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名爲鬼哭的刀
《沃特尼亞戰記》 · 保利亮太 · 1.2萬 字
「是嗎……趕上了啊。瑟列夫伯爵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亮真從蘿拉口中得知,她和瑟列夫伯爵一起從艾琳娜駐留的西方大都市託利多倫回來,聽完報告後,他安心地嘆了口氣,把右手握着的筆放在桌上。
「是的。多虧有先行出發的伊賀崎衆報告,我們才能及時趕上。不過,瑟列夫伯爵的護衛在最初的襲擊中被殺,情況似乎相當危急。但我們還是設法解決了襲擊者,之後順利和艾琳娜大人會談。會談內容如您所料……兩位都同意放棄露畢絲女王。此外,艾琳娜大人還送來了書信,表示想和您商量這個國家的未來。」
亮真迅速瀏覽完蘿拉遞出的書信,露出滿意的笑容,把信拿到蠟燭的火上。
當然,這是爲了防止情報泄漏給第三者。
(唉,如果就這樣放着不管,羅賽裏雅王國不久後就會滅亡。到時這個國家會變成人間地獄吧……對平民出身的艾琳娜小姐來說,沒有其他選擇。)
艾琳娜雖是優秀的軍人,但作爲政治家的能力絕對不高。
如果只是以貴族身份治理城鎮也就罷了,艾琳娜很清楚自己沒有成爲一國之王的器量。
表面上是希望商量今後的打算,但其實她想加入亮真麾下,這點不會有錯。
在充滿焦臭味的室內,亮真深深靠在椅背上,仰頭看着天花板。
臉上浮現愉快的表情。
「瑟列夫伯爵果然如我所料地行動了。不過,這個時期他離開王都去見艾琳娜小姐的理由,本來就有限……我打算過幾天和瑟列夫伯爵討論今後的事,不過,先讓他去塞里奧斯城逛逛,順便喘口氣吧。」
畢竟,瑟列夫伯爵在遭受襲擊後,立刻和艾琳娜密談,回程時還繞到沃特尼亞半島。
爲了避人耳目,他們一路上都趕路,瑟列夫伯爵的體力消耗得很嚴重。
從這點來看,他當然需要休息幾天。
(不過,我這麼做也不全然是出於善意……)
難得瑟列夫伯爵來到塞里奧斯城。
從明確今後勢力關係的意義上來說,讓瑟列夫伯爵親眼看看這個城鎮的狀況,也有很大的意義。
「是的。我已經這麼告訴瑟列夫伯爵了……」
蘿拉說完後輕嘆一口氣,接着有些猶豫地繼續說道。
(不過,我也不打算留下太多貴族……)
基本上,亮真並不喜歡貴族這種存在。
而御子柴亮真這個人,並沒有天真到能容許名爲貴族的害蟲在自己的國家這座花園中蔓延。
從對露畢絲女王的忠誠心來看,他們都是羅賽裏雅王國全土屈指可數的人才,但他們的所作所爲卻總是適得其反。
「很驚訝嗎?」
「是啊,每一個都是相當重要的棋子。尤其是拉攏到瑟列夫伯爵,影響非常大。」
不,更正確地說,除了極少數有能的貴族外,大多數貴族都是從平民身上榨取稅金,沉浸在快樂中的害蟲。
瑟列夫伯爵和貝爾格斯頓伯爵的關係,也和這個例子很相似。
(總之,先踏出第一步……)
這次的瑟列夫伯爵襲擊事件,如實呈現了這一點。
伊賀崎衆是亮真諜報和防諜的得力助手,對他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棋子,但若問他們是否能完美地完成這些工作,答案是否定的。
「是的……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
「那個人的情報網,可以取得伊賀崎衆難以入手的貴族社會和王宮的情報。今後要瓦解羅賽裏雅王國,他將會是最重要的關鍵。」
然而,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的治世無法順利進行,根本原因並不在此。
而正因爲瑟列夫伯爵自己也明白這點,所以纔會反過來利用這點。
看到蘿拉的表情,亮真高聲笑了起來。
「嗯,說起來就像演員和幕後人員一樣。」
「這就是那個大叔的手段。他很清楚自己的外貌對周遭帶來的影響,所以纔會那樣行動。」
在目前的狀況下,就算多少有些亂來,也能靠蠻力強行通過。
人不可貌相,她自認腦中明白這個道理。
是個溫和、隨和、喜歡開玩笑的中年人。
特別是要掌握貴族們的動向,精通社交界的人是不可或缺的。
她對亮真說的三人都是重要棋子的評價沒有異議。
他的待人處事態度確實很好。
「也就是說……爲了不引人注目?」
當然,也有可能是第三者爲了陷害兩人,而故意使用騎士團使用的箭矢。
亮真腦中描繪的理想國度。
「總而言之,這樣就準備增加三顆棋子了。」
或許他們確實想盡快解決瑟列夫伯爵,但就算是那樣,應該也會稍微修飾一下。
如同當初的計劃,羅賽裏雅王國內部發生內亂,國王以下的政府官員們忙於應付,難以將心力分到邊境。
不過,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也不過如此而已。
(這次襲擊瑟列夫伯爵的理由,恐怕是貝爾格斯頓伯爵在會議上提交的文件出處被知道了,爲了維護露畢絲女王的面子,某人擅自策劃了報復行動。)
這次,當亮真命令她阻止瑟列夫伯爵被暗殺時,她已經事先聽過瑟列夫伯爵背地裏的一面。
瑪飛錫特姐妹將瑟列夫伯爵護送到託利多隆時,似乎帶了一支襲擊犯使用的箭矢作爲證據。
把這看成是對不滿露畢絲女王的貴族們的警告,比較自然吧。
雖然在與其他大陸的貿易往來中,不會被投以奇異的視線,但在白人膚色與金髮居多的西方大陸,確實很容易引人注目。
不管是毒殺還是威脅,應該都有很多不容易引人注目的方法。
然而,即使親眼目睹,蘿拉還是無法相信那個相貌平庸的埃爾南・瑟列夫,竟然隱藏着如此銳利的獠牙。
然後讓艾琳娜看了襲擊犯使用的箭矢,她立刻確認那是羅賽裏雅王國騎士團採用的討伐巨獸種用的箭矢。
隸屬於騎士團的騎士們確實都把彼此當成家人,爲了減輕遺族的負擔,團員們有時會募集志願者幫忙,這些亮真都曉得。但負責葬禮的中隊長和米哈伊爾及梅兒蒂納關係親密,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至少在蘿拉眼中,瑟列夫伯爵只是個躲在義兄背後,不起眼又有點胖的中年男子,而身爲妹妹的莎拉應該也一樣。
(不過,就某方面來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管怎麼樣,跟貝爾格斯頓伯爵相比,瑟列夫伯爵就是比較遜色。更別說他本人還刻意強調自己的愚鈍……)
再加上襲擊瑟列夫伯爵的犯人數量也是十七人,答案自然呼之欲出。
話雖如此,從瑟列夫伯爵遇襲那天算起,每一份申請都是在幾天內提出的。
不過,那似乎只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
即使多少要花點時間,但只要將玉石分開,再將玉進一步挑選即可。
「是的。您不但說服了伯格斯特伯爵放棄露畢絲女王,還讓他和艾琳娜大人聯手……我沒想到瑟列夫大人竟然有如此行動力。」
「不過,沒想到事情真的如您所料……」
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對這次事件的來龍去脈仍感到疑惑。
雖然從這次的事件中,她得知瑟列夫伯爵是位不能以貌取人的謀略家,但和身爲軍人、在鄰近諸國聲名遠播的艾琳娜,以及在露畢絲女王手下運籌帷幄的貝爾格斯頓相比,一般都會認爲瑟列夫伯爵的地位較低。
兩者相較之下,瑟列夫伯爵當然只會被當成貝爾格斯頓伯爵的跟班,或是陪襯的角色。
這是不起眼又難以獲得好評的工作。
聽到亮真的話,蘿拉不禁感到疑惑。
而在這個不安定的時期,爲了露畢絲女王而甘願鋌而走險的人,亮真只能想到兩個人。
是徹底的實力主義國家。
需要這個熟知羅賽裏雅國內貴族內幕的男人。
露畢絲女王爲國家着想的心意確實值得尊敬,但她的理想不可能全部實現,這兩人卻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
然而,瑟列夫伯爵的評價卻低得驚人。
畢竟伊賀崎衆大多擁有日本人特有的漆黑頭髮,以及黃種人的膚色。
但是,看到蘿拉的表情,亮真緩緩搖頭,像是在告誡她。
貴族派的壓力確實存在。
在這種情況下,卻特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襲擊馬車。
雖然確實比義兄貝爾格斯頓伯爵差,但以羅賽裏雅王國貴族的平均能力來看,已經算是相當優秀了。
「計算……嗎?」
在非常重視身份的羅賽裏雅貴族中,他的個性可說是相當特殊。
他們的介入,導致中級官僚的工作停滯,這是事實。
這是自然且理所當然的結果。
這點對跟隨亮真的瑪飛錫特姐妹也一樣。
看到蘿拉的態度,亮真愉快地笑了。
特別是缺乏政治判斷力這一點,更是致命。
瑟列夫伯爵在幕後支持着大放異彩的貝爾格斯頓伯爵,負責骯髒的工作。
「你很驚訝嗎?」
(不過,從蘿拉她們的報告聽來,雙方似乎打得很激烈,所以纔不能讓遺族看到吧。)
當然,今後伊賀崎衆的規模也會繼續擴大,但總有一天要奪取其他領地的話,人手無論如何都會不夠。
雖然他的理想是攻滅羅賽裏雅國內的所有貴族,將全國化爲直轄領地,但那樣做實在太費工夫了。
但是,蘿拉向在王都待命的伊賀崎衆傳令,調查了所有隸屬於近衛騎士團和親衛騎士團的騎士的安危,確認有十七名騎士以病死爲由向騎士團提出申請。
(我至今爲止和伯爵見過好幾次面,也和他說過無數次話……可是……我一次也不曾覺得他很可怕。)
(雖然最有可能的是米哈伊爾,但梅兒蒂納也以露畢絲女王的輔佐官身份開始插手政治了。看來她還是老樣子,不懂得看氣氛……)
她並沒有輕視瑟列夫伯爵的意思,但這次的事件還是讓她大受衝擊。
他們兩人可說是命運共同體。
既然如此,剩下的選項只有一個。
爲了讓自己揹負政治的黑暗面。
而且在葬禮上,他們不讓弔問者和遺族見到死去的騎士團員遺體,彷彿在隱瞞什麼般,迅速將遺體埋進墓地。
「瑟列夫伯爵……是嗎?」
面對亮真的問題,蘿拉美麗的臉龐浮現困惑之色,老實地點頭。
以大地世界一般的葬禮來說,這是很罕見的葬法。
蘿拉再次看向手上的書信。
伊賀崎衆包含女人和小孩在內,約有兩百人。
要融入貴族社會這種封閉空間收集情報,想必很困難。
在舞臺上接受觀衆喝采的是演員,但要讓演員發光發熱,需要有在幕後支持他們的幕後人員。
但是,她認爲三人中最有力的人選,當然會是艾琳娜或貝爾格斯頓伯爵。
而且從死亡申請到葬禮的一切事宜,都是由隸屬於近衛騎士團的中隊長負責處理。
一方是擁有洗練的外貌與高挑身材的時髦中年男子,另一方則是矮小又不起眼的微胖中年男子,周遭的評價自然會是如此。
「他很清楚自己的外貌不起眼,無法吸引他人的目光。所以平常都躲在貝爾格斯頓伯爵身後,與周遭保持一兩步的距離。」
對邊境的小領主來說,那只是個連做夢都顯得可笑的妄想。
然而,如果幕後人員不貫徹自己的職責,舞臺就無法成立。
所以他們無法完成露畢絲女王交代的工作,還憎恨、輕蔑指出問題的官員和官僚。
「沒錯,計算。」
米哈伊爾也好,梅兒蒂納也好,思慮之淺薄都差不多。
就亮真看來,埃爾南・瑟列夫的政治手腕絕對不差。
「艾琳娜大人、瑟列夫伯爵、貝爾格斯頓伯爵這三位對吧?」
爲此,無論如何都需要瑟列夫伯爵的才幹。
話雖如此,瑟列夫伯爵在亮真手下發揮真正價值,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雖然他們有在教導買來當奴隸的孩子忍者的技術,但能馬上派上用場的,大概只有一百人左右。
一般來說,不會進行如此明顯的襲擊。
當屍體因事故或事件等原因嚴重損傷時,葬儀公司的人會考慮到弔問者和死者家屬的心情,替死者整理遺體。
說起來就是化妝的延伸。
話雖如此,在大地世界不可能像地球那樣,使用藥品或外科技術進行防腐處理。
既然已經對外宣稱是病死,就不可能讓弔問者和家屬看到留有濃厚戰鬥痕跡的遺體。
(不過,居然把自己的手下用在暗殺上,不管主謀是誰,這都是很危險的行爲……唉,如果我沒有派蘿拉她們去,瑟列夫伯爵現在應該已經死了,所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覺得這樣比僱用外部人士要好的心情……不過,他們確實已經快失去耐性了……沒想到瑟列夫伯爵遇襲會成爲他們行動的契機,真是諷刺……)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如果再猶豫要不要開戰,不難想象西方大陸的黑暗中活躍的存在,很可能會介入其中。
「時候到了……立刻把西蒙娜和嚴翁叫來。」
聽到亮真說出的兩個名字,蘿拉瞬間理解他的意圖。
「亮真大人……終於要……」
「對,要拿下伊比魯斯。」
聽到這句話,蘿拉走出房間去叫兩人。
獨自留在房間的亮真坐在沙發上,等待嚴翁和西蒙娜出現。
這時,亮真耳邊傳來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風聲。
宛如鬼哭狼嚎的聲音……
這時,房間門外傳來老人沙啞的聲音。
「真是令人悲傷的聲音……」
「嚴翁嗎……」
「您找我嗎?」
「嗯,進來吧。」
下一秒,亮真耳邊傳來一陣風聲。
他留下的遺言有兩件。
確實,鬼哭尚未發揮出嚴翁所說的真正價值。
第二件是讓那位主人繼承自己的遺志。
與伊賀崎道滿留下的遺言一起。
白天在監視下視察城鎮時,他發現這裏的人口連五十萬人口的王都十分之一都不到。
雖然不至於全盤否定,但嚴翁的話大概只能信一半吧。
然後,他緩緩地斟酌着用詞開口。
不管怎樣,亮真的愛刀鬼哭,目前尚未展現出真正的價值,這是唯一可以確定的事。
「總之,今後也拜託你了……夥伴。」
(鬼哭……嗎?)
在他死後,刀被收進白木刀鞘中,施加了重重封印。
和西蒙娜等人討論完後,獨自留在房間裏的亮真,看向立在辦公桌旁的日本刀。
然後,伊賀崎衆的忍者們走遍各地,讓看中的人握住鬼哭的刀柄。
沃特尼亞半島上有一座名爲塞里奧斯的城鎮,座落於蒼鬱茂密的森林地帶中。
如果此時有其他人在這個房間,一定會覺得那是一張染滿鮮血的鬼臉。
的確,身爲貴族,爲了使自己的領地繁榮而盡心盡力,可以說是正確的。
「我們是忍者,是主公大人的手足,有事請隨時吩咐。」
「或許這是個冒昧的問題,那把刀怎麼樣了?」
以石材建造的堅固建築物之間,石板路無盡延伸的光景,堪稱是絕景。
每次從分配給自己的房間窗戶往外看,瑟列夫伯爵都會深深嘆息。
尤其是鬼哭認定主人的基準,到現在都還不清楚。
當然,以男爵家的領地來說,這已經是破格的規模了。
「嗯,我覺得這把刀很方便。不需要保養,就算折斷了,只要用刀鞘放一晚就能恢復原狀,也不需要磨刀師和鍛冶師……不過,如果要問我相信嚴翁說的話嗎,那我有點難以回答……」
「從瑟列夫伯爵遇襲的粗糙計劃來看,王都的混亂相當嚴重。我認爲時機已經成熟……你那邊的準備如何了?」
這是亮真毫無虛假的心境。
(我的性命只能託付給你……)
(的確,單論規模的話,比塞里奧斯更大的都市多得是。但是,考慮到這座城鎮的所在地……)
例如王國南部規模最大的要塞都市伊拉克利翁,以及薩爾茲貝格伯爵家的據點伊比魯斯,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在這樣的土地上建造的塞里奧斯鎮,其異常性自不用說。
從襲擊那天起,已經過了半個月。
羅賽裏雅王國有超過一百個男爵家,他們治理的領地大多是數百人規模的村莊。
在這段期間,一直佔據瑟列夫伯爵內心的,是對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的疑問。
「你說鬼哭嗎?」
「是的……以尤莉亞・薩爾茲貝格爲首,我們已經對敵方主要人物都打入了楔子。只要主公大人一聲令下,隨時都可以行動。」
發展到人口超過數千人的城鎮的男爵領地,屈指可數。
(不過,讓對方握住鬼哭的刀柄前,伊賀崎衆會先從能力、人格到是否爲日本人進行確認,再取得本人同意,所以這不是我該插嘴的問題……)
「是嗎,那就沒問題了……」
聽到亮真的問題,嚴翁靜靜點頭。
亮真的臉上浮現笑容,沐浴在窗外照進來的紅色月光下。
爲了切斷奧德梅亞帝國的補給線,攻打諾提西要塞時,亮真斬殺了葛雷格・摩爾。從那天起,鬼哭已經成了御子柴亮真無法割捨的存在。
話音剛落,門無聲地打開,一位老人踏進房間。
亮真說完後微微低頭,嚴翁則靜靜地搖頭。
的確,單純以人口來說,比塞里奧斯更大的都市,以王都爲首,還有好幾座。
形式上,這裏確實是羅賽裏雅王家的直轄領地,但實際上,這塊土地從羅賽裏雅王國建國以來,就一直被棄置不管。
不過,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很困難。
若非有這層內情,他們應該不會想讓暗殺對象成爲主人。
儘可能地讓人民豐衣足食,儘可能地讓人民安居樂業。
深夜,亮真被伊賀崎衆的長老們叫到宅邸,避開他人耳目地集合在一起。
不,就算再怎麼高估,人口也不會超過一萬吧。
彷彿在回應他的視線,鬼哭的刀身發出悲傷的哭聲。
話雖如此,能夠使用這把妖刀的,只有初代的伊賀崎道滿。
至少御子柴亮真這個人擁有優秀的政治手腕是事實,而且那也不是什麼需要被他人責備的事情。
嚴翁說鬼哭真正覺醒後,可以斬斷一切事物,但目前還只是把稍微方便一點的刀。
只是很遺憾,就算被承認是真正的主人,伊賀崎衆的工作表現也無可挑剔,而關鍵的鬼哭雖然來歷非凡,卻和普通的刀沒什麼兩樣。
從這個角度來說,這幅光景確實不能說是錯的。
是怪物們橫行霸道的魔境,人類只有被流放到流放地的罪犯及其家人。
那是亮真前往查魯達王國的援軍之前的事。
聽到亮真的問題,嚴翁緩緩點頭。
(那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人?他到底在想什麼?)
(唉,嚴翁他們賭上性命想完成的事,我也不想多說什麼……不過就我聽到的,伊賀崎道滿留下的遺言實在讓人摸不着頭緒……)
亮真邊說邊把嚴翁帶到房間角落,隔着桌子擺放的沙發。
白髮白鬚。
「這樣啊……不過,既然您握住鬼哭的刀柄後,生氣沒有被吸走,就表示您確實是鬼哭的主人。」
如果要我毫無顧忌地發表意見,我覺得他們根本是亂槍打鳥。
伊賀崎嚴翁穿着一如往常的黑色服裝,靜靜地對亮真低頭行禮。
「這就是……那個男人的城鎮……不,這已經不是城鎮了……」
亮真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仰頭看向天花板。

但是,沃特尼亞半島被賜給御子柴亮真作爲領地,不過是幾年前的事情。
而前幾天的會談,更加強了這個疑問。
「是嗎……你這麼說真是幫了大忙。」
「就算你這麼問……」
然後,嚴翁有些猶豫地開口。
尤其沒被選中的人會被鬼哭吸走生氣而死,實在太慘了。
但就算如此,亮真也不會放棄鬼哭。
第一件是尋找伊賀崎衆真正的主人。
那心境簡直就像父母看着自己的孩子成長一樣。
然後,當他們要前往查魯達王國支援時,身爲長老的嚴翁等人決定將鬼哭託付給亮真,承認他是真正的主人。
亮真說完後,輕輕搔了搔後腦勺,視線轉向放在架子上的鬼哭。
宛如鬼的慟哭……
「抱歉,突然把你叫來。」
「嗯,我想也是……」
伊賀崎衆將這把刀交給亮真,作爲繼承一族意志的證明。它已經等待了數百年,等待着自己的主人。
說起來,這把妖刀・鬼哭會吸取主人以外的人類和周圍生物的生氣。
的確,和以前伊賀崎衆給他的刀相比,鬼哭有自動修復功能,不需要保養,刀刃也相當強韌,不會輕易折斷,但反過來說,也就只有這種程度。
將村莊發展成城鎮,將城鎮發展成都市。
伊賀崎衆之所以五百年來持續流浪,似乎也是爲了完成他的遺志。
繼承祖先留下的遺志,這是非常美好的事,亮真自己也這麼認爲。
這是亮真與名爲鬼哭的刀第一次的對話。
正因如此,這把刀被嚴密封印,由伊賀崎衆的長老們當作神刀來管理。
沃特尼亞半島原本是人口零的地帶。
他們將一把名爲鬼哭的刀交給亮真。據說這是建立伊賀崎衆的伊賀崎道滿,用自己的妻子和鋼鐵結合而成的妖刀。
更別說人口接近萬的規模,那已經可以用都市來形容了。
這把刀在伊賀崎衆之間流傳了五百年之久。
幸運的是,嚴翁向長老們報告找到主人時,鬼哭不知爲何獨自哭了起來,因此他們才確定要侍奉亮真。
亮真緩緩拔刀出鞘,用溫柔的語氣對那把造型粗獷的刀低語。
(是嗎……你……)
這段對話一直持續到西蒙娜敲門爲止。
和羅賽裏雅王國的首都比雷夫斯相比,這裏的規模確實較小。
而且,他作爲援軍前往奧德梅亞帝國攻打查魯達王國,將近一年的時間不在領地。
即使是身爲內政家而受到高度評價的貝爾格斯頓伯爵,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在沃特尼亞半島打造出規模如此龐大的城鎮。
再加上,如果他在軍事方面的能力,甚至能與被譽爲【羅賽裏雅的白色軍神】的艾琳娜匹敵的話……
(簡直就是……怪物。)
瑟列夫伯爵並不討厭御子柴亮真。
在先前的王國內亂時,他將義兄貝爾格斯頓伯爵推上舞臺,而且對瑟列夫伯爵也盡了相當的禮數。
的確,因爲他是平民出身,所以在宮廷禮儀方面,應該有很多問題。
但是,對瑟列夫伯爵來說,比起那些用虛情假意的禮儀來粉飾表面的貴族,御子柴亮真要好得多了。
但是,即使如此,一旦目睹眼前這幅光景,他還是無法不感到恐懼。
而且,如果得知這次平民們掀起的叛亂背後隱藏的意圖,就算是老奸巨猾的瑟列夫伯爵,也很難保持平靜吧。
(沒想到射殺那個愚蠢貴族的人,竟然是那個男人的部下……我實在沒想到……)
爲什麼叛亂會在這個時間點發生,他確實覺得不對勁。
但是,得知原因後,其實也沒什麼。
只是除了主謀者外,還有第三者介入而已。
如果包含沒有考慮過的要素,結果當然會改變。
(從這個角度來說,這次的叛亂是那個男人引起的。)
瑟列夫伯爵所收集的貴族們瀆職的證據變得沒有意義,貝爾格斯頓伯爵捨棄自己的信念,決定放棄露畢絲女王,這一切都是御子柴亮真的計劃所造成的結果。
即使策劃和準備叛亂的是那個神祕組織,但實際引發叛亂的人是御子柴亮真。
(即便如此,如果那個御子柴的話都是真的,就很難責備那個男人的判斷……)
當然,他還是有不滿。
亮真聳聳肩,回應笑着搔頭的黑皮膚男子。
(沒問題的……我已經和艾琳娜小姐談好了。那個女人那邊雖然還在談,但從她父親的樣子來看,屈服只是時間問題。一切都照着我的計劃進行……之後……)
這種心理在地球和大地世界都一樣。
(算了,也好……事已至此,也別無選擇。)
內西奧斯說完,將指尖點起的法術火焰湊近嘴邊。
數量就是力量。
「首先,就讓我見識一下你的本事吧。」
說實話,很難全盤接受。
那一天,一名男子出現在建於御子柴男爵領地與薩爾茲貝格伯爵領地這兩塊相鄰領土邊境的城寨二樓窗戶旁。
而能與他們進行交涉的人,在這個世界只有御子柴亮真。
而現在,亮真正準備將自己培養至今的力量首次展現給世人看。
「哎呀,失禮了。因爲狩獵是我們的工作之一,所以習慣消除氣息。」
身爲一介地方領主的御子柴亮真,率領的士兵們卻裝備着如此高價的武器,看到這個軍團的任何人都會覺得不自然吧。
他並非沒有自信。
內西奧斯的態度稱不上有禮貌,但亮真還是露出沉穩的笑容點頭。
他用手指轉了轉雪茄後,咬掉前端。
「沒什麼,現在御子柴先生對我們來說是重要的交易對象。雖然我們能做的事不多,但會盡可能地提供援助。」
因爲這不光是攸關御子柴亮真個人的未來。
「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和高超的武器生產能力及法術知識相比,奢侈和娛樂等文化部分非常低落。
在貴族眼中,他只是個一步登天的平民。
另外,施加過賦予法術的武器非常貴重,大部分的國家都會優先授予有力的中級以上騎士,能夠讓一個騎士團全員裝備的國家,在西方大陸上也只有以奧德梅亞爲首的三大國而已。
爲了深入娛樂稀少的亞人內心。
「提案?」
但除了帶去支援查魯達的少數士兵外,大部分的士兵都還沒有實戰經驗。
「失禮了。最近不抽這個,我就會靜不下心……」
亮真對內西奧斯的話感到疑惑,內西奧斯笑着回答他的問題,命令士兵們摘下兜帽。
一旦生活水平提升,要降低就必須付出非比尋常的努力和堅定的意志。
「沒問題的。一定會……」
「您能喜歡,我也很高興。」
雖然也有人看穿亮真的實力,想成爲他的助力,但人數少到用雙手就能數完。
實際上,他國的騎士只要看到士兵們身上的武器,應該會驚訝到瞪大眼睛吧。
「其實今天,我有個能讓我們的關係更進一步的提案。」
然而,人與人互相殘殺的戰場,和與異形怪物戰鬥果然還是不同。
畢竟他們一直在狩獵棲息於沃特尼亞半島的怪物。
「這一切都是因爲有內西奧斯先生和各位部族成員的協助。我很感謝你們。要湊齊這麼多刻有賦予法術的武器,對人類來說是件很困難的事。而且你們在法術方面的知識也比我們先進。」
這個原則在地球和大地世界都一樣。
(這下可傷腦筋了……居然來這招。)
亮真看着眼前整齊列隊的黑色士兵們散發出的氣勢,滿意地點頭。
瑟列夫伯爵小聲說完後,從牆邊的架子上拿出酒瓶。
他頻繁地造訪塞里奧斯的亮真宅邸,重要的會議也幾乎都會出席,但他還不是御子柴男爵家的家臣。
但就算是這樣,也只有侍奉國王的近衛騎士團或親衛騎士團等一部分的部隊能擁有。
「我從部族中挑選出容貌和力量特別優秀的人帶來這裏。您可以隨意使喚他們。他們不管是作爲護衛或術者,實力都無庸置疑。而且您要和他們生孩子也沒關係。所有人都已經同意了。」
「真是壯觀。這麼多士兵列隊……簡直就像神話中的英雄軍團。」
雖然每天的糧食可以靠採集怪物的肉、茂密森林中的野生蘑菇和樹果來果腹,但幾乎不可能取得嗜好品。
確實,如果這種組織真的存在,就能解開各種謎團。
但是,如果不掌握主導權就無法生存的判斷並沒有錯。
(那個男人說他是從查魯達王國的朱利安努斯一世陛下那裏聽說的。)
「你們,讓大人看看臉。」
以居住在沃特尼亞的黑精靈爲首的亞人種,充分活用身體能力與種族特性,得以在魔境中過着一定水平的生活。
活生生的寶石出現在亮真眼前,那模樣甚至散發出神聖感。
聽到亮真口中說出感謝的話語,內西奧斯滿意地點頭。
站在亮真身旁的蘿拉,輕輕握住他無意識顫抖的手。
「這是……」
生活沒有餘裕。
在平常絕對不會讓他人看見的場面中,突然有人從背後出聲,亮真露出害羞的笑容,緩緩轉過頭。
在騎士們眼中,他因爲功績而被敘勳爲男爵,只是個嫉妒的對象。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同盟者吧。
「別嚇我啦,內西奧斯先生。」
「您能這麼說,我們也很高興。希望今後也能繼續與您交易……所以……」
(從他的立場來想,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斷絕與外界的接觸。)
內西奧斯說完,命令跪在背後的士兵們起身。
將他長年隱藏、培養至今的力量。
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將平民們的叛亂當作沒發生過,貝爾格斯頓伯爵做出的決定也不會改變。
但正因爲如此,亮真才提供嗜好品給他們,教導他們人生樂趣。
而人們會排斥異端分子,將其排除。
話雖如此,既然瑟列夫伯爵自己戴着平庸的面具,一直向世人隱藏自己的獠牙,就無法否定朱利安努斯一世也同樣隱藏着獠牙的可能性。
(剩下的問題就是……那個男人所說的,在西方大陸引發戰亂的幕後黑手的組織是否真的存在……吧。)
他身後跪着數名士兵,可能是護衛吧,他們用附有兜帽的斗篷遮住臉。
強者未必能獲勝。
在大陸全境紮根的組織。
內西奧斯對亮真說出將他與神話中的英雄相提並論的恭維話,同時若無其事地強調建立這個軍團的功臣是誰,亮真對此感到有些不對勁。
以酒和香菸爲首,沃特尼亞半島無法自給的物品和半島特有的特產,例如蔬菜和藥品等,內西奧斯等人想嘗試用這些物品交換,對他們來說,這正是與半島以外的世界聯繫的獨一無二機會。
他們花了很長的時間適應魔境的生活。
內西奧斯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高聲大笑。亮真無言以對。
從傳聞中平庸的國王那裏得到暗示的神祕組織。
原本只是普通高中生的御子柴亮真,因爲命運女神的惡作劇而被召喚到這個大地世界,已經過了數年。
接着,他將琥珀色的液體倒入玻璃杯中,一飲而盡。
人類對他人強烈的殺意與對生存的渴望。
但是,他們的生活絕對稱不上富足。
儘管如此,他至今之所以沒有被周遭的人擊潰,是因爲亮真儘可能隱藏自己的實力,儘可能讓別人低估自己。
亮真開始全力運轉腦袋,試圖掌握這波奇襲攻擊的目的。
就算神經再怎麼大條,一旦要奔赴攸關今後未來的戰場,還是很難保持平靜吧。
爲了走到這一步,他到底耗費了多少勞力與鮮血?
(他應該是判斷只靠女兒迪魯菲娜還不夠吧。考慮到內西奧斯先生的想法,不接受這個提議是下下策……先不管要不要上牀,只能把她們留在身邊當護衛了。)
但同時,這也意味着承認了超越國家框架的存在。
「今天感謝您特地前來送行。」
內西奧斯說完,手伸進衣服內袋,拿出一根雪茄。
他們應該有實力。
「終於要踏出夙願的第一步了呢,御子柴先生。」
他很清楚,周遭的人們疏遠自己。
對羅賽裏雅的大部分居民來說,御子柴亮真是個異端分子。
自己親手培養的軍隊。
當然,考慮到沃特尼亞半島的環境,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作爲戰力,他們每個人確實都擁有比其他國家的中堅騎士更強的實力。
而讓這種異常情況成真的原動力,正是居住在沃特尼亞半島的亞人們。
儘管如此,亮真心中仍湧起一抹不安。
賦予法術師比文法術師更稀少,是相當貴重的存在,大多都被國家或有力商人所僱用。
(一旦開始就無法回頭了。無論如何都必須獲勝。)
混合了這些的氣氛果然很特別。
頂多只能用樹果當原料釀酒,但產量非常少。
他們只是單純地活着。
內西奧斯的立場依然曖昧不明。
不過,與其說亮真感到不快,不如說他是因爲內西奧斯的拼命而苦笑。
至少內西奧斯可以斷言,自己不可能找到其他交易對象。
西方大陸雖然有強弱之分,但基本上光神教團提倡的亞人排斥主義,已經廣爲流傳。
正因如此,亞人才會隱居在沃特尼亞半島這個危險地帶。
不打算壓迫亞人的領主究竟有多少人呢?就算真的有,內西奧斯遇見那位領主的可能性又有多高呢?
考慮到這些要素,對內西奧斯來說,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是無可取代的重要棋子。
至少只要亮真不提出太過分的要求,內西奧斯就不會背叛他。
(所以內西奧斯先生纔會感到不安吧……再稍微增加交易量好了。)
從亮真的角度來看,內西奧斯是值得與之合作的對象,但身爲率領被逼到絕境的亞人之長,會想鞏固彼此的關係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麼,作爲謝禮,就增加您之前要求的酒和香菸的交易量吧。」
「哦哦,那真是太感謝了。因爲這兩樣東西在大家之間都很受歡迎。」
自己的願望被正確地察覺,內西奧斯露出滿臉笑容。
當然,他希望得到協助的回報。但是,在這種情況下,說出自己的願望是相當危險的賭注。

因爲亮真可能會認爲自己在賣人情,而壞了心情。
話雖如此,不提出任何要求,也可能引發其他問題,所以這部分必須拿捏好分寸。
「時間嗎……那麼,今天就先到此爲止。如果我不在時發生問題,請找西蒙娜商量。」
亮真微微點頭回應站在身旁的蘿拉的耳語後,開口道別。
「我明白了。祝您武運昌隆……」
內西奧斯深深低下頭,目送瀟灑地翻動斗篷,前去參加會談的亮真。
那是臣子對霸王行的禮。
這一天,擁有金銀雙頭的雙頭蛇,靜靜地張開毒牙,準備吞噬這塊大陸。
當然,目前還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就連最初被毒牙咬住的獵物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