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沃特尼亞戰記》 · 保利亮太 · 8897 字
儘管是白天,天空卻覆蓋着厚厚的雲層,陽光無法照耀大地。
這正暗示着支配西方大陸的東部三國之一,羅賽裏雅王國的未來。
而最強烈感受到這件事的,是生活在這個王國的平民們。
他們雖然是被貴族階級虐待、壓迫的弱者,但也因此本能地感受到了。
感受到那條雙頭蛇正張牙舞爪,準備吞下這個祖國。
不,那條雙頭蛇已經開始吞噬不少村莊和城鎮了。
而現在,那雙蛇眼正散發出冰冷的紅光,瞄準了新的獵物。
獵物的名字是蘭卡德子爵領地多魯森。
而如今,這座城市的有力人士們被迫做出決定,決定城市的命運。
在位於城市中央的市長家中,被稱爲這座城市代表人物的有力人士們聚集在一起。
畢竟在場的有公會長、銀行行長、有力商會會長等,即使在身份制度上是平民,也無限接近貴族階級的存在。
如果是平時,他們的臉上應該會充滿身爲多魯森市有力人士的自信和威嚴。
然而,很遺憾的是,現在的他們絲毫沒有平時的自信和威嚴。
浮現在他們臉上的,是苦悶和迷惘的神色。
面對沒有答案的問題,他們苦惱不已。
「所以……該怎麼辦?」
負責主持的市長環視周圍,催促衆人發言。
他知道,如果繼續讓這些邋遢的男人皺着眉頭呻吟,也不會有任何進展。
而且,要得出結論,首先必須開始討論。
先不論是否可行和好壞,如果不先提出一些意見作爲討論的基準,討論本身就不會開始。
回應市長的要求,出現在這裏的鎮上有力人士,大概只有平時的三分之一。
他們大概是想從一個果實中榨取所有能榨取的東西吧。
從每天生活所需的食品和雜貨,到鋤頭和鐵鍬等農具,多魯森城沒有買不到的東西。
(嗯?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張臉……到底是在哪裏?)
從他把金髮全部往後梳的髮型來看,這個評價應該大致上沒錯。
這座城市位於羅賽裏雅王國的王都比雷夫斯,以及王國北部的要衝城塞都市伊比魯斯之間的街道上,受到身爲貴族派重鎮的蘭卡德子爵的庇護,是一座有許多貨車來往的熱鬧城市。
因爲他們也理解多魯森市的困境。
鎮長看着聲音的主人,不由得眯起眼睛。
但是,即使如此,多魯森這座城市對蘭卡德子爵家來說,確實就像是一隻會下金蛋的雞。
「你是……?」
但另一方面,從他年輕的外表來看,實在不像是這個鎮上的有力人士。
他們只是害怕被推上危險的舞臺。
結果,多少給予優待政策,也不過是爲了活化交易,吸引商人們前來而使用的誘餌。
那是擊敗了號稱二十萬的北部征伐軍,如今正要吞併羅賽裏雅王國全境的巨大毒蛇。
既然會參加這場會議,顯然他不是單純的鎮上年輕人。
剩下的人則是突然發燒或肚子痛,以養病爲由,躲在家中。
面對這份威脅,現場沒有任何人擁有保持冷靜的膽量。
他們本能地理解到,下不了金蛋的雞隻有死路一條。
(因爲大部分的平民,一生都活在自己出生長大的土地,和其周邊的有限世界中。)
結果,多魯森城以子爵家擁有的城市來說,擁有可說是例外的經濟實力,成爲在鄰近城鎮和村莊中也鶴立雞羣的存在。
但是,他們不可能想出什麼夢幻般的辦法來扭轉這個局面。
也就是從容易榨取的地方開始徵稅的想法。
然而,實際上他們不可能做出這種不負責任的行爲。
這份恐懼束縛着他們。
當然,沒有人會相信這種藉口。
對於作爲王國內的貿易中繼站而繁榮起來的多魯森城來說,這可以說是生死攸關的問題。
當然,他們也明白。
在這幾個月裏,這個城市的面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聽到這句話,原本沉默不語的男人們一齊將視線投向發言者。
但也不能就這樣坐視時間流逝。
市長心中瞬間湧起憤怒與輕蔑。
另外,如果村莊或城市因爲怪物的襲擊而化爲灰燼,那也只能被迫前往新的天地。
正如字面所述,實踐了喫虧就是佔便宜。
拖延做出決定不僅沒有任何好處,甚至只會造成損失。
但是,在討厭新血的貴族社會中,反覆進行婚姻的結果,大半的貴族家都擁有某種姻親關係,所以會產生作爲親戚的來往,根據能力也會在王宮出仕。

不,他們或許知道,如果會議就這樣毫無進展,最後還是得由市長做出決定。
(這是在這個房間裏的人們都知道的事實……)
因爲他們正在摸索自己能夠生存下去的最佳途徑。
但是,平民不會也不可以出於自己的意願去遊山玩水。因爲支配各地的領主們,不希望平民自由地遠行。
實際上,對於只把平民視爲維持自己生活的工具的羅賽裏雅王國貴族來說,蘭卡德子爵家的政策可以說相當罕見。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幾個月前,多魯森這座城市明明還保證會繁榮富足……)
當然,如果有意見的話,他們應該會說出來。
而且,還會和生活在這座城市的家人和朋友們一起……
的確,以規模來說,還不足以冠上都市之名。
當然,就算是貴族階級,也不能隨心所欲地旅行。
(話說回來,他相當年輕呢……)
例如江戶時代,作爲德川幕府中興之祖而聞名的德川吉宗,其手下神尾春央是重建幕府財政的功臣之一,雖然在歷史上留名,但也是以留下「芝麻油和百姓都是越榨越有油」這句話的酷吏身份而名留青史。
不過,鎮長覺得他有些地方令人在意。
原本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如今已不見人影,原本精力充沛地招攬客人的露天商人們,也已聽不見他們充滿活力的聲音。
正因爲如此,對於生活在這一帶的人民來說,多魯森城是足以匹敵王都比雷夫斯的都會,也是生活的中心。
當然,他們有話想說。即使不到提案的程度,每個人對這個狀況都有自己的想法。
從其他城鎮和村莊適用的稅率,與羅賽裏雅王國大部分貴族領地相同的七公三民來看,這一點也很明顯。
特別是出生在農村的人,正如字面所述,生於土,死於土。
聽到這個問題,有人低下頭,有人則避開市長的視線轉過頭。
但那股憤怒很快就消失了。
年齡大概在二十歲前半到二十五歲之間吧。
(這些膽小鬼,只想着明哲保身……)
當然,這會受到個人資質左右。
雖然要獲得更多的稅收需要花費相當的時間和精力,但大多數貴族都寧願花時間榨取平民,而不是花時間在其他事情上。
如果他們任由感情驅使做出判斷,這座多魯森城或許會如字面意思從地表上消失。
但就算如此,他們也不想負起責任。
他們打從心底希望有人能率先開口。
實際上,當人們想要重建財政時,大部分人都會想到增稅這個手段,所以這也不算太不自然。
當然,如果從事冒險者,傭兵,交易商之類的職業,基本上就是過着旅行生活,也會因爲徵兵而踏上他國的土地。
這一切都是因爲北部十家的盟主,支配要塞都市伊比魯斯的薩爾茲貝格子爵家被御子柴家消滅,而國王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對御子柴家的討伐正式拉開序幕。
「就算保持沉默,也不會得出結論……」
這樣他們就能主張自己只是遵從周圍的意見。
從多魯森城的稅率比其他同屬蘭卡德子爵領的村莊和城市要低得多的事實來看,這一點也顯而易見。
對於納稅的平民來說,這無疑是一種可以增加自己所得的優待政策。
(但是,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這也難怪……)
雖然已經是個獨當一面的男人,但也是在場的與會者中年紀最小的。
話雖如此,從蘭卡德子爵家的經濟實力足以成爲貴族派的重鎮來看,這個戰略是正確的也是事實。
市長抱着這種想法,環視周圍。
出生在貴族階級的人,基本上不會一輩子都窩在自己的領地。
沒有什麼吸引人的特產,只是規模稍微大一點,隨處可見的普通城市。
例外的,只有身體非常虛弱,無法承受那種遠行的人吧。
對於生活在蘭卡德子爵領地和鄰接領地的平民們來說,多魯森城正是憧憬的對象。
如果不在對方提出的限制時間內做出某種回答,他們最終都會走向毀滅。
在這之中,終於有一個男人開口了。
而且,就算這座城市是商業特區,經濟實力也不及王都比雷夫斯和王國北部的中心地伊比魯斯。
他們無法逃離這裏,也無法默默忍受這種沉重的氣氛隨着時間流逝。
如果領主蘭卡德子爵家發佈避難命令,那還另當別論。但自己身爲市長,如果擅自離開城市,毫無疑問自己和家族都會被當成罪人處理。
從他身上高級的絹製衣服來看,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富裕人家的人。
從他瘦削的身材和沉穩的舉止來看,他給人一種聰明能幹的印象,但同時也給人一種神經質的感覺。
但是,他們無法說出那些充滿憤怒和不滿的想法。
然後,他確認着空位,輕輕嘆了口氣。
市長自己也想拋下一切,逃離這裏。
(連接東西南北的街道的匯合地點……作爲物資集聚地,是理想的地理環境。正因爲明白這一點,蘭卡德子爵家代代都對這座城市給予優待。)
如果說了出來,顯然會一發不可收拾。
但是,沒有人開口。
(畢竟,對手可是那個【伊拉克利翁的惡魔】和其軍隊……)
蘭卡德子爵領地內還有其他幾個村莊和城市,但沒有其他城市像多魯森城一樣受到優待政策。
話雖如此,歷代的蘭卡德子爵並不是對平民特別慈悲。
相比之下,平民的一生就相對單純了。
「既然無法指望守備隊的增援,那我們還是隻能接受御子柴男爵家的勸降了吧?」
但是,現在有一個比這更緊迫的問題困擾着他們。
這個男人有着一雙意志堅定的眼睛。
而沒有回應召集的人,將近一半都和家人、傭人一起從鎮上消失了。
(不,我自己也一樣只想着明哲保身……而且,光是願意回應我的召集,就比其他廢物好……吧。)
但是,蘭卡德子爵家的政策卻與之相反,目的是增加可以榨取的果實數量,讓每顆果實都能茁壯成長。
市長非常理解這些男人的心境。
從這個角度來看,也不是沒有年紀輕輕就位居領導地位的優秀人才。
這次騷動的起因御子柴亮真,正是典型的例子。
話雖如此,那種人身上會有種獨特的氣息。
立場和經驗會賦予人威嚴和自信。
(可是,他沒有那種氣息……)
他身上有股能力。
但鎮長覺得,與其說他適合當領袖,不如說他更適合當個優秀的輔佐。
更何況,如果有這麼年輕的有力人士,鎮長絕對不可能想不起來。
(可是……確實是在哪裏……)
鎮長感到焦躁,拼命地追溯記憶。
這時,坐在旁邊的副鎮長悄悄地耳語。
「他是多魯森支行長的代理人。」
「支行長的代理人?啊……銀行的嗎?」
那一瞬間,鎮長終於想到年輕人是誰了。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確實……我就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張臉,原來是跟着支行長的年輕人啊……)
由於作爲鄰近城鎮和村莊的中心地而繁榮,這個多魯森鎮設有銀行的支行。
因爲只要不是特別見不得人的交易,在這個大地世界裏帶着現金做生意的風險相當大。
更何況,這個世界的貨幣基本上全都是硬幣。
和紙幣相比,壓倒性地重又佔空間。
考慮到攜帶性和便利性,採用紙幣絕對比較好,但遺憾的是,發行紙幣需要國力的保證。
聽了青年的話,鎮長抱着胳膊,一言不發地深深點頭。
(不僅如此……如果那個傳聞是真的……)
「就是說啊。確實,如果只考慮眼前的事,接受御子柴男爵的勸降,尋求他的庇護會比較好。但是,這是對蘭卡德子爵家的反叛」
而且,萬一露畢絲女王獲勝,我們被判斷爲支持御子柴男爵家,就有可能成爲懲罰的對象。
因此,這座城鎮除了公會之外,也設有銀行的分行。
當然,並非所有城鎮都有銀行的分行。
但是,沒有人出言否定鎮長的話。
聽到這句話,贊同的聲音接二連三地響起。
當然,大地世界幾乎所有的國家都是由國王和貴族階級支配的世襲君主制,國家權力非常強大。
所以,國家發動強權,強行導入紙幣制度本身並非不可能。
當然,在場的與會者都擁有該銀行的賬戶,進行日常交易。
如果公平地判斷現在的狀況,可以說王國方的敗色濃厚。
青年的話終究只是不確定的情報。
「說到底,你接受那個暴發戶的支配,不覺得羞恥嗎?」
但是,像多魯森城這樣以交易爲經濟主軸的城鎮,反而會因爲只用現金交易而無法應付。
但同時,他們也十分理解選擇這麼做,將會產生多大的損失與代價。
但是,青年的話是充分計算了周圍反應之後的發言。
在羅賽裏雅王國貴族中,這個人數比平均值稍微多一點。
(不,別說敵視了,會採取行動排除她們纔是自然的吧。)
「不,這可不只是對子爵家的反叛。假如露畢絲陛下勝利了,毫無疑問會以叛亂罪懲罰我們吧」
因爲如果蘭卡德子爵戰死的話,會讓多魯森城陷入混亂,無法派出使者的原因,他只能想到一個。
但是,青年無視周圍危險的視線,用平靜的語氣繼續說道。
「不,考慮到前幾天北部征伐軍通過城市時的樣子……」
這是極爲理所當然的擔憂。
看來他本人並沒有出席,而是由代理人蔘加。
光是能幫忙點燃爭論的導火線,就可說是充分的成果。
「到現在還沒有任何聯繫,不就說明了一切嗎?」
周圍的人看向青年的視線中,會隱約浮現輕視的神色,也可說是無可厚非。
「嗯,至少,需要獻上相當多的錢吧」
當然,就算他強撐着病體出席,也想不出什麼好提案。
因爲對於家臣和與子爵家有血緣關係的親戚來說,這是滿足自己慾望的絕佳機會。
羅賽裏雅王國貴族死亡的原因中,名列前茅的理由。
也因爲這個原因,銀行分行長的發言權,甚至比在場的與會者還要大。
「但是,如果沒有證據的話……」
「但是,我們無法與身爲領主的蘭卡德子爵家取得聯繫。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可以說子爵家已經事實上放棄了這座城市」
(儘管如此,卻沒有特別的指示,這意味着什麼?)
特別是,多魯森這座城市在蘭卡德子爵家的財政方面應該是最重要的經濟據點。
(話雖如此,他確實成了讓膠着會議有所進展的契機。)
(閣下應該更早採取行動的……)
「雖然還沒有確鑿的證據……但根據我收集到的情報,蘭卡德子爵似乎已經戰死了」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蘭卡德子爵不管有多少妾室,從倫理上來說都沒有任何問題。
然後青年終於切入了話題的核心。
這樣的想法化爲咂嘴聲,從鎮長的嘴脣中流露出來。
確實,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發起的北部征伐以失敗告終,御子柴男爵軍正向王都進軍的現在,情勢大大地偏向了御子柴男爵家。
因爲金幣和銀幣作爲稀有金屬,本身具有價值,但紙幣本身並沒有價值。
(是的……雖然可能性極低,但也不能說爲零)
然後,青年一邊確認周圍的反應,一邊射出第二箭。
那一瞬間,房間內鴉雀無聲,彷彿之前的熱氣都是假的一樣。
但是,這同時也容易成爲引發血親之間醜陋爭鬥的導火索。
青年一邊含糊其辭一邊環顧四周,市長輕輕嘆了口氣,緩緩開口。
雖然覺得可能是真的,但另一方面,不想相信的心情更加強烈。
「如果正如他所說,子爵真的戰死的話……恐怕是長男和次男在爭奪繼承權吧……雖然這只是我的猜測,但從狀況來看,恐怕是這樣。」
「當然,如果是那位慈悲爲懷的陛下,考慮到我們是被強迫的,也許會給予一定程度的寬大處理,但那也不是絕對的。而且,即使能避免嚴懲,也不能像以前那樣了」
但是,這麼做沒有意義。
這是在場的所有人都隱約感覺到的事情。
此外,還有幾個住在別宅的妾室。
(所以纔會邀請他參加這次的會議……)
如果雙方的年齡相差十歲或二十歲的話,情況可能會有所不同,但遺憾的是蘭卡德子爵家的長男和次男只差幾天,所以家庭騷動的種子經常在燃燒。
另外,即使正室是一個深思熟慮的人,周圍的人也不會放任她們不管。
從意想不到的人口中,說出意想不到的提案。
不知是真是假,據說次男明明先出生了,但爲了正室的立場,而被調換了順序。
先不論懲罰的輕重,至少無法指望能像以前那樣繁榮了吧。
一開始只是收取抵押品的普通借貸業,但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們開始與中介冒險者和傭兵的公會合作,迅速成長。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不管誰出席,可能都沒有太大差別。
然後,在漫長的沉默之後,到處都傳來了困惑的聲音。
但是,青年早已預料到周圍會做出這樣的反應。
「如果這是真的,等待子爵家的命令果然還是……」
「當然,我的心情也和大家一樣。我並不想屈服於那個暴發戶。而且,一切還沒有結束,露畢絲女王也有可能捲土重來」
除了這座城鎮的領主蘭卡德子爵之外,能與之相提並論的,大概只有市長或公會分會長等極少數人吧。
(不過,竟然讓這麼年輕的人當代理人……算了,我確實聽說他從以前身體就不好,應該不是像其他人那樣裝病……但即使如此,他會不會太年輕了?)
「是的。如果露畢絲女王獲勝,我們就是支持謀反者的叛徒……那樣的話,最壞的情況是死罪……」
「這……確實……」
尤其是當正室生下的愚鈍懶惰的長男,和品行端正,作爲騎士前途無量的側室生下的次男這樣的兄弟存在時,情況會變得非常悲慘。
否定的意見接二連三地出現。
正室爲了保護自己的尊嚴和立場,會敵視側室和她生下的孩子,這是顯而易見的。
先不論這是投降的命令,還是抱着同歸於盡的覺悟進行徹底抗戰,本來應該由身爲領主的蘭卡德子爵下達某種指示。
青年的提案極爲踏實且實際。
「根據我派去的人的報告,子爵似乎是在前幾天進行的野戰中,陣形被敵軍突破時被殺死的……子爵家現在似乎已經化爲混亂的坩堝。理由是……」
聽到這句話,周圍傳來咂嘴聲和深深的嘆息。
「不會吧……」
不僅是市長,恐怕在場的所有人都有這樣的疑問。
不管怎麼說,青年看起來並不害怕。
從子爵擁有的經濟能力來看,作爲貴族可說是極爲理所當然,從人數不到十人這點來看,某種意義上也可說是過着節儉的生活。
但是,即使如此,勝敗也還沒有確定。
或者,他可能擁有某種信念。
看來,雖然他的年齡還被稱爲年輕人,但膽量卻很大。
(但是,應該接受御子柴男爵家的勸降……嗎?嗯,這確實是……很實際的提案……)
此外,對於重視血脈傳承的貴族來說,擁有多個妻子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商人等使用者不承認發行的紙幣價值,那就連廢紙都算不上,只是大量製造出沒有用處的垃圾。
而且,這也是每個人都明白的事。
從至今爲止一直保持沉默來看,可以說與現在的熱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既然無法消除這個擔憂,輕易地接受御子柴男爵家的勸降也是有危險的」
在這個世界裏,銀行這種生意在最近幾十年內開始迅速嶄露頭角。
而且,由於在興亡盛衰激烈的這個大地世界裏,沒有國家能夠保證紙片作爲貨幣的價值,擁有足夠的穩定性和信賴性,所以無論紙幣制度再怎麼優秀,也不可能普及。
在那種村子裏設立銀行分行,想必也不會有人來使用,搞不好還會成爲吸引強盜的誘餌。
但是,對於周圍的人的話,青年搖了搖頭。
「但是,真的可以斷言是放棄了?」
「不,確實……考慮到子爵家沒有任何聯絡,這未必是謊言……」
蘭卡德子爵家有正室和三位側室。
就是以選擇繼承人爲開端的家族紛爭。
因爲有很多人會強行佔有平民的女兒,或是對部下的妻子出手。
「你輕易說出要接受勸降,但有考慮過之後的事嗎?」
不過,就算這樣,他們似乎也不贊同青年的發言。
聽到這句話,周圍的人面面相覷,紛紛開口。
在遠離街道的村落,至今仍有許多村子在日常交易中使用以物易物而非貨幣。
當然,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但是,從長男的愚鈍和品行惡劣被領民們所知的幾年前開始,就流傳着那樣的傳聞。
從這一點來看,不能否認蘭卡德子爵家的騷亂火種正在沉睡。
然後,那個火種在最壞的時機燃燒起來了。
(不,子爵閣下做夢也沒想到會戰死吧……)
本來應該廢除不成器的長男,讓次男成爲繼承人才對。
因爲這是保護家名,讓下一代繼承領地最有效率的手段。
(但是,作爲父母,越不成器的孩子越可愛。)
這是自己也有三個孩子的鎮長,非常清楚的感情。
因此,他一直避免指名正式的繼承人。
然後,蘭卡德子爵的父母心適得其反了。
「可惡!怎麼會這樣。」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
「是那傢伙,【伊拉克利翁的惡魔】給我們帶來了災難!」
理解了狀況的男人們,悲嘆的聲音此起彼落。
對他們來說,就像是被迫面對了不想看到的現實。
然後青年對這樣的他們,又進一步追擊。
「所以,可以認爲子爵家不會下達正式的命令。至少應該認爲無法立刻得到幫助。」
青年一邊這麼說,一邊將視線轉向窗戶。
「這樣一來,問題就是如何應對在城外佈陣的御子柴男爵家……配置在這個城市的守備隊,也因爲子爵家參加北部征伐的命令,縮小到三分之一以下。現在這個城市裏只剩下大約一百人。當然,如果動員這個城市的男性,應該會有數千人。如果連女人和小孩都算進去,肯定超過一萬。但終究是烏合之衆。就算戰鬥,也只能撐個一兩天吧。」
不會徵收讓家人不得不賣身爲奴才能支付的高額稅金,也不會突然擄走妻子或女兒,讓她們成爲玩物。
從他消滅北部十家時所使用的手法來看,只要有必要,他應該會毫不留情地使用任何殘忍的戰術。
(如果反抗的話……城市就會化爲灰燼。)
「那麼,您打算怎麼做?」
(雖然只是傳聞……但沒有任何保證不會發生。)
實際上,也聽說有城市或村莊因爲拒絕御子柴男爵家的支配而被毀滅。
(只能下定決心了……嗎?)
「我明白你想說的話了。你的分析恐怕是正確的……」
而這也證明了,纏繞着劍的雙頭蛇,身上有着金與銀的鱗片,正一點一點地確實吞噬着這個王國。
因爲弱者只能按照強者所描繪的藍圖起舞。
至今爲止對蘭卡德子爵家和御子柴男爵家的不滿自不必說,對只顧着明哲保身的同伴們的憤怒,也像霧氣散去一般消失了。
御子柴男爵家的統治,基本上對平民來說是有利的,是容易生活的統治。
至少可以說,比羅賽裏雅王國的貴族們施行的苛政要好上許多。
不,即使在這個階段,就算找遍整個大地世界,知道這個結局的人恐怕也不到五個人。
這或許意味着,他做好了爲了生活在這座城市的人們,而賭上自己性命的覺悟。
然後,他終於對他們說出了決定性的話。
「那麼,該怎麼辦呢……要接受投降勸告,允許他們駐留嗎?還是,抱着同歸於盡的覺悟,與近萬名的軍隊戰鬥呢?如果要戰鬥的話,那個惡魔肯定會命令他們殺光所有人吧。雖然聽說他對平民很仁慈,但同時對敵人也毫不留情。」
「嗯,與那支軍隊爲敵,無異於自殺行爲。既然如此,現在只能接受對方的投降勸告了吧。」
不,一旦成爲敵人,【伊拉克利翁的惡魔】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那一天,多魯森城向御子柴亮真投降了。
但是,他們還不知道,自己所選擇的道路前方會有什麼。
聽到鎮長的話,青年微微點頭,催促他做出最後的決定。
那一瞬間,這座城市的命運就此決定。
也就是說,他並不是重視所有的平民,而是保護服從自己的人民,除此之外的人就捨棄。
但是,前提是接受御子柴男爵家的支配,遵守法律。
那一瞬間,鎮長的心中發生了某種變化。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到處都傳來了低沉的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