格哈特公爵。

「「「什麼！」」」

「您怎麼可以那麼說！閣下！我只不過是善盡自己的職責而已！」

只剩格哈特公爵獨自茫然地坐在椅子上。

格哈特公爵的聲音變得低沉又冰冷。

提出贊同的，偏偏是讓阿爾勃格將軍握住他把柄的凱爾。

格哈特公爵看出了凱爾的目的。

「求求你，須藤！……我能拜託的只有你了！……求求你！」

因此，會議開始沒多久，阿爾勃格將軍就推翻格哈特公爵的提議，令會議陷入一片混亂。

因爲，格哈特公爵的確沒有比凱爾更好的指揮官。

這下子公爵的怒火要壓也壓不住了。

如果只看指揮能力，格哈特公爵確實找不出比得上對方的人才。但是……

阿爾勃格將軍的這句話，爲會議劃下了句點。

「是您過獎了。」

是凱爾還是阿爾勃格將軍？

「哦哦！您就是凱爾大人嗎！……唉呀，傳言真是不能相信呢！沒想到您這麼善於判斷情勢！」

雖然聽對方的語氣，彷彿做了什麼苦澀的抉擇，但格哈特公爵並沒有上當。

「我想打贏這次的戰爭。爲了打贏，我只不過是提出必要的主張罷了。」

格哈特公爵想把每個人利用到底的貪慾，給了凱爾逆轉危機的機會。

阿爾勃格將軍臉上露出侮蔑的表情。

然而，那時候他卻沒有下令凍結凱爾的權限。

但這是他自己犯下的錯誤。

前一刻還在痛罵凱爾的那張嘴巴，此時吐出了完全相反的話。

「哦哦！真的嗎？您真的會幫我嗎!? ……可是……我現在所處的情勢……」

（可惡！爲什麼要把凱爾找過來！）

格哈特公爵心底的糾結，被房間角落的一個男人打破。

凱爾那反過來惱羞成怒的話，讓格哈特公爵一時啞然。

格哈特公爵陣營又有一人表示贊同。

（這下……完蛋了……）

須藤用冰冷的目光，注視着不斷懇求的格哈特公爵。

「這話是什麼意思……？你要背叛我嗎，凱爾！」

阿爾勃格將軍的語氣，完全是在嘲諷格哈特公爵。

格哈特公爵質問阿爾勃格將軍。

說到這裏，凱爾環視會議室裏的所有貴族。

因此，在他與阿爾勃格將軍針對今後方針進行商談時，他不得不讓凱爾出席這重要場合。

平心而論，阿爾勃格將軍的主張是對的。

家臣？

「什麼！」

「什麼！你能破除這個困境嗎！」

「看來大家的想法都一樣，那麼整支軍隊就由我來指揮吧！」

凱爾明白，先前的敗仗讓格哈特公爵失去對他的信用，於是他決定找方法保護自己。

連貴族派排名第二的掌權者，阿德萊德伯爵都支持阿爾勃格將軍的話，格哈特公爵的意見就跟垃圾沒兩樣了。

格哈特公爵身上完全不見平日的霸道。

「那、那是因爲……」

「你在說什麼蠢話！格哈特公爵麾下也有許多身經百戰的勇士！根本沒必要交給阿爾勃格將軍指揮！」

「首先！我認爲，會任命那種沒有能力的人當指揮官，代表格哈特公爵閣下自己的能力也只有那點程度吧？」

聽到阿爾勃格將軍如此旁若無人的發一百，格哈特公爵的副官們慌了手腳。

太過驚人的發展，讓衆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您沒聽到嗎？那我再說一次！我說，您應該把所有指揮權交給阿爾勃格將軍！」

（那些事我也知道……但那只是你目的的一部分吧！）

公爵拼命抓着無視自己懇求的須藤不放。

「可是，讓我來指揮的話，我們肯定能打贏喔？這麼說很不好意思，不過公爵您似乎沒有能上場指揮的人才。既然如此，就由不才我來指揮比較好，不是嗎？」

（依照帝國下達的命令，在進攻查魯達之前還有半年左右的時間……不管情況再怎麼糟，只要讓這傢伙繼續活下去，就還有施行計劃的空間……）

「請您放心吧，格哈特公爵大人，我會幫助您的。」

凱爾應該也有聽到阿爾勃格將軍剛剛痛罵的那些話，可是他看起來似乎完全不在乎。

「凱……凱爾……你這傢伙！」

讓他來指揮纔會有效率。

聽到阿爾勃格將軍的話，反駁他的副官一時語塞。

「哦？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你們有那種強者耶……他是叫什麼？明明擁有四倍兵力，卻還是打輸了的……我想起來了，如果是那個叫凱爾的騎士，我的確就有聽過。」

「你……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麼？」

「怎麼可能……！阿德萊德伯爵！你那是什麼意思？」

「哦？被人點出事實就發火，度量大小可想而知啊？格哈特公爵閣下！」

副官的臉色開始發白。

（爲什麼？爲什麼他可以如此強勢？……他手中只有兩千左右的騎士而已喔？但我這邊有兩萬人，雖然還在編組中……到底是爲什麼？）

（這傢伙……打算先下手爲強，倒戈到怱德蘭那邊去嗎！完了……早知道我就不該讓這傢伙出席會議！）

換句話說，長年支持格哈特公爵的左右手，也贊同阿爾勃格將軍的意見了。

剛開始，格哈特公爵曾想過把一部分的指揮權交給阿爾勃格將軍，藉此好好利用對方。但在阿爾勃格將軍看來，根本沒必要特地讓毫無實戰經驗的人領軍。

至少現在不能。

「我同意阿爾勃格將軍的意見！」

（這就是曾擔任羅賽裏雅王國宰相的人嗎……一旦在權力鬥爭中失敗，他不過就是一坨垃圾而已……）

由於御子柴亮真的緣故，現在情勢的確很不利，但格哈特公爵無法理解，阿爾勃格將軍到底憑什麼，可以展現出如此強硬的態度。

格哈特公爵的視線刺向坐在隔壁的副官。

須藤心中浮現侮蔑格哈特公爵的想法。

就是他雖然要懲罰凱爾，卻還是讓他享有跟以前一樣的待遇。

格哈特公爵很清楚對方纔沒有那種高尚的心。

須藤溫柔地握起公爵緊緊抓住他長袍的手。

「況且，我之所以加入格哈特公爵您的麾下，就是因爲您中意我的軍事才能！爲了讓公爵打贏這場戰爭，我有義務竭盡全力！」

當副官建議處理掉凱爾時，是他決定保留懲罰延後處分。

「你說……什麼？」

結果，下場是什麼？

雖然不知道是誰出的計謀，但上午那場會議的結果，讓格哈特公爵很清楚自己的派系被人奪走了。

在格哈特公爵看來，光是意識到露畢絲公主的援軍即將抵達，就讓他走投無路了。

畢竟長年來他一直侵吞着羅賽裏雅王國。

說到底，不管扮卑屈還是收起霸道的態度，都只是他演出來的。

阿德萊德伯爵在貴族派位居第二。

實際上，貴族派成員宛如河水潰堤般，一個接一個表示支持阿爾勃格將軍的意見。

不，阿爾勃格將軍的語氣連一丁點的禮貌都沒有。

雖然整顆心滿是敵意與怒意，不過格哈特公爵的大腦還是冷靜地掌控現狀。

「什麼！」

但他沒想到，凱爾已經知道他的打算。

「因此，爲了打贏連我都打不贏的對手，只能將指揮全權交給經驗比我豐富的指揮官！」

態度卑屈到如果叫他舔鞋子，他極有可能真的去舔。

但對方用善良的老人臉孔裝出一臉歉疚的神情，騙過了周圍所有人。

「原來如此……既然凱爾大人這麼說，我也只能贊同了！」

但須藤完全不在乎格哈特公爵的態度。

「只不過，閣下也要揹負相應的負擔唷？」

須藤的話讓公爵臉色一沉。

「負擔嗎……是錢？還是權力？……你指的該不會是我的首級吧？」

（這傢伙……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還是擺脫不了慾望嗎？）

對於貴族這種人的骯髒與貪婪，須藤在心底翻白眼的同時，對公爵搖了搖頭。

「我不需要您的首級，至於金錢與權力，除了請您放棄別無他法。」

「什麼！……那不就完全沒有意義了嗎！」

「怎麼會，不是那樣的。雖然說要放棄，但並非沒辦法解決。」

聽須藤這麼說，格哈特公爵的臉色一變。

「這話是什麼意思？」

「在現在的狀況下，公爵閣下能選擇的選項並不多，因爲您已經被阿爾勃格將軍搶走軍隊指揮權了。」

「這種已經確定的事實就不用提了！」

須藤的話讓格哈特公爵拔高了聲音。

大概是覺得被人在傷口上灑鹽了吧。

「可是，就某個角度來說，那也是一種幸運。」

「什麼？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被忽德蘭搶走指揮權算哪門子的幸運！」

「坦白說，敵軍指揮官是個相當厲害的角色，您這邊應該沒有勝算。」

「你說什麼！混賬！」

須藤出乎意料的話，讓格哈特公爵恨不得用眼神殺死他。

人數上當然會減少，但不可能完全徵召不到半個人。

「是的，偵察部隊正在監視。如果敵人有任何動靜，應該會馬上過來通知。」

格哈特公爵心底滿是不安，但除了點頭也別無選擇。

兜帽底下傳來須藤的竊笑。

「如果只靠公爵原有的兵力，格哈特公爵即使守在伊拉克利翁城裏，也很難徹底抵擋住一畢絲公主的軍隊。如果爲了防衛，而讓足夠的士兵進入伊拉克利翁，他們的兵糧肯定一個多一就耗光了吧。」

亮真改變話題，似乎想將莎拉的詢問矇混過去。

「那該怎麼辦!? 由我去給忽德蘭忠告嗎!? 」

「可以打造出如此縝密計劃的人，您覺得阿爾勃格將軍贏得了嗎？……照我推測，敵人應該還有其他殺手鐧唷？」

「什麼！」

如果不把所有兵力召集起來，就難以進行守城戰。

格哈特公爵感受到，須藤臉上露出了冷酷的笑容。

（現在沒必要想那麼多……吧。如果我方不會陷入劣勢，還是放着不管比較好……）

「那樣正好，這樣就可以把一切責任都推給阿爾勃格將軍了。」

能救回謀反主謀性命的東西並不多。

這情況讓亮真深深感到不對勁。

「沒錯！現在有忽德蘭在！」

「正是如此。如果能當成主謀者處死的人有兩個，或許就能靠交涉救回其中一人性命。」

他想起了須藤所指的交涉籌碼。

（這不會太可疑了嗎？或者說，這一切都很不對勁……彷彿有人在暗地裏操控這次的戰爭似的……）

那是一種冰冷銳利，像是要打在公爵身上的殺氣。

「情報操控？……就是那個流言嗎？」

「可是……你有什麼交涉的王牌，可以讓露畢絲公主饒過我的命嗎？」

而主謀者就是格哈特公爵。

平原最適合指揮大軍，所以不能一概而論地說對方的計劃不好，但站在想讓羅賽裏雅王國今後繼續發展下去的觀點來看，在這裏開戰將會造成巨大損害。

昨晚是期限最後一天，考慮到敵軍主力部隊可能會發動夜襲，亮真下令衆人保持臨戰狀態做好防備，結果卻是白忙一場。

「亮真大人？」

但敵方主力部隊毫無動靜，就這麼到了露畢絲公主預定率領援軍抵達的日子。

「如果對方想在我們渡河途中發動攻擊，現在不從伊拉克利翁出發就來不及了……」

「什麼都不要對阿爾勃格將軍說，就讓他輸給露畢絲公主的軍隊。」

決戰的日子就這樣一步步逼近。

格哈特公爵開口道歉。

「結果什麼事都沒發生……」

亮真一行人站在底比斯河畔，看着對岸閃閃發光的長槍槍尖。

「會不會是亮真大人放出的流言發揮效果了？」

因爲，從伊拉克利翁的城市規模來看，除了市民，還有其他幾萬名士兵。他已經看穿，對方並沒有足夠的兵糧來維持這等兵力。

沒有人知道這場內亂的結局會是什麼。

然而，須藤再次搖頭。

然而，須藤無視格哈特公爵的煩惱，果決地說。

就是用金錢誘惑。

那片平原尤其寬廣，是導入底比斯河支流生產小麥等作物的穀倉地帶。

逐一釐清情況後，亮真從中感受到不自然的人爲痕跡。

「沒錯。不過，這樣可以順利減輕您的責任。站在露畢絲公主的立場，她必須找一個內戰主謀者處刑。正常狀況下，那個目標就是格哈特閣下您，然而……」

格哈特公爵感覺到，須藤隱藏在兜帽底下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須藤搖頭否定。

「地牢？……地牢……地牢！」

按照預測，擊退凱爾的隊伍後，格哈特公爵應該會率領主力部隊進攻過來纔對。

雖然他高舉着擁護拉迪娜公主的正當名義，但看在露畢絲公主眼底，這次的戰爭只不過是一場謀反。

「莫非……敵人想在平原上進行決戰嗎？」

格哈特公爵似乎也明白了。

結果就是每種做法都不上不下。

他們渡河的時候，是發動攻勢的絕佳機會。倘若錯過這個機會，格哈特公爵就沒有其他目標可以選擇了。

「請您不用擔心，露畢絲公主一定會答應進行交涉的……一定。」

可是，再怎麼富裕的土地，只要變成戰場，就通通都會化爲灰燼。

換句話說，對方即使召集兵馬，也沒能力維持下去。

「是的，那肯定是敵軍指揮官的計謀。」

朝格哈特公爵撲去的那股殺氣，使公爵的情緒恢復正常。

「果然……是他……」

「真的嗎!? 」

「可是……那種事真的能辦到嗎？就算把責任都推給他，也改變不了我起軍的事實……」

「既然主導權已經被他搶走，那就把這個情勢利用到底。」

「怎麼可能！那樣一來，不就全都完蛋了嗎！」

（可是……感覺上，對方似乎不想讓格哈特公爵勝利……應該說想讓他輸掉……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請您聽我說完。」

「守城戰嗎？……我覺得可能性很低。」

聽到她的回答，亮真不禁笑了出來。

「那個流言的效果確實很大，但不可能讓敵軍全部跑光光。再怎麼高估，能削減掉三成人數就很不錯了。」

「可是……那個真的這麼有價值嗎？」

但氣勢上有了明顯轉變。

「那我就繼續解釋下去。原本我也是半信半疑，但他打敗凱爾大人的那個水攻法，是相當厲害的一招，在那之後的情報操控也很精準。」

「對……對不起……」

格哈特公爵只要冷靜下來思考就能明白，他即使那麼做，也挽回不了自己的地位，但他似乎還沒意識過來。

不是用武力威脅。

「是的，如果換成是我，我不會就此手下留情。」

下達命令後再祭出那些手段的話，農民再怎麼不願意也還是會回應徵兵。

「做那種事沒有意義，應該是要加以利用纔對。」

但他完全不認爲，那個籌碼珍貴到可以救回他的命。

「伊拉克利翁還是沒有動靜嗎？」

須藤的語調毫無變化。

亮真偷偷在心底計算着利害得失，開口詢問莎拉。

要是打輸露畢絲公主，他肯定會被究責。

「如果打擾到您，需要我先離開嗎？」

「利用？該怎麼做？」

太陽昇起了，終於到了與露畢絲公主約定的第七天。

「不用，只是一些小事，你別在意……對了，莎拉你沒想過遇到守城戰的可能性嗎？」

聽到莎拉的問題，亮真雖然不清楚，也還是回答了。

「決戰嗎……？」

附帶一提，亮真完全沒將格哈特公爵縮在伊拉克利翁城裏的可能性列入考慮。

「不是有嗎？就在地牢裏。」

艾琳娜率領的第一波軍隊，正在視線前方準備渡過底比斯河。

就算格哈特公爵把阿爾勃格將軍抓起來，交給露畢絲公主，恐怕也沒辦法。

「對啊，我還以爲會有夜襲……格哈特公爵究竟爲什麼沒有發動攻擊呢……」

莎拉將臉湊近，呼喚着亮真。

「啊啊……抱歉，我在想點事情……」

莎拉的回報讓亮真滿心不解。

但如果召集起來，兵糧就會不夠。

亮真不懷疑自己的策略的效果，但也不會過度自信。

即使如此，從現況來分析的話，格哈特公爵的目標應該是放在決戰。

格哈特公爵說出了任何人都能想到的辦法。

伊拉克利翁在羅賽裏雅王國裏，也是一塊相當富裕的領地。

不過，再怎麼說，格哈特公爵也不可能完全徵召不到農民。

因爲他現在正面臨九死一生的危機。

須藤的話，讓格哈特公爵想起了某個人。

照亮真預測，能撐半個月就不錯了。

亮真衆人在底比斯河畔建造的營地，與格哈特公爵的根據地伊拉克利翁中間，夾着森林與平原。

正如莎拉所言，亮真散播的流言確實造成農民們的恐慌。

最後，格哈特公爵能選擇的做法，就只能在短期間內以最大兵力向公主開戰。

這一點，露畢絲公主其實也一樣。

對於莎拉的回答，亮真深深點了點頭。

這幾個月裏，瑪飛錫特姐妹的戰術判斷能力，得到相當多的鍛鍊。

對亮真而言，那是相當值得高興的事。

因爲那能提升他的存活機率。

「亮真大人！艾琳娜大人與三千名騎士渡河過來了。」

「我知道了。把艾琳娜小姐帶到我的帳棚，其他人分配到其他帳棚休息。」

對前來報告的騎士下達指令後，亮真帶着莎拉返回自己的帳棚。

因爲，接下來纔是一切的重頭戲。

「真是了不起……竟然可以建造這麼厲害的橋頭堡……」

艾琳娜對亮真發出感嘆。

「一點小事而已。」

「不適當的謙遜會讓人反感唷？至少我就無法建造出來。公主殿下肯定也會很喫驚吧。」

亮真聳聳肩膀謙虛地回答，艾琳娜毫不吝嗇地讚揚他。

「我倒是很怕捱罵呢……」

聽他這麼說，艾琳娜露出詫異的表情。

在她看來，亮真的成果完全沒有可責罵之處。

但亮真一直記掛着某件事。

就是米哈伊爾·巴納修。

在艾琳娜看來，亮真打造橋頭堡，並堅守到援軍抵達，這一點已經足以證明他的清白了。

她用力拔出立在牀邊的劍。

由於亮真把米哈伊爾的事情毫無隱瞞地報告給艾琳娜，所以她相當清楚亮真的擔憂。

只要是從當事人口中說出來，不管內容再怎麼公正，大家都會覺得是謊言。

在亮真的指揮下，營地增蓋了帳棚，讓新來的人人住。

「對不起，要麻煩艾琳娜小姐了。」

不過，由艾琳娜來解釋一切的話，露畢絲公主就不會做出情緒性判斷了吧。

艾琳娜把工作丟給亮真。

於是，艾琳娜前往棧橋迎接預定第二波抵達的梅兒蒂納。

如果露畢絲公主能理解米哈伊爾是戰死，那也就罷了。

「哦，您和我料想的一樣非常傷心呢，露畢絲殿下。」

亮真很快意會到艾琳娜的想法，將這件事全部交給她。

「不，我覺得不會……好好解釋清楚的話，露畢絲殿下就算再傷心，應該也不會把怒火發泄到御子柴大人身上……」

「不是……但你不能不向露畢絲公主報告這件事對吧？」

能長年擔任羅賽裏雅王國將軍的人，果然有兩把刷子。

這也代表着，米哈伊爾多麼受到公主的信任。

區區一介騎士，不可能娶得了身爲王族的露畢絲公主，公主當然也不是真心想嫁給他。

她的雙眼落下珍珠般的淚滴。

「是誰!? 刺客嗎!? ……外面有沒有誰在！來人啊！」

見梅兒蒂納回答得吞吞吐吐，艾琳娜加重語氣詢問。

亮真如果真的陷害了米哈伊爾，這裏的一千五百名騎士絕對不會聽從他的指揮，

「你不是刺客吧……你有什麼目的？」

正如同露畢絲公主派遣米哈伊爾監視亮真，亮真其實也不信任露畢絲公主。

而且他們還是公主與臣屬的關係。

從梅兒蒂納口中得知米哈伊爾生死不明後，露畢絲公主腦海裏浮現自己與米哈伊爾一起度過的年幼時光。

不管是亮真還是艾琳娜，都與露畢絲公主交情不深。

「所以呀，那並不算是亮真的失誤。」

可是，不管等多久，都沒有半個護衛的騎士從帳棚入口衝進來。

那是他們小時候近似玩鬧的口頭約定。

梅兒蒂納的話讓艾琳娜臉色一變。

她也不希望在此刻，讓亮真對露畢絲公主的猜疑變嚴重。

艾琳娜發出難以判斷是震驚還是悲傷的嘆息。

雖然這件事與戰爭沒有直接關係，但這時候如果處理不當，讓露畢絲公主產生不恰當的懷疑，極有可能影響到亮真的指揮。

「那一點我明白……只是……」

「米哈伊爾……你不是要一直保護我的嗎……」

平時被掃到記憶角落，不曾回憶起的記憶，卻在這種狀況下一個接一個浮上腦海。

雖然說的和做的完全不一致，不過露畢絲公主是認真的。

深夜，露畢絲公主所率領的兩萬三千名士兵，終於全部渡河完畢。

「那麼……我該怎麼報告呢……與其直接找露畢絲公主，應該先找梅兒蒂納……」

這麼一來，站在露畢絲公主的角度來看，等於是亮真害死了自己的忠臣。

面對亮真的問題，艾琳娜一時語塞。

對露畢絲公主來說，米哈伊爾與梅兒蒂納一樣，是她最忠誠、最值得信賴的家臣。

「罷了……看來這件事只能由我去報告了……」

梅兒蒂納立刻反駁艾琳娜的擔憂。

突然間，露畢絲公主背後傳來男人的聲音。

「啊啊……米哈伊爾……你還說要娶我當妻子的……」

「嗚嗯嗯嗯……」

因爲她有自知之明，再繼續待下去自己可能會拿亮真出氣。

身爲公主的責任感，讓她無法斥責亮真。

可是，身爲人類的內心一隅，卻拒絕這種理性的判斷。

米哈伊爾是公主的家臣中，忠誠度僅次梅兒蒂納的人。因此，露畢絲公主纔會讓他跟在亮真身旁。

要讓亮真這樣的新人擔任重要職位，無論如何都需要這樣的角色。

「沒錯，雖然無法確認他是不是戰死了，但至少在偵察任務之後，就沒有人看過他，包括他的屍體也是……至少可以肯定的是米哈伊爾違反了命令，可是他是露畢絲公主的親信……」

露畢絲公主既然把軍隊交給亮真，就不能容許亮真中途叛變。

縱然他是因爲無視命令而自作自受，但畢竟是在亮真的指揮下死亡。

艾琳娜決定擔起這個任務。

除了共同參與過會議，其他地方可說毫無交集。

「沒錯……所以我纔會第一個找艾琳娜小姐講這件事。」

「你明明說過會一直保護我的……」

他毫無任何隱瞞，向艾琳娜報告了一切經過。

「米哈伊爾……」

雖然不清楚對方是怎麼進入帳棚的，不過帳棚四周應該有護衛的騎士。

因爲公主派的優勢，全都來自御子柴亮真的策略。

亮真鞠個躬後走出帳篷，艾琳娜看着他離去的背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是嗎……米哈伊爾他……」

米哈伊爾是亮真的部下，但同時也負責監視他。

（真是傷腦筋……這件事確實有些不好解決……）

「您覺得我太杞人憂天嗎？」

「沒用的，殿下。我已經用了法術讓大家稍微睡一下。」

即使目前生死不明，但聽說完當時的狀況後，艾琳娜不認爲對方還活着。

露畢絲公主就在其中一處新增蓋的帳棚裏。

笑他想太多很簡單。

「還是先去知會梅兒蒂納這件事吧……」

露畢絲公主瞬間做出判斷並大叫出聲。

因爲他覺得只要有一絲欺瞞，就會讓對方產生猜疑。

「那麼，關於向公主殿下報告的任務，交給你去做會比較合適嗎？」

但露畢絲公主能不能接受，卻是個未知數。

失去他，或許比親生父親法爾斯特二世駕崩時，更令露畢絲公主感到傷心。

然而，考慮現實問題，亮真的擔憂絕不算多慮。

「只是什麼？」

她並沒有疏遠法爾斯特二世，遺憾的是國王與公主的身分高於父女關係，所以他們之間一直培養不出親情。

「公主果然會懷疑亮真嗎？」

身爲國王，站在公平的角度審視，亮真的指揮並沒有問題。

只要聽到她的叫聲，他們應該就會馬上飛奔進來纔對。

她在製造一個，亮真無法直接向露畢絲公主報告的理由。

「米哈伊爾從殿下還小時，就以護衛騎士的身分服侍殿下……坦白說，他與殿下的感情比我還深……」

「別在意，要是讓你倒在這裏，我會很傷腦筋的……我想想，麻煩你先把軍隊重新編組一下吧，反正這份工作終究要有人去做……在今晚的晚餐之前，我會把這件事順利處理好。」

因爲這樣的發展正與亮真所擔憂的一樣。

敢於對抗蠻橫的阿爾勃格將軍並提出建言的，也是他。

如果同爲女性的梅兒蒂納像姐妹的話，那麼米哈伊爾就宛如露畢絲公主的兄長與父親。

聽完梅兒蒂納的報告，她用盡全力壓抑心底湧出的激烈情緒。

沒有任何刺客會說這種話。

這裏的牀鋪對王室成員來說有些粗糙。她坐在牀邊，念着米哈伊爾的名字。

最終，露畢絲公主草草喫完晚餐後，就把自己關在帳棚裏。

但最糟的情況下，她也有可能認爲是亮真暗算米哈伊爾。

露畢絲公主的大腦明白這一點。

面對艾琳娜的詢問，梅兒蒂納點了點頭。

梅兒蒂納發出不知是嘆氣還是傷心的聲音。

「我明白了……那我先去完成工作。」

聽到男人的話，露畢絲公主的腦袋開始分析狀況。

該被斥責的，應該是無視命令並造成五百人傷亡的米哈伊爾。

「是的，這件事就由我去向殿下報告。」

但對方不見得就不會加害她。

在弄清這男人的目的前，她不能放鬆戒備。

「目的嗎……說的也是。時間確實不多，我就開門見山地說吧……我來這裏，是想和您做個交易。」

聽到男人的話，露畢絲公主放緩了緊張的情緒。

「什麼意思？話說回來，你是誰？怎麼來到這裏的？」

面對露畢絲公主的詢問，男人露出了藏在兜帽下的臉。

「抱歉，忘了自我介紹，在下名叫須藤，須藤秋武。」

語畢，須藤低頭鞠躬。

那是他毫無敵意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