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被囚禁的戰士
《沃特尼亞戰記》 · 保利亮太 · 1.2萬 字
看不到任何星星的陰天。
彷彿在暗示着羅賽裏雅王國的未來。
冰冷的北風發出低吼,吹過平原。
從厚重雲層的縫隙中微微露出臉的月亮,照亮了聳立在黑夜中的要塞都市伊比魯斯的城牆。
「真是個討厭的夜晚……」
羅伯託・貝魯多蘭如此說道,瞪了一眼從鐵欄杆間瞬間看到的,彷彿染上鮮血的月亮,粗暴地拉上絲質窗簾。
自古以來,紅色月亮就被視爲凶兆。
確實,平時蒼白的月亮如果染成紅色,會感到不安也是無可厚非。
更何況羅伯託是純粹的戰士。
雖然他不是貪生怕死之徒,但會想討個吉利也是理所當然。
再加上,現在的羅伯託被關在這個房間裏。說起來就是籠中鳥。
「可是……外面到底怎麼樣了?戰爭本身似乎是御子柴男爵那邊獲勝了……」
羅伯託直接拿起放在桌上的白蘭地酒瓶喝了一口,然後深深地坐進沙發裏。
強烈的酒精在體內奔騰,燃燒般的觸感。
口中擴散開來的芳醇香氣。
多虧了薩爾茲貝格伯爵的關照,羅伯託的口味比普通貴族還要挑剔,而他面前的白蘭地正是連他都無從懷疑的高級酒。
畢竟,羅伯託喝的白蘭地,再怎麼便宜也肯定要一枚金幣以上。
接着,他拿起一片放在桌上的芝士,扔進嘴裏。
這也是用精心飼養的山羊奶製成的芝士。
濃厚的醇香在口中擴散開來。
恐怕是考慮到羅伯託可能會企圖逃跑吧。
根據聽的人,這句話可以理解爲諷刺或者挖苦。
就羅伯託所知,母親應該是同一個人。
但是,他在衣食住方面經常喫虧也是事實。
但是,那種幸運是有限的。
房間的大小大概相當於高級酒店的套房。
大部分都會作爲繼承家業的哥哥的部下,獻上一生吧。
有幾種可能讓俘虜活下來。
而且,如果嫡子繼承家業,有了孩子,備用品就會失去備用品的作用。
西格尼斯背叛了羅伯託。
但是,這就是繼承貴族家業。
不過,雖說是弱小的男爵家,但也是不折不扣的貴族。
(他們肯定不會付贖金吧。)
根據情況,還必須向哥哥的孩子宣誓忠誠。
當然,薩爾茲貝格伯爵也有伯爵自己的想法,這是事實吧。
房門緩緩打開。
如果當主或嫡子衣着寒酸,不僅會被鄰近的貴族們看不起,也無法得到家臣和領民的信服。
最多也就幾年吧。
羅伯託的老家貝魯多蘭男爵家確實是貴族階級。
當然,也不是沒有被允許分家,或者入贅到別人家的人。
面對羅伯託的態度,西格尼斯露出曖昧的笑容點頭。
由於靠近查魯達王國的邊境,所以多少也有林業,但只能滿足領地內的需求。
其中可能性最高的是,作爲交涉的籌碼,或者要求贖金。
(這樣的話,之後……)
畢竟他輕易就籠絡了比自己更理性,更重情義的西格尼斯・卡魯貝拉。
衣服和內衣褲每天都會洗好,準備齊全。
想到西格尼斯的境遇,無法責備他的決斷。
如果擁有有前途的礦脈或貿易港的話,情況就不同了,但遺憾的是,貝魯多蘭男爵家的主要產業幾乎都是農業和畜牧業。
儘管如此,還是有人不明白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是,羅伯託對貝魯多蘭男爵家來說是忌諱的存在。
然後,無法繼承家業的備用品大多會迎來悲慘的結局。
但是,比起被好友背叛的羅伯託,背叛好友的西格尼斯露出的表情更加痛苦,這是多麼諷刺啊。
但是,羅伯託不是貝魯多蘭男爵家的繼承人。
不管怎樣,對哥哥和母親來說,羅伯託只是威脅到自己和可愛兒子地位的威脅。
「明明是這種狀況,但不管喝多少次,這味道都讓人慾罷不能啊……被囚禁的滋味也不壞嘛……」
羅伯託腦中浮現自己家人那卑鄙的模樣,無言地露出嘲笑。
即使不能購買過於華麗的衣服,每年也必須買幾件新衣服,考慮到被邀請參加晚餐會等情況,某種程度的美食可以說是必須的。
因此,貝魯多蘭男爵家必然形成了重視樸素節儉的家風。
當然,如果無視領民們的困境,進行苛刻的徵稅,那麼貝魯多蘭男爵家的經濟狀況也有可能過上奢侈的生活。
羅伯託說完,抓起放在桌上的白蘭地酒瓶,在西格尼斯面前晃了晃。
而且,如果有人不明白這一點,那麼這個家族就無法維持下去。
他們肯定會高興地想,這樣就能在不弄髒自己雙手的情況下解決羅伯託。
那正是字面意義上的養着殺。
而備用品在輪到出場之前,很容易被粗暴對待。
牀鋪柔軟,寢具每天都會定期更換,保持清潔,食物也是城裏廚師精心製作的。
還有,母親的態度。
當然,領主的經濟能力也僅限於此。
不,考慮到成爲繼承家業的火種的危險性,與其說是累贅,不如說是危險的炸彈。
雖然不至於像平民那樣每天爲食物發愁,但可以說幾乎沒有餘力在嗜好品上花錢。
羅伯託被關在這個房間已經過了一個多月。
(雖然當時他下定決心,但隨着時間流逝,對我的罪惡感也變強了嗎……這傢伙也是,比起武人,更是一個人啊)
看到好友這副模樣,比起憤怒,羅伯託更感到憐憫。
「啊……啊啊……我很樂意。」
這實在是不講理又自私的理論。
看到站在那裏的男人的臉,羅伯託緩緩從沙發上起身。
可以說衣食住行全部都得到了滿足。
事實上,羅伯託沒有責備西格尼斯的意圖。
但是,羅伯託和哥哥的長相和體格完全不同。
唯一的難點是,負責照顧他的不是年輕的女僕,而是全副武裝的邋遢騎士。
只是,看到多年好友露出充滿苦悶和悔恨的表情,羅伯託發自內心地這麼說。
他不可能期望與嫡子相同的待遇。
但是,這種勉強的生活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
而且,他和認可並重用他的薩爾茲貝格伯爵結下了緣分。
但是,這種說話方式,正是兩人之間普通的交流。
羅伯託再次喝了一口白蘭地。
(不過,理由倒是可以想到幾個……)
(不過,那個男人也有可能不知道我家的內情……)
此外,薩爾茲貝格伯爵也經常關心羅伯託。
不,和在貝魯多蘭男爵家的生活相比,現在的生活水平更高。
如果出現這樣的笨蛋,即使他是嫡子,也會在繼承家業之前遭遇不幸的事故或生病。
但是,沒有備用品的話,心裏也會感到不安,這也是事實。
「請進。」
平時的西格尼斯難以想象會露出如此軟弱的態度。
但是,他們絕對稱不上富裕。
這樣一來,備用品就會失去利用價值,變成單純的累贅。
就算御子柴亮真爲了向貝魯多蘭男爵家提出什麼要求而把羅伯託當成人質,貝魯多蘭男爵家也不可能接受。
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但是,羅伯託擁有卓越的武勇。
即便如此,這也可以說是相當好的待遇了。
根據徵稅的方式,貝魯多蘭男爵領地可能會在更短的時間內崩潰。
(明明是血脈相連的孩子……)
羅伯託看着眼前友人憔悴的模樣,不禁露出苦笑。
這裏是伊比魯斯城一角,專門用來監禁貴人的房間。
而且,即使在羅伯託的眼中,現在的狀況也太舒適了。
羅伯託想到這裏時,有人輕輕敲了房門。
雖然說這是一種愚蠢的虛榮,但既然也有維持秩序的含義,就不能過於忽視。
尤其是嫡子和生下他的正室,對他厭惡至極。
(酒和飯都是隨便喫隨便喝……只要提出要求,城裏的書庫裏的書基本上都能拿到。除了不知道外面的情況以外,簡直就是樂園……只是,問題在於爲什麼敗軍之將能享受這種待遇……)
羅伯託充其量只是嫡子的備用品。
但是,結果羅伯託卻成爲了與身份不符的美食家。
羅伯託再次喝了一口白蘭地,靜靜閉上眼睛。
這證明他對自己選擇的罪惡感有多深。
雖然簡樸,但有專用的浴室,廁所也一應俱全。
雖然表面上掩飾得很好,但羅伯託以野獸般的直覺感受到了隱藏在背後的敵意。
在對自己有利的時候,明明是親人,卻在對自己不利的時候被當作臣下來對待。
但是,另一方面,也不能不保持一定程度的貴族體面。
要說輕鬆的話,他的立場確實很輕鬆。
其中的貴族家的黑暗,不進行DNA檢查就無法判別,而這片大地世界也不可能有這種東西。
但是,那個男人的計謀如此縝密,不太可能有這種疏忽。
羅伯託理解自己所處的狀況。
「喲,西格尼斯……怎麼了?表情比平時更加無精打采啊。算了,怎麼樣,有好酒哦。要喝吧?」
領民們每天都在爲生活而拼命。
雖然沒有西格尼斯・卡魯貝拉這個獨一無二的摯友那麼嚴重,但羅伯託肯定也受到家人的疏遠。
如果家境不富裕,那就更不用說了。
他們從古時候起就在王國北部擁有領地,是支持着堪稱北方要地的薩爾茲貝格伯爵家的武人世家,可以說是歷史悠久、實績顯赫的名門。
(明明是個在戰場上能想出各種惡毒計謀的男人……卻自己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爲了勝利,諜報戰是不可或缺的。
欺騙敵人陷害敵人在戰場上是理所當然的行爲,會說欺騙別人是壞事的人會先一步前往那個世界。
當然,身經百戰的勇士羅伯託和西格尼斯也一樣。
雖然他們在戰場上是壓倒性的強者,但和只依靠自己武勇的莽夫相去甚遠。
所以對西格尼斯和羅伯託來說,說謊這種行爲應該不是那麼值得忌諱的事。
但是現在,站在羅伯託面前的男人,表情就像等待被定罪的罪人。
(明明只要想成是戰場上的事就好了……真是個笨蛋……)
但是,正因爲他是這種笨蛋,羅伯託才能和西格尼斯成爲朋友吧。
看到西格尼斯不進房間,呆站在原地的態度,羅伯託輕輕嘆了口氣。
羅伯託已經大致察覺到西格尼斯背叛的理由了。

說白了,西格尼斯・卡魯貝拉是個重情重義,誠實可靠的人。
其信賴度,是機會主義,以自身慾望爲優先的羅伯託所遠遠不及的。
在這次參戰的人中,若要舉出一個薩爾茲貝格伯爵最不需要提防背叛的人,那毫無疑問就是西格尼斯・卡魯貝拉。
這樣的西格尼斯會選擇背叛,其中應該有相應的理由。
「怎麼了?你要站到什麼時候。過來這邊坐下吧。」
羅伯託再次向在入口處沉默不語的西格尼斯搭話。
聽到這句話,西格尼斯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一言不發地踏進了房間。
重情重義,誠實可靠的男人。
對擁有鋼鐵般自制力的西格尼斯這樣的男人來說,這些會使人誤入歧途的各種誘惑毫無效果。
但是,背叛朋友這件事,對他來說似乎比西格尼斯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其中包含着悲傷和憐憫。
如果薩爾茲貝格伯爵把這次戰鬥的指揮權交給西格尼斯或羅伯託,結果或許會改變。
聽到這句話,西格尼斯低着頭吐露心聲。
「我們終究只是方便的道具。就算注意到那個男人的目的,能否防止這次的策略也值得懷疑」
本來,他應該能在戰爭結束後馬上去見羅伯託。
埃爾梅達可以說是西格尼斯幾乎唯一的弱點。
大地世界隨處可見的平民女性。
臉上帶着驚訝的表情。
自己等人確實對御子柴軍的行動感到違和。
他做好了這種覺悟。
理由是,西格尼斯自己的內心在猶豫。
西格尼斯的表情瞬間僵硬。
西格尼斯驚訝地說道。
明明知道眼前有陷阱,卻不得不無視陷阱前進,沒有比這更蠢的事了。
羅伯託說完,再次拿起白蘭地的瓶子喝了一口。
羅伯託喝了一口,把白蘭地的瓶子遞到西格尼斯面前。
「來,你也喝吧」
羅伯託說完,咧嘴一笑。
至少,這不像是貴族階級的人會有的行爲。
「呼……」
「在城裏」
「算了,事到如今也無濟於事……所以呢?埃爾梅達現在怎麼樣了?」
西格尼斯立刻明白羅伯託說的那時是何時。
但是,西格尼斯直到今天都沒有去見他。
然後慢慢開口。
但是,現在的西格尼斯沒有享受酒味的餘裕。
「你傻了嗎……你以爲我跟你相處了多少年。你背叛薩爾茲貝格伯爵的可能性不是那麼高吧?而且,御子柴的軍隊在北部十家的領地作亂。我推測你的目的是把各地的領民趕到伊比魯斯,增加軍糧消耗,同時惡化城內的治安。但是,你在襲擊過程中俘虜了埃爾梅達的可能性很高……也就是說,是這麼回事吧?」
所以,西格尼斯沒有後悔,也不打算用這個當藉口將那晚的事正當化。
埃爾梅達充其量只是馴服西格尼斯・卡魯貝拉這隻猛獸的鎖鏈。
但是,重情義和誠實可靠這些詞語,未必只會帶來好的結果。
這樣的埃爾梅達,住在卡魯貝拉男爵家宅邸所在的街道一角。
西格尼斯盯着悠然坐在沙發上的羅伯託。
這絕對不是什麼好的喝酒方式。
「怎麼了?你該不會想說要我優雅地把杯子遞給你吧?」
那眼神,就像在尋求什麼。
從嘴角溢出的琥珀色液體弄溼了西格尼斯的胸口。
但是,羅伯託沒有對西格尼斯說任何話。
但是,與西格尼斯的預想相反,羅伯託的態度和平時一樣。
羅伯托出乎意料的話,讓西格尼斯抬起了頭。
當然,這是他自己做好覺悟後選擇的。
畢竟,就連有血緣關係的親生父子都會互相欺騙,互相殘殺。
但是,西格尼斯說出的話卻超出了羅伯託的預料。
對西格尼斯來說,他是帶着被痛罵甚至被殺的覺悟來到這裏的。
但是,這種不加修飾的樣子正是兩人的日常。
但是,沒有權利以自己的意志決定事情,就會招來這種不講理的愚蠢結果。
「無所謂」
正確的言論和忠告,只有對方願意聽纔有意義。
年齡大概超過五十五歲。
她性格直爽,待人和善,受到街上的人們仰慕,但除了性格以外,她唯一的長處就是曾經在卡魯貝拉男爵家當過女僕。
「羅伯託……」
「作爲人質被帶過來了嗎?」
西格尼斯在尋求羅伯託的懲罰。
羅伯託聽到西格尼斯的話,輕輕挑起一邊的眉毛。
「埃爾梅達沒事吧?」
既沒有享受刺激鼻腔,擴散在口中的芳醇香氣,也沒有用眼睛享受花費漫長歲月釀造的琥珀色熟成,只是把酒精灌進體內的喝法。
看到西格尼斯的樣子,羅伯託無奈地搖了搖頭。
看到羅伯託一如既往的態度,西格尼斯終於拿起了酒瓶。
金錢,女人,權力,名譽。
事到如今,這已經不用問了吧。
正常來想,這些性格應該算不上缺點。
那是某個女人的名字。
「我也應該在那時注意到御子柴男爵在想什麼。」
這句話既不是驚訝也不是苦笑。
羅伯託收起笑容,向西格尼斯問道。
西格尼斯粗暴地用手擦了擦嘴角。
爲了保護最愛的唯一家人,爲了自己自由地馳騁戰場,沒有其他選擇是事實。
只有實際在前線交戰的人才能感覺到。
漫長的沉默讓房間的氣氛變得沉重。
「哦……這還真是」
終於,西格尼斯低下頭,用彷彿從心底擠出的顫抖聲音問羅伯託。
雖然不是完全沒有慾望,但沒有貪得無厭到不惜背叛他人。
不,就算沒有指揮權,只要周圍的人能理解,結果肯定會改變。
「責備……嗎」
埃爾梅達。
然後,就像要甩掉什麼一樣,一口氣喝乾了三分之二以上的瓶中酒。
「你……爲什麼知道這件事」
羅伯託露出自虐的表情聳了聳肩,西格尼斯不知道該說什麼。
然後,他對着西格尼斯聳了聳肩。
「啊,確實……是背叛了」
當然,違和感真的非常微弱。
事實上,卡魯貝拉男爵家長年監禁埃爾梅達,封住了西格尼斯的行動。
「不……在御子柴男爵家做女僕……好像是她本人的希望」
羅伯託嘆息着說出這句話。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錯。
「是啊……我背叛了你和薩爾茲貝格伯爵……」
容貌既不特別好也不特別差。
根據所處的狀況,重情義和誠實可靠有時也會成爲束縛自己手腳的枷鎖。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沒錯,甚至不惜扭曲自己的矜持。
羅伯託只是默默地喝着酒。
不管多麼精心釀造的酒,用這種喝法就全白費了。
不,不是什麼。
事實上,西格尼斯對財富和名聲等人類的慾望不感興趣。
「那時……嗎。是第一戰結束之後的事吧。雖然只有一點,但攻勢變弱了……」
年輕時應該是個相當可愛的女性,現在則是隨處可見的初老夫人。
西格尼斯聽到羅伯託的問題,露出苦笑,沉重地開口。
連杯子都不用,直接對瓶喝,簡直就像強盜或傭兵一樣粗魯。
但是,這樣平凡的她,對西格尼斯來說是無可替代的存在。
「爲什麼不說話……羅伯託……你不責備我嗎?」
而遺憾的是,在戰亂不斷的大地世界,這些性格大多時候都會適得其反。
羅伯託光憑西格尼斯的話,就完全理解了埃爾梅達的想法。
(埃爾梅達……還真是看好你啊)
對於終身未婚的埃爾梅達來說,從嬰兒時期就養育的西格尼斯可以說是唯一的兒子。
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兩人的關係是貨真價實的母子。
對於被血親疏遠,一直受到警戒的西格尼斯來說,埃爾梅達是卡魯貝拉家除了已故的祖父以外唯一的夥伴。
這樣的埃爾梅達主動去侍奉御子柴男爵家。
(是認同了西格尼斯的主人嗎……然後,通過自己率先侍奉,來解除對西格尼斯的多餘警戒……還是老樣子,膽子真大。真是了不起的老奶奶)
埃爾梅達對現在的卡魯貝拉男爵家非常不滿。
愚蠢又懦弱的嫡子,只有血統可取的傲慢浪費家正妻和她的跟班。
以及,雖然知道這些問題卻不打算解決的現任當家。
埃爾梅達表面上也沒有表現出自己隱藏的想法。
但是,羅伯託隱約察覺到埃爾梅達認爲西格尼斯才適合做卡魯貝拉男爵家的當家。
(不過,從埃爾梅達的角度來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當然,這是其他家的繼承問題。
隨便說出口或者表現出來都是問題。
但是,如果被第三者問到,羅伯託就算不考慮自己和西格尼斯是朋友的立場,也會得出和埃爾梅達一樣的結論吧。
西格尼斯・卡魯貝拉這個男人的武勇,即使放眼羅賽裏雅王國全土也是出類拔萃的。
特別是,如果讓他揮舞愛用的鐵棍,在戰場上可以說是所向無敵。
而且,他也很擅長指揮士兵,所以更難對付。
如果他去王都加入近衛騎士團,應該很快就能嶄露頭角,可以說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對於沒有親戚,被強加比側室之子更低的待遇的他來說,哪怕只讓周圍的人看到一點點自己的不滿和野心,都會是關乎性命的問題。
如果西格尼斯說的是真的,到底是誰解決了西格尼斯的哥哥們呢。
(被父親和母親疏遠,一直被當成忌子的西格尼斯,竟然有一天會繼承家主之位……)
「算了,先不說這個……所以……你來這裏不是爲了告訴我埃爾梅達的事吧?」
「算了,玩笑話先放一邊……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就直說了。主公大人想要你的力量。把你的力量借給我,羅伯託。你的器量應該不止是埋沒在這種鄉下地方吧?還是說,你真的打算就這樣在北方邊境終老一生……你不想認真試試自己的器量嗎?不想拋棄無聊的束縛,和我一起在這個戰場自由馳騁嗎?」
但是,那終究只是表面上。
那是平時冷酷冷淡的西格尼斯展現的真心。
(不過,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你那是什麼表情。你該不會以爲我是那麼蠢吧」
因爲,就算結果相同,到達那個結果的過程也有很大的差距。
然後,不約而同地笑出聲來,一起大笑。
如果沒有充分理解西格尼斯今後的立場,很難這麼快就採取行動。
西格尼斯沒有繼承可能性的理由,就是有好幾個繼承權在自己之上的繼承者。
那是至今爲止在意周圍目光,就連在好友羅伯託面前都沒說過的願望。
西格尼斯重複羅伯託的話。
西格尼斯受到的對待確實太過分了。
羅伯託閉着眼睛深深嘆了口氣,西格尼斯疑惑地歪頭。
說實話,羅伯託也完全無法看透御子柴亮真的最終目標。
被家人虐待,被輕視的日子。
西格尼斯終於收起笑容,看向羅伯託。
西格尼斯對這句話深深點頭。
(然後是這次的戰爭……對埃爾梅達來說,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從束縛中解放的解放感,證明了西格尼斯混濁的心再次被照亮。
因爲羅伯託和西格尼斯的關係,就像中國故事中的刎頸之交。
羅伯託被西格尼斯下毒也能原諒。
當然,那不是肉眼可見的。
關於卡魯貝拉男爵家的家主繼承,西格尼斯和埃爾梅達真的沒有參與。
更何況,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存在是西格尼斯所處的境遇的原因之一……
(不然就無法解釋他爲何會給我這麼好的待遇……)
這時羅伯託注意到一件事。
不知過了多久。
這是單純且最能確定的。
「你……有個好母親啊」
爵位的繼承順序有嚴格的規定。
如此優秀的人才卻在北部邊境沉淪了很長一段時間。
不過,那不是羅伯託所知道的朋友會做的事。
「羅伯託?」
雖然應該不至於不派人監視,但至少可以認爲,不會像在卡魯貝拉家時那樣受到束縛和騷擾。
就是把束縛住西格尼斯・卡魯貝拉這名英雄的各種枷鎖全部拿掉。
「怎麼回事?」
不過,羅伯託只知道御子柴亮真正在尋求人才。
反過來說,只要排除那些繼承權在自己之上的繼承者,西格尼斯就有可能繼承卡魯貝拉男爵家。
但是,他的話中還有比這更值得注意的地方。
「羅伯託,你……早就知道了嗎……」
然後,羅伯託所知道的西格尼斯・卡魯貝拉,直截了當地說,是個不太會表露自己真心的人。
能實現這種事的手段只有一個。
埃爾梅達自身的價值。
「對多年好友說這種話,真過分啊」
埃爾梅達的目標只有一個。
對他人抱有的友情和敬意,與共同度過的時間成正比。
但是,西格尼斯對這個問題緩緩搖頭。
他並不是想矇混過去,也不是想躲開責難的矛頭。
「戰爭結束後,第一次見到主公大人的時候,她就明確地告訴我,除了我以外,卡魯貝拉家沒有一個人能活下來。所以,如果我決定不繼承家名,卡魯貝拉男爵家就會斷絕」
兩人互相凝視。
如果是因爲憤怒到極點而親手殺了他們,羅伯託會說「幹得好!真虧你能忍到現在!」來慰勞和安慰西格尼斯吧。
如果只看態度和措辭來判斷,西格尼斯比羅伯託更善於社交,更友好。
「是那位的意思」
在重視血統的正當性更甚於個人能力的大地世界貴族社會中,這是完全無法想象的處置。
但是,那只是隱藏西格尼斯真心的擬態。
「御子柴男爵嗎?」
「當然了?我可是給了敗軍之將這麼好的待遇。肯定有內情」
(也就是想給西格尼斯飛躍的機會吧。從御子柴男爵的立場來看,這也不是件壞事……至少能成爲獲得西格尼斯忠誠的契機。)
「主公大人……嗎」
聽到這個問題,西格尼斯喝了一口酒,笑着回答。
如果有機會的話,他甚至有可能繼承被稱爲羅賽裏雅白色軍神的艾琳娜・史代納的將軍之位,這也不是夢想。
就連那麼依賴西格尼斯的薩爾茲貝格伯爵,西格尼斯也從未在他面前表露過自己的真心。
(他被那麼討厭的家主和家名打動了嗎?不惜殺害親兄弟也想要嗎?)
「是啊,主公大人……」
恐怕,大多數人都會誤解西格尼斯的性格比羅伯託更守規矩,更順從,而西格尼斯自己也一直演着戲,讓周圍的人這麼認爲。
正因如此,他對西格尼斯的警戒心也相當低。
羅伯託說完瞪着西格尼斯。
(但是,我不打算和人渣做朋友)
聽到這句話,羅伯託不由得睜大眼睛,盯着西格尼斯的臉。
對於西格尼斯的母親,同時也是公認的埃爾梅達來說,她一定非常懊悔和悲傷吧。
「畢竟是你……說實話,我考慮過那種可能性」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手段。
「是你嗎?還是埃爾梅達?」
聽到那句話的瞬間,羅伯託的眼睛放出銳利的光芒。
要說誰瞭解西格尼斯的真心,大概只有他的奶媽兼養母埃爾梅達,以及他的摯友羅伯託這兩人吧。
他不知道御子柴亮真會撤兵固守沃特尼亞半島,還是徹底消滅北部十家,開始實際支配半島,也不知道他是否有更進一步的展望。
也就是說,連側室之子都不是,而是平民之女所生的男子,把正室所生的哥哥擠下,繼承了家主之位。
但是,羅伯託不打算把爲了自己的利益,出於慾望而對親人下手的人稱爲朋友。
當然,大部分的人即使面對初次見面的人,也能隱藏自己的真心,露出笑容,與對方握手。
雖然只是稱呼,但充分傳達了西格尼斯的認真。
那是彼此締結了信賴和友情,可以說爲了彼此被砍頭也無所謂的證明。
(捨棄自己,爲孩子的未來開路嗎……真令人羨慕。)
「是啊,就如你所想的。現在卡魯貝拉家由我繼承了。」
(沒想到西格尼斯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如此投入……)
羅伯託打破沉重的沉默,終於切入正題。
從那句話中感受到深深的敬畏。
不,就連長年的好友羅伯託,也從未聽西格尼斯親口說過自己的真心。
西格尼斯的話對羅賽裏雅王國的貴族們來說,就是這麼不合常理。
如果真的想得到對方的友情和敬意,需要以年爲單位的交往。
察覺到羅伯託話中的意思,西格尼斯揚起嘴角一笑,拿起桌上的酒瓶喝了一口。
西格尼斯第一次說出口。
而且,只要沒有來自同伴的無聊妨礙,西格尼斯應該能靠自己的力量展現實力。
那是對擁有自己絕對無法擁有的寶物的朋友發自內心的感嘆。
(是這傢伙希望那個男人這麼做的嗎……他恨到希望親生父親和親人死去嗎?還是埃爾梅達行動了?)
根據回答,羅伯託和西格尼斯之間長年培養的友情,可能會粉碎成粉末。
看着西格尼斯臉上浮現的笑容,羅伯託不禁對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感到嫉妒。
「不,我們是在一切都結束後才知道的」
埃爾梅達不是作爲人質留在御子柴家,而是作爲女僕侍奉,積極地表示支持。
「是嗎……你……」
但是,羅伯託的話讓西格尼斯表情扭曲。
即使立下戰功,也沒有名譽和報酬,只是被卡魯貝拉男爵家任意利用。
「這還真是……」
消滅敵人的家族,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很難。
如果對方的領地經營沒有大問題,領民對支配沒有強烈不滿的話,就更是如此了。
攻陷敵人的城堡,和佔領敵人的據點,將其作爲自己的領土。
這兩者非常相似,有着密切的關係。
但是,兩者性質可以說完全不同。
要將土地化爲領土,就必須讓居住在那片土地上的領民們接受新的支配者。
因力量而產生的恐懼,作爲支配力非常方便,但光靠恐懼,總有一天會爆發。
當然,即使被恐懼,也要儘量抑制憤怒和反抗心理。
所以,大部分的情況下,勝者都會留下敗者,以便於管理。
而且,羅賽裏雅王國的貴族們,在漫長的歷史中,不斷重複着貴族之間的婚姻。
當然,近親結婚導致血統過於純化帶來的弊害,在大地世界中也廣爲人知,所以貴族們會盡量從遠親中挑選配偶,但畢竟階級有限。
如果追溯到數代前,大部分的家族都會變成親戚。
正因爲明白這點,羅賽裏雅王國的貴族們,就算因領有權之爭而開戰,也會在雙方受到致命傷前達成協議。
不只戰爭,王宮內的政治鬥爭也一樣。
這麼一想,十幾年前,因與格哈特公爵家的政治鬥爭,導致艾爾涅斯托侯爵家不僅家名斷絕,連大部分的血親都被流放到國外,可說是相當異常的判斷。
(我確實聽說卡魯貝拉男爵家的內政很粗糙……)
如果羅伯託站在御子柴亮真的立場,他不會讓對方家名斷絕。
不,應該說他做不到。
因爲羅伯託也是出生於羅賽裏雅王國的貴族階級。
「這裏的生活真的很舒適。畢竟,連在老家喝不到的高價酒都能隨便喝,飯菜也好喫。衣服也很高級,還能洗澡。只要讀從薩爾茲貝格伯爵家書庫拿來的書,就能打發時間。要說缺點的話,就是不能抱女人,還有被軟禁在這個房間裏,不過我沒什麼不滿。但是,因爲這樣,身體有點變遲鈍了……差不多想呼吸外面的空氣了。所以,如果那個男人接受我的條件,我也可以侍奉他」
西格尼斯的話肯定了羅伯託的預感。
(但是……在那之前,有件事我無論如何都想確認。)
那裏有的只有亞人、海盜,以及強大的魔獸。
至少薩爾茲貝格伯爵等北部十家的人,應該都是這麼想的。
「證明自己是比我更厲害的武人。」
子爵被封爲男爵,來到那片土地是距今數年前的事。
因爲只要待在那個正式與羅賽裏雅王國貴族爲敵的男人身邊,就不用擔心沒有戰爭。
「恐怕是在沃特尼亞半島成爲領地後不久……吧」
羅伯託聽到這個問題,深深吐了口氣,看着西格尼斯的眼睛,緩緩說出自己的想法。
那瞬間,羅伯託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意。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羅伯託感覺開戰以來一直抱有的疑問冰釋了。
然而,要在短短半年內調查北部十家的內情,應該相當困難。
(問題在於那個男人是典型的羅賽裏雅貴族。)
「喂喂,不是你邀請我來侍奉你的嗎。爲什麼我回答可以侍奉你的時候,你要露出這麼驚訝的表情?」
「那麼……除了你之外?」
事到如今,應該沒必要再問其中的含意了吧。
「雖然沒有確信,但恐怕……是這樣。不然就無法解釋了。當然,如果這是事實,那位大人從被封爲男爵時就……」
「是嗎……那麼,我的家族也會是同樣的下場……」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西格尼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羅伯託的話讓西格尼斯露出笑容。
但是,羅伯託很清楚自己父親的性格。
之後不久,他便前往支援對抗奧德梅亞帝國侵略的查魯達王國。
當然,如果父親有才能,御子柴亮真就算看穿他的內心,也可能會把他作爲家臣之一接受。
「是啊,那位大人知道一切。從各領地的地形和城鎮村莊的特產開始,到稅額和各家的問題點,全都瞭若指掌。當然,羅伯託,關於你的貝魯多蘭男爵家也……」
所以,羅伯託對西格尼斯說出他侍奉的條件。
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御子柴亮真成爲新的支配者吧。
對於靠領民繳納的稅金過活的貴族來說,那片領地簡直可說是地獄。
聽到這句話,西格尼斯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緩緩開口。
羅伯託感受到自己心中,因爲這個男人的存在而產生了某種熾熱的事物。
羅伯託對西格尼斯搖了搖酒瓶。
不過,如果要說他不優秀也不差勁,那麼根據處世方法,他應該也有存活的可能性。
那是暗示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因爲很明顯會是陽奉陰違……)
但是,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似乎與貴族們的習慣無緣。
「那麼,我再問一次。你打算怎麼做?」
西格尼斯也感受到了吧。
「原來如此。果然,是在做好周密的準備後才發起這場戰爭的嗎」
(難以置信……他是認真的嗎……)
但是,父親對於御子柴亮真這種新崛起的人和自己同樣被封爲男爵,肯定感到很不愉快。
雖然領地內治安良好,領民都很仰慕他,但那不過是羅伯託排除領地內的盜賊和怪物的結果。
羅伯託自己過去就聽過好幾次父親痛罵御子柴亮真的聲音。
西格尼斯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不,沒想到你真的會接受……」
而且,羅伯託的哥哥也一樣。
身爲貴族中最低等的男爵,他的目光卻總是仰望天空。
「他應該派了密探,徹底調查過北部十家了吧……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從什麼時候開始設想這次的戰爭?」
「就是這麼回事」
確實,那些部分也不是沒有,但還有其他更該重視的部分。
只看能力的話,他並非愚昧,所以也不是沒有用處。
如果沒有戰爭,羅伯託就算活着也跟死了沒兩樣。
羅伯託・貝魯多蘭是純粹的戰士。
別說大人和小孩,根本是大人和嬰兒的戰鬥。
羅伯託對西格尼斯露出了無奈的表情。
「這個嘛……嗯,看條件吧」
「那麼,你所說的條件是什麼?」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侍奉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不是個壞選擇。
北部十家長年支配着那片土地,與他們的戰力差距原本是天壤之別。
然而,羅伯託眼中的父親並沒有那種才能。
相較之下,北部十家治理的羅賽裏雅北部,雖然沒有伊拉克里斯平原那種代表性的穀倉地帶,但也是相當豐饒的土地。
從時間順序來看,最有可能是在從查魯達王國回國後不久,但時間只有半年左右。
那是羅伯託・貝魯多蘭這個男人身爲武人的矜持。
(不只是單純地擅長戰鬥,或是擅長經營領地……)
羅伯託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不禁嚥了口口水。
從常識來思考,沃特尼亞半島雖然廣大,但直到幾年前爲止,那片土地還是連一個領民都沒有的魔境。
不,就算父親向新的支配者屈膝,御子柴亮真也不會接受吧。
但是,那個才能必須是壓倒他人的某種東西。
西格尼斯再次說出和剛纔一樣的話。
因爲他沒想到羅伯託會這麼爽快地接受自己的提議。
「西格尼斯,你也這麼想嗎?」
戰場纔是他的日常,也是他生存的地方。
在羅伯託看來,自己的父親貝魯多蘭男爵家的現任當家是個平庸的男人。
(真是個有趣的男人……)
哥哥自己的功績,可以說有和沒有一樣。
西格尼斯以沉默回答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