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沃特尼亚战记》 · 保利亮太 · 6433 字
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缓缓升起。
其影子开始在大地上逐渐扩散。
这里是位于沃特尼亚半岛东北部的森林地带中,一个隐世村落。
尽管还是清晨,内西奥斯面前却已经排着十辆等待出发的马车,无数人影在周围忙碌地走动。
(虽然约定好的东西花了点时间才弄到,不过看来能按照预定出发……这样那个男人应该也不会有怨言了吧。)
沉重的木箱接连被堆到货台上。
内西奥斯看着额头冒汗,忙碌地走动的同胞们,双手抱胸,满意地轻轻点头。
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是那个男人被海风气味浸透的黝黑脸庞。
那个男人是御子柴男爵统治的沃特尼亚半岛内唯一的商会——克里斯托福商会,派到塞里奥斯城的人。
根据传闻,他似乎是年轻商会长——西蒙娜・克里斯托福的秘书兼护卫,长年如影随形地跟在她身边,可说是心腹。
他的名字是亚历山大・罗索。
是与内西奥斯他们进行交易的窗口。
他拥有罗索这个姓氏,恐怕是贵族或骑士家出身。不然就是生于富商之家。
不过,无论亚历山大过去发生过什么事,如今他都在统治塞里奥斯城的御子柴男爵家底下,充分发挥他的手腕。
虽然他确实不是御子柴男爵家的正式臣子,但他的信赖度应该足以匹敌被任命为代理人的波兹和严翁这些最资深的家臣。
不过,内西奥斯当初对亚历山大相当警戒。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对内西奥斯等亚人种而言,人类是明确的敌人。
毕竟人类这个种族是迫害他们,将他们赶到这个被称为魔境的沃特尼亚半岛的元凶,要他们抱持好感才是强人所难。
再加上四百多年前被称为圣战的战争,其导火线光神教团所教导的「人类是这个世界的支配者」教义,至今仍被西方大陆各地所信仰。
然而,这些商品也不可能一朝一夕就增加产量。
更糟糕的是,那种土地上通常会有被称为『主人』、拥有强大力量的怪物,以那块土地为地盘,君临该处。
虽然地点同样在沃特尼亚半岛,但危险度和内西奥斯他们居住的内地相比,可说是天壤之别。
罗赛里雅王国北部毫无疑问会成为御子柴男爵家支配的土地。
但那终究是将来的事。
虽然迪鲁菲娜幸运地被御子柴亮真所救,但原本就算就此永别也不奇怪。
所以,每天餐桌上的用盐量有限。
对于契约或交易这类事情,他非常啰嗦。
因为拥有人类无法达到的技术水平,也是御子柴亮真对内西奥斯他们友善的理由之一。
身为领主的御子柴亮真从查鲁达王国回来后,总有一天会发动攻势吧。
结果,究竟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呢?
内西奥斯知道,如果要继续与御子柴亮真交易,总有一天必须扩大生产量,为此他也采取了必要的对策。
其肉质坚硬,而且肉食兽特有的腥味很重。
然而,经过一年数个月。
在这种状况下,就算救出迪鲁菲娜的御子柴亮真开口说情,亚历山大也不可能轻易相信初次见面的内西奥斯。
如果超过交货日期,或是无法确保交易品的数量,就算内西奥斯是沃特尼亚半岛上亚人们的领导者之一,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挥下名为契约不履行的剑。
一开始,交易的规模小到用交易这个词来形容都显得可笑,只是以物易物。
想象着不期望的未来,内西奥斯不禁皱起眉头。
(那个男人,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了吗……)
再加上,他甚至具备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无情。
如果这次的交易因为意外而中止,内西奥斯在下次集会中,肯定会被其他部族长们围攻。
不过,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如果是几年后的事也就罢了,如果下次交易量突然增加,会造成相当大的负担。
内西奥斯脑中浮现这个想法。
根据情况,精灵族之间甚至有可能发生流血事件。
内西奥斯曾听御子柴亮真说过,萨尔兹贝格伯爵家会走私沃特尼亚半岛内的岩盐,但那是因为岩盐矿脉位于半岛根部的山岳地带山脚附近,离伊比鲁斯不远,怪物出现的频率也不高,所以才有可能办到。
当然,内西奥斯其实也想增加交易量。
那样一来,就必须不眠不休地工作了。
另外,盐是维持生命活动所必需的,这一点对亚人精灵族也是一样的。
目前是靠着过去的储备量和紧急生产的分量勉强维持,但现状是如果要从下次交易开始增加量,根本不可能应付得来。
不过,希望那是很久以后的事。
毕竟御子柴亮真在居住于半岛的精灵族中,也被视为最强的一角,被称为【狂鬼】的内西奥斯也认为他是个卓越的战士,这点毋庸置疑。
再加上从迪鲁菲娜遭遇的奴隶狩猎事件就能知道,亚人种中,精灵族在人类社会中能卖到非常高的价钱。
这不单是保护自己部族的利益,对居住在沃特尼亚半岛内的所有精灵族来说,也是最优先事项。
首先,精灵精心制作的药能发挥强大的效果,再加上其稀少性,在人类社会中被称为秘药,而要维持其强大的药效,当然需要相应的技术。
当然,能采取的岩盐量有限。
对内西奥斯来说,那是最不能容许的事态吧。
(如果只是要求增加下次交易量,或是以物易物的比率变得稍微不利,那倒还好……但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就了事……)
把货物运到塞里奥斯,从塞里奥斯运来货物。
如果以罚则为由改变以物易物的比率,那就更糟糕了。
(总之,接下来只能祈祷货物能平安送到塞里奥斯……吗?)
或许是因为罗赛里雅王国位于西方大陆的几乎正对面,所以很少有人热衷于信仰光神教团的教义,但靠近圣都梅涅斯提亚的南部诸王国和吉尔坦蒂亚皇国,光神教团却拥有非常强大的发言权和强制力。
这个半岛内有几条岩盐矿脉,但大多位于大森林地带深处的高山更深处。
毕竟,生活在沃特尼亚半岛上,必须面对强大的怪物们,生活十分艰苦。
而且沃特尼亚半岛内生长的药草和怪物们的脏器,大多需要经过干燥或浓缩等处理,无法在采收后立刻使用。
现在,和塞里奥斯的交易已经成了精灵族生活的一部分。
从制作武具到施加法术完成,无论如何都得花上数周时间。
(不过,最可怕的是他要求我们传授秘藏的技术。)
另外,由于半岛内没有胡椒等香辛料的野生种,所以没有选择与其他都市进行交易的精灵族,没有方法可以取得。
(那样一来,塞里奥斯城就会变得繁荣富强。人口会大幅增加,物资的消耗也会急速上升吧。)
在大地世界这种手工业社会中,如果要扩大生产量,就没有其他选择。
那是御子柴前往查鲁达王国支援前的事。
亚历山大是即使面对身为亚人的内西奥斯,也不会表现出敌意或厌恶的人物,透过至今为止的来往,内西奥斯也信任着他。
而且,要赋予特别强力的效果,需要熟练的技术。
基本上,生活在沃特尼亚半岛的精灵们的主食,是栖息在村庄周围广阔森林中的怪物们的肉。
而且,内西奥斯也明白,那一天不会太远。
精灵和人类这两个种族,长年累积了敌意和轻蔑等情感,而交易就是用来缓和这些情感的手段。
但是,反过来说,除此之外的要求都有可能。
交易的规模不断扩大。
当然,将来把精灵族拥有的技术让渡给御子柴男爵家,也是可以考虑的。
当然,如果用调味料等进行适当的调理,情况就会不同,但在沃特尼亚半岛上广阔的森林地带中,这是无法奢求的。
(一个月最少一千个。可以的话,希望更多……吗?不过,要创造那个男人所描绘的未来,这点程度是不够的,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被分类为怪物的生物基本上都是肉食性。
幸好,以建在沃特尼亚半岛根部的要塞为起点,伊贺崎众布下了天罗地网,所以半岛内的消息没有泄漏到外部,但即使如此,心情还是好不起来。
初次见面时,虽然不到敌意的程度,但双方的问候确实相当生硬。
另外,精灵族的术者能制作出人类绝对无法实现的强力法术武具,以及让日常生活更便利的道具,这些商品和药一起成为交易的重点。
当然,他们并不是喜欢才吃。
但是,在沃特尼亚半岛上,获得盐的方法极为有限。
和施加强力法术的武具相比,让日常生活更便利的道具并不需要花太多工夫,因此容易生产。
现在内西奥斯应该做的最大工作,就是让交易顺利进行。
别说嗜好品了,就连每天的粮食都不容易确保。
虽然现在沃特尼亚半岛是有限的领土,但总有一天,御子柴亮真一定会朝罗赛里雅王国北部进军。
负责留守的波兹也说过,被视为北部支配者的萨尔兹贝格伯爵家,以及其麾下被称为北部十家的贵族们,为了获得御子柴男爵家的情报,正在尝试入侵沃特尼亚半岛。
结果,他们的饮食就只有用少量的盐煮或烤肉这两种选择。
要说为什么,因为要增加交易量说起来简单,但商品本身不可能那么轻易就生产出来。
内西奥斯和亮真做了个交易。
由于人数太多会刺激到怪物,所以只能以少数人行动,而且很难使用法术进行大规模挖掘,至于搬运方面,精灵们在和塞里奥斯城进行交易前没有马,所以只能自己背负着岩盐搬运。
作为料理的基本调味料,这是第一个想到的东西。
但是,问题在于亚历山大所传达的,御子柴男爵家希望的数量。
说起来,只是口头约定。
就连当初当面骂内西奥斯是精灵族耻辱的其他部族长,现在也要求扩大交易量。
据说在地球的非洲等地,也有用盐代替货币的地方,对于生活在沃特尼亚半岛的精灵们来说,盐可以说是比金钱更珍贵的宝物。
当然,如果是人类术者也能制作的质量,生产速度就能稍微提升。
但那样一来,和内西奥斯他们精灵族交易的意义就变小了。
而且可以的话,他希望交易的主导权能由自己这边掌握,这是他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先不论能不能信赖,至少可以信任。只要他遵守我们之间的契约,为御子柴男爵家带来利益……)
不过,就算是这样,亚历山大在交易上也绝不妥协。
那样一来,与内西奥斯的交易量也会增加吧。
对于生活在沃特尼亚半岛的他们来说,从塞里奥斯城运来的食物和嗜好品,已经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虽然用朋友或伙伴来形容或许不太恰当,但至少可以说他们维持着熟人或重要交易对象程度的交情。
而且,他不仅个人武艺高强,也擅长政治手腕。
沃特尼亚半岛被称为魔境或秘境,而那块土地的危险度又特别高,可说是秘境中的秘境。
毕竟,他是个熟练的船员,同时也是个地道的商人。
(停止交易不仅会对我们造成打击,对御子柴亮真也会是沉重的打击,所以应该不会发生。考虑到至今为止的来往,他应该不会像西方大陆蔓延的其他肮脏人类一样,要求我们交出精灵族的年轻女孩当奴隶才对……)
例如盐。
话虽如此,目前还只是半途而已。
当然,前往那种地方挖掘岩盐并非易事。
其中甚至有人想自己进行目前只有内西奥斯率领的部族才能进行的交易。
因为如果把秘藏的技术交出去,精灵族这个种族受到优待的理由就会少一个。
具体来说,就是培养药师和能使用赋予法术的术者。
因为不是以战斗为目的,所以不需要使用那么高难度的术式。
当然,那不是地球外交文件那种正式的文件。
目前,内西奥斯说服了其他对人类御子柴亮真抱持怀疑态度的族长们,动员居住在沃特尼亚半岛的所有精灵族工匠进行生产,但即使如此,一个月最多也只能生产出两百套盔甲。
内西奥斯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希望能再多一点时间……)
因为没有选择其他烹饪方法的余地。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味道方面就算说客套话也称不上好。
罗赛里雅王国的首都比雷夫斯也是内陆城市,由于盐的供应完全依赖交易,所以据说料理的调味相当清淡,但生活在沃特尼亚半岛的精灵们的饮食,清淡程度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的确,如果说是直接引出食材的味道,听起来是不错。
但是,这种烹饪方法确实不适合有腥味的食材。
内西奥斯基本上只要能填饱肚子,就不会对味道有太多讲究,但也不是味觉白痴。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这并不是会让人想主动去吃的东西。
更何况,精灵族在种族的嗜好上,就不太喜欢吃肉。
在四百数十年前被称为圣战的人类战争开始之前,精灵的主食是森林里采集的果实和田里种植的蔬菜。
当然,他们并不是没有狩猎,但与其说是采集食物,不如说是为了确保武器和药物的原料,这方面的意义更大。
但是,精灵们在圣战中战败,被夺走了自己居住的土地,经过漫长的苦难之旅,最后到达的是被称为人外魔境的沃特尼亚半岛的更深处。
探索沃特尼亚半岛的冒险者在公会中被称为特别老练的精锐,但精灵们选择的土地,是连那样的老练冒险者都会犹豫不决的土地。
为了尽量避免与人类接触,这是不得已的判断,但从生活的角度来看,相当不方便。
不,已经超越不方便,甚至可以说是残酷了。
更何况,作物并不是种下种子或幼苗就能马上收获的东西。
耕种土地,浇水,施肥。
这些劳动绝不是能一边做其他事一边进行的,而且要开垦田地的话,还必须在开辟森林之后用结界保护。
但是,这些劳力,对于因为圣战的败北而疲惫不堪的当时的精灵们来说,是无法负担的。
结果,精灵们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做出选择。
杀掉每天袭击过来的怪物们,吃它们的肉,选择是否能生存下去。
就内西奥斯看来,他们太小看和御子柴亮真交易这件事了。
其他思虑浅薄的族长和一般精灵们,会要求内西奥斯扩大交易规模,也是理所当然的。
从塞里奥斯城北边的广阔海洋捕来的鱼贝类很新鲜,与适度的咸味一同将内西奥斯带往未知的美味园地。
当然,以酒和烟草为首的嗜好品,根本不可能得到。
特别是前往塞里奥斯城时,酒宴上端出的料理堪称一绝。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年数个月,但和塞里奥斯的城镇的交易,确实地改变了精灵们从之前的圣战以来,四百数十年间持续不断的生活。
「准备已经完成,随时可以出发。」
内西奥斯正思考着这些事时,一名黑精灵跑向他,低头说道: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的脸上浮现紧张的神色。
「要小心点。毕竟这次的货物……很特别。虽然街道有结界柱保护,但对巨兽种的效果很薄弱。」
特别饲养来食用的鸟和牛,肉质柔软,油脂的滋味令人无法抗拒。
正因如此,身为族长的内西奥斯本人,才会亲自率领队伍前往塞里奥斯。
不仅如此,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喝更美味的酒,想吃更美味的料理。
不管哪一种,只要带去对的地方,都能卖到和同等重量的黄金一样的价钱。
而那对于被称为【狂鬼】,在圣战中受敌军士兵畏惧的内西奥斯来说也不例外。
表面上是作为给部下的奖励和与御子柴男爵交际的必要,但很难说他有很好地隐藏住自己的真心。
不,不仅如此,内西奥斯还委托了亚历山大,尽可能地收集红茶茶叶和可以长期保存的点心。
(没错,那个男人是看穿一切才向我们提出交易。连一度提升的生活水平很难再降下来这点都计算在内……)

内西奥斯也是,如果要他回到只能喝没多少咸味的淡汤,用有腥味的肉干充饥的日子,他也会坚决拒绝。
男人深深点头回应内西奥斯的话。
但是,现在不同了。
内西奥斯沉默地轻轻点头。
但是,这次的货物,有着和以往的交易无法相提并论的重大意义。
更正确地说,他们只顾着自己的利益,完全没考虑到将来的风险。
内西奥斯静静地看向石板路的前方。
被迫过着除了水果以外没有甜味的生活,突然吃到使用砂糖的甜点,任谁都会有这种感觉吧。
马车的半数货台,堆满了只有在这沃特尼亚半岛才能采到的药草,以及怪物的肝脏和皮等部位。
如果不是庆祝会等特别的日子就吃不到的新鲜蔬菜类,也变得能出现在每天的餐桌上。
而且最重要的是,因为盐和香辛料被带进来,精灵们的饮食生活可以说是戏剧性地改善了。
「是,我一定会拼上性命保护货物。」
(当然,就算不考虑那些特别的料理,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回到以前的生活了)
另一半的货台上,则是堆满了稀少的精灵族工匠制作的药品和武器。
内西奥斯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再次看向马车的货台。
(我确实能理解他们的心情。这么做能暂时让我们的生活变得富足。但是……之后会怎么样?)
他那被誉为【狂鬼】的武人直觉,已经感受到新的战云的征兆。
(说是有事想直接和我谈……恐怕是……)
「嗯,虽然到塞里奥斯的路途上,有结界柱保护,但这里是沃特尼亚半岛。不能保证不会有能打破结界的强大怪物袭击。」
最后端出的餐后甜点更是令人说不出话的美味。
虽然酒和烟草不能说十分充足,但所有精灵族都能享受的量,因为和塞里奥斯的城镇进行交易的结果,开始流通了。
就连作为率领有力部族的族长之一,对整个精灵族负有重大责任的内西奥斯都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