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兇獸的咆哮
《沃特尼亞戰記》 · 保利亮太 · 1.1萬 字
伊比魯斯的城牆聳立在遠方。
城牆前方飄揚着無數畫有北部十大望族家徽的旗幟。
「看來敵人也幹勁十足呢……」
亮真確認敵軍在城外佈陣後,露出猙獰的笑容。
薩爾茲貝格伯爵軍的兵力是自己的兩倍以上。
如果是外行人也就罷了,但對方不可能不明白,守在防禦設施裏戰鬥對自己比較有利。
明知如此卻選擇野戰,表示對方看出己方兵力不多,打算一口氣分出勝負。
雙方的選擇各有優缺點。
不過,薩爾茲貝格伯爵和其他貴族們選擇了後者。
畢竟,他們面對的只是個剛崛起的男爵,卻動員了北部十大望族的所有兵力。
勝利是理所當然的。
只要稍微陷入苦戰,就必定會傷害到家族的名聲。
萬一戰況陷入膠着,他們不只會在羅賽裏雅王國,還會在西方大陸全土成爲笑柄。
上至同爲貴族的人,下至平民百姓……都會嘲笑他們。
(很好很好……這證明敵人沒在自己的領地留下多少兵力……)
和情報不足的敵人戰鬥時,有兩種選擇。
一種是徹底防禦,直到情報齊全爲止,以避免損害。
另一種是使用所有兵力,一口氣擊潰敵人。
兩種方法都有優缺點,但眼前的敵人似乎選擇了後者。
他們很害怕。
由於騎士透過每天的訓練理解兒子的本領,因此受到的衝擊更大。
他的名字是西多尼・歐德奈爾。
然而,即使是居住在超人領域的騎士,精神上的疲勞也和普通人沒有兩樣。
這表示雙方的距離會一口氣縮短。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騎士拼命地忍住,不讓手中的長槍被擊飛。
是年輕男人的聲音。
既然如此,能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一名士兵遵從亮真的命令,高聲吹響號角。
黑色的團塊一邊發出地鳴,一邊朝着薩爾茲貝格伯爵軍衝了過來。
然而,這個判斷卻在日後爲薩爾茲貝格伯爵留下了巨大的禍根。
在潛意識的深處。
不枉費他特地花時間準備。
當然,讓他們這麼想的,正是御子柴亮真。
「那個傳聞是真的嗎?可惡,弓兵隊在幹什麼?距離被拉近了!前列舉起長槍!」
硬要說的話,就是敵我雙方的接觸面非常寬廣,容易演變成混戰,所以不需要太多遊軍。
再怎麼高估,應該也不會超過二十歲。
敵人的速度之快,讓人難以想象他們穿着金屬鎧甲。
而且,這個世界的法則讓弱肉強食的理論更加激烈。沒錯,吸收自己親手殺死的生物的生氣,強化自己的法則,讓強者更進一步成爲強者。
他心中不斷湧出對現狀的不滿。

兩軍的陣形都是橫陣。
這是在這個大地世界中,首先被認定爲獨當一面的力量的證明。
不過,雖說這場戰鬥是勝券在握,但薩爾茲貝格伯爵也不能讓重要的根據地伊比魯斯完全無人防守,所以這樣的戰力配置也是理所當然的。
以陣形來說,這是非常正統的基本型,在地球的古今中外戰史上都有記載。
「道爾,從後方支援。剩下的人擊潰左右的敵人。這傢伙由我來對付。去吧!」
因爲一名熟練的騎士,可以發揮出一般騎士好幾人份的工作量。
(這是怎麼回事!跟說好的不一樣!)
短劍和長劍,長劍和長槍。
薩爾茲貝格伯爵軍前陣的部隊長如此罵道。
之後,只要順從本能揮舞武器即可。
在騎士擁有漫長戰鬥經歷的人生中,像這樣陷入苦戰的經驗,一隻手就數得出來。
脈輪遵從他們的意志開始高速旋轉,逐漸強化身體能力。
(怎麼可能……和我的兒子年紀差不多?)
然而下一瞬間,騎士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原因並非肉體上的疲勞。
這份強烈的意志,如今即將完全崩潰。
騎士們清楚地看見全身穿着黑色鎧甲的人類身影。
御子柴亮真將五百名士兵分配到先鋒的前陣和預備的後陣。
弓箭在大地世界不受歡迎的理由之一,就是不擅長應付這種混戰。
而且,現在羅賽裏雅王國內頻繁發生的平民叛亂,更縮小了他們的選擇範圍。
他們想要得不得了。
也就是說,只要和敵人保持一定的距離,就能單方面地進行攻擊。
面對在眼前高舉雙頭蛇,宛如黑色海嘯的軍隊,他的內心無比清澈。
最後,騎士的攻擊開始變得越來越不精彩。
他們集中意識,開始轉動自己的脈輪。
然而,西多尼現在卻在最前線指揮着部隊。
(和我勢均力敵……這傢伙是部隊的指揮官嗎?)
然而,大地世界存在着武法術這種地球所沒有的要素。
每種武器都有適合的距離。
因爲騎士的體力和耐力都超越了人類的範疇。
在戰場上,勝負幾乎都是在最初的一擊就分出高下。
他自負爲強者。
在某些情況下,人類的身體甚至能發揮出匹敵馬匹或弓箭的速度。
而且,事到如今,也不需要激勵士兵們提高士氣。
問題在於聲音主人的年齡。
在西多尼的指揮下,部隊做好了迎擊的準備。
至今爲止在戰場上存活過無數次的他,語氣中沒有一絲動搖。
內容本身並不重要。
所以,騎士認爲與自己勢均力敵的敵人,是與自己年齡相仿的熟練高手。
隨着罵聲揮下的長槍,與對方手中的長槍互相碰撞。
「去死吧!」
那就是他們用武法術強化了身體。
名爲壓倒性勝利的美酒。
騎士花費漫長歲月磨練出的必殺連擊,被眼前的敵人躲開、防禦、反擊。
「原來如此,他們打算一口氣進入混戰狀態嗎?要來了,所有人提高警覺!」
從聲音的高低和感覺來判斷,大約十五歲左右。
三步、兩步、一步……敵兵的腳踏入長槍的攻擊範圍。
「那些傢伙明明是徒步,速度卻快得驚人!」
相對的,兵力較多的薩爾茲貝格伯爵軍分成前陣八百、中陣五百、後陣五百三組,剩下的兵力則用來守備伊比魯斯。
畢竟弓箭的優點只有連射性和能夠從遠距離攻擊這兩點。
然而,現實並不會顧及西多尼的這種想法。
站在最前列的一名騎士舉起長槍,大聲喊道。
遺憾的是,弓箭這種武器在近身戰中,威力會大幅下降。
而每種武器都有適合的攻擊距離。
相對於行進方向,各部隊排成一列或兩列以上的長方形。
(這些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再怎麼說,這種事也太荒唐了……)
(他們按照我的想法行動。自尊心高的人,行動相對容易預測。)
然而,他們已經交手了十幾回合,至今仍未分出勝負。
「那就開始吧。」
也就是位於肚臍周圍的曼那普拉脈輪。
雖然只聽了一瞬間,但騎士知道對方的年紀和自己在宅邸生活的寶貝繼承人差不多。
徹底排除密探入侵沃特尼亞半島,也是爲了這個目的。
(怎麼可能,爲什麼能躲開,爲什麼能防禦,爲什麼能反擊!)
對騎士來說,這簡直就是一場惡夢。
而且還是在穿着原本人類無法承受的厚重鎧甲的情況下。
是貝魯多蘭男爵派來監視羅伯託的男人。
「舉槍!」
不,就算他們穿着的是皮革鎧甲,眼前敵人的移動速度也太異常了。
即使在戰場的緊張感中,他們也正確地重複着這個動作。
疑問喚來更多疑問,逐漸填滿騎士的腦海。
在場的騎士中,有大半的人能轉動的脈輪數量總共爲三個。
即使成爲擁有部下的責任立場,這一點也不會改變。
已經過了交談的階段。
話雖如此,基本型的優點是不需要花太多時間學習,但相對的,特色也不多。
第二擊、第三擊,長槍接連揮下的衝擊。
對自己的實力有信心的騎士大多會想上前線。
使出的招式變得單調,每一擊中灌注的力量確實地逐漸減少。
周圍的人們呼應他的聲音,發出吶喊。
那一瞬間,紅色火花在兩者之間閃爍,從手臂到全身都傳來一陣沉重的麻痹感。
儘管如此,眼前敵人的力量卻足以與自己匹敵。
「臭小鬼,給我去死吧!」
怒罵聲和吶喊聲響徹戰場,騎士準備揮出自己最強的一擊。
然而,這對騎士來說是致命的失敗。
他忘記了。
自己現在所處的地方,並非一對一的賽場,而是互相廝殺的戰場。
突然,背後傳來一陣劇烈的衝擊。
隨後,高舉向天的兩隻手臂無力地垂了下來。
一股溫熱的粘稠液體從騎士的喉嚨深處湧出。
一股鐵鏽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騎士當場蹲了下來。
他把手伸到背後,摸到了溫熱的液體。
他不可能會弄錯這種觸感。
騎士轉過頭,瞪着站在背後的敵人。
「該死的惡魔……下地獄去吧。」
騎士氣若游絲地吐出詛咒的話語。
他明知這沒有任何意義。
一開始是兩個長方形的陣型。
隨着雙方交戰,陣型逐漸改變。
黑色的波浪逐漸蠶食白色的陣地。
「哦哦,這下事情變得有趣了。竟然能和我方的騎士正面交鋒,打得不分上下。」
多伊爾的生存本能對眼前的敵人不斷髮出警報。
即使考慮到騎馬和徒步的差距,羅伯託的一擊還是太過強烈了。
退一百步來說,他只是父親貝魯多蘭男爵送來的狗。
不過,對西德尼來說,薩爾茲貝格伯爵的勝利是確定事項吧。
伴隨着野獸般的咆哮,戰斧從頭頂揮下。
全部有七個脈輪,能夠旋轉到位於喉嚨的第五脈輪的高手非常少。
感受不到恐懼的人,作爲戰士只能算二流。
「但是,你可別誤會了。那傢伙不是我殺的。他平時就只會說大話,我只是稍微在他眼前晃了晃戰功而已。我可是給了他立功的機會,他反而該感謝我」
所以纔會那麼輕易地接下最前線的指揮。
他本能地察覺到,如果不裝出一副有在反省的樣子,之後可能會被抓住把柄。
對他來說,這個狀況只是事前預想的幾種狀況之一。
而身受重傷的人,在戰場上就和死人一樣。
然而,羅伯託卻傲然報上了自己的名號,彷彿在嘲笑多伊爾等人。
因爲平時不看氣氛的發言,以及作爲武人的高武名,羅伯託得到猛將的評價,周圍認爲他是莽夫,但是他本能地利用了周圍的評價。
羅伯託騎在馬上,握着愛用的長柄戰斧,眯起眼睛看着前線的戰況。
如果是平時的羅伯託,應該會無視躺在地上的多伊爾,尋找其他獵物。
他臉上浮現的是對戰鬥的喜悅嗎?
「要上了,西格尼斯!你去左翼」
「是高手!大家一起圍住他!」
在同一個戰場初次上陣,因爲境遇相似,兩人意氣相投,自那以後一直親密地來往。
順從本能狩獵的天生獵人。
但是,兩人的本質可以說是正相反。
「哦……這可真是驚人。竟然能擋住我的一擊。」
鋼鐵般的肉體和壓倒性的精氣。
然後出現在眼前的是,揮舞着巨大長柄戰斧,輕而易舉地將同伴們擊潰的一名騎士。
然後,結果就如你所見。
即使透過武法術強化了身體,一般來說,這種衝擊應該會讓人當場死亡。
「是啊,他是個動不動就拿父親的意向當擋箭牌的煩人傢伙。」
實際上,對羅伯託來說,那個叫西德尼・奧德奈爾的男人與其說是羅伯託的部下,不如說是礙事者。
「羅伯託……你還是老樣子,雖然笨,但只有看穿別人本性的能力特別強」
兩人認識很久了。
(不妙……這傢伙難道是)
感到恐懼絕不是軟弱。
那是完全不把人的死當一回事的邪惡笑容。
多伊爾的腦海中回想起開戰前主人所說的話。
擋住戰斧的槍柄被無情地折彎,多伊爾當場單膝跪地。
「算了。反正你已經得到了需要的情報,差不多該認真了。西格尼斯」
說完,兩人開始緩緩地旋轉第一脈輪——昆達利尼脈輪。
雖然同樣是足以擔任先鋒的猛將,周圍對他們的評價可以說是正相反吧。
激烈的金屬碰撞聲在戰場上回蕩。
與戰場不相稱的從容話語傳入多伊爾的耳中。
多伊爾麾下的士兵們應該也是一樣。
曾經是奴隸的多伊爾在沃特尼亞半島抓住自己的未來時,他的戰士師父紅獅子的成員們徹底教會了他這一點。
羅伯託瞥了一眼西格尼斯的表情,摸着下巴笑道:
就算沒有當場死亡,全身的骨頭也會粉碎,無法靠自己的力量移動。
揮下的戰斧沿着相反的軌道被揮起。
「知道了。交給我吧!」
儘管如此,多伊爾還是用盡渾身的力氣抵抗着壓力。
羅伯託露出鬧彆扭的表情,西格尼斯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的側臉。
正如西格尼斯所希望的。
配合呼吸,通過氣脈,全身充滿生氣的力量。
在劍戟聲激烈的戰場上,羅伯託的雙臂使出的全力一擊,清晰地傳入士兵們的耳中。
沒錯,就像被卡車正面撞到的人一樣。
那一瞬間,多伊爾的身體像羽毛一樣飛舞在空中。
原本佔優勢的氣氛瞬間逆轉。
然而,羅伯託就是如此強大,強大到能說出這樣的話。
聽到報告,羅伯託揚起嘴角。
話雖如此,西格尼斯的臉上也浮現諷刺的笑容。
他是不講道理,而是用感覺導出最優解的天才。
「我名叫羅伯託・貝魯多蘭!不要命的傢伙就放馬過來!」
還有,將這些要素完美控制的意志所帶來的壓倒性暴力。
他簡直就是人形的暴風。
然而,羅伯託卻違反了戰場上的常規,露出惡鬼般的笑容,再次舉起戰斧,猛地策馬疾馳。
(好重。多麼猛烈的攻擊。)
(但是,這個男人作爲武人的力量之上,還擁有作爲謀將的才能,所以才麻煩)
「彼此彼此吧,西格尼斯?是你自己說想看敵人的底牌,才變成這樣的吧?」
「看招!這招如何?」
在最前線揮舞長槍的多伊爾,確實在那個瞬間感受到了戰場的氣氛變了。
不久後,傳令兵騎馬從前線趕來報告。
前方的敵人突然左右分開。
羅伯託犧牲了礙事又難用的部下,成功看清了敵軍的實力。
羅伯託用花言巧語刺激西德尼的名譽欲和自保欲,結果西德尼就接下了最前線的指揮。
「是啊,羅伯託……初戰就陷入苦戰可不好」
可以說是摯友的關係。
(這傢伙怎麼回事?感覺就像第一次看到巨獸時一樣)
兩人踢了一下馬,猛然衝向黑色海嘯。
可以說這是擁有稀世才能,經過嚴格的修煉,以及經歷無數實戰後才能達到的境界。
「看來監視者戰死了。」
他們能夠旋轉的最高位脈輪是第五脈輪——毗溼奴脈輪。
看到羅伯託彷彿在享受這個狀況的態度,西格尼斯無奈地搖頭。
如果多伊爾是將軍或在鄰近諸國也名聲響亮的武人,那就另當別論,但如果是普通騎士,就沒有必要執着於給他最後一擊。
這時,前線傳來歡呼與怒吼。
就好比是汽車的剎車。
他大概是想在這裏確實地殺死讓身爲強者的自己感到棘手的多伊爾吧。
「真是的,你幹嘛說得事不關己的樣子?我們可是被壓制了哦?」
以撈起的動作釋放出的一擊,襲向多伊爾的身體。
背脊發癢,就像有蟲子在爬一樣。
從會陰湧起的熱力團塊,慢慢地向上爬升。
「哼。我和你不一樣,不喜歡想那些複雜的事。再說,人類這種東西,稍微看一眼就知道是怎樣的傢伙了吧。如果連這都看不出來,是世間的人們太沒有看人的眼光了」
如果用語言表達,就是感到恐懼吧。
與縝密的理論派西格尼斯相比,羅伯託正是野生的野獸。
正因爲能正常地感受到恐懼,才能保護自己,應對危險。
野獸般的咆哮與金屬聲同時響起。
恐懼是人類擁有的重要傳感器之一。
面對這場戰鬥中最需要提防的猛將,多伊爾的心中感受到了恐懼,以及更勝於恐懼的激昂。
「哦……西德尼被幹掉了嗎?」
儘管嘴上這麼說,羅伯託對西格尼斯的話露出不滿的表情。
就連薩爾茲貝格伯爵軍也害怕他揮舞的刀刃,追在他身後。
(是主公大人提到的羅伯託・貝魯多蘭和西格尼斯・卡魯貝拉其中之一吧。有意思,讓我看看你和半島巨獸誰更強)
戰斧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揮下。
不過,多伊爾並不打算否定自己心中湧起的恐懼。
簡直就像在無人的原野上馳騁的騎士。
雖然頭盔保護了他,沒有造成致命傷,但衝擊讓多伊爾的意識變得模糊。
然而,一名身穿黑色鎧甲的士兵擋在多伊爾和羅伯託之間。
「喂!誰快趁現在把多伊爾隊長送到後方治療!還有,叫援軍過來。絕對不能讓這傢伙逃走!」
士兵口中發出宛如負傷野獸般的吼叫。
他全身顫抖,拼命抵抗羅伯託的一擊。
那是本來不可能出現的景象。
「喂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竟然有兩個人能接住我的一擊?而且這次還完全擋住了。」
羅伯託的口中吐出混雜着困惑和驚訝的話語。
雖然很想認爲這是夢境,但遺憾的是,眼前的景象是現實。
這在羅伯託至今培養起來的自信上留下了巨大的傷痕。
(我下意識地放水了?怎麼可能……可是,如果是這樣,爲什麼這些傢伙能擋住我的一擊?雖然他們似乎能使用武法術,但光是這樣無法說明。)
無法使用武法術的平民自不必說,即使面對騎士或身經百戰的傭兵,羅伯託也只記得自己的戰斧被擋住過幾次。
而且,就連那幾次的例外,也大多都是用第二擊的刀刃就解決了。
那是他耗費人生培養起來的絕對武力。
那是擁有遠遠超越人類領域的壓倒性力量的人類的自負。
構成羅伯託・貝魯多蘭這個男人的重要要素,就在這一瞬間產生了些許動搖。
而那也讓他露出了平時絕對不會出現的破綻。
羅伯託的身體突然下沉。
然後在下一個瞬間,他的身體向前倒下,就這樣被拋向空中。
(可惡!我大意了。)
敵人看準了羅伯託內心的破綻,用黑馬的前腳攻擊了他。
雖說是士兵這個職業的職責,但這個命令沉重到一般人根本無法承擔。
討伐在沃特尼亞半島徘徊的怪物時,還有命令他們去收拾周邊貴族派來的密探時,士兵們的生命都面臨危險。
讓人感受到對無限宇宙的憧憬與可能性。
他們全都是相當老練的高手。
幾分鐘,還是幾十分鐘,現在的羅伯託不知道。
更何況,他現在被包圍在敵軍之中。
那是羅伯託真正把御子柴亮真視爲敵人的瞬間。
然而,不管想出多少辦法,提供多麼昂貴的裝備,還是會出現死者。
他沒有合理的理由。
羅伯託遵循野生的直覺轉身,感覺到冷汗從自己的背上滑落。
就算殺掉這五個人,如果不能突破包圍,羅伯託就只有死路一條。
這是非常殘酷無情的事。
羅伯託在空中飛舞的瞬間,把握住了自己的狀況。
原本應該跟在自己身後的部下們,不知何時已經和羅伯託分開了。
然後,他將戰斧的柄刺入大地代替柺杖,靈巧地調整姿勢,降落在大地上。
全身的肌肉連動,身體像弓一樣彎曲。
不管怎麼說,考慮到羅伯託能使用毗溼奴陀・俱流遮羅,勝利是不可動搖的。
聽到亮真的話,帳篷入口微微打開。
但是,羅伯託使出的必殺一擊,被亮真手上的愛刀砍落。
那正是最棒的景色。
敵兵慢慢地縮小包圍圈。
「知道了。別在意我!」
那真的是偶然的產物。
不管羅伯託有多強,一邊注意背後一邊對付五個如此老練的對手,還是相當危險的。
但是,與羅伯託相比,作爲戰士的力量肯定差了一截。
沒錯,白天進行的戰爭結束後,御子柴軍和薩爾茲貝格伯爵軍雙方陣營都……
(哦……好險好險。背後也要注意纔行。)
雖然知道對手多少有點難對付,但做夢也沒想到每個騎士的水平都這麼高。
但這次適得其反了。
羅伯託基本的戰鬥方法是自己衝入敵陣,從那裏在前線開個洞,掌握主導權。
(跳到後面吸收了衝擊嗎……可惡。每個傢伙都是相當老練的高手。)
到頭來,不管是地球還是異世界,世界都一樣。
但不可思議的是,羅伯託感覺和御子柴亮真對上了眼。
從縫隙間現身的,是搖曳着波浪狀金髮,臉上帶着笑容的女神。
然而,現在在那下方蠢動的人們,沒有餘裕享受那種風情。
這是矛盾的想法。
因爲自己的命令而有人死去。
但是,看到敵軍總大將身影的瞬間,羅伯託身爲野獸的本能爆發了。
現在他正在處理的文件,都是必須由自己親自確認的高優先度文件,但對現在的亮真來說,沒有比蘿拉的報告更值得期待的消息。
「羅伯託,沒事吧!」
他重新確認周圍的狀況,發現自己的周圍都是敵兵。
(瞄準鎧甲縫隙的銳利突刺……在我方騎士中也是頂尖水平……)
他似乎也經歷了相當激烈的戰鬥,手上的鐵棍上沾着人的肉片,原本戴着的頭盔也掉了。
「是的。目前死者十三名,重傷者二十二名。不過重傷者已經用祕藥和文法術治療過,沒有生命危險。等體力恢復後,預計兩、三天內就能迴歸原隊。另外,報告中提到死傷者幾乎都是那兩人造成的。」
他明白只要一瞬間停下馬的勢頭,自己也會瞬間被包圍網包圍。
只是,拼命地順從本能揮舞戰斧的結果,沾滿了羅伯託的身體。
事實上,至今爲止的戰鬥都是連戰連勝,所以羅伯託認爲這次也能得到同樣的戰果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不久後,羅伯託和西格尼斯成功甩開緊追在後的黑色浪潮,雙方陣營都敲響了撤退的鐘聲。
「我在這裏!西格尼斯!」
重量遠超過一般戰斧,速度甚至超越以對巨獸用的鋼製成的複合弓射出的箭。
自從被召喚到這個世界後,亮真至今爲止也命令過他們去送死。
但是,那是一對一的比賽形式。
當然,亮真想盡各種辦法,提供士兵們最好的裝備也是事實。
「打擾了。我來向您報告。」
這次,長槍無聲地刺向羅伯託的背部。
聽到這句話,亮真停下手中的筆。
愛用的戰斧和鎧甲上沾着紅黑色的血。
那和羅伯託至今聽到的某個男人的特徵極爲相似。
「你沒事啊……徒步也能行。就這樣一口氣衝過去!」
充滿神祕與藝術性,給予人心平靜。
(原來如此!你就是御子柴亮真嗎!)
(好吧……我就拿出真本事!)
呼吸急促,大量出汗。
羅伯託迅速躲開從左右刺出的長槍,同時水平揮動戰斧。
聽完蘿拉的報告,亮真深深嘆了口氣,身體深深靠在椅背上。
距離大概兩百米左右。
「是蘿拉啊……進來。」
亮真和羅伯託相距兩百米以上。
(有點小看他們了嗎……看來我終於不得不做好覺悟了嗎?)
或者,如果背後可以交給部下的話。
包圍網的一角突然混亂起來,騎着馬的西格尼斯一邊叫喊一邊出現。
(徒步的我一個人很難突破這個包圍……如果能想辦法和西格尼斯匯合,就有可能改變局勢……)
騎着黑馬的高大男人,左右兩邊跟着金髮和銀髮飄逸的雙胞胎少女。
這時,一個男人進入了羅伯託的視野。
一瞬間理解了羅伯託狀況的西格尼斯沒有停下馬,再次衝向敵兵。
包圍羅伯託的士兵總共有五人。
「是嗎……」
(真糟糕……這傢伙很棘手啊。)
每次亮真都感受到自己所作所爲的骯髒,以及其必要性。
那一瞬間,伴隨着激烈的金屬碰撞聲,戰場上濺起了紅色的火花。
那威力超乎常理。
看到她臉上浮現的笑容,亮真原本因戰爭而緊繃的內心瞬間得到安寧。
羅伯託毫不大意地舉起戰斧,瞪視着周圍。
羅伯託一邊躲開他們刺出的槍,一邊靜靜地等待機會到來的瞬間。
他的內心究竟充斥着什麼樣的想法呢?
羅伯託用盡全力喊出自己的位置。
作爲戰術來說並不複雜,依靠自己的武力將軍衝入敵陣的風格風險很大,也是周圍的人把他當成莽夫而看不起他的原因,但同時也沒有比這更有效率地使用羅伯託武力的戰術了吧。
(那傢伙!)
到底過了多久呢。
要是正面被擊中,上半身和下半身會如字面所述分家吧。
不是意外或不可抗力,而是從一開始就命令他們上戰場送死。
然後下一瞬間,羅伯託把右手緊握的愛用戰斧朝亮真扔去。

高掛天空的滿月,將周圍照得一片明亮。
但是,他並沒有殺死瞄準的敵人。
這與其說是才能,不如說是經驗的差距。
沒有犧牲就沒有成果,上位者必須犧牲他人,才能繼續前進。
滿天星斗。
(還是不習慣……不過,習慣這種想法的人,比人渣還不如……吧。)
其實他明白,自己應該跑向西格尼斯打開的逃生口。
羅伯託借走不知哪位騎士手上的長槍,代替自己扔出去的愛用戰斧,轉身朝西格尼斯打開的逃生口奔去。
「看你的表情,傷亡應該在預料範圍內吧。」
站在被犧牲者的立場思考,可以理解他們無法接受。
但是,連神都無法創造出沒有任何人犧牲的世界。
不是神的人類,更不可能奢望那種事。
那麼,御子柴亮真能走的路只有一條。
那就是將犧牲銘記在心,儘可能努力減少犧牲。
「這樣一來,那兩人是真正的怪物,以及我的軍隊是凌駕周邊諸侯軍隊的精兵這兩件事,就同時獲得證明了……不過,他最後還是留下不得了的禮物給我。」
亮真說完,看向靠在柱子上的巨大戰斧。
羅伯託在那種情況下做出那種行動,是亮真也沒預料到的事。
是偶然還是故意的呢?
亮真偶然發現羅伯託,才勉強擋下攻擊,但下次是否能順利擋下,只有神才知道。
不過,雖然有幾件預料外的事,但大致上還是照着亮真預料的劇本發展。
「是的。透過內西奧斯大人購買的武器,性能非常驚人。畢竟那些武器在其他國家,價值至少要一百枚金幣。」
「嗯,性能如我所期待。」
亮真在這次的戰爭中,最費心的就是這件事。
也就是如何保護士兵的性命。
沃特尼亞半島原本就沒有人口。
雖然有亞人居住的聚落,但亮真不能向敵視人類的他們徵稅或徵兵,這是沃特尼亞半島特有的狀況。
考慮到今後的發展,無論如何都必須擴大領地。
但是,爲了擴大領地,必須與他國開戰,爲此需要軍隊。
然而,要像其他國家一樣徵召領民,以數量取勝很困難。
堅硬、粘性、儘可能厚重,同時還要儘可能輕。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蘿拉形狀姣好的眉毛動了一下。
最後,亮真靠着買奴隸回來教育,總算勉強組成軍隊,但以成本來看,奴隸兵可說是相當昂貴的存在。
如果與他們爲敵,那會是相當恐怖的對手。
他們突破亮真精心培育的士兵包圍網就是證據。
如此一來,剩下的方法只有提升每個士兵的素質。
當然,就算武具被偷走,也不可能輕易複製技術。
現在西方大陸各地,仍存在着過去亞人制作的武器,其性能讓它們能以高價交易。
就像今天羅伯託留下的禮物一樣,如果他們不顧自己的生死,只求取亮真的首級,那結果只有神才知道。
(不過,這樣今後的方針就確定了……)
(只能一決勝負了。)
當然,把花時間培育的士兵白白送死,會造成很大的損失。
不過,不安的種子還是得儘早摘除。
只要穿上從內西奧斯買來的武具,士兵們的實力將大幅提升,足以蹂躪其他國家。
或者讓薩爾茲貝格伯爵殺了他們,但亮真不打算選擇任何一種。
在各種想法交錯之中,可說是小試身手的戰鬥第一天就這樣落幕。
西格尼斯和羅伯託。
「嗯,交給蘿拉。請梨歐妮小姐輔佐你。」
(總之,這個情報絕對不能泄漏出去……命令伊賀崎衆加強警戒吧。)
他實在無法像其他國家的支配階級一樣,把平民當成螻蟻般壓榨,用完就丟。
爲了實現他描繪的夢想,需要許多優秀的人才。
(只要徹底防守,就算兵力差距如此之大,前線被突破的可能性也很低。問題在於那兩個人該怎麼辦。)
實在是矛盾的狀況。
「畢竟生氣的消耗量,會對戰場上的勝敗造成很大的影響。看來和內西奧斯先生交易是正確的選擇……」
不過,那終究只是道具的性能差異。
能同時滿足這些相反要素的亞人技術,對戰士來說是夢寐以求的。
「輕量化、硬化都是很普遍的賦予效果,但效率化是人類很難重現的效果。」
而道具不分敵我。
鎧甲的性能,大半取決於材質和厚度。
亮真的願望不是支配羅賽裏雅王國北部。
(但是……如果能成爲夥伴,沒有比他們更可靠的存在。)
亮真心中已經想出幾個策略。
「我明白了。那麼前線的指揮就交給我?」
當然,亮真本身也做不出那種選擇。
於是亮真把目光放在亞人,特別是精靈族擁有的賦予法術技術上。
這兩個人是能單槍匹馬左右戰況的存在。
聽到亮真下定決心的話語,蘿拉只是靜靜點頭。因爲她完全理解亮真的目的……
「我將率領和莎拉一起留在要塞的五百名士兵南下……」
接下來只要從目前的狀況中,選擇最佳策略即可。
最確實的方法是命令伊賀崎衆暗殺他們。
爲此,他必須擁有即使對方是敵人,也能將其拉攏爲夥伴的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