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虎牢關

沃特尼亞半島。

過去，由於兇暴的怪物們在此徘徊，這裏被視爲人跡未至的魔境而受到畏懼，是羅賽裏雅王國的重罪人被流放的流刑之地，被捨棄的大地之名。

要前往位於羅賽裏雅王國東北部的這座半島，只有兩個方法。

一個是海路。

沃特尼亞半島是突出於西方大陸東北部的細長半島，以人體來比喻的話，就像連接盲腸的闌尾一樣，從西方大陸的東北部往大海突出。

因此，沃特尼亞半島的周圍幾乎全被海洋包圍。

當然，這並不表示從沿岸的任何地方都能登陸。

不過，由於半島周圍有許多適合停泊船隻的海灣，只要僱用能夠避開支配船隻與海洋的怪物們的熟練船員，就能比較容易登陸。

自從子爵家因爲內亂時的功績，被賜予這座沃特尼亞半島作爲領地後，海上貿易就一直是子爵家經濟的支柱，這也是基於地理因素的判斷。

討伐在這片土地上橫行的海盜，也是爲了推行這項政策的一環。

硬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就是需要初期投資，湊齊能夠承受怪物襲擊的船舶和熟練的船員，所以只有資金充足的人才能選擇這個手段。

然後，剩下的另一個方法，當然是陸路。

不過，和有多個登陸據點的海路不同，陸路的路線只有一條。

而且，這條路絕不能算是平坦。

這條路線要經過橫亙在大陸東北部和沃特尼亞半島連接處的堤魯多山脈。

連接大陸和半島的土地上樹木叢生，阻礙着人類的入侵。

光是這樣，就不是適合動用大軍的土地。

而且，還有堤魯多山脈這個天然的要塞。

畢竟，形成山脈的許多山峯都是難以徒步翻越的地形。

標高超過二千米到三千米的羣山像牆壁一樣連綿不絕，大部分都是陡峭的岩石表面，是難以通行的險地。

而且最可怕的是，要塞的進攻口因爲左右兩邊的山脈，而像漏斗一樣狹窄。

眼前展開的景象，讓他們啞口無言……

不過，無論哪種說法，本質都是一樣的。

至少，應該能與王都比雷夫斯，以及薩爾茲貝格伯爵家的根據地城塞都市伊比魯斯匹敵。

而阻擋在艾琳娜面前的要塞，就是經過縝密計算，讓敵方無法發揮數量優勢的產物。

（不過，如果只是這樣，倒也不是沒有辦法……大致上看來，似乎有各種機關呢。）

不，更準確地說，他們還是有派出密探的。

但是，這對進攻方來說是麻煩的障礙物。

特別是當敵人發動遠距離攻擊時，因爲士兵們密集在一起，所以弓箭、投石、潑油後點火等攻擊造成的傷害會更大。

（巧妙地利用地形建造而成……那樣的話，就算擁有十七萬兵力，也很難從正面以數量強行進攻……真有一套，亮真。沒想到他連這種知識都有。）

但問題在於除此之外的場所。

從遠距離攻擊，削減敵方兵力。

如果要比喻的話，就像被強制組成的密集方陣吧。

雖然不能斷言絕對不可能，但艾琳娜判斷只要在腦海的角落記住這件事就好。

那座堡壘恐怕是平時作爲關卡使用而建造的，與其說是臨時建築，不如說是半永久性地作爲防衛設施，鎮守在沃特尼亞半島的根部。

不過，爲了有效利用士兵數量的優勢，必須考慮地形。

她有義務遵從總大將露畢絲女王的命令，盡力獲得勝利。

結果，凱爾犯下許多將兵被濁流吞沒的失態。

畢竟，沃特尼亞半島雖被稱爲被捨棄的魔境，但在成爲御子柴男爵家的領地之前，毫無疑問是羅賽裏雅王國的領地。

大致上來說，這兩點就是防衛據點的重點。

一開始很寬，但隨着朝要塞的城門前進，道路被左右兩邊的山脈逐漸變窄，結果進攻的士兵們被擠到中央。

而且，左右的山峯上，還有不把這種嚴酷地形當一回事的怪物們，磨着牙瞄準獵物。

所以，堤魯多山脈的險峻地形，艾琳娜當然也事先調查過了。

防止敵人入侵據點。

不過，就算只是名義上，艾琳娜依然是北部征伐軍的總指揮官。

（原來如此……這就是那孩子的王牌……如果是這個，我就能理解那孩子爲何要與號稱二十萬的北部征伐軍開戰了……前幾天見面時，他叫我好好期待，就是指這件事嗎？）

那正是能改變戰況的必殺策略。

如果是虔誠的光神教信徒，就算高喊「在光神梅涅奧斯的庇佑下，對御子柴男爵家揮下正義的鐵錘！」也不奇怪。

然而，艾琳娜看穿了其他讓攻城變得困難的因素。

話雖如此，實際上只是從附近的森林砍伐木材，將兩端削尖後插進地面的木樁。

上天似乎也站在他們這邊。

沒錯，直到御子柴男爵家領有沃特尼亞半島爲止。

（話雖如此，首先還是得收集情報……吧。雖然現在說這個有點晚了，但該做的事還是得做……）

（聽說在先前的內亂時，那孩子擋住了底比斯河的一部分，然後在敵兵踏入壕溝時用水攻……）

當然，這和被結界柱守護的街道不同，是泥土裸露，沒有鋪裝的獸道。

特別是在野戰中抵擋敵軍突擊的情況下，確實可以說是有效的戰術。

實際上，聳立在艾琳娜眼前的要塞，除了堅固一詞以外，找不到其他形容詞。

實際上，知道沃特尼亞半島棲息的怪物們身上素材能賣出高價的冒險者們，大多都夢想着一獲千金而前往這座半島，而他們全都走在這條路上。

（設置在城門前的壕溝，那也很棘手呢……會妨礙攻城兵器前進到前線……而且，如果硬要讓步兵前進，會有什麼後果呢？）

而且，還有其他在意的地方。

在這之中，唯一一條路，就是沿着堤魯多山脈唯一一處中斷的山谷延伸的漫長山路。

（果然，就算勉強也應該延期的吧）

老實說，就算是被譽爲【羅賽裏雅的白色軍神】，在無數戰場上獲得勝利的艾琳娜，也很難應付。

雖然知道應對方法，但要排除它也需要一定的時間。

（還有那城牆……最好當作不只一道……）

城堡、要塞等爲了防衛據點而建造的建築物，雖然根據規模不同而有各種各樣的類型，但目的基本上全都一樣。

因此，與其說是比較容易撤除的城寨，不如說是城池或要塞更爲貼切。

很有可能分成好幾個區域。

雖然不知道壕溝有多深，但要進攻被壕溝包圍的城牆，對進攻方來說相當困難。

（倚仗數量優勢的正面進攻是下策。如果要直接進攻，就得做好長期戰的覺悟包圍要塞，打擊敵方士氣，或是準備船隻從海路奇襲半島內部……）

不過，如果只是這樣，艾琳娜也不會如此驚訝。

而聳立在艾琳娜眼前的要塞，正是意識到這些重點而設計出來的。

艾琳娜・史代納騎在馬上，用望遠鏡確認前方的狀況，接着從口中發出尖銳的咂嘴聲。

（不，這個地形的話，那種可能性很低……這附近沒有像底比斯河那樣的水源。如果要用水攻，只能從海里引水過來，但那壕溝無論往東西延伸多遠，離海都太遠了……不過，他到底準備了什麼策略來代替，必須注意纔行……）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堤魯多山脈的羣山所散發的威嚴。

她的眉間出現深深的皺紋。

她大概已經理解，那天晚上御子柴亮真對她說的那番話是什麼意思了。

雖然這只是艾琳娜從遠處目測的數字，無法確定正確的數值，但肯定相當高。

雖然開戰後多少被削減了一些，但北部征伐軍依然保有壓倒性的兵力。

然而，駐紮在此的北部征伐軍士兵們，卻與天氣相反，每個人心中都充滿不安。

但是，在攻城戰中明顯是壞棋。

在戰國時代相當常見。

而士兵的數量，可說是決定戰爭趨勢的重要因素。

從過去衆多冒險者們被阻止入侵沃特尼亞半島這件事上，也能明顯看出這一點。

雖然不是完全沒有平坦的地方，但除非是野獸，否則應該無法正常行走。

光是如此，老實說，要攻陷那座要塞就相當困難。

對艾琳娜來說，當密探們沒有回來的時候，她確實想要求延期北部征伐。

雖然沒有半島內部的詳細地圖，但關於包含出入口堤魯多山脈在內的周邊地區，還是有一定程度的情報。

只是，派出的密探沒有一個回來。

那是被稱爲拒馬的防衛設備之一。

也就是說，越往前走人就會越密集。

朝地面斜向刺入的木樁是爲了阻止敵兵前進，有時還會用繩子綁住。

只有登山家或專門拍攝山景的攝影師，帶着相應的器材挑戰，纔有可能翻越這座山脈。

這片土地，正可說是天然的要塞。

那是先前的內亂時，先行渡過底比斯河的御子柴亮真，與出面迎擊的凱爾・伊盧納戰鬥時使用的戰術。

用石材建造的城牆，高度大約在二十米到二十五米之間。

的確，在戰爭中，密集陣形絕對不能說是壞棋。

如果只是高聳的城牆，用梯子或攻城塔等強行突破，也絕非不可能。

當然，艾琳娜不可能知道拒馬這個詞。

佔領被燒燬的要塞都市伊比魯斯後，已經過了十多天。

因爲是從平面上看，所以不清楚正確情況，但無法保證擋住山路的城牆只有一道。

畢竟再過三十分鐘左右，她就得和露畢絲女王等北部征伐軍的首腦們，召開進攻沃特尼亞半島的軍事會議。

雖然目前還不知道艾琳娜的預測是否正確，但若要採取安全策略，一開始必須先用土把壕溝填平纔行。

只要從這裏繼續往東北方進軍，就能踏入沃特尼亞半島，那裏可以說是御子柴男爵家的根據地。

不過，艾琳娜也不能一直稱讚敵方將領亮真的本事。

首先吸引目光的，是彷彿要堵住堤魯多山脈山間道路般建造的堡壘。

但是，從長年在戰場上存活的經驗來看，她見過幾次類似的東西。

艾琳娜當然知道，不管選擇哪個戰術，都有很大的問題。

艾琳娜的眼前是一片異樣的景象。

但是，露畢絲女王和她的親信梅兒蒂納等人，卻過於相信數量優勢，疏於收集情報。

就算是身經百戰的勇士艾琳娜，也找不出任何缺點。

在這次的戰爭中，雖然數量不多，但也有攻城塔等攻城用的兵器。

話雖如此，艾琳娜也不認爲御子柴亮真這次也會用同樣的方法。

陽光從天空灑落大地。

（而且，壕溝前面還插着無數的木樁……這肯定也是爲了阻止我方士兵前進……）

沒有比這裏更適合作爲魔境入口的土地了。

都是用來防止敵人入侵的堅固防衛設施。

但是，對於沒有資金租船的冒險者們來說，這條山路確實是唯一剩下的路。

如此適合戰鬥的天氣可不多見。

收集御子柴男爵領地內的地形和防衛據點的情報，本來是應該在北部征伐開始前就完成的事。

可說是萬里無雲的大晴天。

地形確實比事前的情報還要險峻，這點讓艾琳娜感到驚訝也是事實。

不，用堡壘來形容或許並不正確。

（看來對方是想阻止步兵前進，從遠距離削減我方的兵力……）

但是，她也知道，如果延期的話，參戰的貴族們的士氣會受到影響，而且也會對提供給他們的兵糧和飼料的配給產生影響。

實際上，當時的艾琳娜向露畢絲女王提出了延期出征的建議。

只是，因爲梅兒蒂納和米哈伊爾的反對，這個建議被駁回了。

然後，艾琳娜無法反抗梅兒蒂納和米哈伊爾的話。

因爲自己也抱有同樣的擔憂，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但是，看來艾琳娜的判斷似乎有點太天真了。

（而且，那孩子的王牌，也不一定只有這座要塞……）

實際上，艾琳娜從以前開始，就有種預感，覺得御子柴亮真可能還藏着什麼王牌。

畢竟，艾琳娜所知道的御子柴亮真，是個非常會算計，擅長智謀的人。

像這樣的人，不可能毫無準備就發動戰爭。

只不過，那終究只是種感覺，覺得他可能有什麼王牌。

（我曾經想過，讓城塞都市伊比魯斯陷入火海，會不會就是他的王牌，但看來不是……）

我曾經想過，那會不會是故意讓對方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趁露畢絲女王大意進城時，將其討伐的策略，但如果是那樣，放火的時機也太早了。

這樣一來，那場火攻的目的，也有可能是爲了降低北部征伐軍的士氣。

（當然，那孩子應該也不認爲光是那樣，就能決定戰爭的走向……那孩子恐怕是把那點也計算在內，才採取行動的……）

的確，只要一擊刺中要害，就能輕易分出勝負。

但是，沒有人會毫無防備地把要害暴露在敵人面前。

正因如此，拳擊之類的運動中，爲了牽制對手而揮出的刺拳，被認爲是擊潰敵人防禦的重要招式。

戰爭基本上也是一樣的。

就算每一擊的效果不大，但只要累積起來，就能讓對手大量出血。

不過，先不論這種個人情感，克里斯・摩根對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的評價很高。

「那麼……差不多該走了……雖然終究會以鬧劇收場……」

從露畢絲女王的角度來看，是右側的位置。

以成功恢復公爵地位，暗中活躍，企圖重振權勢的胡利奧・格哈特子爵爲首，還有阿德萊德伯爵和羅曼子爵等貴族派的重鎮，以及因爲貴族院的慘劇而失去父親，緊急繼承家業的哈米爾頓伯爵和艾森巴赫伯爵等人物，都齊聚一堂。

或者，她從克里斯的樣子中感覺到了什麼。

不在場的受害者家屬應該也一樣吧。

這是迎接國王的最高級禮儀。

雖然北部征伐軍仍然擁有十七萬的龐大兵力，但其組成不過是國王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率領的王國軍，以及協助王國軍的貴族們的聯合軍。

但是，有人注意到了這個變化。

克里斯擔任艾琳娜的副官，在北部征伐軍中也是上級幹部之一。

這個帳篷是爲了召開軍事會議等，爲了聚集大量人數而準備的特別物品。

她似乎並不是想責備克里斯的態度。

（不，光是他有迎擊如此大軍的氣概，我就不得不認同他了……）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大部分的貴族都沒有實戰經驗。

就像艾琳娜的副官克里斯隨侍在側一樣，他們也一定會有護衛和副官隨侍在側。

但是，艾琳娜似乎不打算對這樣的克里斯多說什麼。

站在那裏的是身穿純白鎧甲的羅賽裏雅王國的國王，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

當然，也有例外。

從準備的椅子數量來看，參加者大概有二十人左右吧。

但是，克里斯感覺自己的內心被艾琳娜的視線看穿，一瞬間背脊發涼。

不，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而真正輔佐露畢絲的人，是梅兒蒂納・萊克特和米哈伊爾・巴納修。

（嘛，把全員都叫到這個場合來也實在是……）

她的眼中帶着一絲揶揄。

隨着前導的聲音，帳篷的入口打開了。

克里斯・摩根跟隨着敬愛的主人，踏入了帳篷之中。

這次北部征伐的契機之一，已故的湯瑪斯・薩爾茲貝格是擁有伯爵位的高階貴族，而且以武人來說，他也確實擁有很高的名聲。

既然知道這點，艾琳娜就應該盡到總指揮官的責任吧。

而且，就算身爲貴族擁有力量，也不代表擅長軍事能力。

（而且，就算他們是有一定實力的武人，我覺得增加人數也不是什麼好事。不僅不一定能想出好主意，反而往往會導致無法達成共識。）

既然知道這點，艾琳娜也只能在某種程度上放任他們自由行動。

（雖然那兩人多少變得好些了，但還是太直腸子了……）

在她背後的是兩名親信。

雖然不是否定軍事力，但大部分的貴族都不會以自己上前線戰鬥或指揮士兵爲前提。

表面上艾琳娜被賦予了全權，但實際情況就是如此。

想到這裏，克里斯的嘴角微微上揚。

克里斯在艾琳娜身後待機，同時環視周圍。

更重要的是，比起當指揮官，梅兒蒂納和米哈伊爾更應該以一名武人的身份作戰。

不，真要說的話，他們大部分都是內政型的人。

就算有，也只是繼承爵位前的嫡子爲了鍍金而參加的程度。

雖然她是北部征伐軍的總指揮官，但既然國王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也隨軍出征，艾琳娜的職責就只是輔佐總大將露畢絲。

然後，她靜靜地坐在準備好的上座椅子上。

「不，失禮了。我剛纔在想事情……」

而且，克里斯知道這種缺乏一貫性的戰術方針，在戰爭中是非常危險的。

（更何況，對手是那個男人……就更不用說了……）

正當克里斯思考着這些事時，艾琳娜不知何時回過頭來盯着他看。

艾琳娜從並排站在帳篷牆壁邊的副官們面前走過，坐在離上座最近的椅子上。

不過，那與其說是貴族們對平民出身的暴發戶的厭惡，不如說是對於敬愛的艾琳娜即使在敵我雙方分道揚鑣後，依然給予御子柴亮真高度評價的嫉妒。

讓自己的領地繁榮，提高稅收。

緊張的氣氛從帳篷外傳了過來。

空着的只有露畢絲女王應該坐的上座，以及其周圍。

然後，他迅速地向艾琳娜道歉。

艾琳娜如此低語，收起抵在眼睛上的望遠鏡，轉過身。

近年來，薩爾茲貝格伯爵親自率領軍隊戰鬥的，只有前幾天和御子柴男爵家的戰鬥。

上座擺着爲露畢絲女王準備的豪華椅子，以此爲起點，左右兩邊擺着出席者們的椅子。

一邊深刻體會着接下來要開始的戰爭的困難……

然後，走向露畢絲女王等待的帳篷。

參加這場軍事會議的貴族們，都是在羅賽裏雅王初中數一數二的有力貴族。

這樣的人，不可能說出自己在思考即將正式廝殺的敵將的力量。

即使結果會失去許多生命。

那是非常細微的變化。

如果他們以一副自以爲是的樣子開口，克里斯看了只會覺得可笑。

道歉的克里斯會有些吞吞吐吐也是無可奈何。

然而，就算明白這點，艾琳娜也無計可施。

（最後一定會失血過多而死。）

特別是父親被殘忍殺害的哈米爾頓伯爵和艾森巴赫伯爵，戰意特別高昂。

「現在正在打仗，不需要那麼拘泥於宮廷禮儀。各位，請放輕鬆。」

因爲參加北部征伐軍的貴族超過百家，所以只有五分之一左右的人數能參加這場軍事會議。

露畢絲女王輕輕舉起手回應他們，同時走進了帳篷深處。

當然，比起完全沒有經驗要好得多，但作爲指揮官參加過各種各樣的戰鬥，又能有多少價值呢？

只要看過他過去的戰績，這點一目瞭然。

雖然用羅賽裏雅王國的總兵力來形容聽起來不錯，但不加修飾地形容的話，應該說是烏合之衆或雜牌軍吧。

就是這麼回事。

然後，那些座位已經有一大半被參加者們坐滿了。

而且，越是擁有廣大領土和高爵位的高階貴族，這種傾向就越強。

（嘛，護衛大概會讓他們在帳篷外待機，但副官的話，再怎麼說也不能不讓他們參加吧……不過，還真是了不起的陣容啊。）

先不論是非對錯，克里斯無法否定這一點。

因爲從他們的角度來看，御子柴亮真的行爲是反叛，是暴行。

俗話說「三個和尚沒水喝」，指的就是負責指揮的人太多，導致事情往奇怪的方向發展。如果傲慢又缺乏自制心的貴族們參加軍事會議，可想而知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但是，就算艾琳娜把這件事告訴兩人，也只會招來反感吧。

克里斯絕對不喜歡那個叫作御子柴亮真的男人。

露畢絲女王來了吧。

（不過，他可以說是例外吧。）

而且，爲了否定艾琳娜的話，他們可能會採取亂來的強硬手段。

「是嗎……算了。不過，接下來要注意哦。因爲馬上就要開始了……」

但是，要聚集超過百人的人數，還要在軍事會議的會場準備相應的座位，實在是過於狹窄了。

大地世界當然沒有「三個和尚沒水喝」這句話，但如果克里斯知道，肯定會很高興地想用這句話來形容。

貴族們用肌膚感受着那股氣氛，一個接一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雖然是野戰用的帳篷，但相當寬敞的裏面鋪着高價的絨毯，擺着一個コ字型的大長桌。

以艾琳娜爲首的全員當場單膝下跪。

不管怎樣，艾琳娜的視線從克里斯身上轉向了帳篷的入口。

但是，就算戰意高昂，能不能打贏又是另一回事。

薩爾茲貝格伯爵家的當家，肩負羅賽裏雅王國北部國土防衛重任，軍事能力是重要的要素，但湯瑪斯・薩爾茲貝格的武人名聲，終究是在繼承爵位之前的事。

（而且，既然沒有其他辦法，梅兒蒂納他們的決斷就絕不是錯誤的。至少，只要他們無法提出解決方法……）

（就算說有參加過那種程度的戰鬥……）

當然，兩人都是上級騎士的家世，受過相當的教育，也從過去的失態中累積了各種經驗，實力有所增長這點，艾琳娜也認同。

考慮到她身爲北部征伐軍總指揮官的立場，這是極爲妥當的位置吧。

不過，雖然不至於說他們無能，但和御子柴亮真相比，水平差太多了。

之後留下的，只有總指揮官和女王的親信梅兒蒂納他們之間感情上的疙瘩。

米哈伊爾・巴納修和梅兒蒂納・萊克特。

當然，要強行壓制他們並非不可能，但只要兩人向露畢絲女王請示，一切就都結束了。

當然，這個判斷是正確的吧。

說到底，被叫到這個軍事會議會場的人，並非只有本人出席。

「你看起來很開心呢？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嗎？」

聽到這句話，帳篷裏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確認貴族們坐回椅子上後，坐在艾琳娜對面的梅兒蒂納・萊克特緩緩開口：

看來，梅兒蒂納似乎打算擔任軍事會議的主持人。

爲了順利進行會議，主持人是必要的，所以對梅兒蒂納來說，這可以說是不錯的考量。

但是，這種成熟的考量如果不能傳達給對方，那就沒有意義了。

「那麼，開始軍事會議。首先，關於今後的方針……」

梅兒蒂納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一名貴族踢倒椅子站了起來，大聲喊道：

「事到如今還說什麼方針，太悠哉了吧！我們是爲了討伐那個暴發戶而聚集的正義之師。就這樣一口氣攻陷要塞就行了！」

在國王露畢絲女王面前，這番話實在很勇敢。

而且，這番話在勇敢的同時，也可以說是非常愚蠢的發言。

如果稍微讀過兵法書，應該就不會說出要從正面用力量攻陷那座要塞之類的話。

（那個男人，我記得是前幾天繼承家業的艾森巴赫伯爵……雖然因爲貴族院的慘劇，父親被殺，他似乎因此而瘋狂地想要復仇，但就算不考慮這一點，他在戰爭方面也跟外行人一樣……）

從克里斯的角度來看，他很驚訝對方竟然敢在那座要塞面前說出那種話。

而悠然坐在椅子上，沒有開口的艾琳娜・史代納也是一樣。

雖然不知道究竟花費了多少時間建設，但那種程度的要塞絕非一朝一夕能夠完成。

如此一來，御子柴亮真從很久以前就做好了與露畢絲女王一戰的覺悟，併爲此進行準備。

（攻打【伊拉克利翁的惡魔】精心準備建造的要塞……就算把十七萬士兵全部用光，也不見得能夠獲勝……）

雖然不是膽怯，但戰爭沒有簡單到光靠敢鬥精神就能獲勝。

更何況，克里斯已經切身體會過敵人的實力了。

如果魯莽地衝進去，結果想必會很悲慘。

（既然如此，關鍵就在於如何在不傷害到他們的自尊心的情況下，抑制強硬論……）

「各位也要和先鋒的艾森巴赫伯爵聯手進攻要塞。可以吧？」

「好吧……」

地上鋪着昂貴的地毯，居住性可以說是最棒的。

他靜靜地看着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着事情發展的艾琳娜的背影。

「原來如此……既然各位的戰意如此旺盛，確實有可能以數量壓制，強行打開城門……我剛纔的提案是基於一般戰術論，身爲總指揮官，我竟然做出這種降低各位士氣的發言，真是失禮了。」

如果隨便壓制他們，他們可能會反抗，甚至擅自開始進攻要塞。

「嗯，沒關係，克里斯。進來吧」

帳篷的大小與總指揮官的身份相稱。

他們大概沒想到攻打要塞的決定會這麼簡單就拍板定案吧。

而且以露畢絲女王爲首，輔佐國王的梅兒蒂納和米哈伊爾，似乎也沒有要阻止這個發展。

如果仗着人多勢衆，把這樣的人逼到道歉，就算是再怎麼傲慢的貴族，也難免會感到不自在吧。

而克里斯比任何人都理解這一點。

「沒錯，我無法理解爲何要在這個階段撤兵。」

他應該很緊張吧。

「遵命！就讓您看看我的武勇吧。」

「那麼，既然要攻打要塞……首先得決定先鋒部隊纔行……」

長寬應該有十幾米吧。

「那麼，先鋒部隊就拜託艾森巴赫伯爵了。您意下如何，陛下？」

所以，這場軍事會議最重要的，是如何在不傷害貴族們自尊的情況下，讓他們撤回主張，聽從艾琳娜的指揮。

然而，看來這只是克莉絲的自以爲是。

說完，艾琳娜從堆滿文件的辦公桌前的椅子上站了起來。

貴族們面對這樣的艾琳娜，全都啞口無言。

這是極爲安全的提案。

（或許本來就不該問……但是……）

然後，她點燃了放在牆邊的爐子。

貴族們對艾琳娜接連發出夾雜着侮蔑與嘲笑的陰暗敵意。

聽到這句話，艾森巴赫伯爵漲紅了臉，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總指揮官艾琳娜道歉了。

「原來如此……的確，比起耍些小手段，直接用力量壓制或許更確實」

她是過去數度拯救王國危機的英雄，而且身爲北部征伐軍的總指揮官，名義上擁有全軍的指揮權。

而擔任主持人的梅兒蒂納也沒有阻止艾森巴赫伯爵發言。

克莉絲心中閃過這種既無奈又放棄的想法。

但是，獨佔這個帳篷的居住者表情卻很陰暗。

贊同的聲音此起彼伏。

白天的軍事會議以與克里斯預想截然不同的結果告終。

不，真要說的話，看起來甚至像是期望着這個發展。

但是，那個男人的話似乎打動了周圍的人心。

問題在於其中的理由。

（俗話說，人只看自己想看的東西，只聽自己想聽的話……多麼愚蠢的傢伙們啊……）

露畢絲女王說完，滿意地點點頭，看向圍在桌邊的貴族們。

（如果御子柴亮真是個不足爲懼的存在，這麼多貴族根本不會率軍來到這種邊境之地……他們自己應該也明白這點。但是，因爲在意周遭的目光，所以無論如何都會對慎重論敬而遠之……嗎？）

他口乾舌燥，表情像面具一樣僵硬。

但是，如果用正確的理論來駁斥他們，他們就會顏面掃地。

大概是國王的敕命讓他戰意高漲了吧。

對於生活在羅賽裏雅王國的人來說，艾琳娜・史代納這個名字的分量很重。

然後，他感嘆着自己不得不和這些傢伙一起與那個怪物戰鬥的不幸。

不，更正確地說，是他們想這麼認爲。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而且，可以說是符合現實的提案。

然後，她環視周遭，指名一位貴族。

但是，問題在於除此之外的理由。

「說什麼蠢話！太天真了！」

然而，貴族們卻對艾琳娜的提案發出怒吼。

貴族們接連說出這樣的話，從椅子上站起來，將拳頭舉向天空。

如果只是因爲克里斯的能力太低，無法預測那個結果，那倒還好。

「這個嘛……當初我們預想，御子柴亮真應該會固守在伊比魯斯，或是選擇野戰決戰。然而，他卻放棄了佔領地，縮小戰線。只考慮兵力的話，我方明顯有利，但那座城寨的構造不明，強行進攻太危險了。因此，我個人認爲應該先撤軍重整態勢，或是如果兵糧沒有問題，就直接打持久戰，降低敵方士氣……」

而克里斯無視周圍的氣氛，只是保持沉默。

「艾森巴赫伯爵，先鋒部隊就拜託你了。你一定要攻下那座要塞，把逆賊的首級帶回來。」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可不可以了。

對克里斯來說，這是連考慮餘地都沒有的愚蠢提案。

（問題在於周圍的反應……果然變成這樣了嗎？）

本以爲會反駁的艾琳娜，悠然地環視周圍，露出笑容。

這是使用了賦予法術，不需要柴火等燃料的便攜式爐子。

這是在軍事會議開始前就已得出的結論。

但是，就算自己的預測成真，克里斯也一點都不高興。

只要爲自己的無能感到羞恥，爲了今後而努力精進就行了。

然後，周圍的貴族們沒有注意到露畢絲女王和梅兒蒂納他們的態度，再次開始氣勢洶洶。

他腦中浮現的，只有勝利兩個字。

迅速確認過周圍反應的克里斯，口中發出微弱的嘆息。

對他們來說，御子柴男爵不過是不足爲懼的螻蟻。

然而，艾琳娜無視周遭的反應，繼續說下去。

她認爲艾琳娜應該也有同樣的想法。

「我可不打算把戰功讓給艾森巴赫伯爵。攻下要塞的人是我。」

這本來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

「遵命。我一定會把子柴男爵的首級帶回來！」

貴族們的眼中，似乎沒有看到眼前聳立的要塞。

這是國王露畢絲女王說的話。

在帳篷入口站崗的哨兵，似乎也從副官克里斯緊張的樣子察覺到了什麼，散發出緊張的氣氛。

「艾琳娜大人……請問方便嗎？」

這種氣氛讓克里斯輕輕嘆了口氣。

既然如此，果然還是隻能向當事人詢問了。

這是身爲指揮官極爲理所當然的判斷。

「真是可靠……我很期待哦……」

克里斯聽從她的聲音，踏入了帳篷。

「艾琳娜・史代納，你竟然說出這種悠哉的話……裏大地世界有句話說，老麒麟不如一匹劣馬，你就是這樣。」

「站着說話也不好，你坐那邊的沙發吧。我現在就給你倒茶」

既然無法否定那個可能性，克里斯對於今後的處事方式就會產生迷惘。

聽到艾琳娜的話，幾個原本氣勢洶洶的貴族，臉上浮現尷尬的表情。

然而，艾琳娜無視周遭的反應，繼續說下去。

就在這時，梅兒蒂納開口了。

露畢絲女王輕輕點頭回應艾琳娜的話，接着對艾森巴赫伯爵說：

因此，圍在桌邊的貴族們陸續表示贊同。

（雖然很蠢，但也沒辦法……）

「沒錯，如果花太多時間，那個男人說不定會耍些無聊的小手段……」

說完，梅兒蒂納轉向艾琳娜。

至少，與在周圍的營房裏露宿的士兵們相比，簡直是天堂與地獄的差別。

「我聽到了大家的意見，但我想聽聽北部征伐軍的總指揮官艾琳娜大人的見解」

因爲，這代表他們將進行一場魯莽的力攻城戰。

確實，從軍事角度上來看，貴族們的主張明顯是愚蠢的行爲。

那天晚上，克里斯獨自造訪了艾琳娜・史代納的帳篷。

形象上來說，就是把露營時使用的煤氣爐再小型化一些。

雖然這是隻有將官級別才能使用的非常昂貴的東西，但確實有這個價值。

沒過多久水就燒開了，艾琳娜準備好茶，坐在了克里斯的正對面。

克里斯按照指示坐在牆邊的沙發上，側眼看着艾琳娜，輕輕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

艾琳娜沒有叫勤務兵，而是自己準備茶水。

考慮到總指揮官的立場，這是很難想象的行爲。

而且，準備茶水並沒有花多少時間。

從茶點也準備得很完美來看，她恐怕早就預料到克里斯會來。

也就是說，白天的軍事會議的結果，對艾琳娜來說也是既定路線。

（問題在於……理由。）

所以，克里斯靜靜等待艾琳娜開口。

「你一臉無法接受白天的軍事會議呢……」

艾琳娜像是要親自試毒一樣，把茶杯送到嘴邊，用揶揄的語氣對克里斯說道。

然後，克里斯對艾琳娜的問題老實點頭。

「是的……不過，與其說無法接受，不如說我想知道理由。」

聽到這個問題，艾琳娜微微露出苦笑。

「理由……嗎……當然是爲了勝利。」

「正面進攻……嗎？您在開玩笑吧……那是巧妙利用天然要害的要塞！」

聽到這句話，克里斯的語氣變得嚴厲。

然而，即使看到逼近眼前的敵軍，御子柴亮真的臉色也絲毫未變。

「關於軍糧，你確認了多少？」

但是，露畢絲女王收容了他們的消息傳開後，尋求羅賽裏雅王國庇護的難民們日漸增加。

他們討厭御子柴男爵家的支配，希望成爲羅賽裏雅王國的人民。

「算了，不管他們有沒有計算到，我該做的事都不會改變……」

如果露畢絲女王拒絕這些國民尋求庇護的手，會怎麼樣呢？

尤其是對人稱飛將的呂布奉先，亮真至今仍記得自己對他抱持着強烈的憧憬。

「女王陛下也知道這件事嗎？」

（如果他們單純想靠數量壓制，那我倒樂得輕鬆，但他們也沒那麼蠢。現在他們應該已經理解我的目的，正拼命重建補給線吧。）

（至少，換作是我就會這麼做……）

在那瞬間，克里斯的背上流下冷汗。

只要表揚他的戰功，給他豐厚的賞賜就沒事了。

她的眼中浮現對眼前敵兵的憐憫，以及對下令進攻的敵將的嘲諷。

「以現在的狀況來看，撤退也是不可能的吧。即使補給方面令人不安，但表面上看起來是我們壓倒性地有利……如果現在強行撤兵，難民們會認爲自己被拋棄而產生動搖，參加北部征伐的貴族們也不會接受。對貴族們來說，戰爭會以名副其實的『一無所獲』的形式結束……考慮到北部一帶的現狀，應該無法給予他們賞賜吧。」

前幾天從伊比魯斯來到這裏的難民團約有五萬人。

問題在於，以艾琳娜爲首的露畢絲女王、梅兒蒂納等北部征伐軍的首腦們，究竟計算到什麼程度。

古代中國曾經有過名爲虎牢關的城寨。

聽到這句話，艾琳娜靜靜地點了點頭。

爲了在幾個月內，從羅賽裏雅王國全境收集到足以讓二十萬龐大兵力遠征的物資。

相反的，就算喫了接近全滅的敗仗也無妨。

不，不只如此，他的臉上甚至浮現遊刃有餘的笑容。

就算被降職或嚴重警告也是無可奈何的。

克里斯的腦中浮現前幾天被紅蓮業火包圍的要塞都市伊比魯斯。

就算萬一負責打頭陣的貴族真的攻陷要塞，那也無所謂。

亮真腦中浮現這句話，忍不住露出苦笑。

正因爲如此，孫子的兵法書中甚至有記載，不要從自己國家帶食物物資過去，而是推薦在敵地掠奪。

「他們在國王面前發誓會勝利。以嘲笑我這個總指揮官的安全策略爲由，否定了我的意見。事到如今，他們已經無法後退了。如果後退的話，就會被以國王的名義處罰。既然知道這一點，他們就只能前進，無論付出多少犧牲……就是這麼回事。」

那是，彷彿看透了克里斯的內心般的眼神。

「沒錯……伊比魯斯被燒燬也是個沉重的打擊。如果那裏能用，就能暫時收容難民，但被那麼猛烈的火焰燒燬，連遮風避雨都很難。」

「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結果只能攻打要塞，這是顯而易見的。既然如此，至少應該避免在貴族們主導下攻打要塞吧？而且，這也可以說是排除愚蠢貴族的好機會……對吧。」

「雖然聽起來很殘酷，但這是我們目前僅存的勝算……」

但是，艾琳娜本人似乎並不打算責備克里斯。

這座城寨也被稱爲汜水關，是當時守護漢朝首都的重要據點之一，在有名的《三國演義》中，也是序盤最有看頭的激戰地，董卓軍與袁紹、曹操率領的聯合軍在此交鋒。

聽到這句話，克里斯明白了所有事。

這是副官不應該對總指揮官表現出的無禮態度。

「是啊……對他們來說，應該沒有其他選擇，而且他們也相信自己佔優勢……當然，艾琳娜小姐應該理解狀況，但那個人雖說是總指揮官，卻不是北部征伐軍的全權負責人。她恐怕是判斷無法壓制貴族們的意志，與其隨便阻止，不如讓他們自由行動……因爲這樣至少不會被奪走主導權。」

（如果把北部一帶算進去，肯定不止這個數字的兩倍……）

這種不信任感，讓他不小心說出了口。

「那麼……」

這句話中所包含的，是對高舉討伐逆賊的大義名分，高聲宣揚自己正義的貴族們的嘲笑吧。

如果要打個比方，就像是問一個大學生一加一等於多少，對方自信滿滿地回答「三！」時的感覺。

只要是三國志迷，任誰都會夢想過這種場面。

而且，如果是在軍糧不足的狀況下敗北，正好可以減少人口。

同時將手中的杯子湊到嘴邊。

隔天，當太陽從東方天空露臉時，角笛聲響徹了堤魯多山脈的山腳。

這種情況下，不管結果如何，他們都不會有損失。

如果只有這種程度的人數，還能在不造成太大負擔的情況下收容他們。

那威容簡直可說是遮天蔽日。

「現在梅兒蒂納和米哈伊爾正在拼命重新編制後方的補給部隊。還要把今後會繼續增加的難民們也計算進去……也就是說，現在受到兵糧攻擊的，應該是我們這些進攻方。」

如果想靠武力攻陷這座城寨，北部征伐軍將會見識到地獄。

正因爲如此，這次的北部征討，除了集結軍隊外，爲了準備提供給軍隊的糧食物資，也花了不少時間。

因爲會想從正面進攻這種天然要塞的貴族，根本就沒有戰術才能。

「軍糧……嗎？當然，我聽說因爲是二十萬大軍，所以比當初預想的要嚴峻得多，但至少在這次的遠征中應該沒有特別的問題……這有什麼問題嗎？」

但是，對於克里斯的話，艾琳娜緩緩地搖了搖頭。

當然，露畢絲女王在征討北部時，認可了對御子柴男爵家勢力範圍的掠奪行爲。

這不分東西方，可以說是進行戰爭時最大的問題吧。

要調動軍隊，食物是不可或缺的。

但是，如果是逃離御子柴男爵家支配的難民，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如果只是用廢牌來賭，不管輸贏都無所謂。

然後，艾琳娜輕輕嘆了口氣，緩緩開口。

亮真輕輕點頭同意蘿拉的話。

而且，如果這兩者都無法實現，貴族們的不滿就會轉向下令進行北部征伐的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這是顯而易見的。

雖然確實會消耗手牌，但有效率地消耗無用的廢牌，反而會帶來好處。

不，說是在嘲諷她或許更準確。

（怎麼可能……這個人是認真這麼說的嗎？）

是名副其實的愛國者。

不過，身爲三國志迷的亮真並非沒有不滿。

（不對，等等……我們的確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但那終究只是……）

亮真只是個高中生，如今卻要親自指揮與《三國演義》名場面相似的狀況，他不由得感慨萬千。

有的只是以正義爲旗幟的個人復仇，以及掠奪御子柴男爵所擁有的財寶。

亮真身後的蘿拉對他說。

「當然咯？這麼重大的事情，我無法憑一己之見決定。」

雖然沒有罵人，但不管怎麼聽，那句話都是在責備艾琳娜。

但是，從王國全境聚集了二十萬的龐大數量，顯然不可能只靠掠奪來支撐。

「是這樣嗎……白天的軍事會議上，艾琳娜大人之所以提議撤退和長期戰，也是爲了切斷貴族們的退路……是這樣吧。」

雖然只是名義上，但如果是御子柴男爵家的領民，就可以掠奪。

「我本來還擔心敵軍在看到這座堤魯多要塞後會如何行動，但正如亮真大人所料，他們愚蠢地選擇以武力攻陷這座要塞……」

（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的治世絕對稱不上優秀，也不富裕。但即使如此，這個國家之所以能維持國家的形態，是因爲國民對慈悲爲懷的美麗國王抱持着夢想……我不能親手破壞這個夢想……）

聽到這句話，克里斯啞口無言。

「是的，至少目前最有可能獲勝的選擇，就是繼續以數量優勢進攻……確實如你所說，從戰術上來看，這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因爲這可能會造成相當多的傷亡。」

與此同時，十七萬北部征伐軍開始朝堤魯多要塞進軍。

是利用天險的固若金湯要塞。

「那麼，撤兵重新來過呢……？」

「您明明知道這一點，卻還是打算繼續強行進攻？」

而且不是普通的城寨。

然後，艾琳娜從他的表情察覺到他自行找到了正確答案。

而艾琳娜只是默默看着克里斯。

（這座城寨，正是用來封住北部征伐軍這隻老虎的……難得有這個機會，乾脆取名爲虎牢關好了。）

但是，這次從一開始就能看到，不能這麼做。

不過亮真小時候讀《三國演義》時，看得非常入迷。

這裏是御子柴亮真命令波茲建造的國土防衛最前線。

考慮到這一點，能選擇的選項就有限了。

雖然克里斯不知道他們已經被逼到這種地步，但如果艾琳娜剛纔的話是正確的，那就更應該結束戰爭了。

被如此斷言，克里斯注意到了艾琳娜眼中浮現的冷徹的光芒。

實際上，北部征伐軍並沒有正義。

而且，本來克里斯應該不會對艾琳娜表現出這種態度。

光是城塞都市伊比魯斯和周邊村莊流過來的人口，恐怕就輕鬆超過十萬。

但是，從他決定與御子柴男爵家訣別開始，克里斯就對艾琳娜的判斷抱有疑問。

對於這個問題，艾琳娜用試探般的視線看向克里斯。

當然，《三國演義》終究是故事，不是史書。

「爲什麼？」

以及原本生活在那裏的居民的身影……

「沒錯……原本的計劃是，北部征討軍總共二十萬。我們做好了足以支撐這人數的準備……但是，現在這樣不夠……因爲，御子柴亮真採取了把原本生活在王國北部一帶的人民推給我們照顧的戰術……」

然後煽動愚蠢的貴族們打頭陣。

（可是，如果要讓大軍守在虎牢關迎擊敵人，我的角色就是董卓嗎……雖然我不認爲自己是那種暴君，但可以的話，真希望角色能換成曹操之類的。）

亮真沒有無謀到想扮演被稱爲仁德之將的劉備玄德，但內心還是不想扮演等同於極惡之人的董卓。

當然，曹操在《三國演義》中也確實被描寫成壞人。

不過，曹操和董卓不同，無論作爲文人還是政治家，都立下了巨大的功績。

說到董卓，只會給人佔據洛陽都城，極盡暴虐之能事的惡徒印象。但曹操卻給人亂世奸雄的印象，這印象比單純的惡徒還要強烈。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如果要成爲三國志的登場人物，曹操當然比較好。

不過實際上，亮真和董卓並非沒有相似之處。

比如讓城塞都市伊比魯斯陷入火海，這點和火燒洛陽都城後撤退到長安的董卓確實很像。

至少，如果亮真的祖父浩一郎聽到這件事，肯定會高興地說「你和董卓很像」。

（真是的，我身邊的人還真不走運……）

不過，無論再怎麼感嘆，既然戰火已經點燃，就沒有時間沉浸在空想中了。

所以亮真一言不發地將右手高舉向天。

（好了，玩笑就開到這裏……開始工作吧。）

那一瞬間，亮真心中的某個開關被切換了。

他臉上已經沒有半點剛纔的溫和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如刀刃般冰冷的視線，以及肉食性野獸看到獵物時的笑容。

接着，他朝逼近過來，準備填平壕溝的敵軍用力揮下右手。

隨後，鐘聲和鼓聲響起，城寨內傳來士兵們的戰吼。

下一秒，無數箭矢朝天空飛去。

這就是日後被歷史書籍記載爲悽慘戰場的堤魯多城寨攻防戰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