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沃特尼亞戰記》 · 保利亮太 · 1.1萬 字
亮真與格哈特子爵的密會後,又過了幾天。
時間大概是正午時分。
順利結束晚會的亮真一行人,移動到王都貴族街的另一棟薩爾茲貝格伯爵宅邸。
這裏是宅邸二樓深處的辦公室。
亮真環視聚集在辦公室內的衆人,靜靜開口。
「那麼,明天終於要來了。」
聽到他的話,圍繞在亮真身邊的衆人默默點頭。
事到如今,沒有人會問明天是什麼日子。
這也是當然的。
以蘿拉和莎拉這對瑪飛錫特姐妹爲首,梨歐妮、伊賀崎嚴老翁和孫女咲夜等一開始的成員都到齊了。
再加上這棟宅邸表面上的主人,繼承亡夫爵位的尤莉亞・薩爾茲貝格夫人,以及被譽爲【薩爾茲貝格伯爵家雙刃】的羅伯託・貝魯多蘭和西格尼斯・卡魯貝拉,這兩位在先前戰役後成爲新臣子的人也齊聚一堂。
除此之外,還有前幾天私下向亮真行臣下之禮的貝爾格斯頓和瑟列夫兩位伯爵,以及艾蓮娜・史代納。
說到不在場的成員,就是負責開發及警備子爵家根據地塞里奧斯的波茲,以及爲了支撐子爵家的經濟能力而盡力於交易的西蒙娜・克里斯托福等負責內政的人。
還有,由於支配地區擴大到羅賽裏雅王國北部一帶,所以伊賀崎衆的長老們正在緊急重新構築子爵領地的防諜網。
有正式成爲臣子的人,也有立場上仍是協助者的人。
不過,聚集在這裏的人們都有個共通點。
那就是在軍事、內政、諜報等各個領域,都是支持子柴亮真這個男人的人才。
對他們來說,明天會發生什麼事,事到如今已經不用問了。
因爲從抵達王都比雷夫斯的那天到今天爲止,一切都是爲了明天而做的準備。
(如果內西奧斯先生也在就好了……不過,以他的立場來說……問題在於……)
另一個是審判結束後,護送亮真一行人回塞里奧斯。
在主導塞里奧斯內政的波茲,以及作爲亞人交易窗口而被西蒙娜派遣來的亞歷杭德羅的努力下,雙方的關係可說相當友好。
簡單來說,就是擔任亮真的護衛。
話雖如此,這護衛陣容可說是相當豪華。
擁有【紅獅子】別名的紅髮女傭兵,是和妖豔及清純無緣的存在。
從這個角度來說,帶她們來比雷夫斯可說是錯誤的決定。
羅賽裏雅王國確實位於光神教團影響力不強的大陸東部。
站在內西奧斯的立場,想盡可能讓不穩定的立場安定下來,也是理所當然的。
從這層意義上來看,她和瑪飛錫特姐妹就像水和油一樣不同。
連同爲人類都是這種狀況了。
畢竟,擁有【狂鬼】外號的內西奧斯和其女兒迪魯菲娜,光論戰力的話足以和羅伯託及西格尼斯匹敵。
用將棋來比喻的話,就是飛車或角行這種大棋。
有些人就算在同間教室上課,也記不清同學的長相和名字。
不過,最終決定權還是不在她們手上。
然而,內西奧斯主導與亮真的交易是事實。
當亮真思考着這些事時,突然感受到坐在自己左右的瑪飛錫特姐妹,朝自己投來強烈的視線。
反過來說,女性對男性追求的要素也是一樣。
肯定會引起騷動。
表面上是跟平常一樣開朗的笑容。
聽到他的問題,兩人互相交換了一下視線,接着看向亮真。
不過,也不是沒有問題。
(最重要的是明天。)
(唉,對她們來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嗯,證人詢問應該沒什麼問題。只要把事實說出來就好。)
硬要說的話,比起女性魅力,豪爽和快活這種偏向男性的性格纔是她的特色。
不過,只要想想學生生活就能明白,就算同校出身,能對上名字和臉的人也極爲有限。
當然,亮真他們並沒有忌諱亞人。
更正確地說,僅限於以塞里奧斯爲中心的沃特尼亞半島內部。
這就是俗話說的,別人家的草坪比較綠吧。
似乎正是自己沒有的東西,纔會讓人感受到價值。
大家要相親相愛,這種話作爲口號很了不起,但現實上是不可能的。
但是,由於他身爲統領居住在沃特尼亞半島的亞人們之部落長,要離開半島相當困難。
而且,身爲當事人的內西奧斯本人,因爲要和其他部落協調,無法離開沃特尼亞半島,所以迪魯菲娜她們也不能說不是代表。
她們看起來並沒有不滿。
雖然確實看過她們吵架,但相處起來感覺還不錯。
一個不小心,甚至可能成爲再度引發過去被稱爲聖戰的大亂的導火線。
除了臉蛋,身高帶來的整體平衡感也很重要,從內在散發出的人性也是重要因素。
硬要說的話,就是笑容中散發出的壓迫感吧。
更別說亮真因爲與薩爾茲貝格伯爵家的戰爭,被貴族院傳喚了。在目前的狀況下,與亞人種的關係被衆人知道,等同於主動暴露自己的弱點。
組織規模變大後,不可能和所有人處得好。
以迪魯菲娜爲首的她們,除了是戰士外,還擁有精靈族特有的美貌。
立場微妙的這六人,這次將作爲瑪飛錫特姐妹的部下一起行動。
首先,從亮真的角度來看,兩人的胸部都十分豐滿。
不過,人會追求自己沒有的東西。
話雖如此,若問身爲黑精靈的迪魯菲娜等人能否以真面目示人行動,答案是否定的。
只要有人數三人以上,就會產生派系,這句話直接表現出人心的動向。
亮真並沒有遲鈍到無法理解她們笑容中隱藏的含意。
(該說是競爭意識還是敵對意識呢……明明她們兩人都稱得上是美少女,爲什麼會這樣?)
根據目的、立場,或是年齡,被視爲有魅力的要素會不斷改變。
(真是的……直覺真敏銳。)
當然,亮真打算看準時機,讓她們慢慢與伊比魯斯周邊的領民們交流。
就算她們作爲戰士的力量無可挑剔,但身爲亞人這點,確實會帶來一些限制。
不過,這並非現在就能做到的事。
簡單來說,就是她們不喜歡亮真把目光轉向迪魯菲娜她們。
不過,問題在於她們的感情並非對亞人種的厭惡,而是對同性的敵意。
有相處融洽的人,也有相處不融洽的人。
「首先是西格尼斯和羅伯託,你們知道明天的安排吧?」
而且,迪魯菲娜等【黑蛇】的成員,都擁有被譽爲活寶石的美貌。
從一開始她就稱呼亮真爲小弟弟,性格上喜歡揶揄他取樂。
當然,這也要看處得好是如何定義,如果人數有限,應該也有例外。
只是,有某個決定性的部分與平常不同。
正因如此,搬運完晚宴使用的物資後,亮真還是讓迪魯菲娜她們留在身邊擔任護衛。
話雖如此,她們的美貌毫無疑問在平均值以上。
(算了,明天還有事,而且那件事也需要擬定對策。這邊的事也不需要立刻處理……之後再說吧……)
在思考如何處理這種理想論之前,還有堆積如山的問題等着他。
當然,如果把這遼闊的大地世界每個角落都找過一遍,或許還是能找到美貌凌駕她們兩人的女性。
蘿拉她們的容貌無可挑剔。
最重要的是,內西奧斯派遣的黑精靈族中,沒有半個男性,他的目的已經很明顯了。
亞人種和人類的共存是亮真的理想和夢想,但那是遙遠的未來。
然後緩緩開口。
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把視線轉向她們,只見蘿拉和莎拉正對着亮真露出滿臉笑容。
這是亮真發自內心的疑問。
如果亞人們完全統一了要協助子柴亮真的意思,事情就不同了,但目前仍有人類抱持懷疑態度,爲了拉攏他們,內西奧斯應該每天都在塞里奧斯城和自己的村子之間往返,運送交易品。
在特定領域擁有一定程度的權限,也能對派遣國表達自己的意見。
本來的話,身爲子柴子爵家有力協助者的內西奧斯,應該有權利參加這場會議。
畢竟,雖然當時奧德梅亞帝國的運輸隊受到奇襲而陷入混亂,她仍單槍匹馬突擊,漂亮地取下隊長的首級。
亮真環視着圍在圓桌旁的衆人。
迪魯菲娜在遠征查魯達王國時曾從軍,她的實力已在梨歐妮面前證明過。
然而,她們是內西奧斯特地挑選,爲了與亮真發展更進一步友好關係而派遣的人才。
但是,女性的魅力不只來自胸部和臀部。
能與她們兩人相提並論的女性,應該極爲有限。
從兩人的身高和體重的平衡來看,現狀應該就是最好的。
當然,派遣國不會輕視她們,被選上也是相當光榮的事。
(不過,如果只比較胸部和臀部的大小,迪魯菲娜她們確實略勝一籌,而且在成熟魅力這點上,她們也輸人一截……)
不過,瑪飛錫特姐妹似乎沒有對梨歐妮抱持敵意。
亮真用頭盔遮住臉,看向站在牆邊的迪爾菲娜及她手下的五名女性。
雖然可能不到滿分一百分,但肯定有九十五分以上。
而瑪飛錫特姐妹沒有那種氣質。
不過,雖說是代表,她們終究只是從七個部落之一,由內西奧斯擔任部落長的黑精靈族中選出的人員。
(而且,我也不太清楚她們兩人和梨歐妮小姐的關係好不好……)
此外,男性對戀人或愛人追求的要素,和對妻子追求的要素不同。
與薩爾茲貝格伯爵的戰爭結束後,即使現在已壓制城塞都市伊比魯斯,亮真仍不讓她們出現在領民面前,理由就在這裏。
迪魯菲娜她們確實能用妖豔的氣質魅惑周遭,但重視姐妹們的清純和獻身的人也不少。
如果把範圍縮小到能稱爲朋友的交情,對象就更有限了。
只不過,這僅限於御子柴亮真支配的地區。
繼前幾天的晚會警備工作,他們還有兩個重要任務。
而且,黑精靈和一般的精靈族不同,身材大多比較豐滿,散發出的氣質與其說是清純或清秀,不如說是妖豔和淫蕩。
而迪魯菲娜率領的五人,也是內西奧斯從部落中挑選出的戰士,實力無庸置疑的精銳。
用日本的說法,就是親善大使或觀光大使那種等級。
把她們丟在塞里奧斯,亮真自己前往王都,就建立友好關係來說,絕非好事。
一個是和尤莉亞夫人一起以證人的身份,說明薩爾茲貝格伯爵家和御子柴男爵家的戰爭始末。
要說她們是居住在沃特尼亞半島內的所有亞人代表,或許多少有些語病。
因此,目前以迪魯菲娜爲首的她們,是居住在沃特尼亞半島內的亞人代表。
雖然容貌也十分有魅力,但她似乎不是會把那點放在前面的類型。
而且,連亮真支配的北部地區都處於這種狀況,讓亞人種在王都比雷夫斯現身絕非上策。
雖然伊賀崎衆的防諜活動沒有特別的效果,但以薩爾茲貝格伯爵家爲首的北部十家,對御子柴男爵家進行諜報活動是事實。
此外,先不論御子柴亮真真正的想法,他提出的「爲了羅賽裏雅王國」這個大義名分,很難加以否定。
在西方大陸的貴族社會,要求讓渡士兵指揮權確實是非常罕見的案例,所以也可以解釋成是故意挑釁,挑起戰爭。
但是,薩爾茲貝格伯爵家在先前的內戰時,沒有從北部一帶調動士兵也是事實。
從羅賽裏雅王國北部的防衛角度來看,他們沒有調動士兵確實沒錯。
所以,至今爲止沒有人追究這件事的責任。
但是,那也只是因爲被視爲國內最強武人之一的薩爾茲貝格伯爵還健在,所以纔沒有被視爲問題。
確實,國境的防衛很重要。
雖然可能因爲警備而無法調動士兵,但考慮到薩爾茲貝格伯爵家擁有的兵力,應該可以派遣少數騎士之類的進行應對。
或者,派遣以【薩爾茲貝格伯爵家的雙刃】聞名的西格尼斯和羅伯託,也是可能的選擇。
如果連一個士兵都不動,會被說對羅賽裏雅王國不忠誠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考慮到這些因素,薩爾茲貝格伯爵家和北部十家的成員們放棄身爲羅賽裏雅王國貴族的責任,正是這次戰爭的開端,亮真這樣的主張應該有一定的合理性。
作爲理論武裝並沒有太大的矛盾。
當然,這終究只是御子柴亮真和他的同伴所看到的事實。
不過,幸運的是沒有人可以證明這件事。
畢竟北部十家的當家和繼承人不是在先前的戰爭中戰死,就是在戰後處理中以負起敗戰責任的形式,表面上自裁了。
雖然實際上接近處刑,但老實說,這部分應該有辦法解決。
然後,以尤莉亞夫人爲首的北部十家的倖存者,全都對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發誓絕對忠誠。
因爲,他們所有人都和羅伯託及西格尼斯一樣,對家族關係抱持着執念。
簡單來說,他們都是被父親或兄弟疏遠,一直在尋求機會發揮自己力量的人。
但是,不管艾琳娜的心情如何,亮真也有自己的立場。
艾琳娜說完,靜靜看向窗外。
西格尼斯遵守着家臣的形式和禮儀,相對的,羅伯託的口氣與其說是家臣,更像是對建築公司的老闆說話。
如果是在王都小巷裏的偏僻酒館,這種口氣或許沒問題,但在貴族居住的宅邸裏,可說是絕對聽不到的口氣。
所以,亮真沒有再多說什麼。
萬里無雲的晴天。
「爲了保護這個國家的人民……嗎?我明白。什麼纔是最好的方法……還有,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陛下會有什麼下場。」
他們當然是去爲明天做最後的確認。
沒錯,直到幾天前……
「一切都按照您的指示,老大。」
當然,這也要看時間和場合,不能太過分。
西格尼斯從椅子上站起來,對着坐在旁邊的羅伯託大吼。
話雖如此,也不是完全沒有問題。
亮真靜靜點頭回應艾琳娜無力的低語。
與其說她真的對羅伯託的態度感到憤怒,不如說她是在做給亮真和周圍的人看。
艾琳娜解開墜飾的扣環,打開墜飾部分。
(可是……這封信送到了……)
每個人都快步離開房間。
但是,這能當作什麼藉口呢?
「是啊……從我決定出席前幾天舉辦的晚宴那天起,我就已經做好覺悟了……不過,老實說,我還是有話想說……」
艾琳娜理解御子柴亮真的理想,以及他那激烈但現實且獨創的手段。
如果能避免,他當然想避免,但既然無法避免,除了勇往直前,別無他法。
因爲他覺得隨便找理由或安慰,都等同於侮辱艾琳娜。
但是,實際上羅伯託的稱呼方式根本算不上什麼。
討論完所有事情後,亮真宣佈散會,衆人陸續起身離席。
當然,羅伯託和西格尼斯都是卓越的武人,至今爲止也擔任過好幾次薩爾茲貝格伯爵的護衛。
一旦實際進入戰鬥,援軍趕來支援的可能性極低。
剛纔的話並不是場面話。
亮真只是想守護自己和夥伴的道義與利益。
梨歐妮是御子柴男爵家的最高幹部之一。
可說是舊成員。
(有常識的西格尼斯和怪人羅伯託嗎……算了,兩人的能力都沒問題。從剛纔的對話來看,梨歐妮小姐和周遭的反應都不錯……接下來就看我能不能好好運用這兩人了……)
實際上,不管羅伯託怎麼稱呼自己,亮真都不太在意。
(雖然我想避免這種事態發生……)
艾琳娜是名副其實地將生命奉獻給羅賽裏雅王國的人。
「是,沒有問題,主公大人。」
對西格尼斯來說,羅伯託是爲數不多的朋友。
(他是真心這麼想的……自己有資格和權利殺死這個國家的國王……這孩子擁有如此斷言的決心和覺悟……)
而且,身爲新加入的成員,她或許也想向周圍的資深成員展現自己的能力。

她應該是想避免朋友因爲無聊的誤解而被周圍的人排擠吧。
就算現在同樣都是亮真的家臣……
她確實做好了覺悟。
亮真的覺悟已經確定了。
「羅伯託!你!」
但是,亮真伸手製止了西格尼斯。
不過,也有人無法接受。
聽到主人亮真這麼說,西格尼斯微微低頭,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新舊成員間的爭執,是組織分裂的最大原因。
身爲組織的領導者,最重要的職責就是妥善控制這種摩擦。
他的眼神中沒有一絲愧疚或迷惘。
光是抬頭仰望,就讓人覺得能像鳥兒一樣飛上天空。
搞不好亮真這個臨時男爵和出身平民的梨歐妮,反而要向他請教。
信封裏裝着的信件和銀製的墜飾動搖了她的覺悟和決心。
的確,對被稱爲【羅賽裏雅的白色軍神】的英雄來說,明天即將展開的一連串策略,絕對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而羅伯託在先前的戰爭中,曾是和梨歐妮敵對的對手,兩人的立場絕不能相提並論。
(而且,羅伯託雖然個性有點乖僻,但身爲貴族,他擁有充分的教養,也很會看氣氛。)
她的聲音中帶着糾結與悲傷。
他當然理解艾琳娜心中的糾葛與煩惱。
而且,之所以會陷入現在這種狀況,責任並不在亮真身上。
「是啊,真的……」
最後,一直保持沉默的艾琳娜緩緩開口。
(新舊成員間的摩擦……嗎?現在還沒什麼問題……)
亮真輕輕向艾琳娜低頭致意後,靜靜離開房間。
正因如此,艾琳娜纔會答應亮真的請求,在晚宴邀請函上與貝爾格斯頓伯爵等人聯名寫上附言。
而且,在這個房間的人裏,她和瑪飛錫特姐妹相處的時間僅次於亮真。
兩人不知對望了多久。
艾琳娜從懷裏取出一封信。
不過,被交付如此重要工作的兩人,展現出的態度和亮真的擔心完全相反。
(問題在那之後……還有之前的襲擊。其實我本來想帶更多士兵去的……但能不能靠有限的士兵撐過去,只能賭一把了……)
話雖如此,亮真也沒蠢到事到如今才責備羅伯託的無禮。
如果是有第三者在場的公開場合就另當別論,但這裏只是自己人聚集的場合。
視情況,就算被以不敬罪判處死刑,他也沒資格抱怨。
因爲梨歐妮到現在都還稱呼亮真爲小弟弟,波茲也稱呼他爲少爺。
「你不喜歡嗎?討伐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即使你明白這是保護這個國家人民的最好手段……」
「不過,你選的手段還真是大膽呢。」
從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把御子柴亮真封在沃特尼亞半島的那天起,艾琳娜自己也隱約預見到這一天的到來。
而身爲當事人的兩人,也十分清楚這一點。
亮真靜靜地詢問艾琳娜。
也知道原因出在自己的決定。
他們沒有必要陷害幫他們從鬱悶人生中解脫的亮真。
但是,她沒有對亮真表現出責備之意,這證明她也明白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亮真看向那個人,艾蓮娜靜靜地回望他。
目送亮真離去後,艾琳娜獨自留在房裏輕聲嘆息。
藍天一直延伸到遙遠的彼方。
正可說是明鏡止水的心境。

「啊,沒問題沒問題。雖然現在正在開軍事會議,但只有自己人。西格尼斯你也放輕鬆點沒關係。」
只不過,她沒想到這一天真的會到來。
一切都要從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這個人,因爲自己內心的軟弱而違背和御子柴亮真這個人的約定那天開始說起。
她判斷這樣比身爲君主的亮真直接斥責羅伯託,影響會比較小。
畢竟,上次晚宴的護衛工作,是在不知道會不會遭受襲擊的不確定狀況下進行,但這次毫無疑問會演變成戰鬥。
然而,只有一個人遲遲沒有起身。
最重要的是,羅伯託的價值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受損。
從這個角度來說,這兩位新加入的成員,毫無疑問是明天開始的一連串策略中,左右成敗的重要因素之一。
只要他有那個意思,他應該能完美地遵守禮法。
不過,即使如此,亮真還是無法完全放心。
而且,目前在王都比雷夫斯,御子柴男爵家的友軍非常有限。
從實力和實績兩方面來看,他們都是最適合的人選,亮真也對他們寄予全面的信賴。
「天氣真好……和我的心情不同……」
如果在王宮裏,或是在招待客人的宴會上,家臣稱呼主人爲老公,那亮真的面子就掛不住了。
裏面收藏着一張小照片。
那是十幾年前,被譽爲羅賽裏雅王國第一畫家的宮廷畫家所繪製的艾琳娜・史代納的自畫像。
這是艾琳娜硬是拜託畫家畫的,世上獨一無二的物品。
(須藤秋武……到底是什麼人?)
寄信人的名字,讓艾琳娜的心揪緊。
當然,艾琳娜也知道須藤這個名字。
一開始他只是拉迪娜公主的隨從之一,現在卻和格哈特子爵及米哈伊爾・巴納修都有深交,是個謎樣人物。
而且,他還是最有可能隸屬於羅賽裏雅國王尤莉亞努斯一世警告過亮真的組織的人物。
這樣的人物寄來的信。
本來應該要無視並直接丟掉。
但是,艾琳娜無法丟掉。
這個墜飾是她送給愛女莎莉亞・史代納的生日禮物。
莎莉亞當時總是把墜飾戴在身上,祈求上戰場的母親平安無事。
沒錯,直到她被綁架的那一天。
(對不起……)
這是對誰的謝罪呢?
是對一度承認爲主公的須藤亮真這個男人的贖罪,還是對被捲入政爭而慘死的女兒的悔恨?
現在的艾琳娜無法給出答案。
所以,艾琳娜獨自一人坐在椅子上,持續仰望着窗外的天空。
她期待着一切都能在今晚與須藤秋武的會談中得到解答。
歷史基本上都是由勝利者爲了自己的利益而捏造的。
關於這點,他和喜歡打扮的飛鳥一起出門時,經常爲此吵架。
更何況,戰國時代的情報傳遞手段極爲有限。
不過,亮真被召喚到這個大地世界後,也累積了不少人生經驗。
畢竟,被貴族院傳喚,就類似在日本被政府機關傳喚。
亮真稍微確認了一下天空的狀況。
不過,亮真似乎有自己的堅持,整套衣服以黑色爲基調。
沒有華麗裝飾的服裝,配上腰間漆黑刀鞘裏的鬼哭,整體給人清爽的印象。
當然,無論天氣如何,接下來的預定都不會改變。
不管天空是晴是陰,該做的事情都得照計劃進行。
這是織田信長以奇襲戰勝今川義元的說法的根據之一。
更何況,這個羅賽裏雅王國的廷吏除了守護法庭秩序的職責外,還負責護送囚犯等雜務和實務,所以即使同樣在司法機關工作,地位也比法官低了好幾級。
(這樣就好……雖然不知道這個男人是受誰指使,也不知道他有什麼企圖,但這樣或許能讓他多少放鬆戒心。就算我的直覺出錯,這個男人真的只是個貪官污吏,也不會有什麼壞處。不過,漢米頓這個姓氏讓我有點在意。)
至少可以確定,這不是貴族用來遊山玩水的馬車。
本人或許自以爲隱藏得很好,但他的臉上流露出卑鄙,彷彿在反映他的本性。
而且,就算不是出於惡意的捏造,人的記憶也意外地不可靠。
這樣一來,就無法確定嚴島之戰和桶狹間之戰是否真的下過雨,就算下雨真的暗示了什麼,也無法確定其意義。
不過,和周圍那些善意的反應相反,當事人卻顯得很不自在。
與其因爲奇怪的正義感而蒙受損失,還不如多少賄賂一下,這甚至可以說是大人的智慧。
雖然他保持平靜,但從右手蠢蠢欲動的動作來看,他應該是在確認留在袋子裏的觸感。
「您是子柴男爵閣下吧。我是今天負責帶路的道格拉斯・漢米爾頓。」
亮真周圍的警備兵和薩爾茲貝格伯爵宅邸的傭人們,看到亮真這身平時很少見的打扮,似乎都顯得很興奮。
讓他誤以爲亮真收買了自己,站在自己這邊,這件事遠比什麼都重要。
然而,在這個大地世界,賄賂可說是構築圓滑人際關係的必需品。
正因如此,他才透過尤莉亞夫人的介紹,在要塞都市伊比魯斯特別訂製了這套不習慣的服裝。
不,雖然現在是以確認事實關係爲名目,但考慮到亮真身處的立場,實質上等同於在法院接受審判。
亮真沉默地眯起眼睛看着他。
然後,道格拉斯從亮真的表情察覺到他的意圖,靜靜地握住他伸出的手。
那是真的非常細微的不協調感。
至少現在的御子柴亮真不是罪犯。
當然,他們全副武裝。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當然,他也不是那種會若無其事地穿着髒衣服或破衣服的邋遢鬼。
亮真說完,右手一度伸進內袋。
話雖如此,對方是貴族院派來的人,亮真沒有拒絕的權利。
既然沒有拒絕的權利,就只能表現得友善一點。
亮真原本就不是會對服裝特別在意的人。
艾琳娜自不用說,就連梨歐妮也穿着不辱女騎士之名的裝扮。
亮真的行動讓道格拉斯瞬間猶豫了一下。
話雖如此,那也是在現代日本,他還是普通高中生時的事。
(詭異的天色……嗎?再過一會兒可能會變天,問題是這會是吉兆還是凶兆……)
乍看之下,男人臉上掛着柔和的笑容。
然而,那柔和的笑容中混雜着異物。
無論是書信還是口耳相傳,內容的正確性並沒有現代人所想的那麼可靠。
終究只是「似乎如此」的程度而已。
亮真一邊想着這些無益的事情,一邊彷彿被深紅色地毯引導着,靜靜地走進薩爾茲貝格伯爵宅邸的玄關大廳。
他雖然屬於貴族階級,將來也不是不可能繼承家業,但跟男爵家的當家亮真相比,身份明顯有差距。
(他應該是廷吏吧……不過表情真討人厭。)
當然,這些說法是否爲事實,還很難說。
話雖如此,道格拉斯也不能無視亮真伸出的手。
從這個角度來說,下雨並非不能解釋爲戰爭的吉兆。
身穿女僕裝的蘿拉和莎拉如影隨形地跟在他身後幾步之處,尤莉亞和羅伯託等人則跟在她們後面。
不過,他也不是那種會買名牌貨,或訂閱時尚雜誌的人。
與其把時間和金錢花在衣服或裝飾品上,他更想把時間花在武術的修練上,或是喫些美食。
所以,對於亮真表現出可說是友好的態度,他感到相當驚訝也是事實。
比起這些,更重要的是讓道格拉斯產生錯誤的認知。
以大地世界貴族的感覺來看,這身打扮乍看之下很樸素。
(既然如此……)
雖說是貴族院派來的廷吏,但道格拉斯自己的身份並不高。
(這就是符合男爵身份的裝扮……嗎?算了,這是繼上次晚宴後的第二次,我也不打算對兩人準備的服裝挑三揀四……只是感覺很不自在。)
他沒有穿幾乎每天穿的黑色西裝,而是和前幾天晚宴時一樣,穿着胸口有蕾絲裝飾的襯衫,外套上披着一件大衣。
亮真想着這些事,走到停在玄關前的馬車前。
天空的狀況也與昨天截然不同,彷彿隨時都會下雨的陰天,與這輛陰森的馬車十分相稱。
幾秒後,道格拉斯鬆開手,親自爲亮真打開馬車的門。
不過,這套衣服的確有這個價值。
那金額甚至不是大地世界平民的平均年收入。
但是,大衣的袖口有金線和銀線刺繡,雖然感覺沉穩,卻也醞釀出貴族的氛圍。
「好的,那麼請上馬車……我帶您到貴族院。」
接着,他面帶微笑地朝道格拉斯伸出右手。
簡單來說,就是質樸剛健。
爲了訂製這套衣服,亮真付了一大筆錢。
簡直就像要奔赴戰場一樣。
彷彿在暗示着即將發生的未來。
周圍有五十名左右的騎士包圍着。
問題在於,下雨究竟是吉兆還是凶兆,實在很難判斷。
戰國時代,中國地方稱霸的毛利元就,建立毛利家的基礎,從地方領主躍升爲戰國大名的契機,就是嚴島之戰。在臺風中戰鬥的毛利元就,以少數兵力打敗了陶晴賢的大軍。
不過,正因爲如此,人類纔會想要討個吉利。
這麼一想,穿平時的便服赴約才奇怪吧。
從他身上穿着長袍型的法袍來看,似乎是貴族院派來的職員。
連伯爵或侯爵等上級貴族,都會猶豫要不要支付這筆金額。
給人的印象應該不差。
賄賂在道德上確實不是什麼好事。
年紀大約四十五歲左右。
「這樣啊。那就麻煩你了。」
隔天,數輛馬車駛入薩爾茲貝格伯爵宅邸的大門。
接着,一名男子撥開騎士們走到前面。
(嗯,這衣服很值我付的金額,所以沒問題……吧。)
從質量來看,可以說是最高級品。
當然,亮真不會說只看一眼就能完全看透對方的本性。
說完,男子朝亮真深深鞠躬。
(到頭來,吉兆和凶兆都只是當事人的解釋而已。不過,明知如此卻還很在意的我,也真是個傻瓜……)
至少看起來不像是對亮真抱有惡意。
道格拉斯自己也經歷過好幾次不愉快的回憶。
在日常生活中,誤會或搞錯的情況也屢見不鮮。
而且,亮真完全不認爲賄賂道格拉斯,就能讓他對自己友善,或是在這次事件中給自己什麼方便。
被召喚到這個大地世界,甚至被授予男爵爵位,亮真本人也明白必須注意自己的服裝。
另外,太田牛一撰寫的織田信長傳記《信長公記》中,也有提到桶狹間之戰時,下了一場足以遮蔽視線的豪雨。
因爲這輛馬車是貴族院準備的貴族階級專用,可以說是類似護送車的馬車。
所以,他們的主人亮真當然也和平時不同。
就算他真的能給自己什麼方便,以廷吏的立場,能做的事應該極爲有限。
只是,整體構造堅固,向周圍散發出類似壓迫感的沉重氣氛。
而他們所保護的馬車本身,每輛都是以黑色爲基調,給人沉穩印象的精緻馬車,拉車的馬匹也相當出色。不僅體格健壯,從那光亮的毛髮來看,想必是受到精心照顧的馬匹。
在亮真眼中,對方是不太想扯上關係的類型。
所有人都和出席前幾天晚宴時一樣,穿着王國貴族的正式服裝。
因爲這麼做,或許能讓他看見什麼。
亮真坐上馬車後,靜靜閉上眼睛。
接着,他靜靜用手指撫摸插在腰間的鬼哭刀鞘。
那一瞬間,彷彿在回應亮真,一陣風在關緊窗戶的馬車中吹過。
風聲聽起來,宛如女人的啜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