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沃特尼亞戰記》 · 保利亮太 · 1萬 字
潔白的雲朵覆蓋着北方山脈。
陽光從雲間灑落,照耀着森林的樹木。
暖風搖曳着樹葉,流水聲悅耳動聽。
豐富的自然。
這片土地歡迎着來訪的人類。
時而嚴厲,時而溫柔……
會看到哪一面,可以說是取決於運氣吧。
不過,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道路左右並排着結界柱,保護旅人不受怪物襲擊。
(久違的歸鄉……這一帶也變了不少呢……)
迪魯菲娜感覺到內心深處湧起一股彷彿回到故鄉的感覺,自嘲地笑了。
那是對於與記憶中不同的現實所感到的哀愁嗎?
在砍伐森林樹木所開闢的道路上,鋪着石板。
那條道路從作爲沃特尼亞半島新中心而持續擴張的塞里奧斯城筆直地通往村莊。
剛纔也纔剛與前往塞里奧斯城的運貨馬車擦身而過。
以前的話,走在森林中必須保持最大限度的警戒。
因爲怪物會從樹叢深處突然襲擊過來。
但是,現在不同了。
雖然不能斷言絕對安全,但結界柱的存在保證了相當程度的安全性。
她有餘力眺望周圍的景色,懷念過去。
(明明那麼討厭這個魔境……現在卻甚至感到悲傷,感情真是有趣的東西呢。)
所以,主要的糧食調配手段是狩獵,也是理所當然的。
任務期間,就算在平時也必須全副武裝。也就是說,就算用頭盔遮住臉,也不會顯得不自然。
但是,當時的遺憾,父親內西奧斯和部族的年長者們已經告訴了他們無數次。
所以,她對護衛這個任務本身沒有不滿。
村子確實藉由黑精靈族引以爲傲的賦予法術之力,施加了十重二十重的防護。
的確,要談論人生的無常和苦難,或許還太年輕了。
迪魯菲娜至今從未聽青年親口說過他內心深處的想法。
在這段期間,她在這座沃特尼亞半島上,與許多怪物們共生,甚至被稱爲巨獸的強大怪物也不稀奇。
迪魯菲娜的父親內西奧斯率領的黑精靈一族,在四百多年前與人類的聖戰中敗北,與其他部族一起逃到了這個魔境。
但是,這樣就足夠了。
然後,迪魯菲娜環顧四周,微微聳了聳肩。
爲了生存而拿起長槍,爲了生存而追逐獵物。
但是,另一方面,她也理解這是自己毫無虛假的真心。
迪魯菲娜腦中閃過那位總有一天會成爲沃特尼亞半島亞人之王的娃娃臉青年,臉上那抹揶揄的笑容,不禁苦笑。
雖然有一部分在進行農耕,但考慮到沃特尼亞半島這個生活環境,耕作地是有限的。
在這座沃特尼亞半島上生活,就等於一直暴露在怪物們的威脅之下。
人必須睡覺,睡覺時會變得毫無防備。
至少是朋友以上的關係吧。
話雖如此,很遺憾的,進入寢室並不是指性方面的意思。
(這種感傷,那位大人可能會笑我……不,說不定會說他很羨慕我……)
雖然要憑一己之力打倒使出全力的羅伯託或西格尼斯或許很困難,但已經稱得上是強者了。
實際上,迪魯菲娜的母親就因爲襲擊村子的怪物,在她眼前去世了。
終究只是護衛或近侍工作的一環。
迪魯菲娜將視線轉向跟在自己身後行走的同伴們。
迪魯菲娜他們擅長一對一的廝殺,或以少數人進行非正規戰鬥。
雖然和黑精靈族比較沒什麼意義,但硬要換算成人類年齡的話,精靈族的二百歲大概相當於人類的二十歲左右。
擔任部隊副官的尤絲蒂雅歪着頭。
不,何止習慣,迪魯菲娜和亮真現在甚至建立起相當親密的關係。
爲了防止這點而進行的護衛任務,若非彼此間有深厚的信賴關係,不可能會交給對方。
她對這個問題輕輕點頭。
對於累積了這些經驗的迪魯菲娜他們來說,潛入任務可以說是輕而易舉。

而這一點,對於一直生活在被稱爲魔境,被許多人所忌諱的沃特尼亞半島的迪魯菲娜等人來說似乎也是一樣的。
雖然大陸東部的光神教團勢力相對較弱,但對亞人這個種族的隔閡感依然很強。
而且他們還擁有不需要詠唱的文法術相關知識。
如同字面意思,是接近活地獄的生活。
理所當然的,四百多年前的聖戰,以及到達這個魔境之前部族經歷的苦難,他們並沒有直接體驗過。
(當然,我想他很信任我……不然就不會讓我待在他身邊了。可是……果然還是應該由我主動採取行動嗎?)
每天光是活下去就竭盡全力。
太過公開地侍奉御子柴男爵家,不是件好事。
前幾天的伊比魯斯攻略戰中,【黑蛇】的主要任務是與伊賀崎衆的高手一起掃蕩城內。
在御子柴亮真制定的軍制中,五人一組爲一個小隊,十個小組組成中隊。
而且,迪魯菲娜他們是亞人。
從人類的角度來看,可以說是驚人的長壽,但以精靈的感覺來說,還只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鬼。
(回想起來的……都是與怪物們的戰鬥。)
直到幾年前,連想象都無法想象的光景,如今作爲現實展現在迪魯菲娜的眼前。
【黑蛇】的人數約二十人。
(明明沒有留下什麼美好的回憶……)
畢竟,那位青年是人類邪惡惡意的犧牲者,被迫失去了故鄉。
而且,黑精靈族的食物基本上是以肉爲主。
不過,如果要他們上戰場戰鬥,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就連最年輕的伊索爾德,從懂事開始也已經過了百年以上的時間。
但是,狩獵的成功與否會因季節和環境而異,無論如何都會有波折。
無論施加多麼強力的結界,要毫髮無傷地保護村子不受被稱爲巨獸種的最強怪物襲擊,幾乎是不可能的,每隔十幾年就會發生被稱爲大暴走的現象,讓在半島上蠢蠢欲動的怪物們熱血沸騰,狂暴起來。
但是,從佔部族大多數的大人來看,雖然不能說她們全部都是孩子,但大部分的評價都是微妙,不能斷言是大人。
這些記憶至今仍烙印在迪魯菲娜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怎麼了嗎?」
迪魯菲娜率領的這支由黑精靈構成的部隊,平均年齡在二百歲左右。
亮真似乎理解了迪魯菲娜的心情,他保持分寸,耐心地持續與她進行友好的對話。
正因爲有這種技術,黑精靈們才能在沃特尼亞半島的內陸,從人族的追捕中逃開,一直生活到現在。
大概是感受到了她的視線。
能被任命爲寢室的護衛,證明迪魯菲娜被名爲御子柴亮真的男人所接受,也是他信賴的證據。
而且,這種經歷並不只屬於迪魯菲娜。
當然,以壽命和不老性爲傲的精靈族,壽命是人類的十倍以上,與人類的前提條件相差太大也是事實。
(不過……真正的目的是要向周遭隱瞞我們部族的亞人與御子柴男爵家的關係……)
而且,御子柴亮真沒有多餘的人力資源,可以不使用如此強大的戰力。
所以,當迪魯菲娜在查魯達王國的山脈地帶襲擊奧德梅亞帝國的運輸部隊時,她也戴着兜帽,殺光了所有與她對峙的敵兵。
外表會變成人類所說的老人,是在壽命即將結束的時候。
那是集結了黑精靈族擁有的高度技術力的精華,是人族無論如何都無法模仿的水平。
話雖如此,這並不是輕視她們的評價。
從這點來看,【黑蛇】只有四個小隊的規模。
多虧如此,現在迪魯菲娜已經相當習慣與他相處。
以迪魯菲娜爲首,部隊的所有人都已經完成了成年儀式。
當然,迪魯菲娜他們當時還沒有出生。
(實際上,幾乎沒有快樂的回憶呢。)
當然,隱藏真面目,將敵人全數殲滅,能給敵人帶來恐懼與神祕感。
結果,許多朋友都因病或飢餓而離開了這個世界。
從那以後,黑精靈一族就飽嘗了艱辛。
「沒什麼,只是覺得明明才離開幾個月,景色卻變化很大,感傷的自己有點可笑……而已」
畢竟,精靈從出生後幾十年肉體就迎來成熟,之後就能以人類二十多歲的肉體狀態活上千年以上。
護衛兵基本上是精銳部隊,同時也必須隨時保持身處戰場的心態。
迪魯菲娜自己也對從內心深處湧出的衝動感到困惑。
但是,即使沃特尼亞半島只有這樣的記憶,對迪魯菲娜來說,似乎依然是故鄉。
(雖然我覺得我們已經相處得不錯了……)
人會對故鄉抱有特別的感情。
這種生活不可能會感到快樂。
(後面的傢伙們似乎也有同樣的感想呢。)
與其說這是以立下戰功爲前提的正規兵戰鬥,更像是在利用他們進行奇襲或祕密行動的特殊部隊。
有時會一起用餐,視情況還會進入寢室。
實際上,從精神年齡的觀點來看,這個年紀實在稱不上是成熟的大人。
不過,很難運用也是事實。
所以,迪魯菲娜率領的【黑蛇】部隊,主要任務至今仍是保護亮真。
被海賊囚禁的經驗,或許也對隔閡產生了影響。
但是,這並非完美。
迪魯菲娜被問到過去的回憶,能想到的只有與父親內西奧斯一起鍛鍊長槍,以及爲了尋找食物而狩獵的日子。
(副官尤絲蒂雅二百二十一歲,最年輕的應該是負責殿後的伊索德吧……記得今年應該是一百八十九歲……嗯,足夠長的歲月了……)
在森林裏狩獵時,他們會消除自己的氣息,悄悄接近獵物。
基本上,黑精靈們的身體能力都很高。
以前的迪魯菲娜因爲種族間的隔閡,對亮真總是有些疏遠。
恐怕就連如影隨形地跟在青年身後的那對褐色肌膚的雙胞胎少女,也不曉得他的真心話吧。
(雖然總有一天,我們的存在可能會被公諸於世……)
而且,只要生活在沃特尼亞半島,即使不願意也會經歷與親人的離別。
人數實在太少了。
如果要讓【黑蛇】在戰場上成爲影響戰局的存在,最少也要有一百人規模纔有意義。
而且,迪魯菲娜他們雖然累積了豐富的戰鬥經驗,但那終究是以怪物爲對手的戰鬥。
說到對人戰鬥的經驗,頂多只有以前和以沃特尼亞半島爲根據地的海賊們戰鬥過。
在這樣的狀況下,要他們突然和種族完全不同的軍隊共同行動,實在相當困難。
就像混入異物的精密機器,可以想見會引發機能不全。
話雖如此,對迪魯菲娜他們來說,完全沒有功績的話,傳出去也不太好聽。
考慮到這些種種問題後,所導出的折衷方案,就是迪魯菲娜他們現在所處的狀態。
(雖然我們還是希望能親手立下戰功。)
他們對自己所處的狀況沒有不滿。
實際上,如果硬要亞人和人類融合,很可能真的會如字面所述,把一切都搞砸。
考慮到亞人和人族之間的爭執,慎重再慎重可說是理所當然。
不過,擔任護衛的他們,只要沒有發生襲擊亮真的事件,就無法立下戰功。
雖然也有伊比魯斯襲擊之類的任務,但實際情況是,這類工作大多是由伊賀崎衆主導並承包。
對於在部族中以僅次於族長的武術實力爲傲的迪魯菲娜來說,老實說,這環境可說是不上不下。
(當前的問題……果然還是……)
當然也有不滿。
但是,對迪魯菲娜來說,也不是沒有好處。
由於經常擔任護衛而隨侍在側,所以要建立信賴關係確實很方便。
至少可以說,她確實地累積了實績。
奴隸的身份本來就很殘酷。
話雖如此,迪魯菲娜被父親內西奧斯命令的任務,只完成了一半也是事實。
不,如果被施加咒印,就連那微小的自由都會被剝奪。
她將完成自己工作的決心藏在內心深處。
就是這麼回事。
這棟兩層樓的房子裏,除了客廳之外,只有內西奧斯作爲部落長工作的辦公室和兩間臥室。
在那前方,可以看到被木製柵欄和空壕溝保護的村莊。
但若問她們是否容許他人偷跑,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兩人就這樣無言地對視了多久呢?
(雖然說不需要着急……但無論何時要我擔任侍寢對象,我都不介意……不過還是儘量避免招惹蘿拉她們的反感比較好。)
幸運的是,她們並不排外。
現在,應該滿足於現狀。
只是在性方面,她的性格不會讓人意識到她是女性。
至少不是獨佔欲強的類型。
尤其是,主導御子柴男爵家的是人類這個種族。
內西奧斯說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向設置在房間一角的沙發。
「是啊,雖然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但還是在努力着……」
她身爲女性的自尊心確實受到了傷害。
只有在自由的人生中,長壽纔有價值。
要說唯一的自由,大概就是自殺的自由吧。
迪魯菲娜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當然,如果亮真要求,她會欣然獻身。
當然,她指的不是容貌。
迪魯菲娜和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相遇,是在沃特尼亞半島上還被海盜們橫行霸道的時期。
因爲,作爲不自由的奴隸而長壽,只是無謂地延長痛苦而已。
然後,迪魯菲娜抬頭仰望天空,彷彿要甩掉不斷浮現又消失的各種思緒。
從內西奧斯的立場來看,如果御子柴亮真和女兒迪魯菲娜成爲男女關係,黑精靈這個種族的地位就能得到強化,會這麼盤算也是理所當然的。
即使是被周圍稱爲【狂鬼】內西奧斯的猛者,看到女兒精神滿滿的樣子,也會笑逐顏開。
不,別說天賦了,根本是禍害。
被譽爲活寶石的黑精靈族的一員。
因爲她發誓總有一天要繼承父親的位子,成爲部族的族長。
那是內西奧斯統治的令人懷念的故鄉。
儘管已經採取了相當程度的攻勢,卻毫無進展,迪魯菲娜也覺得不是滋味。
從這個角度來說,比起沒有老家的蘿拉和身爲平民的西蒙娜,迪魯菲娜還有可能,但此時橫亙在亞人和人類之間的糾葛,無論如何都會成爲瓶頸。
然後,他目不轉睛地盯着坐在對面的愛女。
但是,這種人人羨慕的天賦,在奴隸的境遇中沒有任何價值。
「父親大人看起來也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確認到愛女回到村莊的身影,內西奧斯露出爽朗的笑容,將迪魯菲娜迎入房間。
所以,部族的男性們不曾把迪魯菲娜當成女性看待。
而且,她身爲武人的實力,除了身爲族長的父親內西奧斯外,是整個部族中數一數二的,這確實也大大影響了周遭的人對迪魯菲娜的看法。
而且,身爲亞人的迪魯菲娜和【黑蛇】的成員們,要成爲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的妻子,相當困難。
雖然是部落長居住的家,但其實是個樸素的家。
然而,內西奧斯卻繼續對迪魯菲娜說道:
除此之外,梨歐妮和尤莉亞・薩爾茲貝格伯爵夫人也是不能大意的對象,這是迪魯菲娜的判斷。
這裏是內西奧斯的家,建在村莊中央附近,而這裏是家中的辦公室。
(那之後已經過了多少歲月呢……)
畢竟,追求亮真寵愛的,不是隻有迪魯菲娜。
(一開始還以爲他對女人沒興趣,但根據波茲閣下和麥可閣下所說,他似乎也不是完全沒興趣……)
對房子的要求就是能遮風擋雨,能準備食物就足夠了。
話雖如此,她也沒有被極端女尊男卑的人看到,就先入爲主地否定男性,或是無端敵視、燃起對抗意識。
然而,內西奧斯的計劃目前還沒有成功的跡象。
正如字面意思,生殺與奪全掌握在主人手中。
不,正如迪魯菲娜自己也已經察覺的,她的心底萌生了超越義務感的感情。
雖然她們不會在意自己不是第一,但也不容許自己以外的某人成爲第一。
「你回來了啊……」
爲了保護部族的孩子們而犧牲自己,成爲海盜們的俘虜的那一天,迪魯菲娜放棄了自己的人生。
有許多女性將御子柴亮真視爲男性看待。
每天忙於生活,幾乎沒有娛樂的生活。
(那位大人和我的孩子……嗎……雖然對父親很抱歉,但就算要生,也是很久以後的事了吧。)
然而,迪魯菲娜感覺到,自己的心底深處,不知何時開始萌生了和至今爲止不同的感情。
(伊比魯斯之戰中,雖然和伊賀崎衆一起負責掃蕩城堡,但作爲戰功,和戰場上的戰功相比還是太不起眼了,很難說取得了比嚴翁閣下更優秀的戰果)
思考着那樣的未來,迪魯菲娜感到自己的臉頰因爲害羞而逐漸變紅。
而強化關係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結婚。
聽到這句話,迪魯菲娜輕輕點了點頭。
「話說回來,你們在攻略伊比魯斯的時候好像表現得相當活躍啊?我送你們出去也算是值了」
而且,她也對自己明明憎恨人類這個種族,卻對名爲御子柴亮真的男人產生敬意和友愛之情感到驚訝。
「活躍……嗎……」
「我從塞里奧斯一路走到這裏,感覺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裏發生了不少變化呢」
話雖如此,考慮到黑精靈族所處的狀況,這樣的房子已經足夠了。
雖然嘴上說看開了,但其實她心中還是在追求身爲女性的幸福吧。
但是,迪魯菲娜自己主動出擊,不是什麼好辦法。
但是,聽到這句話的迪魯菲娜表情卻有些陰沉。
他們全都把迪魯菲娜當成一名戰士對待。
迪魯菲娜一邊思考着這些事,一邊走在石板街道上,不久,迪魯菲娜他們面前的森林就打開了。
正因如此,她纔會老實地遵從父親內西奧斯的命令,設法讓御子柴亮真寵愛自己。
不過,硬要說的話,她那冷淡的態度,看在周遭的人眼裏,應該會覺得她築起了一道高牆吧。
至少,不可能成爲正妻。
因此老化緩慢,壽命很長。
更何況,迪魯菲娜是亞人。
迪魯菲娜只是以極爲自然的態度行動。
而知道不只自己一個人這樣,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她也放心了。
(真是可笑……沒想到我竟然會抱有這種感情。)
內西奧斯一邊說着,一邊在沙發上坐下。
原本在半島森林中生活的迪魯菲娜,女性要素很薄弱。
而且,黑精靈族天生就比人類擁有更豐富的生氣。
她的臉上浮現出困惑的神色。
身爲亞人,雖然有巨大的優勢,但也有同樣巨大的缺點。
身爲掌權者的御子柴亮真,將寢室的警備工作交給迪魯菲娜她們,證明他相當信賴她們。
雖說是四百多年前的事,但也有過去的經歷。
不久,內西奧斯緩緩開口。
(雖然有很多事情必須考慮,但現在就集中精力完成那位大人命令的工作吧。畢竟這次的工作是讓我們進一步獲得認可的絕佳機會……一定要成功……)
以瑪飛錫特姐妹爲首,伊賀崎衆的咲夜,以及克里斯托福商會的西蒙娜,都確實將亮真視爲異性。
「波茲先生做了不少工作,現在把貨物運到塞里奧斯城也變得輕鬆多了」
「你也坐下吧。」
迪魯菲娜仰望着天空中飄浮的雲朵,被這樣的思緒所困。
(一切都是從那天……遇見那位大人開始的。)
貴族社會的婚姻,就是家族之間的結合。
而迪魯菲娜也認爲這樣就好。
內西奧斯說完,露出了笑容。
雖然她應該沒想過會受到斥責,但也不認爲自己立下了值得稱讚的戰功。
然後,他用紅蓮的業火將卑劣的海盜們燒盡,稱霸了沃特尼亞半島這個魔境。
但是,迪魯菲娜的命運被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改變了。
「好久不見……你看起來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在男性們眼中,迪魯菲娜是重要的夥伴,也是可靠的領袖,但很少把她當成異性看待。
「別露出那麼驚訝的表情……的確,你沒有在戰場上立下大功,所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考慮到我們目前的處境,這也不是我們能奢求的。畢竟我們是亞人,如果在臺面上行動,對御子柴閣下來說也絕非好事。」

內西奧斯說完,從沙發上起身,從放在窗邊的辦公桌抽屜裏拿出一封信。
「雖然有很多話想和你聊……但還是先從這個開始吧……」
內西奧斯邊說邊把信遞給迪魯菲娜。
「這是前幾天波茲閣下送來的,御子柴閣下的信。他在信中對你們的付出表達深深的感謝。另外,也對目前難以回報你們的功績一事致歉。」
「原來如此……」
迪魯菲娜迅速看完信後,輕輕點頭。
居住在沃特尼亞半島的亞人們,和以賽里奧斯城爲據點拓展勢力的御子柴亮真,確實建立起合作關係。
然而,他們現在還不是君臣關係。
當然,迪魯菲娜本身敬愛御子柴亮真爲主君,也發誓效忠他。
話雖如此,那終究只是迪魯菲娜個人的私密想法。
迪魯菲娜等人是奉內西奧斯的命令被派到亮真身邊,所以正式來說,他們的待遇比較接近傭兵。
或者該說是客將。
在現代社會中尋找類似的關係,最接近的應該是正職員工和派遣員工的關係吧。
不,因爲沒有法律上的規定,迪魯菲娜他們的立場或許更加不穩定。
正因爲理解這一點,所以纔會寫這封信吧。
「那位大人也直接向我們道歉了。」
那是伊比魯斯攻略結束後不久的事。
迪魯菲娜至今仍記得,當她收到大量金幣作爲獎賞時,對方對她說的話。
「他說爲了表示歉意,今後在與塞里奧斯的交易中,會給予我們比以往更多的方便。雖然他至今也相當照顧我們……」
至今爲止,御子柴亮真在交涉中給了他們相當多的讓步和優待,這份愧疚感也推動了內西奧斯。
內西奧斯說完後露出苦笑。
因爲這些原因,這兩種植物在公會的交易價格都很高。
然後,他的努力得到了回報。
但是,即使如此,也有可能發生萬一。
「但是,我們不能把這視爲理所當然,也不能輕視子爵大人……如果我們表現出傲慢的態度,他一定會捨棄我們。」
問題在於另一個物品。
考慮到這個事實,內西奧斯無法自信滿滿地說,自己作爲爲政者勝過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
這也是用金錢買不到的高級品,即使堆上相同重量的黃金,也有可能買不到。
信上寫着對迪魯菲娜等【黑蛇】成員的慰勞和謝罪,以及對內西奧斯他們製作的武器的讚賞,還有對協助的感謝。
而且,如果拜託的東西有任何一樣沒湊齊,御子柴男爵家就有可能陷入困境。
「我明白。我這次回來,也是因爲被指名擔任運輸的護衛負責人……」
「那麼,我拜託的東西似乎都湊齊了……」
「是啊,之後只要平安運到王都就行了。」
但是,即便如此,也不可能舉白旗投降。
「從人族的角度來看,它們都屬於亞人。御子柴先生大概也認爲,對我們來說,和它們交涉是件簡單的事吧……但是,我們和它們的文化和價值觀相差太大了。在聖戰時,我們確實是一起和人族戰鬥的夥伴。但是,自從戰敗後,我們和它們的交流就斷絕了很長時間……」
從這句話的語調中,內西奧斯察覺到愛女想問什麼,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一般來說,既然對方願意給予方便,只要坦率地感到高興就好。
內西奧斯說完,深深嘆了口氣。
但是,天然物的質量參差不齊,採集量也不穩定。
但是,問題在於後面寫的內容。
但是另一方面,內西奧斯對亮真抱持着深不見底的恐懼。
簡直就像在說內西奧斯他們的立場比較高。
但是,相對於需求量,流通量卻不多。
(而且,那男人應該也理解這點。明明理解,卻還顧慮着我……恐怕是在警戒我們心中對人類的不信任感吧。)
那是身爲支配者或爲政者之間的差距。
對被稱爲【狂鬼】的武人來說,這絕非一條輕鬆的道路。
接着他輕嘆口氣,說出自己的擔憂。
內西奧斯雖然有疲勞感,但沒有散發出悲愴感。
在無法虛張聲勢地說自己更優秀時,兩者之間的優劣已分曉。
迪魯菲娜從一開始就沒擔心過這些物品。
當然,他明白亮真很老練。
內西奧斯對御子柴亮真沒有不滿。
「那麼,拜託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這兩種植物都是祕藥的材料,同時也是解毒藥等許多藥物的材料。
那副模樣,簡直就像被大客戶提出無理難題而苦不堪言的承包商社長。
多虧了與塞里奧斯的交易,散佈在沃特尼亞半島各地的亞人村落,生活有了相當大的改善。
「夜陰茸和月光草是從村裏栽培的作物中挑選出來的,都是精挑細選的上等貨。人族恐怕不可能湊齊這麼好的質量吧。還有,施加了賦予法術的餐具類也已經全部由村裏的工匠完成。」
這也是在大地世界,只有少數人能使用昂貴祕藥的原因之一。
內西奧斯的政治手腕可說是卓越。
「我想你也知道,子爵大人對我們沒有惡意,而且是個慷慨的人。只要我們好好完成工作,他就會支付相應的報酬。作爲交易對象,沒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內西奧斯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
她下定決心,要儘快回到敬愛的主君身邊。
但是,迪魯菲娜的關心,並沒有放在本應重要的夜陰茸和月光草上。
因爲父親在事前的信中已經說過,生產體制已經建立到一定程度了。
迪魯菲娜從父親的表情中察覺到他想說什麼。
表面上是平等的立場。
所以他不打算輕視短命的人類。
內西奧斯在聖戰敗北後,四百數十年來一直在這片魔境中守護着部族。
剛纔從村子入口走到這個家的時候,她確認了村子的情況,從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的樣子來看,她不認爲有什麼問題。
「父親大人應該也明白,那位大人不是隻會給糖喫,那麼好應付的人。」
因爲這有可能改變整個西方大陸流通的祕藥生產量。
另外,餐具是每一件都施加了紋樣,施加了賦予法術的特製品。
簡直就像在和一流的武人用言語交鋒。
他無法像現在這樣,爲部族的人們指出光明的未來。
他也明白人類這個種族擁有的早熟特性,足以匹敵黑精靈族的長壽。
「我明白了。時間寶貴,確認完貨物後,明天一早我就出發……畢竟我還得去塞里奧斯城,從亞歷山大閣下那裏領取剩下的貨物。」
但是,內西奧斯光是守護部族不滅亡就已竭盡全力。
但是,如果能栽培的話,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但是,御子柴亮真在每件事情上都優待內西奧斯。
從這個說法來看,內西奧斯剛纔說的應該是關乎御子柴男爵家興衰的重要事項。
迪魯菲娜說完,用試探的眼神看向父親。
內西奧斯以武人身份思考時,從未把御子柴亮真視爲絕對無法戰勝的強敵。
能湊到這麼多的數量,不是單純用金錢就能解決的問題。
即使如此,他還是統合了部族。
所以,內西奧斯對想要結束交涉的對方不肯罷休。
這是內西奧斯的真心話。
當然,她並不是真的在懷疑。
對於這個問題,內西奧斯充滿自信地點頭。
但下一秒,他的表情驟變。
這種緩急的拿捏方式,證明他不把交涉看成單一事件,而是像大河的流動一樣。
但是,看來內西奧斯似乎無法盡情地感到高興。
「原來如此……那麼關鍵的物品呢?」
因爲這兩種植物都很難人工栽培,只能採集天然物,而且生長環境有限。
至少不用擔心有人餓死,也能取得酒和香菸等嗜好品。
不過,亮真並不是因爲害怕內西奧斯才這麼做。
她知道事到如今,不可能會說出「沒能湊齊」這種話。
夜陰茸和月光草。
「你說得沒錯,迪魯菲娜……御子柴先生雖然會大方地支付報酬,但相對的,要求也很嚴格。特別是像這次的委託,要在短期間內同時滿足數量和質量……」
在無關緊要的地方,亮真會退讓一兩步給內西奧斯面子,但有時又會非常強勢地要求。
(但是……作爲爲政者又如何呢……)
「雖然交涉相當困難,但用西蒙娜閣下準備的茶葉和菸草等物品交換後,總算湊齊了御子柴閣下想要的東西。現在正按照指示,以放血後的冷凍狀態保存着。」
說完,迪魯菲娜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但是,如果公會的相關人員聽到內西奧斯剛纔的發言,一定會雙眼放光地撲過來吧。
他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話。
說白了,就是被強加了一個相當困難的難題。
但即使如此,他身爲武人,也完全不認爲自己比對方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