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戰雲密佈
《沃特尼亞戰記》 · 保利亮太 · 1.2萬 字
與艾琳娜她們會談後過了幾天。
天氣是萬里無雲的大好天氣。
氣溫大概在二十五度到二十七度左右。
可以說是非常舒適的天氣。
然後,在聳立於王都比雷夫斯中央的王城一角,設置於庭園中的衆多花朵,在和煦的陽光照耀下爭奇鬥豔。
在那之中,御子柴亮真在衛兵的帶領下走在石板路上。
目的地似乎是眼前那座涼亭。
那座涼亭以白色石牆建造,是座比地面高出幾階,造型氣派的建築物。
可以說是在花園中享受茶會的絕佳場所。
「就是這裏。」
衛兵說完,對守在涼亭入口階梯左右的同僚們輕輕點頭。
「御子柴男爵閣下來了。」
隨着這句話,人影出現在涼亭入口。
現身的是艾琳娜、麥克馬斯特子爵,以及這座城堡的新主人拉迪娜・羅賽裏雅努瑟。
「辛苦了。請各位離開涼亭。有什麼事的話,我會搖鈴。」
衛兵們行禮後,迅速離開現場。
恐怕是爲了防止竊聽吧。
之所以選擇這座涼亭作爲會談場所,應該也是爲了這個目的。
「好久不見了,拉迪娜陛下。」
亮真首先按照禮節向拉迪娜打招呼。
不,應該說羅賽裏雅王國的衆多貴族都會發出怨嘆聲。
(如此一來,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承認事實,將露畢絲當成惡人切割。)
但亮真刻意穿着平時的服裝赴約。
不,越是高舉理想的人,無法實現時的罪就越重。
畢竟,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施行暴政並非事實,但也並非無憑無據。
身爲王,卻擁有謙虛有禮的態度。
既然戰敗了,割讓領土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而且考慮到許多會對此有意見的貴族們已經戰死,反對聲浪應該不會太大。
(基於事實來思考的話,一切的開端都是我與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之間的爭執。而且,露畢絲對我抱持敵意與警戒是最大的理由。當然,這個國家的大多數人都明白這點。但是,一旦正式承認,羅賽裏雅王國的權威將會一落千丈。)
當亮真在思考這些事時,拉迪娜請他坐下。
不對,她原本就知道,是故意用大人來稱呼亮真的。
有時,這種態度也可能被解讀爲卑躬屈膝。
然而,露畢絲的用心無法傳達給被課稅的國民。
拉迪娜說完後,低頭行禮。
亮真一開始以爲是艾琳娜或麥克馬斯特子爵教唆的,但從兩人臉上隱約可見的驕傲神色來看,應該是拉迪娜自己想出的表演吧。
更何況,這裏不是正式場合。
更何況亮真原本就打算儘量不與羅賽裏雅王國的政治扯上關係。
(露畢絲要是聽到這件事,肯定會氣瘋吧。)
「是的,您將這個國家從暴君,也就是前任國王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的暴政中解放出來,爲這個國家帶來迎接新王的契機,身爲羅賽裏雅王國的國王,我想將新的爵位贈與救國英雄,也就是御子柴男爵。」
膨脹的自我表現欲和自己擁有的權力,會扭曲人心。
此外,以平民身份生活的經驗,讓她學會了處世之道。
身爲王的矜持和驕傲很重要。
問題只在於身爲國王的拉迪娜,是否能對男爵位的男子表現出謙遜的態度。
既然如此,亮真也只能接受這個策略。
那是接受過王族教育,對國王身份抱持強烈自尊的露畢絲絕對說不出口的話和行動。
亮真在先前的戰役中確實獲勝了,但老實說,他無法理解爲何拉迪娜要因此賞賜他。
至少,不會招來無謂的摩擦或反彈。
如果最後是露畢絲獲勝,還有辦法粉飾。
(被年輕的女王表現出謙遜的態度,卻還能若無其事……)
(原來如此……已經事先溝通過了嗎……原來如此,艾琳娜小姐前幾天說的就是指這件事啊……)
亮真原本就不認爲拉迪娜愚蠢,看來她判斷狀況的能力比想象中還優秀。
聽到這句話,亮真微微歪頭。
(不過,這樣也不錯……)
「是的……關於這次的獎賞,以及今後的事。」
這對亮真來說,可說是令人開心的誤判。
這是迅速理解自己立場的人才會做出的判斷。
話雖如此,如果亮真老實地接受,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就會被看輕。
(大概是因爲年紀輕,和露畢絲不同,沒有接受過王族教育的關係吧……)
「領地就先不提,敘爲大公爵嗎……這還真是……」
但這種教育有時也會成爲毒藥。
亮真輕輕點頭,坐到圓桌旁的其中一張椅子上。
另外,大公爵位也只是名義上的東西。
接着,拉迪娜也向亮真回禮。
「謝謝。」
過去合法的事情,隨着時代變遷,人們的價值觀也會改變,英雄會變成虐殺者或罪犯,遭到世人撻伐。
「陛下,請您別這樣。」
也就是苦肉計。
證據就是艾琳娜和麥克馬斯特子爵臉上沒有一絲動搖。
理由是爲了衡量拉迪娜・羅賽裏雅努瑟這名少女的器量。
儘管亮真明白這點,卻還是穿着平時的服裝前來。
「王家將承認城塞都市伊比魯斯及周邊一帶爲御子柴男爵家的正式領地,並考慮將您敘爲大公爵。」
恐怕是不想明確區分身份的上下關係。
只是解釋的不同。
不過,這個決定對羅賽裏雅王國來說,真的是負擔那麼大的賞賜嗎?其實也不盡然。
「獎賞……嗎?」
「是嗎……那麼,御子柴先生,您覺得這樣如何?」
亮真說完後,低下頭潛入思考的汪洋中。
因爲,他讓人們看見無法實現的夢想,煽動他們,強迫他們犧牲。
雖然她是現場最年輕的少女,卻也是地位最高的少女。
「原來如此……從暴君手中解放出來嗎……」
至少可以確定,這不是一個來路不明的臨時男爵會被授予的爵位。
雖然不是寒酸的服裝,但不可否認的是,這身打扮確實脫離了羅賽裏雅王國貴族階級的常識。
至少拉迪娜似乎不打算堅持自己是國王。
「站着說話不方便,請坐。」
(原來如此……大公爵嗎……)
畢竟,至今爲止一直被他們輕視的暴發戶,即將名副其實地成爲羅賽裏雅王國的最高位貴族。
在這種情況下,是否恰當不是問題。
「那麼陛下……您要和我談什麼?」
因爲只要身爲勝者的亮真想要,就算是王位,他也能奪過來。
本來應該要伸出手讓對方親吻,但拉迪娜似乎不打算這麼做。
「是的,感謝您願意撥空與我會面,御子柴男爵大人。」
也就是身爲國王的面子和自尊問題。
但拉迪娜無論好壞,都沒有接受過那種教育。
那不是謊言。
不過,只要能解決這部分,拉迪娜的言行舉止,可說是接下來開始交涉時最恰當的應對。
然而,根據解釋,可以將她塑造成善人或惡人。
要扭曲衆所皆知的事實,需要壓倒性的力量,而敗北者不可能擁有那種力量。
察覺到她話中的意圖,亮真露出苦笑。
課重稅也是因爲過去王家的揮霍,導致國庫空虛,不得已才採取的臨時手段。
(所以,官方承認露畢絲的事實,然後慢慢扭曲她的意圖。)
所謂的獎賞,基本上是立下功績時纔會獲得的東西。
就像公國這個名詞一樣,大公爵是一種被當作獨立國家看待的爵位,也是貴族中最高位的爵位。
這可以說是破格的待遇。
因爲領土方面,原本就是御子柴男爵家佔領的土地。
身份較高的拉迪娜表現出恭敬的態度,就算亮真是個不在意身份差距的豪邁男子,也不得不認同她的誠意。
國王對男爵位的貴族加上大人這個稱呼雖然不自然,但考慮到目前雙方的力量關係,這可說是理所當然的對應。
當然,露畢絲施行的政策大多出自於愛護人民、深愛羅賽裏雅王國的心,這點亮真也無法否定。
當然,考慮到雙方的力量關係,他不認爲對方會抱怨,但還是做好了對方會皺眉的心理準備。
「如果是這樣,我確實不吝於接受獎賞……那麼,王家打算賜予我什麼獎賞呢?」
(唉,這就是現實的妥協點吧。)
大公爵基本上是國王以外的王族中,地位較高者纔會被授予的爵位,而比大公爵低一階的公爵也一樣。
聽到亮真的話,拉迪娜微微歪頭。
歷史問題就是最好的例子。
雖說是非正式,但畢竟是與一國之王的會談。
不會傷到國王的權威。
然而,拉迪娜無視亮真的疑問,繼續說下去。
(不過,這個女孩的器量似乎超乎我的想象。)
所以必須先向國王表示敬意。
然而,如今她已經徹底敗北,根本無法粉飾。
聽到這句話,亮真不禁臉色一變。
正因爲有這些,王纔會意識到身爲王的職責和自己的任務。
雖然周圍沒有旁人,但亮真身爲臣子,還是得表現出應有的態度。
一般來說,應該要穿着貴族的正式服裝前來。
但同時,也能保護拉迪娜。
政治的結果就是一切,無論抱持多麼崇高的想法,沒有結果就沒有價值。
重要的是拉迪娜・羅賽裏雅努瑟的立場,以及她打算如何對待御子柴亮真。
既然如此,大公爵位就如字面所示,變成接近名譽爵位的東西。
由於他不求王國的職位,反而更容易授予爵位。
而且大公國雖然是獨立國家,另一方面也可以說是羅賽裏雅王國的一部分,處於非常曖昧的立場。
而這也代表,可以視情況改變應對方式。
可以說,這個策略既能保證亮真所希望的獨立性,也能保住羅賽裏雅王國的面子。
(考慮得真周到……而且,授予大公爵位,也代表今後的選擇會變多吧。)
大公爵位是授予非國王的王族的爵位。
而王族的範疇也包含結婚對象。
也就是說,雖然只是反向推論,但擁有大公爵位的人,也可以解釋成能成爲國王的婚姻候選人。
當然,這可能是理論上的飛躍。
拉迪娜・羅賽裏雅努瑟的確是未婚的年輕女性。
而且失去露畢絲的現在,羅賽裏雅努瑟王家只剩下拉迪娜。
不過,以公爵家爲首的高階貴族中,也有人擁有王位繼承權,所以羅賽裏雅努瑟王家並沒有面臨斷絕的危機。
可以考慮幾個選項。
話雖如此,如果可以的話,想守護王室血脈,是這個國家的人理所當然的想法。
(如此一來,她不可能一輩子單身。總有一天,會從鄰國的王族或高階貴族中,迎娶夫婿吧。)
問題在於,自己可能被包含在候補者中。
不管真相如何,被歌頌爲救國英雄,成爲羅賽裏雅王國內最高位貴族的單身男性,王國人民會如何看待他,老實說還是未知數。
當然,成爲結婚對象的候補者,和實際成爲候補者,兩者之間有着天壤之別。
現階段思考這種事,可以說太自以爲是了。
既然被國王問到,不能說不想回答,只能請國王儘管問。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陛下擁有值得信賴的親信,我也感到很高興。」
「有什麼問題嗎?」
對露畢絲來說,拉迪娜是與御子柴亮真並列的仇敵。
然而,拉迪娜搖頭否定。
(是誰指使的?)
「是的,梅兒蒂納拼了命想讓露畢絲逃走……伊賀崎衆射了好幾支塗了毒的手裏劍,我想她應該已經死了,不過她似乎被衝到底比斯河去了……到現在都還沒找到……」
「不,這不是我想出來的。理解御子柴男爵大人的想法,提出各種建議的人,是夏洛特和她的朋友。」
儘管如此,三人卻沒有責備亮真,是因爲她們知道沒有那個必要。
艾琳娜低聲說道,亮真從她的樣子感覺到不對勁,歪頭表示疑惑。
艾琳娜對亮真模棱兩可的回答感到疑惑。
「只要是我能回答的問題……儘管問。」
(不過,我最好還是別告訴她們,我利用露畢絲當誘餌來引出敵人……)
「嗯,謝謝您。我也覺得自己很幸運。」
然後,她有些猶豫地開口:
而且,她做事不考慮後果,只看眼前。
「不敢當,陛下……」
「原來如此,陛下真是了不起的策士。」
而羅曼子爵和他的同夥們,如果對如此高階的貴族,對兒子的無法無天行爲視而不見,還找碴鬧事,他們不可能全身而退。
當然,不可能活捉梅兒蒂納。
艾琳娜說完後皺起眉頭。
雖然說不上是哪邊都不選的半吊子,不過人類的心理就是如此。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也是理所當然的質問。
政治基本上就是在理想與現實的夾縫中,一邊取得平衡一邊前進。
「是的,艾琳娜和麥克馬斯特子爵一起支持着我。」
(對艾琳娜小姐她們來說,露畢絲原本是她們宣誓效忠的主君……)
拉迪娜對兩人輕輕點頭。
對拉迪娜來說,那是今後必須揹負一輩子的罪孽。
最後亮真移開視線,深深嘆了口氣。
這句話在某種意義上是拉起防線。
「原來如此,所以才找不到屍體……的確,如果被衝到底比斯河,找不到也是當然的。」

麥克馬斯特子爵的話,讓亮真察覺他們在意的是什麼。
「不……米哈伊爾家的巴納修家,和梅兒蒂納家的萊克特家,都會因爲這次的事件而絕後。」
拉迪娜說完,看向艾琳娜和麥克馬斯特子爵。
(簡直就像被稱頌爲謀神的毛利元就,或是別名謀聖的尼子經久吧?)
「是嗎……」
對拉迪娜來說,自己等於是從露畢絲手中奪走王位。
然而,拉迪娜不知道是否瞭解亮真的意圖,她大大地點頭後,緩緩開口:
實際上,以常識來思考,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的生存概率可說是絕望的。
如果她死了,就不用擔心後顧之憂;如果她被敵對勢力救走,就算活了下來,以她的性格,一定會企圖對亮真復仇。
亮真的眼睛試圖看透拉迪娜的內心。
那個忠心耿耿的女騎士不可能離開露畢絲身邊,更不可能投降。
不過,從麥克馬斯特子爵和拉迪娜女王的表情來看,他們應該也和艾琳娜一樣吧。
「哦……是大名鼎鼎的才女夏洛特・哈路希翁閣下和她的朋友嗎……原來如此……最近她們是陛下的親信?」
聽到這句話,亮真放聲大笑。
三人以混雜着不安與緊張的視線看向亮真。
「哦?」
亮真再次將視線轉向眼前露出沉穩微笑的拉迪娜。
「承蒙陛下誇獎。」
這是亮真發自內心的感想。
那是不可能和解的怨恨。
事實上,襲擊露畢絲的伊賀崎衆,已經確認過須藤秋武把她從河裏拉上岸了。
當然,這並不代表露畢絲一定還活着,不過比起長時間漂流在底比斯河中,她存活的可能性要高得多。
正因如此,露畢絲的生死對拉迪娜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儘管如此,亮真還是無法不去思考那種可能性。
「很遺憾,露畢絲的生死不明。雖然她的親信梅兒蒂納・萊克特已經被我殺了……」
「是的,伊賀崎衆把她的頭帶回來了。」
「如果對預定成爲大公爵的人做出無禮行爲,馬里奧・羅曼就沒有辯護的餘地,而羅曼子爵和試圖庇護他的親屬們,也會有正當理由受到處分。雖然在時間順序上需要稍微調整,但只要大家口徑一致,說這是私下進行的談話,我想就不會有問題。」
兩人不知對視了多久。
「關於從王都逃亡的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的生死……雖然知道她逃出王都後往南邊去了,但之後的行蹤完全掌握不到。除了作爲護衛同行的騎士梅兒蒂納・萊克特外,其他人都逃散了……您知道些什麼嗎?」
話雖如此,沒必要把這件事告訴艾琳娜她們。
在沒有確切情報的情況下,不該煽動她們的不安。
「生死不明?」
如果御子柴亮真是違逆王權的謀反者,那拉迪娜・羅賽裏雅努瑟就是從露畢絲手中奪走王位的篡位者。
就算沒有亮真那麼嚴重,兩人應該也十分被露畢絲怨恨。
話雖如此,亮真也沒有拒絕這個提議的根據,這點也讓他感到非常焦躁。
銳利的視線。
(當然,如果貴族院要賭上自己的進退和性命,那就另當別論……但應該不至於做到那種地步吧。如此一來,讓麥克馬斯特子爵煩心的要因就少了一個……這正是所謂的『一石二鳥』。)
「那麼,羅曼子爵的事就到此爲止,我有件事想問子柴男爵閣下……可以嗎?」
對亮真來說,露畢絲是死是活都無所謂。
藉由將只有名義的大公爵位授予御子柴亮真,來解決國內問題的手腕,只能說實在高明。
拉迪娜聞言,露出開朗的笑容。
此外,考慮到底比斯河有許多支流,伊賀崎衆找不到露畢絲的屍體也不奇怪。
正因如此,亮真才說出真相。
做那種事只會徒增無謂的敵人。
(不過,我也一樣……嗎?)
而艾琳娜和麥克馬斯特子爵也一樣。
「唉,不知道生死也沒辦法……不過,梅兒蒂納確實被收拾掉了吧?」
梅兒蒂納的死,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是預料中的結果。
從她平時的忠勤來看,如果露畢絲的生命受到威脅,她一定會率先成爲盾牌,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
更何況對方是即將被封爲貴族最高位的大公爵,區區子爵家的下任當家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然而,就算被如此銳利的視線盯着,拉迪娜的表情也沒有任何動搖。
她內心應該也覺得難以言喻吧。
實際上,這是能解決許多問題的妙計。
而且,無謂地貶低他人的理想,硬是把現實擺在眼前也沒有意義。
這世上有很多事實,就算不說也沒關係。
選擇這條路,風險實在太高了。
兩者都是在日本戰國時代,以智謀策略擴大領土的大名。
結果,露畢絲的行動,毫無疑問能幫助亮真揪出看不見的敵人。
「好吧……我很樂意接受。」
貴族院也不會再繼續支持羅曼子爵。
三人應該也多少預料到亮真的答案了吧。
在羅賽裏雅王國的貴族社會中,對上位貴族做出無禮行爲,以死謝罪並不稀奇。
要說的話,就是種被逐步逼入絕境的感覺。
根據伊賀崎衆的報告,她不但被好幾支塗了毒的手裏劍射中,還被衝到底比斯河的冰冷河水裏。
(在須藤正式展開行動時,她們不知道事實,我比較容易搶先一步。)
艾琳娜和麥克馬斯特子爵表達感謝。
如果這是這位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女想出來的,那她不是稀世惡女,就是擁有謀略家的才能。
「謝謝您。這樣一來,各種處理都能順利進行了。」
話雖如此,既然不知道是什麼問題,被套話就不太好了。
她們知道露畢絲活着只會帶來麻煩,但也不至於希望她死。
亮真對艾琳娜聳了聳肩。
「原來如此……沒有人能爲他們弔祭。」
當然,如果只是埋葬的話很簡單。
只要埋在墓地,立個墓碑就結束了。
但是,米哈伊爾和梅兒蒂納身爲露畢絲女王的親信,參與了許多政策。
這幾年,可以說羅賽裏雅王國的舵,都是由米哈伊爾和梅兒蒂納兩人掌舵。
而當露畢絲女王的政治被斷定爲惡政時,無論如何都會有人要求追究這兩個人的責任。
讓君主政治誤入歧途的奸臣。
不管事實如何,可以想見一定會被如此說。
更別說沒有親戚管理他們的墳墓,結果可想而知。
(墳墓被挖開,兩人的屍體被曝屍荒野,或是被狗喫掉……大概會變成這樣吧。)
是很悲慘的事。
但是,因爲苛政而受苦的國民們,他們的憤怒的矛頭,無論如何都會指向他們吧。
強者還是強者的時候,沒有問題。
有力量的人對弱者高壓,獨善其身,支配。
有異議的話,只要用力量壓制就好。
因爲,那就是自然界的道理。
但是,強者一旦從那個地位跌落,就會落得被清算至今累積的所有罪業的下場。
而且,不只是性命,死後也要被要求支付。
(很遺憾,怨恨是不能自己破產的。)
話雖如此,米哈伊爾和梅兒蒂納絕不是惡。
每天消耗的龐大軍糧。
他的臉上浮現苦惱的神色。
(話雖如此,我們也不是束手無策。爲了防備奧德梅亞的再次侵略,我們已經做好了準備……)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奧德梅亞帝國在上次戰爭中的敗因,就在於沒有趁着打敗約書亞的父親貝爾哈雷斯將軍的勢頭,順勢攻陷查魯達王國的王都佩利弗雷亞。
總數約十萬以上。
雪茄特有的香氣和味道從口腔竄入鼻腔。
可以說是把責任推卸到他們身上再適合不過的對象。
即使組成了四國聯合,派遣援軍到查魯達王國還是需要時間。
他相信,這將會讓羅賽裏雅王國的未來變得光明,也連帶保障亮真和跟隨他的夥伴們的安全與和平。
他繼承了在先前的戰爭中戰死、被譽爲這個國家守護神的父親的遺志,擔任軍隊的司令官。以一個男人來說,這種態度並不值得稱讚。
而且,以伊雷斯古拉王國爲盟主的四國聯合,也是爲了迎接這一天的到來而成立的。
至少,亮真不認爲自己有必要鞭屍侮辱他們。
然而,艾琳娜他們並沒有選擇這種簡單的手段。
他大概已經恢復平靜了。
約書亞認爲,一旦部隊編制完成,對方就會立刻譭棄停戰協定,越過國境而來。
集結在諾提西平原的,是奧德梅亞帝國引以爲傲,從東部、西部、南部、北部各方面召集而來的精銳部隊。
很難想象只是單純的軍事演習,會容許如此龐大的消耗。
(真是慈悲爲懷……以爲政者來說,可以說有點太天真了。)
這是基於上次失敗而做出的選擇。
然後,他用文法術製造出火焰,點燃雪茄。
奧德梅亞帝國那邊,應該也理解查魯達王國參加了以伊雷斯古拉王國爲盟主的四國聯合軍。
因爲這樣可以轉移國民的不滿。
奧德梅亞帝國是西方大陸中央部的霸主。
而且他們還是身經百戰的精兵,即使是未習得武法術的專職士兵,其威脅性也難以估計。
約書亞從桌子的抽屜裏拿出愛用的煙盒,從裏面拿出雪茄,用牙齒咬斷前端,做成吸口。
即使奧德梅亞帝國在諾提西平原集結軍隊,但尚未侵犯國境,也尚未宣戰。
但以人類來說,他們已經及格了。
在人稱全大陸獅子帝的萊諾・艾森海特的統治下,這個強大的軍事國家以稱霸全大陸爲目標。
而這個國家現在爲了達成長年的宿願,也就是與東部三國之一的查魯達王國開戰,將大軍集結在國境附近的屈辱之地諾提西平原,準備以此爲據點壓制大陸東部。
先前的不安和迷惘消失,恢復成平常從容不迫的表情。
艾琳娜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但還是再次確認。
的確,先前的戰爭結束時簽訂的停戰協定仍然有效。
而且,集結在此的不只有東部方面的軍隊。
他很感謝這三位肩負王國新體制的人物,都比他當初想象的還要優秀。
「如果那個大國穩紮穩打地進攻……我們就沒有辦法……但是,他們已經做好了總體戰的覺悟嗎?」
根據潛入帝都奧德梅亞的密探回報,之後還有數量更龐大的主力部隊。
在聳立於查魯達王國的王都佩利弗雷亞的王城中,約書亞・貝爾哈雷斯正在閱讀密探提交的報告書。他看完報告書上的內容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反過來說,如果無法打破對手的準備,只重視速度是無法取勝的。
事實上,如果不是有幾件幸運的事發生,佩利弗雷亞被夏爾迪娜・艾森海特的戰略輕易攻陷,也並非難以想象。
更何況,報告書的內容是任誰看了都會想嘆氣的東西。
而且,對他們下手的御子柴亮真自己也一樣。
而且,這還只是侵略軍的先鋒部隊。
即使約書亞想用同一招取勝,如果對方沒有犯下同樣的錯誤就沒有意義。
「嗯,雖然得先選擇埋葬地點,但我會選個風景優美的地方好好埋葬他們。請放心。」
龐大的兵力所產生的暴力,會粉碎一切,將其沖走。
然而,亮真的願望卻因爲奧德梅亞帝國再次開始侵略查魯達王國,而慘遭踐踏。
話雖如此,司令官也是人。
不對,應該會率先把遺體丟給國民吧。
而且,在那之前,查魯達王國必須以自己的軍隊對抗大國奧德梅亞。
爲了彼此無法退讓的驕傲和理想,他們互相殘殺是事實。
(敵軍數量比上次更多……而且,據說一開始就有從西部,北部,南部帶來精銳部隊。聽說上次艾琳娜大人和艾克雷西亞閣下針對敵軍部隊的不協調,設下誘餌殲滅了敵人,既然不希望短期決戰,就很難再用同一招了……)
而且這對亮真來說是最重要的事。
即使從經驗中導出相同的結論也不奇怪。
他不可能知道地球的兵法書孫子兵法,但相對的,約書亞有在實戰中培養的經驗。
從這個角度來說,米哈伊爾・巴納修和梅兒蒂納・萊克特是前政權的核心人物,又揹負着各種惡評,是絕佳的犧牲品。
話雖如此,他的迷惘並沒有真的消失。
或許很愚蠢,但他們是對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的治世誠心誠意盡忠的忠臣們。
話雖如此,花費時間未必就是下策,這就是戰爭的不可思議之處,也是有趣之處。
而這次,約書亞視爲問題的是,奧德梅亞帝國軍的行動很慢。
如果是普通的爲政者,根本不會在意梅兒蒂納和米哈伊爾的遺體。
「這樣好嗎?亮真。」
(不行……稍微轉換一下心情吧。)
繼羅曼子爵家的事件後,她大概覺得又讓御子柴亮真抽到下下籤了吧。
過於重視速度,疏於準備移動起來很費事的攻城兵器,這正是致命的失誤。
面對如此強大的軍隊,除非是吉爾坦蒂亞皇國或伊雷斯古拉王國等列強,否則很難單獨抵禦其侵略。
不久,約書亞的口中冒出紫色的煙霧,飄向空中。
(四面八方都被敵國包圍,卻還能編制出這種規模的軍隊……只能說不愧是大國。)
(要說喜歡還是討厭的話,是討厭,也的確是不擅長應付的類型,但就算如此,也不代表我恨他們。)
話雖如此,只要沒有犯下錯誤,他們或許也有可能一起爲羅賽裏雅王國效力。
(不過……這樣也不壞。艾琳娜小姐的反應在預料之中,剩下兩人則是令人開心的誤判。)
(如果把後援部隊也考慮進去,全軍的規模是二十萬到三十萬……嗎?)
而且,這支軍隊並非徵召平民組成的空殼軍隊。
以爲政者來說,他們或許不合格。
當然,如果能用同一招,約書亞是想用的。
(不過,編制了那種規模的軍隊,應該不可能只是軍事演習吧……)
而是由專職士兵和騎士等戰鬥專家組成的真正軍隊。
就像孫子兵法中所寫的軍隊以拙速爲貴,軍隊的進攻速度越快越好是常識。
接下來要向各國請求援軍,實際上援軍要來,需要花上幾個月。
佔據他內心的是報告書上記載的奧德梅亞帝國的動向。
(上次的奧德梅亞過於重視速度。雖然在調動軍隊上速度確實很重要,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們也因此準備不足。)
(當然,這終究只是結果論。)
但是,這次奧德梅亞帝國改變了戰術。
趁對手尚未做好準備,處於毫無防備的狀態下發動襲擊,速戰速決分出勝負,速度纔有意義。
「好吧。米哈伊爾的遺體就由我這邊接收。我會讓他和梅兒蒂納一起下葬,可以麻煩你把遺體交給我嗎?」
那正是名爲軍隊的海嘯。
畢竟現在是政權轉換成新體制的過渡期。
當然,以運用軍隊來說,這是下策。
(不過,那個女人不可能重蹈覆轍。)
反之亦然。
亮真用力地向艾琳娜保證。
但是,對方也爲了勝利而不斷思考。
她的表情裏帶着幾分罪惡感。
因爲死者無法爲自己辯護。
即使在戰亂不斷的西方大陸,這也是最大規模的動員兵力。
現在正是需要儘可能緩和國民的不滿,爭取時間鞏固體制的時期。
想讓他們安息,沒有任何不自然。
說得極端一點,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的軍事演習。
當然,約書亞是大地世界的人。
和上次奧德梅亞帝國策劃侵略查魯達時相比,這次的軍隊是當時四倍的龐大數量。
畢竟沒有比放任無法信賴的人統治國家更危險的事了。
而麥克馬斯特子爵和拉迪娜女王也露出和艾琳娜一樣的表情。
因爲司令官一旦表現出迷惘,就會傳染給部下。
話雖如此,考慮到國力差距,其實還是無法樂觀看待。
話雖如此,查魯達王國也早已預料到這一天的到來。
也就是說,他們知道時間拖得越久,米斯托,羅賽裏雅,伊雷斯古拉三國的援軍就會越快趕到。
而且,他們似乎已經預料到這一點,打算正面迎戰四國聯合軍。
(但是,那個女人會選擇這種戰略嗎?)
約書亞的腦海中浮現出夏爾迪娜・艾森海特的身影。
作爲帝國的公主將軍,她是穿越無數戰場的英傑,也是皇帝萊諾的寵兒。
雖然最近的戰爭中沒有取得勝利,但她的實力在人才濟濟的帝國全土中也是屈指可數的怪物。
我實在不認爲這樣的女人會從正面發動正攻法。
(但是,我讓和帝國勾結的我國貴族們去調查帝國是否命令他們妨礙我軍,卻沒發現任何痕跡……這麼一來,果然是打算用正攻法嗎?)
聚集比敵軍更多的兵力,準備攻城兵器。
這是戰爭中可說是基本的準備。
正是從正面發動的總體戰。
而且,正攻法雖然會造成很大的損害,但也是戰力差距容易直接關係到勝敗的戰術。
如果由國力是查魯達王國數倍的奧德梅亞帝國使用,可說是勝率很高的戰術。
話雖如此,位於西方大陸中央的奧德梅亞帝國,四面八方都被敵國包圍。
這麼一想,儘可能減少查魯達王國侵略軍的損害,纔是妥當的想法。
(因爲就算征服了我國,要是本國的防備變薄弱,西方的吉爾坦蒂亞或北方的伊雷斯古拉就有可能會進攻。)
約書亞愈想愈對沒有答案的問題感到迷惘。
(我是不是漏掉了什麼?)
當然,這並非有明確理由的事。
但是,難以言喻的焦躁感卻緊纏着約書亞不放。
聽到這句話,夏爾迪娜高高舉起杯子,一口氣喝乾。
約書亞的腦海裏,浮現出幾個有賣國賊嫌疑的貴族的臉,然後又消失不見。
不過,約書亞冷靜的頭腦,也同時迅速地推導出今後的對策。
面對這樣的約書亞,傳令兵繼續說道:
然後,約書亞的預感在幾天後,以最不希望的形式應驗了。
那動作簡直就像是要一口氣喝乾查魯達王國這個國家一樣。
而且,還是個非常不利的賭局。
「是嗎……那麼,終於要開始了呢。」
「因此,現在是以近衛騎士團長漢斯艾爾團長爲中心,設法抑制貴族們的動搖,但還是希望約書亞大人能儘快返回王都。」
對於夏爾迪娜的提問,賽莉亞・諾爾伯格靜靜地點了點頭。
當然,如果約書亞回到王都,奧德梅亞帝國就會像等待已久般進軍吧。
然後,一股生鏽的鐵味在約書亞緊咬的嘴裏擴散開來。

(怎麼辦? 防衛體制的構築還在進行中。如果奧德梅亞在這個狀態下行動的話……但是,如果我留在烏沙斯要塞,王都就會落入貴族們手中……那樣的話,這個國家可能會在援軍到來之前就滅亡……如果格拉哈特閣下和奧森閣下能順利壓制貴族們就好了,但如果他們能做到的話,就不會把我叫回來了……那麼,我只能回去了……但是,奧德梅亞真的會按兵不動嗎?)
約書亞的怒吼聲響徹房間。
在奧德梅亞帝國的查魯達即將再次進攻的時刻,國王朱利安努斯一世陷入病危,貴族們再次在王都行動起來,一般人都會認爲這一連串的事情是有關聯的。
她發誓要取下殺害自己敬愛的祖父的可恨仇敵的首級。
而且,正因爲朱利安努斯一世是那樣的人,約書亞纔會侍奉他。
但是,既然身爲國王的朱利安努斯一世不承認,約書亞也無能爲力,這是事實。
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那些人都是爲了自己的利益,即使把祖國賣給敵人也無所謂的卑鄙小人。
本來的話,他們是應該第一個處死的害羣之馬。
(可惡!在奧德梅亞即將採取行動的這個狀況下!果然,不管陛下怎麼說,就算捏造罪名,也應該儘快處死那些傢伙纔對!)
約書亞的拳頭滴落的鮮血在桌子上形成點點血跡。
終於,當朝陽開始照亮大地的時候,十萬奧德梅亞帝國軍在諾提西平原上展開陣勢,如怒濤般開始向查魯達王國進軍。
「是的。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現在約書亞在烏沙斯要塞那裏應該也收到消息了。」
幾天後,在王都防衛的關鍵烏沙斯要塞的某個房間,約書亞正致力於構築對抗奧德梅亞帝國的防衛體制,此時他收到了來自王都佩利弗雷亞的緊急報告。
面對爲了這一天而準備的祕藏珍品,夏爾迪娜露出笑容。
然後,賽莉亞也將手中的杯子喝乾。
爲了實現獅子帝所提倡的稱霸大陸的理想。
「我知道了……我馬上回去。」
逐漸填滿杯子的,是不斷冒出小氣泡又消失的淡金黃色發泡性葡萄酒。
聽到這句話,約書亞的口中發出激烈的咂嘴聲。
揮下的拳頭破壞了堅固的桌子。
「陛下病倒了?」
「怎麼會……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爲什麼偏偏是現在!」
這簡直就是賭博。
「是的,昨天晚上,陛下在用晚餐的時候突然劇烈咳嗽,然後就那樣失去了意識。根據宮廷醫師的診斷,這一週可能是關鍵期。」
那終究只是約書亞・貝爾哈雷斯抱持的預感。
但是,即使知道這一點,現在的約書亞也只能做一件事。
「時候差不多了吧?」
這是他後悔莫及的後悔。
(貴族們之間出現動搖?是誰……是誰在煽動?是施瓦茨海姆伯爵那個混蛋嗎?還是說,是羅特琳戴姆公爵在行動?)
雖然被他激烈的氣勢所壓倒,傳令兵還是忠實地執行自己的任務。
但是,這種大道理無法平息約書亞的焦躁。
正好就在此時,夏爾迪娜・艾森海特在諾提西平原的帳篷中,將酒倒入細長的香檳杯中。
約書亞說完,像是要發泄焦躁般高舉雙拳,朝桌子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