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鼎沸

空氣中迴盪着規律的劈砍樹木聲。

這裏是王城比雷夫斯近郊的森林深處。

是住在附近農村裏的樵夫正在工作吧。

「咦……又有人來了。」

樵夫握着的斧柄由於用了許久而磨損不少。聽到馬車車輪的轣轆聲，他停下揮舞斧頭的手。

樵夫用掛在腰部的毛巾擦拭臉上豆大的汗珠，看向小徑的方向。

那是一條貫穿森林、勉強只容一輛馬車通行的小徑。

路面姑且鋪了石板，但路線卻沒有通往農村。

這條小徑的盡頭，只有一座很久以前就退休、離開禁衛騎士的老人宅邸。

「哼，怎麼看都不是載貨馬車，所以是去拜訪宅邸的客人吧。」

樵夫目送由兩匹馬拉着的廂型馬車離開，同時面露疑惑。

如果是零售商人爲了搬運農村的產品而使用的載貨馬車，那麼對方有可能只是走錯路而已。但那一輛廂型馬車，雖然不是很華麗卻也算得上氣派，所以走錯路的可能性很小。

那條小徑原本就是少有人經過的叉路。

會走它的，只有住在附近農村的樵夫，以及前往老人宅邸的人。

不過，老人還是禁衛騎士時，就很少有人前來宅邸拜訪，而他辭去騎士整天關在家裏後，一年有沒有人上門拜訪一次都難說。

一想起那個雖然個性算不上偏執，卻也完全不樂於交際的老人面孔，樵夫臉上浮現苦笑。

「真是難得……應該不會是他的身體狀況突然有變化了吧。」

直到幾年前爲止，老人都還會出手幫忙制伏出沒在農村附近的怪物，然而最近卻幾乎沒看到對方露面。

不過相對的，在宅邸工作的年輕實習騎士們會伸出援手，所以沒什麼大不了。但再怎麼說，他與老人畢竟也認識很久了。

老人對他有恩有義，至少如果得知對方過世，他也會感到傷心。

再加上那種祕藥只在發病初期有效，如果購買時耗費太多時間，往往會來不及治療。

只不過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原本就不喜歡豪奢的生活，因此薪水花得不多。

「也對……這句話確實不適合對一名騎士說……是我錯了，對不起。你能原諒我嗎？」

即便已經退休，但只要透過騎士時代培養的人脈，還是能辦到。

艾琳娜混雜着嫉妒與調侃的話，讓克里斯露出苦笑。

「這麼久不見，我去請安問好一下好了……」

從他們還在任職期間就處處刁難，在他們辭去騎士職位後依舊糾纏不休。

而屬下的孫子特地來到這裏。

這是一個將私人的復仇行爲正當化的好機會。

寄信人當然是艾琳娜仍是騎士時，與這座宅邸的主人巴路克·華倫共同支持她的心腹屬下。

不過，艾琳娜很平靜地收下克里斯的回答。

無視身爲騎士主人的國王，將艾琳娜當成主人服侍。

一同度過戰場那種生死一線的環境後，同伴之間的羈絆就是有如此堅定。

「哪裏，這一切都是爺爺期望的結果……他非常激動地說，等自己死了以後，要在陰間咒殺阿爾勃格將軍。而且，您對我道歉沒有意義。一名騎士的真正價值，只能從戰爭中證明。」

這可說是，過去一直遭受阿爾勃格將軍苛虐的艾琳娜等人，好不容易等到的機會。

「是啊……接着就看我們能用多快的速度，瓦解阿爾勃格將軍的陣營了。我們要在他掌握局勢整頓體制之前，分出個勝負來。」

如果沒有它，就無法把騎士們凝聚起來。

艾琳娜深深地嘆了口氣，同時對他點了點頭。

「爺爺說，自從法爾斯特二世過世，國家失去了國王這個鎮石後，騎士派與貴族派的對立愈來愈激烈，再這樣下去，羅賽裏雅王國將會分崩離析……但也正因爲如此，我們聚集到露畢絲公主麾下才有了意義。」

爲了徹底根絕後患，法蘭克與巴路克主動捨棄性命。

她縱然已經退休，但畢竟是當過一國將軍的人物，這不是該對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說的話。

當然，對方並沒有直接對艾琳娜等人出手，但把矛頭指向他們親近的朋友及家人的話，已經退役的艾琳娜也無計可施。

他的姿勢完美無缺。

依照村裏的傳言，老人似乎得了不治之症，一直待在寢室臥病在牀。

艾琳娜敏銳地察覺到，刻劃在他話中的痛苦之意。

艾琳娜說大家都是家人，並非隨便說說。

「雖然我已經聽過傳聞，你真的是美得驚人呢……這容貌放在男人身上未免太可惜了。」

在那語氣中，究竟隱含着多深的覺悟呢。

她溫柔的眼神就像注視着孫子的奶奶。

尤其法蘭克·摩根孫子的身分，更是克里斯的負擔，以阿爾勃格將軍爲首的騎士派主流們肯定一直盯着他。

這句話頗具深意。

說完，克里斯在艾琳娜面前跪下，行了一個騎士之禮。

說完，克里斯面露冷笑。

成爲向對方表達他們順從、且無力反抗的棄子……

這句話可以解讀成這個意思。

在她還是騎士的時代，一直支持她的心腹說了那樣的話。

「是啊……不枉費我等了這麼久。」

艾琳娜身旁的人不禁發出讚歎聲。

可惜的是對生活在戰場上的男人來講，過度的美貌事實上只是累贅。

克里斯故意用調侃的語氣模仿爺爺的言行。

艾琳娜腦中浮現當時還沒滿三十歲的法蘭克身影，哀傷地閉上眼睛。

而現在，大義的旗子就在艾琳娜頭上飄揚。

即使那種祕藥很昂貴，也沒貴到摩根家的積蓄買不起的程度。

優秀的事物總是吸引人，但同時也會成爲人們忌諱的源頭。

打開克里斯遞過來的信件，紙上熟悉的簽名讓艾琳娜瞇起了眼睛。

「久仰大名，很榮幸見到您。我是法蘭克·摩根的孫子克里斯。」

那是她平日絕對不會在人前展露，藏着黑暗火炎的笑容。

「您就與爺爺形容的一樣。」

再加上如此美麗的五官，使他整個人簡直如同鶴立雞羣般顯眼。

藉由將擁有第一順位王位繼承權的露畢絲公主推上王位，讓匡正羅賽裏雅王國的正當理由，更加具有正統性。

「是的，前幾天收到艾琳娜大人您的信之後，爺爺相當感嘆地說，如果身體能動他肯定親自過來。」

法蘭克·摩根罹患的病名叫做腐肉病。

那麼，爲什麼法蘭克·摩根與這座宅邸的主人巴路克，至今仍被病魔所折磨呢？

充分展現出他是一名經過刻苦鍛鍊的戰士。

克里斯所擁有的，是所有女性都想要的老天爺贈禮。

面對艾琳娜突如其來的道歉，克里斯緩緩地搖了搖頭。

法蘭克·摩根雖與艾琳娜一樣，是從一介平民的身分往上爬，最終還是成爲了上級騎士。

那就是騎士派主腦阿爾勃格將軍與其心腹們，不斷排擠親近艾琳娜的人。

克里斯宛如宣告般鏗鏘有力地說着。

克里斯緩緩抬起低垂的臉龐。

因爲美麗，所以排斥。

「這張臉過去一直帶給我不太好的回憶……如果能得到艾琳娜大人的喜愛，是我的榮幸。」

艾琳娜很怨恨阿爾勃格將軍，但同時，卻也不會小看他政治上的手腕。

艾琳娜的道歉讓克里斯霎時倒抽了一口氣。然後，他緩緩開口說。

艾琳娜誠心道歉。

對艾琳娜而言，對方等同於親人。

關於門路也是一樣。

況且，如果只是金錢上的問題，找朋友借一下就好了。

因爲那個男人在衆人的敵視下，還能與貴族派大老長年不斷進行政治鬥爭，最後還當上了將羅賽裏雅王國一分爲二的，兩大派閥之一的首腦。

看着下跪的克里斯，艾琳娜露出溫和的笑容。

對重視身分及家世的阿爾勃格將軍來說，世上再也沒有比從平民起步的艾琳娜，及其同伴法蘭克等人更礙眼的存在了。

包括艾琳娜在內，衆多夥伴都很樂意爲法蘭克出錢，當然對巴路克也是一樣。

樵夫語含擔憂地低喃，一直凝視着馬車前進的方向。

克里斯·摩根雖然乍看之下很像女生，但確是個貨真價實的男性，同時也是一名羅賽裏雅王國騎士。

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

這絕對不是令人感到愉快的狀況。

這一點，即使已經邁入老年的艾琳娜也一樣。

大概他已經預測到某些發展了吧。

周圍的人不管再怎麼讚揚他的美貌，對他而言都只是惱人的話語。

從對方將孫子克里斯派到這裏來的舉動，就能窺知那是對方衷心說出的話。

原因只有一個。

「呵呵，原來法蘭克那麼說啊……」

「對不起……都是我的緣故，也給你造成麻煩了。」

「這是爺爺交給我保管的信。」

「是。」

這種病會在病人還活着的時候，從指尖開始慢慢朝身體中心腐爛。由於罹病人數不多，所以很少會向外傳染，不過相對的這種病需要耗費大量金錢治療，因此受衆人所恐懼。

「「啊啊……」」

聽到克里斯的話，艾琳娜勾起脣角笑了。

腐肉病已經有了治療方法，然而從中央大陸進口的祕藥是絕對不可或缺的物品。那種藥十分昂貴且進口量很少，如果沒有厲害的貿易商人幫忙，很難買得到。

倘若克里斯的職業是吟遊詩人、演員或是賣春的男妓，他的美貌可說是最棒的武器。

畢竟艾琳娜可不是抱着玩笑心情擔任一國軍事中樞的。

與折磨這座宅邸的主人巴路克一樣的不治之症。

一切的原因，全都來自阿爾勃格將軍對艾琳娜的憎恨。

「爺爺說，您是值得他賭上自己一生去支持的人物……」

「哎呀，法蘭克是怎麼形容我的？我真好奇。」

要是被不懷好意的人聽到，極有可能遭毀謗中傷說他們意圖謀反。

「年輕騎士們的不滿愈來愈嚴重了，因爲騎士派裏受過阿爾勃格將軍恩惠的，只有一小部分家世良好的成員而已。坦白說，大部分的騎士都是抱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心態，無奈地臣服他。可是，如果艾琳娜大人進入露畢絲公主麾下，重新成爲騎士，情勢必定會變得對我們有利。不對，我一定會讓這件事成真。」

克里斯的母親是揚名鄰近諸國的絕世大美人，深深繼承她的優點並不是一件壞事。

並且危險。

那是一種無論男女都會不由自主屏息的美麗。

金色的捲髮，配上如冰霜般散發冷光的藍眼，以及透白的柔嫩肌膚。

那聲音宛如鈴聲般悅耳。

「你用不着這麼拘謹，現在在場的人全都等同你的家人，講話不必那麼文鄒鄒的，放輕鬆一點。」

雖然沒說是爲了什麼道歉，不過克里斯也沒天真到，搞不清楚她的道歉所代表的含意。

「這也無可奈何。如果法蘭克能過來，對我們來說當然就像一劑強心針……但他生病了。」

「謝謝你……克里斯，還有各位……讓你們久等了。」

這句話暗示的含意只有一個。

艾琳娜靜靜地低頭鞠躬，在場所有人紛紛站起來，手握成拳朝天高舉。

「「「羅賽裏雅王國萬歲！爲了白色軍神的榮耀！」」」

此刻，騎士們正爲了開創羅賽裏雅王國的未來而奮起。

然而，新的誤算因艾琳娜等人的計劃而出現。在場沒有半個人料想到，戰局會在眨眼間演變成開戰前夕。

伊比魯斯的小巷裏林立着許多娼館。

娼館門前，袒胸露乳穿着暴露的女人們，對着來來往往的男人們搔首弄姿。

這是一個魅惑的世界，空氣中混雜香水與酒精，形成一股難以言喻的香味。

奧德梅亞帝國的間諜須藤秋武，正在特別豪華的娼館內的一間房裏。

這裏是奧德梅亞帝國侵略東部的策略據點之一，也是組織所經營的資金來源之一。

看完一名部下交上來的文件後，須藤瞇起了眼睛。

「唔……這發展稍微超出了預料呢。」

「再這樣下去，可能會阻礙到組織的計劃……須藤先生，我們該怎麼做？」

須藤輕輕點頭回應部下的詢問，然後把看完的文件丟到桌子上。

「這個嘛……」

他將身體靠到沙發椅背上，視線漫無目標地在空中游移。

（真傷腦筋，沒想到御子柴小弟會牽扯進來……他該不會是組織的瘟神吧？）

最初是殺害奧德梅亞帝國首席宮廷法術師蓋亞西·渥朗多，同時伴隨發生了一連串騷動。

當初他雖對齊藤說得很輕描淡寫，但事實上蓋亞西的死亡對組織來說是相當嚴重的事。

微弱的星光及王城中庭點燃的篝火，微微照亮了房間。

亮真的話中包含了驚訝與讚歎。

以結果來說，組織硬是想辦法收拾了殘局，然而，到目前爲止按照預定所進行的計劃，卻需要進行大幅修改。爲了確認現狀與決定今後方針，組織成員們的工作時間大幅增加，這件事讓須藤至今仍記憶猶新。

與他共同生活了幾個月的瑪飛錫特姐妹，非常清楚這一點。

實際上大家都知道，統領各地分部的公會會長們，大多數都有不能公開的副業。

公正、公平、中立。

對姐妹兩人來說，已經確定缺席晚宴了。

這全是因爲她們心底無私的愛情與崇高的忠誠。

這是一個不受國境拘束，活躍於整個西方大陸的巨大組織。

如果能把東部三國凝聚起來，就能與奧德梅亞帝國勢均力敵。

這些事光用嘴巴講講是很輕鬆，但說到能不能付諸實行，大家只能搖搖頭。

「麻煩你了……因爲我也不想離開亮真大人身旁……麻煩你幫我向公主殿下致意。」

這正是理解主人現在需要什麼的證明吧。

亮真仍舊瞪着半空中，同時沉浸在思緒之海里。

因爲，貪污與賄賂都是人世間屢見不鮮的事。

對組織而言，奧德梅亞帝國是他們重要的宿主，也是傀儡。

（先不論阿爾勃格將軍的能力，他的聲望方面幾乎可說是零分。但即使如此，大家還是畏懼他的權勢，壓抑憤恨不滿的心情對他卑躬屈膝。不過，接下來這狀況將會產生劇烈轉變吧。）

西方大陸東部地區從東邊開始，依序由米斯托、羅賽裏雅及查魯達三國構成。

莎拉小聲地對身旁的姐姐耳語道。

聽完蘿拉的話，莎拉輕輕點頭，然後安靜地離開了房間。

現在由於某個緣故，組織並不打算殺死御子柴亮真，不過，某段時間組織也是有考慮要派出刺客。

（反過來說，奧德梅亞要侵略東部地區的話，就必須離間那三個國家。）

「這個嘛……不然莎拉先去借用廚房準備晚餐，到時候亮真大人肯定會肚子餓。」

縱然他現在還無法使用法術，不過，只憑藉着那魁梧的身材與武術，就能輕易葬送身經百戰的傭兵。

事實上，他的低喃只是沉思時會不自覺發出的自言自語而已。

「這樣啊……太好了。」

騎士之中，有人很憎恨貴族們的傲慢，因而選擇追隨阿爾勃格將軍作爲對抗貴族的方式。

「現在幾點了？」

組織對外的身分正是公會。

心無雜念凝視着空中的亮真，不自覺開口說道。

「嗯，我明白了……那我去婉拒對方。」

蘿拉靜靜看向依舊凝視着半空中的主人，然後輕輕點頭。

以地理觀點來看，羅賽裏雅王國被夾在米斯托與查魯達兩國之間。

「真是傷腦筋，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可惡，計劃都被打亂了……」亮真把自己關在前幾天分配到的王城房間裏，抓着頭看着半空中。

「其他還有什麼事嗎？」

可能因爲亮真的注意力相當集中，所以那道響亮的鐘聲並未傳人他的耳中。

須藤吐出帶着抱怨的喃喃自語。

須藤露出宛如小孩子得到玩具般的燦爛笑容，同時慢條斯理地從沙發上站起來。

「呼……肚子好餓……」

只不過中間有幾個課題必須解決。

將西方大陸現在的局勢整理一下，就能清楚看出奧德梅亞帝國把須藤派往羅賽裏雅王國的用意。

正因爲明白這些事，所以瑪飛錫特姐妹絕對不會離開亮真身邊。

（這難道是所謂的命運嗎……真沒想到弗沙德的公會會長竟然會被慾望矇蔽了雙眼，策畫出那種無聊的計謀，而且擔任誘餌的還是那對雙胞胎的其中一人……）

然而，不管御子柴亮真再怎麼厲害，也不是吟遊詩人所歌頌的傳說故事裏，那些擁有不死之身的英雄。

「真是沒辦法，只好改變當初的計劃，暫時助阿爾勃格將軍一臂之力了。」

「還要再加上艾琳娜·史代納女士……我多少聽過那些傳聞，但真沒想到御子柴小弟會把很久以前就退休的她給拉出來。」

這個房間裏除了亮真之外，只有身穿女僕裝的莎拉及蘿拉兩個人。

「糟了！今天有露畢絲公主舉辦的晚宴。」

雖然他不在意身分，但要是與王族約好共進晚餐後擅自放對方鴿子，他也不可能一臉若無其事。

時間飛快流逝，鮮紅色的夕陽已經隱沒在地平線之下，窗外被一片漆黑所籠罩。

因此，公會被要求具備公正與中立。

這兩國即使聯手也比不上奧德梅亞帝國。

而且，不管再怎麼厲害，只要還是人類，就不可完全沒有空隙。

「姐姐……亮真大人完全陷入沉思裏了……他應該還記得晚宴早就已經開始了吧？」

奧德梅亞帝國最不樂見的，就是羅賽裏雅王國平息內亂，國內情勢被其中一股勢力平定下來。

霎時，亮真腦海閃過前幾天與露畢絲公主約好共進晚餐的約定。

「我已經連絡對方表示婉拒了。」

因爲某個原因，想在西方大陸東北部海域航行是很困難的事。

正因爲明白這一點，須藤纔會來到羅賽裏雅的領土。

可是，經過這次的事件，局勢將會產生巨大變化吧。

抱着與格哈特公爵對抗的心態，即使阿爾勃格將軍的態度強硬到接近傲慢，但在騎士裏並非完全沒有支持者。

對於阿爾勃格將軍與艾琳娜之間的糾紛，他也稍微有些瞭解，但實在萬萬沒想到她會在這時候復職。

想起自己與露畢絲公主的約定，亮真瞬間臉色一變。但聽到蘿拉的話後，他鬆了一口氣。

既然想策畫一些陰謀，羅賽裏雅王國內的掌權人物及其人際關係，須藤當然相當清楚。

爲了不打擾主人思考，她們將音量降到最小。

聽到他自言自語般的詢問，蘿拉回答：

如果放在地球上，就某個角度來說，公會的存在就好比聯合國。

（因爲那個人不但貪婪，自尊心也很高。如果我再不想個對策，他絕對會把維護派系擺在第一優先吧。那樣一來，他的黨派最後會被艾琳娜·史代納吞噬殆盡，然後被對方逼入絕境吧。）

「我想亮真大人大概忘了……可是，現在不可以去打擾他……等思考有了結論，他就會叫我們……到時候再向他報告我們婉拒晚宴的事就行了。」

接着，就是這次的事。即使是須藤，也無法馬上想出對策。

要想在短期間內，將援軍確實從米斯托派遣到查魯達，只能走陸路通過羅賽裏雅王國。

雖然塔爾加王國與羅賽裏雅王國，在國土大小方面有着難望項背的差距，但南部諸王國每個國家的士兵與騎士中，都有衆多經過激戰洗禮的強者，站在軍事觀點來看，它們的實力絕不容小覷。

不用說，被譽爲羅賽裏雅白色軍神的艾琳娜，他也早就調查完畢。

可是，如果三個國家聯手，狀況就不同了。

「啊啊，是嗎？已經這麼晚了……」

倘若無論如何都想繞過羅賽裏雅王國，就只能往南部諸王國繞路。不過大部分的南部諸王國都因爲國境問題，與米斯托及羅賽裏雅長年交戰水火不容。

而那同時也絕不是組織想要的結果。

事實上，對於御子柴亮真需不需要護衛的問題，可以說是贊否兩論。

思考到這裏，須藤該採取什麼行動，自然而然浮現眼前。

他並非在和某人講話。

只不過，須藤相當清楚，那些只不過是表面方針而已。

（不過，這次發生的時機實在太不湊巧了。沒想到他們會跑到羅賽裏雅王國。）

「好，我知道了。」

（奧德梅亞帝國正在對查魯達王國進行侵略計劃……因此很希望羅賽裏雅王國的政治處於不安定的情況。）

「阿爾勃格那傢伙竟然這麼早就做出了斷並採取行動……他果然也不是蠢蛋，我太小看他了……不，話說回來，這個時機實在太湊巧了吧，就好像他很清楚我們的一舉一動……那樣的話，比起這個……」

他把全身體重交給椅背，沉重的重量讓椅背發出哀鳴。

因此不可能允許他們通過領土。

這句話中充滿堅定的決心。

鮮紅色的夕陽光芒染紅了他的臉。

她們已經做好覺悟，只期盼自己能幫主人擋下危險。

阿爾勃格將軍的妻子，原本就是有鄰國塔爾加血統的人。

（一個是傲慢且排外的血統主義者，一個是從平民晉升的救國英雄。考慮這個國家的現狀與人民的不滿，大家會選擇哪一邊根本想都不用想。這樣一來，現在的阿爾勃格將軍只剩兩條路可走，一條是留在羅賽裏雅王國內，於自己情勢不利的狀況下，在政爭中獲勝，另一條則是逃往別國然後東山再起吧？最好的方式，應該是帶着從小培養的騎士們逃亡到鄰國塔爾加。不過，考慮到阿爾勃格將軍的個性，會選擇這條路大概是已經過上最後最危險的關頭了。）

如果真的被逼入絕境，那也無可奈何。然而，要說能不能在如今情勢稍微變差的時候做出了斷，依照阿爾勃格將軍的個性應該非常困難。

「方纔宣告二十二點的鐘聲響了。」

而經由海路派兵過去，現實上又辦不到。

倘若阿爾勃格將軍想要東山再起，在現階段出逃到別國可說是正確判斷。

其中，與其他大陸貿易往來頻繁的米斯托王國特別強大，但終究還是比不上奧德梅亞帝國的國力。

不過，在底比斯河豐沛水量的恩惠下，擁有廣大糧倉地區的羅賽裏雅王國。以及四周圍繞着易守難攻的羣山，並擁有豐富鐵礦資源的查魯達王國也一樣。

藉由操控帝國戰事，組織便能支配戰爭並獲得利益與安全。

不過，只要那些會長擁有與貴族匹敵的力量，會有這種狀況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但瑪飛錫特姐妹並沒有在和亮真聊天。

一切都是爲了把死亡與悲鳴散佈到這個國家……

這個世界的身分階級隔閡非常嚴重，因爲對上位者不敬而遭處刑也不奇怪。

「公主有說什麼嗎？」

「公主說，亮真大人肯定正爲了阿爾勃格將軍的事忙着思考對策吧，請我們不用在意缺席的事。只不過，公主說明天上午要召開會議，希望亮真大人能事先做好準備，到時下達應對阿爾勃格將軍的方針。」

蘿拉將莎拉轉告的話一五一十說出來，然後將裝了水的杯子遞到亮真面前。

「啊啊，抱歉……」

冰得剛剛好的水滋潤了亮真的喉嚨。

「在明天之前嗎……露畢絲公主說得還真輕鬆……不過，確實不能把阿爾勃格將軍丟着不管。」

在王室主辦的晚宴開場前一刻才通知缺席，面對這種不敬行爲，當事人露畢絲公主寬宏大量得出人意表。

當然，那也同時代表，在這一天上午得知的報告內容有多麼重要。

而且，以某個角度來說，這也同時是爲了替露畢絲公主的失態收拾善後。

詳究這次事件的起源，原因可說是她太過天真的決定。

突然間，亮真的肚子發出抗議。

他一直默默地陷入沉思，在喫完午餐後一直沒有攝取任何食物，也難怪肚子會造反了。

「我餓了，有什麼可以喫嗎？」

「是，莎拉已經事先借了廚房做好準備……如果您不介意的話……」

「是嗎……那你們兩個也和我一起喫吧，反正你們也都還沒喫吧？而且我也有點話想告訴你們。」

過去的經驗讓亮真知道，她們兩人不會早自己一步用餐。

「我馬上去準備。」

聞言，蘿拉欣喜地點點頭。

「那麼，時間浪費了不少，你們就一邊喫飯一邊聽我說吧。」

而阿爾勃格將軍就是巧妙地利用這一點。

因爲可能性並非是零。

「那麼，你們知道是什麼原因導致這件事發生嗎？」

不管經驗再怎麼不足，亮真也不認爲露畢絲公主會愚蠢到這種程度。

這麼一來，他就能找出姐妹兩人不懂或難以理解的詞彙。然後，他只要改變用字遣詞，用更淺顯易懂的方式進行解說就行了。

聽到亮真這麼說，瑪飛錫特姐妹看向他並點點頭。

聽完亮真的話，瑪飛錫特姐妹默默地搖了搖頭。

農民裏，甚至還有人算不出來超過雙手手指以上的數目。

沒錯，這個疑惑纔是讓亮真煩惱了將近半天的理由。

城裏沿路叫賣的小販只會使用加法與減法。如果有人能學會乘法與除法，毫無疑問會被視爲重要人才。

其原因很明顯。

恢復國內治安。以爲了大規模移動的名目來說，真是相當敷衍。

遺憾的是，露畢絲公主不明白這一點。

有人民，纔會有國家。

但是，艾琳娜之於羅賽裏雅王國，就像一帖烈藥。

那件事當然很嚴重，但潛藏在其中的另一個隱憂，現階段究竟有多少人能察覺到呢？

敏銳地發現她視線中隱含的意思，亮真滿意地引導她講出來。

她的回答，讓亮真滿意地點點頭。

要是把這件事告訴梨歐妮，她肯定會破口大罵吧。

沒多想就輕信那種人的話，露畢絲公主的見地未免太過膚淺了。

姐妹兩人從王宮裏工作的侍女們口中偷聽到的，只有阿爾勃格將軍已經與貴族派合作的結論。

坦白講，正可說是啞口無言吧。

當然，還是比不上日本的等級。在亮真看來，那種水平頂多只能算小學高年級。即使用再偏袒的眼光來看，也只有國中生程度而已。

她們既是照顧亮真生活起居的女僕，也是他的護衛，同時又是他重要的商量對象。

不過，努力讓對方明白的舉動，事實上也能加深自己的理解力。

至少肯定不會讓阿爾勃格將軍拿到直接指揮權。

因此，亮真決定先對瑪飛錫特姐妹解釋一次。

那些話正確得不容反駁。

如果有時間讀書，不如儘可能把時間放到農作上，以期增加收穫量。這就是這個大地世界的常識。

畢竟御子柴亮真不過是從異世界被召喚過來的外人。

沒有任何人告訴亮真這件事。

瑪飛錫特姐妹由於出生在上級騎士世家，受過的教育水平在這個大地世界堪稱是最好的。

蘿拉露出探詢般的眼神。

況且，身居將軍職位的人親自出馬恢復地方城市的治安，這種舉動實在太可疑了。

不對，事實上，自從貴族派擁護拉迪娜公主，導致雙方對立情況愈來愈嚴重後，羅賽裏雅王國內的治安確實不斷在惡化。

感受到戰爭火藥味的兩派人馬爲了能在開戰時，儘可能讓自己處於有利位置，而做了這樣的動作。然而，結果卻是糟糕透頂。

「亮真大人正在懷疑，這次是誰藉由第三者進行策反將軍的工作吧？」

甚至連用德文或中文寫成的書籍也能看得懂。

這個情報原本只應該有極少數人知道，但這種重要情報很容易泄漏出去。

國王的真正存在價值，在於能帶給人民多安穩的生活。

想在有限的條件下取得領先敵人的優勢，無論如何都只能放棄戰略價值低的城市與村莊。

大部分的人，都只重視阿爾勃格將軍背叛公主的事實。

然而，一個過去總是看不起平民、滿腦子都是特權意識的野心家，有可能突然冒出爲人民着想的念頭嗎？

這種國家機密隨隨便便就會泄漏的情況，讓亮真感到很不愉快，卻又對衆人危機管理意識低下的狀況束手無策。

既然教育水平這麼低，數學方面當然也一樣。

最重要的是，能藉此檢查詞彙的意義與用字遺詞的確認。

聽完整個前後經過，蘿拉抬起頭，詢問般地仰望亮真。

「是嗎？那麼……我先從過程開始解說吧。」

不可能一朝一夕就改變得了這國家的狀況。

起用艾琳娜·史代納這件事，可以說是正確答案。

就某方面來說，這也是必然的。

當然，亮真並不認爲這是最完美的做法。甚至可以說，考慮到將來，這明顯是個爛策略。

以一位當權者來說，這樣的資質很美好。

然而，在這個戰火不斷的世界，她們兩人擁有的知識量已經堪稱博學多聞了。

沒有那樣的概念，自然就會產生意義的偏差。

這句話，打動了正爲王國治安惡化而煩惱的露畢絲公主。

這種事當然不能斷言「不可能！」。

「因此，最後公主被阿爾勃格將軍騙了……」

亮真沒回答蘿拉的問題，轉而詢問莎拉。

大部分立志當傭兵的人，都是貧窮的平民出身的。

今天上午才得知這個壞消息，傍晚就變成在王城裏執勤的所有人都知道的公開祕密。

這種做法確實很耗費時間。

在羅賽裏雅王國的高層裏能注意到這一點的，恐怕只有包含艾琳娜·史代納，及拜格史東伯爵在內，少數幾人而已。

至於關於其中過程的情報，則相當錯綜複雜。

這次的詢問，讓瑪飛錫特姐妹搖了搖頭。

但這其實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不對，她心底也許是清楚的。

但能肯定的是，可能性相當低。

其中，瑪飛錫特姐妹能發現這件事，意義非常重大。

畢竟佔了總人口九成以上的平民們，大多數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唉，正是如此。」

如果亮真與艾琳娜也同在現場，肯定不會全盤相信阿爾勃格將軍的話。

將自己的想法解釋給別人聽，不但可以加深自己的理解，又能當作爲露畢絲公主講解時的彩排。

同時，對亮真來說，與像海綿吸水般不斷吸收知識的瑪飛錫特姐妹對話，也是一種轉換心情的好方法。

「怎麼了？有哪裏不對勁嗎？」

他只能從眼前的問題裏，挑出最重要的開始解決。

話說回來，日本人與大地世界的人們在知識量上原本就有巨大差距，亮真想表達正確意義時會出現阻礙也是正常的。

「莎拉你覺得呢？」

「你們應該都知道，阿爾勃格將軍與貴族派合作的事吧？」

由於戰略上的觀點，王城比雷夫斯及一些比較大的地方城市，都有貴族派或騎士派其中一派的士兵駐紮，因此沒出現治安極度惡化的情況。然而相反的，那些沒有戰略價值的村莊及邊境城市則失去了騎士與衛兵保護，治安急速惡化。

可惜，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將露畢絲公主推離王座的正是那樣美好的想法，這點實在諷刺。

因爲貴族派與騎士派兩個陣營，分別從各自勢力範圍內的屯駐地內，撤回負責維護治安的騎士與衛兵。

「有人民存在，纔會有王國存在！」

只要不是出身貴族或騎士世家，讀書這種事大家連想都不敢想。

只要不是還在喝奶的幼兒，就算還是小孩子，也會被當成家裏重要的勞動力。

但反過來說，如果沒有打贏這場仗，露畢絲公主口後的統治之路什麼的，全都只是癡人說夢罷了。

自從被召喚到這個大地世界後，由於不明原因，亮真能理解這世界的語言，也能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對方。

「原來是這麼回事……可是……」

亮真自己雖然很在意，可惜坦白說，現在他也束手無策。

聽到亮真的詢問，瑪飛錫特姐妹默默點頭。

但以結果來說，露畢絲公主屈服在阿爾勃格將軍所說的正確言論之下。恐怕她是打心底衷心期盼，住在羅賽裏雅王國的人民可以獲得安寧。

日後即使打贏了貴族派，露畢絲公主的統治之路肯定也會面臨嚴重阻礙。

對方即使現在是友軍，但未來還是會變成敵人。

以恢復國內治安爲名義，忽德蘭·阿爾勃格將軍率領由自己擔任團長的第一騎士團，在四天前離開了王城比雷夫斯。

用嘴裏含着的紅酒將肉吞入胃中後，亮真沉重地開口。

最近，山賊襲擊案件隨着日子過去而大幅增加，國民們既不安又不滿，一直怨聲載道。

「是的。亮真大人在意的是阿爾勃格將軍與貴族派合作的事嗎？還是……」

這正是讓亮真傷透腦筋並在晚宴爽約的原因。

如果事前得知這消息，亮真應該會不擇手段阻撓阿爾勃格將軍的行動吧。後來聽梅兒蒂納說，阿爾勃格將軍是硬逼露畢絲公主同意的。

雖然日常對話沒有問題，然而，如果講到的詞彙是大地世界所沒有的概念，這個世界的人聽了也無法理解。

例如，日本的『我要開動了』，翻譯成英文後會變成『I am eating.』或『Let9;s eat．』，但以日本人的感覺來看，會覺得意義上有偏差。這是因爲『我要開動了』這個詞彙是日本獨有的概念，英文裏並沒有的緣故。

在這種世界，亮真在說有關策略的事時，總有些部分無法讓周圍的人理解。

大地世界的職業幾乎都是肉體勞動類。

亮真也覺得那句話說得很正確。

不管是露畢絲公主也好，還是格哈特公爵也罷，都不可能擁有無限的兵力。

烈藥雖然有效，但如果喫太多或弄錯喫法，就有可能變成毒藥。

而亮真就是弄錯了艾琳娜這帖烈藥的用法。

艾琳娜復職後，確實立刻就立下了大功勞。

那些成果完全符合了亮真的期盼。

她聯合從以前就保持聯繫的夥伴們，將騎士派的年輕族羣一口氣拉入露畢絲公主的陣營裏。

艾琳娜先前對亮真說，騎士派裏充滿對忽德蘭·阿爾勃格將軍的不滿，這個分析是正確的。

因爲短短半個月的時間裏，騎士派已經有半數成員倒向艾琳娜了。

長年的高壓統治下，騎士派裏充滿了對阿爾勃格將軍及其派系的不滿。在艾琳娜復職後，

騎士們如同找到了發泄不滿的出口，紛紛投奔到她麾下。

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人數也一步步增長。

最後留在阿爾勃格將軍身邊的，只剩由他擔任團長、由他培育成員的一個騎士團，總計二千五百人，加上從前被他安插到各騎士團裏的幾個人而已。

這種凋零的場景，讓人完全想象不出來，不久前的阿爾勃格將軍，是將國家對分的兩大派系其中一方的首領，手中支配着羅賽裏雅王國常備軍的六個騎士團、總計一萬五千名士兵中的大半人數，是個執該國牛耳、野心勃勃的人。

對如此急轉直下的情勢感到不解的，不只阿爾勃格將軍。

看到自己的派系被突然復職的艾琳娜吞噬殆盡，阿爾勃格將軍想必相當震驚，但這一點御子柴亮真也相同。

按照亮真他們的計劃，原本預計在處理完貴族派的問題後，他們就會驅逐阿爾勃格將軍。

但現下自己的黨派遭人迅速啃食殆盡，怎麼想都不覺得，阿爾勃格將軍會繼續乖乖站在露畢絲公主的陣營。按照他的個性，肯定會着手尋找東山再起的機會吧。

所以應該趁忽德蘭·阿爾勃格做出多餘舉動前解決他。

正當亮真想建議露畢絲公主修改當初的計劃時，就發生了這次的騷動。

「沒錯，這情況實在詭異到了極點……忽德蘭·阿爾勃格將軍確實被逼入了絕境，所以想要援軍……這一點我能理解。但是，我不懂爲何格哈特公爵會同意。而且，我怎樣都無法想象，那個討人厭的將軍會主動對政敵低頭。」

亮真腦海裏浮現出，第一次在謁見廳與阿爾勃格將軍見面時，對方那雙藍色眼睛。

雖然每個人程度高低不一，不過所有人都能進行體能強化。

「也就是說，最保險的做法就是速戰速決嗎……幸好我事先硬是增加了聘用傭兵的人數。」

但這種方法很容易買到舊消息，買來的情報也可能會派不上用場。

噩耗傳人王城的隔天早上。

「是啊……我最擔憂的就是這一點……如果只是我杞人憂天就好了。」

那是一雙充滿慾望與野心的眼睛。

克里斯皺着眉頭，面對快步朝會議室前進的艾琳娜背影輕聲道歉。

那正是亮真花了大把時間，得出的答案的重點部分。

明白這句話的暗示後，克里斯皺起了形狀姣好的眉毛。

莎拉一面表達出，自己一定程度上明白亮真所說的話，一面提出疑問。

結果，理想終究只是理想，他們只能在不自由的現實框架裏設法解決問題。

因爲，這個世界的特權階級尚未注意到情報的重要性。

亮真看向天空。

「亮真大人說得沒錯……只是，我們不能太過在意那些看不見的敵人，但也不能忽略他們。」

明白歸明白，他聲音中還是充滿了「事情會這麼順利嗎？」的質疑。

那態度宛如一切發展盡在掌握之中。

縱使現在的情勢令人笑不出來，但艾琳娜的聲音裏依舊沒柯絲毫慌張。

「這是打掃國家的好機會……不是嗎？」

然而，騎士們遭到壓抑的內心，被出現在眼前的艾琳娜所吸引，其強烈程度遠超克里斯的計算。這一點，克里斯自己應該十分清楚並且感到後悔吧。

雖然是艾琳娜下的命令，可是，此次讓阿爾勃格將軍產生危機感，並付諸行動的源頭，確實是克里斯檯面下的舉動沒錯。

畢竟他們的工作不是輸送消息。

他的話飽含苦澀，心中滿是後悔與慚愧。

已有確切證據證明，阿爾勃格將軍與長年掌管羅賽裏雅王國政務的格哈特公爵，水火不容到極點。

而且，瞥向亮真時的眼神很冰冷。

一切只是出於御子柴亮真這個人的直覺。

（我原本還在擔憂，聘僱了超出計劃人數的傭兵該怎麼辦，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

蘿拉開口詢問，亮真緩緩點了點頭。

他們最怕的是，在解決掉阿爾勃格將軍與格哈特公爵之前，便遭到別國侵略。

確實，貴族派一向負責掌管政策。

面對一直難以蒐集到別國動向情報的情況，亮真現在還無法判斷究竟是這個國家獨有的問題，抑或是這個世界全都一樣。

瑪飛錫特姐妹十分了解亮真抱怨的原因。過去這幾個月與亮真共同行動後，她們切身感受到情報與事前準備的重要性。

而且自尊心還高得嚇人。

包含克里斯在內，衆多善良的羅賽裏雅王國騎士們，之所以長年來忍受阿爾勃格將軍的蠻橫，就是爲了能在某一天解決他，使羅賽裏雅王國恢復正常。

照道理來說，他應該更留心阿爾勃格將軍的動向，並剋制檯面下的動作。

而真正瞭解其重要性的人，絕不可能把情報告訴亮真這種來歷不明的外來者。

聽到蘿拉的話，亮真只能點頭同意。因爲他本身也明白，他們沒有其他方法了。

但艾琳娜卻有完全相反的看法。

他們只要把被視爲第一順位王位繼承人的露畢絲公主，拉攏到貴族派就行了。

而羅賽裏雅王國與佔據南邊的南部諸王國的關係，遠比米斯托及查魯達兩王國還惡劣。南部諸王國不管哪個國家，在什麼時候，朝羅賽裏雅王國伸出侵略魔手都不奇怪。

蘿拉確實掌握了現況，才能說出這句話。

亮真重重地嘆了口氣後苦笑。

她聲音中隱含的喜悅，在克里斯耳畔迴盪。

縱使沒有明確證據，也絕對不能忽視那個可能性。

亮真不由自主說出一直壓抑在心底的不滿。

「亮真大人說得沒錯……可是，這次的事，會不會是格哈特公爵主動提出邀請的呢？」

他是屬於傲慢且充滿偏見，絕對不會饒過自己敵人的類型。

「這狀況的確超乎我的預期，不過，你也不用放在心上。沒有人會想得到，阿爾勃格將軍竟然去投靠水火不容的貴族派。我和你一樣沒有預測到……況且，這也未必是一件壞事……不，不如說這正剛好。」

然而，實行這個方法需要龐大的時間和資金，而且致命傷是必須先着手尋找可以信賴的人。

對於如何取得別國的情報，亮真短時間內想到的方法有兩種。

「我們就這樣開戰嗎？但……」

莎拉的話讓亮真露出苦笑。

露畢絲公主不喜歡徵召農民上戰場是一個問題，而另一個更大的問題則是，處理實務的官僚幾乎全隸屬貴族派。他們在調度資金及補給物資等等之類的工作上製造阻礙，導致我方作業遲遲沒有進展。

全身包覆着鐵鎧甲的他們，宛如戰爭中的戰士。

軍人與政客合不來的事時有所聞，那兩個人也不例外，據說他們關係極差。

一股不希望看到羅賽裏雅王國進入安定狀態的勢力……

將一名騎士與一個平民拿來比較，會有着相當大的戰力差距。

因爲現在的露畢絲公土，並沒有足夠力量能阻止他國侵略。

其中，金髮飛揚的克里斯·摩根，站在最靠近艾琳娜的位置跟隨着她。

聽到這次發生的事，衆多騎士們都明顯面露失望。

這應該不是貪婪的貴族大人能辦得到的。

「結果，完全沒有國外的情報呢……這個國家……」

目前並沒有任何實證。

「可是……」

至於另一種方法，則是亮真自己僱人去直接蒐集需要的情報，也就是創造一個情報網。

而且對方不見得會有他想要的情報。

「應該吧。坦白講，除了那樣，我也想不出其他原因。但這麼一來，問題就變成是誰向格哈特公爵提出建議，並讓他採納了。」

全部的安排，都是爲了僅靠一戰便分出勝負……

在與黑蜘蛛包藍卓的對戰中取得勝利後，亮真預計召集七十到八十人，現在則是屨用了將近原訂人數四倍的傭兵。

克里斯欲言又止。

在這樣的關係下，考慮到阿爾勃格將軍的性格，亮真怎麼想都不認爲將軍在意識到自己的窘境後，會主動且果斷選擇加入格哈特公爵的陣營。

「真的非常抱歉，艾琳娜大人。沒想到阿爾勃格將軍這麼快就採取行動……是我失算了。」

這樣的人數造成了資金上相當大的壓力，但也多虧如此，他能選擇的路變多了。

阿爾勃格將軍的眼神明顯表達着「你這個下賤的平民！」。

過去艾琳娜曾以援軍身分前往支持的查魯達王國，現在由於關稅問題，與羅賽裏雅王國處於對立狀態。

艾琳娜依舊朝着前方沒有回頭，同時安慰克里斯。

一種是支付一定的金額，從傭兵或商人，這種在國與國之間移動的族羣身上購買情報。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該不會是鄰近諸國動的手腳吧？」

然而，他們失去了這個等待已久的機會。

雖然雙方尚未緊繃到一觸即發，但情勢也不怎麼樂觀。

「格哈特公爵的兵力大約六萬。這個數字，是他麾下貴族們所統治的領地內，能從農民中徵兵的最大人數。加上阿爾勃格將軍所率領的一個騎士團共二千五百人，以及傭兵，總數大概在六萬五千人到七萬人之間。我方的兵力則是騎士團一萬二千五百人，還有以拜格史東伯爵爲首，中立派貴族所擁有的兩萬左右的士兵數。再加上傭兵，大概有三萬五千人左右吧？數量上呈現壓倒性劣勢呢……」

走在隊伍前頭的是前幾天才復職的艾琳娜·史代納。而包圍在她四周的，是長年追隨她的部下及其兒孫等等，值得信賴的人們。

「亮真大人……爲不清楚的事煩惱也沒意義。現在我們只能趁四周鄰國發動攻擊前，殺死阿爾勃格將軍與格哈特公爵不是嗎？」

而且，每個騎士都接受過專業訓練。

正因爲如此，亮真一直特地忽視阿爾勃格將軍與貴族派合作的可能性。

他們或許很擅長這種檯面下的行動，不過，兩個利益相反的人要進行協商，不但需要花時間找出雙方的妥協點，感情上的疙瘩也是不能忽略的問題。

「可是，那些問題我們事前就已經清楚了。況且，士兵數量上雖然輸給對方，不過戰力上我們可是勢均力敵。」

假設貴族派裏真的有人能調解那些問題，格哈特公爵就沒必要把私生女拉迪娜公主抬上神轎。

他直到黎明才掌握情勢，併爲了穩定住聽聞阿爾勃格將軍出奔敵營後慌亂的騎士們，而四處奔走。證據就是他的雙眼佈滿血絲，下面還有一層淡淡的黑眼圈。

所有騎士都能使用法術。

此外，羅賽裏雅王國與米斯托王國的感情不算不好，但也說不上親密。

散發着威壓感的一羣人，走在鋪着紅色地毯的王宮走廊上。

目前情勢絕對不樂觀。不過，蘿拉聽完亮真的話之後搖了搖頭。

之所以會發生這次的事件，毫無疑問是克里斯的行動所導致的。

組織一個情報網，必須以年爲時間單位纔會有意義，無法現在馬上施行。

情報固然重要，但如果把與事實相反的假情報當成正確情報，那就變成毒藥了。

亮真如果無論如何都想獲得情報，就只能自己僱人去搜集。可惜在現今的狀況下，想設立一座情報機構根本是癡人說夢。

雖然艾琳娜要他別想太多，可是，一想起自己引發的結果，克里斯就無法乖乖點頭。

東部三國過去曾經齊力阻止奧德梅亞帝國的進攻，但這三個國家之間的感情並不算特別好。

不過，她們同時也明白，亮真的願望無法實現。

這種做法省時省力多了。

所以說，把這次的一連串行動，視爲有第三勢力爲格哈特公爵出謀劃策比較說得通。

想要解決那些問題，必須擁有高度理智、忍耐力以及卓越的談判能力。

既然阿爾勃格將軍主動低頭的可能性很低，那麼，把這次的合作當成貴族派的提議會比較妥當。

「也對……結果除了阿爾勃格將軍加入敵營，其他情況都和先前一模一樣。」

「那是因爲貴族派的大多數成員，都是伯爵爵位以上的中級或上級貴族，領地愈大，能募徵的士兵也會愈多。而且我們又無法從王室的直轄領地徽兵，因此想在士兵數量上贏過貴族派是不可能的。」

對於想建造一個「由國王主導一切的國度」的露畢絲公主來說，格哈特公爵與阿爾勃格將軍兩人只是礙眼的存在。

以這一點來說，我方終究免不了和他們兩人開戰。

但另一方面，個別解決他們，和一口氣解決他們，狀況是完全不一樣的。

在克里斯的祕密活動下，他們將騎士團的大部分人員收歸麾下，然而，對上號稱國內最大勢力的貴族派，以及阿爾勃格將軍直接指揮的第一騎士團，坦白講他們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勝算。

「倘若露畢絲公主殿下同意從直轄領土中徵兵，我方的士兵人數便有可能逆轉。可是，考慮到未來，動員平民去鎮壓內亂並不是明智之舉，也會害國內治安惡化。如果情勢演變成對我方更加不利，當然是另當別論……不過，依照現在的狀況，動員平民反而不好吧？」

面對克里斯的疑問，艾琳娜勾起嘴角露出笑容。

論人數，格哈特公爵與其麾下的貴族們確實具有優勢，但是，學會法術的騎士，戰力是不會的人的兩倍到五倍。由於每個騎士的熟練度和才能高低都有所不同，所以事實上平均起來戰力應該是兩倍多。

在這次的離間下，有五個騎士團加入了露畢絲公主的陣營，所以一萬二千五百名團員x兩倍多，等於他們擁有三萬兵力左右的戰力。

這麼計算起來，兩邊陣營的戰力現況應該是六比四或者七比三，露畢絲這邊稍微呈現劣勢。

但這樣的差距，還不到絕對打不贏的絕望地步。

這種程度的戰力差距下，只要指揮官的能力夠好，他們依然有十足的獲勝機會。

如果情勢更加令人絕望，露畢絲公主可能會改變決定，但依照目前的狀況，那位天真公主不太可能勉強人民增加負擔。

「接着就要看那孩子的想法了……」

艾琳娜低喃道。

「那孩子？是嗎……」

克里斯敏銳地察覺到艾琳娜在暗指誰，於是瞇細了眼睛。

他早就聽過那男人的傳聞。

那是一個來歷不明的流浪冒險者。

同時也是即將掀起的大混亂主謀者之一。

一切都是那男人出現後開始的。

鮮少有人能精準看出在戰爭休止期間，偶爾降臨的絕佳開戰時機。

而且，即使平安通過了俄勒克西亞森林，後面還有巨大的底比斯河。

（艾琳娜大人竟對他如此……）

底比斯河的河寬將近五百公尺，以大地世界的建築技術，還無法在河上造橋，而且由於河水相當深，無法徒步渡河，因此無論如何都需要船隻。

（接下去，究竟會怎麼演變呢？）

徹底檢驗過克里斯的資質後，艾琳娜滿意地點點頭，隨後加快腳步。

就連最大的貨船，最多也就只能搭乘二十至三十個武裝士兵。

但也僅僅只有這樣。

（呵呵，真是可愛的孩子。雖然有野心又自大，卻有着自我剋制的理性。從他這次辦事的利落程度來看，頭腦算是及格了。有能力且出身平民……阿爾勃格將軍應該很厭惡他吧。）

「拜格史東伯爵請先別說話！」

過了一會兒後，她停了下來。

但沒有那些東西就打不成仗，而且那些消耗品還得一一搬到船上，再運送到對岸不可。

況且，不只要送士兵過河，還必須考慮到物資的運送。

正因有這條以豐沛水量著稱的河流在，羅賽裏雅王國才能以農業大國的身分存活。

身爲一國將軍，能辦到這種舉動是理所當然的。

不管如何選擇，都是有利有弊。

他的態度充分告訴衆人，他要梅兒蒂納閉嘴並非出於善意。

正因爲沒有正確答案，才能如實展現一個人的力量與器量。

只不過，平時用來渡河都沒什麼大問題，但換成軍隊要橫渡底比斯河，情況就要另當別論了。

衆人的反應，讓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聽到贏得羅賽裏雅王國國民的堅定崇拜、被譽爲軍神的艾琳娜，話語中充滿信賴與親暱，一種類似嫉妒的負面情緒打亂了克里斯的內心。

梅兒蒂納嚇人的暴怒神態，讓同樣坐在圓桌邊的拜格史東伯爵開口勸解，但被對方用眼神一刺，他又再度閉上嘴巴。

「原來如此……不愧是亮真……你真清楚對方的心理狀況和情勢。不過，機會很少唷。」

然而，正如許多兵書所記載的一樣，這個過程非常危險。分散士兵的話，會有被各個擊破的危險。

所以底比斯河正是滋潤羅賽裏雅王國的河。可惜的是，以調兵遺將的觀點來看，這條河卻是一大阻礙。

「我認爲，阿爾勃格將軍與格哈特公爵合作，一點也不足爲慮。這甚至可說是對方的失策。」

米哈伊爾皺着眉頭，朝亮真說出自己的疑惑。

「我們的意思是，現在攻打敵人領土會很輕鬆，殿下。」

克里斯閉着嘴跟在艾琳娜身後。

「那是什麼意思？御子柴、艾琳娜，你們在講什麼？」

從替換用的長槍與鎧甲，到兵糧、馬匹飼料及士兵受傷時的醫療用品，戰爭需要相當龐大的物資支持，多到根本數不完的程度……

（米哈伊爾說的那些問題點也沒錯……渡河的確會面臨許多問題，那些問題沒有解決的話，派兵也沒意義……）

想安撫一個女生的憤怒就已經很難了，更何況騎士與貴族一向不和，拜格史東伯爵放棄勸說也是正常的。

然而，那是指一般人。

瞭解常規做法是很重要沒錯，但想在戰爭中贏得勝利，有時候就需要不墨守常規。

爲了所有出席會議卻搞不懂狀況的人，亮真儘可能詳細又淺白地解釋。

「現在事態緊急，你們真的還要聽這男人沒意義的蠢話嗎？」

那是一條隨處可見的平凡道路。

只有受神明眷顧、擁有那股能力的人，才能品嚐名爲勝利的美酒。

絲毫不爲動搖的語氣，讓米哈伊爾不悅地小聲咂嘴。

一道粗糙的男性嗓音響徹會議室。

他的頭腦應該不算差。

長年遭受阿爾勃格將軍與其派系成員欺凌的經驗，讓他學會了隱藏情緒。

（能注意到那些問題，還算不賴，只不過腦袋稍微不夠靈活，算是適合擔任部隊長等級的人物吧……唉，這也是因實戰經驗太少的關係，沒辦法……）

俄勒克西亞森林是一片遼闊的森林地帶，也是危險怪物們聚集的巢穴。森林中只有一條彎彎曲曲的道路可供通行。

衆人的視線一同轉向坐在露畢絲公主旁，雙手環胸聽着他們對話的米哈伊爾。

聽到亮真的話，米哈伊爾默默點頭。

這是因爲，考慮到行軍上的困難以及確立補給線，把對方引誘到自己的大本營附近再進行迎擊會比較輕鬆。

亮真迴盪在會議室裏的聲音非常堅定。

（唉，這也怪不得他們……）

看到克里斯的態度，艾琳娜露出笑容。

梅兒蒂納的怒吼響徹會議室，同時，她緊緊握住的拳頭也捶上了木頭圓桌。

比起依舊大喇喇表現出不服氣，並繼續瞪着亮真的梅兒蒂納，米哈伊爾還算好了，但還是稱不上優秀。

當然，底比斯河兩側有幾個渡河用的碼頭。

米哈伊爾的話，讓四周出現贊同聲。

由於擔心在通過幾個險峻地形時遭受對方攻擊，露畢絲公主和格哈特公爵雙方遲遲沒有侵攻對方領土，繼續互相盯緊對方。

然而，因阿爾勃格將軍採取超乎預料的行動，情況產生了轉變。

「唉，你先稍微冷靜一下吧……」

俗話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現在的梅兒蒂納就像一尊憤怒的鬼神。

或許是顧及自己身爲年長者的面子，米哈伊爾並沒有像梅兒蒂納那樣明顯露出自己的厭惡，不過聲音裏飽含冰冷的怒氣。

「你的看法，我可以姑且先聽聽看。不過，我的意見和梅兒蒂納大人一樣。我記得……以前你的計劃是把敵人引誘到王城比雷夫斯近郊，進行防衛戰纔對。先前分裂騎士團的策略進行得很順利沒錯，但你爲何要在這種狀況下，突然改變方針？你該不會說自己忘了以前的計劃吧？如果有什麼堅定的理由，可以麻煩你現在說給我聽聽嗎？」

然而，米哈伊爾只是默默地舉起右手示意她閉嘴，然後用銳利的眼神看向亮真。

雖然可能性相當低，不過，讓這場戰爭一口氣結束的方法，有了實行的機會。

梅兒蒂納用激動的語氣大喊。

首先，最大的問題在於，渡船中並沒有一次能讓好幾百人搭乘的大型船。

亮真回應露畢絲公主的詢問，卻沒有解開她的疑惑。

野心與嫉妒都是人類理所當然的情緒。

唯一態度和平時完全相同的，是靜靜保持沉默的艾琳娜。

姑且不論橫渡大海的貿易商船或海軍擁有的軍艦，平時渡河的船並不需要那麼大艘。

不過，他原本就擁有不將其表露出來的自制力。

梅兒蒂納梳得整整齊齊的黑髮變得凌亂，眼睛狠狠瞪着面前掛着悠哉微笑、長着一張老臉的青年。

但即使直面米哈伊爾的怒火，亮真的態度也沒有任何變化。

以戰術的角度來看，御子柴亮真提出的計策根本沒什麼效果。不對，梅兒蒂納生於上級騎士世家、一直被教導不能辱沒露畢絲公主隨從的身分，對她來說，對方的計策就跟無知門外漢所想出來的愚蠢策略一樣。

「梅兒蒂納大人，請先把話聽完……」

「我當初之所以獻計，要將敵人引到王城來，是因爲攻打敵人領土很困難。可是，現在情勢改變了。」

（終於露出馬腳了吧，你這個門外漢！）

王城與伊拉克利翁之間，存有俄勒克西亞森林及底比斯河兩大難關。

既然無法一次就讓所有人渡河，那麼剩下的方法只有一種，就是從周圍村莊召集船隻，然後儘可能讓每艘船多載一些士兵，來回幾次橫渡底比斯河。

「你真的有搞清楚嗎？俄勒克西亞森林倒還好，底比斯河你打算怎麼解決……當初就是因爲沒有解決的辦法，你纔會提議進行防衛戰不是嗎？」

「米哈伊爾先生是在意渡河的問題吧？」

但是，會將那些情緒露骨表現出來的人，無法成爲軍神的隨從。

說到底，這種事並不像考卷的答案，有一個正確解答。

艾琳娜說的話，讓四周一片譁然。

（就讓我看看你有沒有真材實料吧……御子柴亮真……）

如果只有少數部隊還無所謂，但這片土地不利於大軍行軍。

當然軍隊並非無法通過，只不過這樣會讓隊伍變細長、行軍速度也會下降，加上有繁茂的樹林遮擋視野，敵軍可以輕鬆安排伏兵。

亮真充滿餘裕的笑容毫無改變，讓她剋制不住衝動想破口大罵。

艾琳娜靜靜地把裝了紅茶的杯子送到嘴邊。

倘若要移動軍隊，俄勒克西亞森林是個棘手的難關。

由於出生在上級騎士世家，所以從小就接受一定的教育，擁有不少知識。

要從王城比雷夫斯，進軍到格哈特公爵的根據地——伊拉克利翁，在地形上存有幾個問題。

就某方面來說，這也是正常的。

亮真出人預料的自信心，讓議論紛紛的衆人再度感到震驚。

因爲她完全搞不懂，爲什麼現在攻打會很輕鬆。

之所以沒有付諸行動，全是因爲露畢絲公主也在現場的緣故。

「請不用擔心，我這麼說是有原因的。」

會議室門口有一排身穿鎧甲的衛兵守衛。站在那扇由青剛櫟木製成的堅固門扉前，艾琳娜獨自露出愉快的笑容。

「混蛋！說出那麼愚蠢的事，你是認真的嗎？」

因爲百分之百正確的答案是不存在的。

艾琳娜的腦海裏已經浮現出未來的藍圖了。

底比斯河源自位於羅賽裏雅與查魯達王國國境的奧盧山脈，它與各地支流匯流，並從西南貫穿羅賽裏雅王國流向東北，滋潤這片大地。

由於遠離城市區，所以路上沒有鋪設石板，寬度也僅能容馬車交錯而已。此外，作爲應付怪物的對策，這條路上每隔一定間隔就埋設結界柱，因此一般旅人及商隊往來都沒問題。

這證明他十分相信自己的判斷。

只不過，理解亮真話中含意的，就只有包含艾琳娜及克里斯在內的少部分人士。

「我實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敵人的士兵數量增加了耶，到底哪裏算是失策？」

聽到米哈伊爾這麼說，梅兒蒂納與露畢絲公主也用力點頭。

只看表面的話，他的判斷的確沒錯。

正常來說，敵兵數量增加是很嚴重的戰敗要素。

沒錯，正常來說……的話。

「是嗎？敵兵數量增加確實很麻煩，不過，這其中也有相當多問題存在。米哈伊爾先生覺得，就算阿爾勃格將軍走投無路，他會乖乖聽從格哈特公爵指揮嗎？」

聽到這裏，米哈伊爾臉上終於露出逐漸理解的神情。

「用不着我說，阿爾勃格將軍如果是會乖乖聽命的個性，打從一開始事情就不會演變成這樣。他肯定會和格哈特公爵爭奪主導權吧……」

米哈伊爾發出輕輕的嘆息。

那兩個人都是想支配羅賽裏雅王國，不斷爭權奪利的人。

而且，他們的個性都傲慢又惹人厭。

怎麼想都不是會向對手讓步、顧及協調的人。

「不過，他們都不是蠢蛋，不久之後還是會彼此妥協吧……但現在的話……」

接下去的話，亮真不用說大家也都懂。

打仗時，最重要的是指揮權。

不管召集了再多兵馬，主將沒有穩固的指揮權，就不可能打贏戰爭。

無數的歷史證明了這一點。

如果換成公司來比喻，或許會比較好懂。

亮真自信滿滿堅定不移的模樣，加上艾琳娜一直面帶笑容保持沉默的態度，封住了周圍的反對聲浪。

（打了真的會贏嗎？）

克里斯指出的問題點確實很關鍵。不管機會再好，沒把握住就沒意義。

「我認爲應該採用他的策略。即使我們袖手旁觀，局勢也不可能變好。而且他說的沒錯，現在適合出兵攻打敵人。」

「我可以插個嘴嗎？」

例如，當課長與部長的命令相反時，自己會優先遵從誰的命令？

聽完亮真的話，梨歐妮這麼說完後露出笑容。

如果格哈特公爵的度量很大，願意主動把自己擁有的軍隊指揮權，移交給軍事能力較強的阿爾勃格將軍的話：又如果將軍是個乾脆的人，明白自己的兵力太少後，決定聽從擁有較多丘力的格哈特公爵的話，亮真就不會樂觀看待他們兩人合作的事。

只有事先做好準備的人能擁有選擇的權利。

這次的事也一樣。

梅兒蒂納取代沉默的克里斯指出問題點，做出最後反抗。

但如果只讓會使用法術的人騎馬趕路的話，不但可以大幅提升馬匹速度，還能利用法術省去休息時間。

因爲她十分清楚，自己的決定關乎這個國家的未來。

但同時又覺得不該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因爲反過來說，如果沒等到機會，一切的事前準備都是白費。

一般來說，六萬對兩千，勝敗立見。

這時，波茲很慎重地詢問自己最在意的部分。

包括讀書、運動及其他方面也一樣。

「我也很在意少爺擔心的事，我們還是應該儘早解決敵人才對。」

她帶着苦笑，舉起酒瓶大口喝酒。

部隊的編組上也一樣。

她本來就不是認真指責他。

只要沒有特殊原因，通常都是更高職位的人的命令纔有效。

一般來說，都會以職位更高的部長命令爲優先。

「請問您是？」

她不斷反覆思考亮真的話。

等他們進行商談並達成共識，這個好機會就會消失。

那樣一來，底比斯河便會真正變成一條易守難攻的防禦牆。

「原來如此……我懂了。」

克里斯眼中帶着挑釁。

克里斯所說的天數，是以包含步行騎士與一般士兵爲前提。

這個問題不管拿來問誰，答案應該都是一樣的。

雖然嘴裏這麼說，但亮真已經看到了勝算。

「不過，錯過這次機會的話，戰事應該會拉長吧……」

行軍速度應該會快到平時所無法比擬的程度。

梅兒蒂納的意見裏雖然隱約帶了一點點私仇，不過本身是正確的。

不對，這種事也不僅適用在戰爭上。

但還是有些令人不安。

由於克里斯以理直氣壯的態度坐在艾琳娜旁邊，所以沒有半個人詢問他的身分，但其實大家一直很在意。

要是錯過這個機會，格哈特公爵和阿爾勃格將軍說不定會團結起來。

亮真的態度，讓在場所有人都閉上嘴巴陷入沉默。

波茲雖然相當尊敬亮真，卻不會無條件地盲從。

這場內亂應該會演變成長期戰。雖然有些亂來，不過照局勢發展來看，現在適合出兵攻打敵人。圍着圓桌而坐的衆人全都不自覺看向露畢絲公主。

「我也覺得御子柴大人的分析很正確，可是時間上實在太倉促了。我們都是按照當初的計劃來進行防衛戰的準備，如果想要現在發兵，不管再怎麼趕，重新組編部隊及準備兵糧等物資，都需要花費四到五天的時間。考慮到步兵腳程，軍隊抵達底比斯河最快也要十二到十四天後，但敵人不可能混亂那麼久吧？」

因爲判斷不出該聽從誰的命令纔好。

當然就是以老闆爲優先。

實戰經驗豐富的梨歐妮和波茲，對亮真所說的戰爭發展再清楚不過了。

當然有些部分還是可以照舊，只不過軍隊重編需要耗費相當多時間。這一點，亮真也很清楚。

「你覺得時間不夠嗎？」

只不過，事前做好準備，不見得必定會有好結果。

「關於那方面的問題，我已經想好對策了。兩千兵力當然無法正面迎擊六萬敵軍。但是，如果騎兵隊離開後，全軍立刻從王城出發，抵達底比斯河大約需要十天，即使加上事前準備時間，頂多兩星期也就夠了。倘若你們兩星期內能到達，我有自信靠兩千名士兵守住那裏。」

（這傢伙是認真的嗎？）

「我明白了。御子柴亮真，我將兩千名士兵交給你，任命你爲先發部隊的指揮官。在主力部隊抵達前，你一定要死守到底！」

但如果老闆有兩個，情況會變成怎樣？

阿爾勃格將軍與格哈特公爵的確都很傲慢且沒度量，可是，他們長年擔任這個國家的最高掌權者，絕非愚蠢之人。

漫長的沉默後，露畢絲公主終於開了口，亮真朝她深深頷首。

他們已經爭辯到詞窮了，接着就看露畢絲公主的決斷。

在露畢絲公主做下出兵決定並解散會議後，亮真、梨歐妮與波茲三人聚集在城內的一間房間裏。

事前能做好幾分準備，將會決定戰爭的輸贏。

露畢絲公主長年與他們直接接觸，亮真的話讓她有了些頭緒。

克里斯無懼衆人的態度，拿着帶來的資料盯着亮真。

會議開始後，便一直默默坐在亮真隔壁位子上的克里斯開口說道。

要不是指揮官是御子柴亮真，他們早就帶着部下出逃了。

如果要出兵攻打伊拉克利翁，等於到目前爲止的準備全部白費，部隊也必須從頭編組。

按照先前的計劃，他們要在王城近郊迎戰貴族軍隊。因此，大部分物資都放在王城的各個倉庫裏保管。

格哈特公爵與阿爾勃格將軍都是沒人性、度量小、性格傲慢的人。

而在露畢絲公主快被決定一國命運的重擔壓垮時，是打破長久沉默做出建議的艾琳娜推了她一把。

一個個疑問浮上露畢絲公主腦海後又消失。

如果世上真有策略可以把不可能變成可能，正常人都會想知道。

兩個人都是自己的上司，但下達的命令卻相反的話，該怎麼辦纔好？

「真是的！小弟弟你的膽子遺真大……沒必要故意去以身犯險吧。」

（更重要的是，兩千兵力可以抵擋住超過六萬的敵軍嗎？）

那如果換成老闆與部長呢？

「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紹。我是艾琳娜大人的隨從克里斯·摩根。有件事我很在意，請容我插嘴詢問一下。」

「可是，少爺……你打算怎麼抵擋六萬敵軍呢？」

克里斯靜靜點頭回應拜格史東伯爵的詢問。

正因他們兩人才剛會合，可趁之機只有現在。

（因爲那時候還看不出局勢會怎麼變化……幸好當時有提早做好準備……）

回答完拜格史東伯爵的詢問，克里斯朝四周鞠躬致意。

關於那一點，亮真再清楚不過了。

這一刻，歷史上長久流傳後世的伊拉克利翁攻防戰，第一幕正式開演。

只有兩千名騎兵的話，確實有可能在幾天內趕到底比斯河。但過了底比斯河後，就是格哈特公爵的勢力範圍了。

「你已經有對策了吧？」

大家應該都會很彷徨。

聽完亮真的話，露畢絲公主終於露出理解的神情。

以兩千名士兵抵擋將近三十倍數量的敵軍。

這一點，其他人也一樣。

波茲拿起用來配酒的肉乾喫。

衆人無法輕易贊同，但也沒辦法一股腦兒否定他。

「原來如此，你就是這次的……」

聽到過去經歷許多血戰的艾琳娜這麼說，露畢絲公主終於做出決定。

克里斯會用懷疑的視線看他，也是正常的。

梨歐妮的心境，應該就像爲犯錯的弟弟收拾善後的姐姐吧。

「現在的確不可能調動所有軍隊。即使強硬調動軍隊，無法在將軍與公爵兩人改善關係前橫渡底比斯河，也沒任何意義。不過，如果是極少數……由大約兩千名騎士及傭兵組成騎兵隊的話，現在出發時間應該綽綽有餘。」

他用冰冷的視線看向克里斯。

「可是……只帶少少兩千名士兵渡過底比斯河，又能做什麼呢？敵人的士兵總數超過六萬耶？就算你賣弄那些小聰明的計謀，我也不認爲能贏。」

「這一點就要看波茲大叔你們的技術了。先前我有幾件事拜託兩位幫忙，成敗就全看它們的成果了。」

聽到拜格史東伯爵的話，旁邊的人也點頭回應。

部隊裏只要有步行的士兵，行軍速度就必須配合最慢的步行速度。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御子柴大人的預測確實沒錯……可是，現在出發還來得及嗎？」

拜格史東伯爵吐露疑問。

仔細聽過之後，這個原因確實讓人信服。

正因爲事前詳細調查過並充分了解，亮真纔會斷定現在可以出發攻打對方。

亮真從不認爲，他們有辦法正面與敵人交戰並抵擋對方。

這句話中充滿絕對的自信。

「咦！要用那個嗎？那個的確是很厲害沒錯……但真能抵擋住敵軍嗎？」

亮真的話讓波茲發出驚叫。

「你在害怕什麼！我們都有按照小弟弟的要求進行訓練，不會有事的啦！」

波茲臉色大變，而梨歐妮則是一臉無所謂。

「新聘僱來的人應該沒問題吧？」

「啊啊，沒問題。剛開始大家都有些驚慌失措，但我已經好好調教過了！你放心吧。」

面對亮真的詢問，梨歐妮充滿自信地回答。

亮真的要求對這個世界的傭兵而言相當特殊，不過梨歐妮似乎順利完成了。

「既然如此，我想應該就沒問題了，波茲大叔。」

聽到他的話，波茲臉上終於找回了一些笑意。

「反正我們把一切都賭在小弟弟你身上，接着就只能祈禱你不要讓我們失望了。」

梨歐妮的語氣聽起來像在開玩笑，眼神卻很認真。

這全是因爲她擔任傭兵團團長，雖然團員不多，但她清楚擔任統帥的職責。

「我保證不會讓你失望的。」

亮真只能聳了聳肩，這麼回答。

他只是凡人不是神仙，無法斷言自己絕對會打贏……

梨歐妮與波茲離開房間後，亮真聽取瑪飛錫特姐妹的報告。

「亮真大人，我已經按照您的指示安排完畢。」

「我知道了。」

蘿拉說完，亮真輕輕點頭。

「是嗎……算了，現在就先讓對方自由活動，以後應該會派上用場。」

隔天，無數戰馬在王城比雷夫斯郊外的空地上躁動着。

「不，我們手裏的牌愈多愈好。況且，要是隨便處理掉這一個，還是會有其他人過來。」

「還有，關於您的另一個指示……我已經找到了。」

四處響起士兵的吼叫。

雖然灑了一大堆錢出去，不過性命最重要。

目標是格哈特公爵領地，伊拉克利翁。

「沒錯，對方混在新聘僱的傭兵團裏。」

會不會派上用場另當別論，但事先準備好王牌不是一件壞事。

雖然被調教成戰馬，但它們還是興奮地晃動頭顱，不斷踩踏大地。

「我明白了。」

與蘿拉共乘一匹馬的亮真開口說完，周圍做好準備的傭兵們飛奔而出。

「亮真大人，事先除掉那個人不是比較妥當嗎？」

「知道是哪裏派來的嗎？」

特地把每一個間諜和密探殺掉，未免太浪費時間了。

無數拳頭朝天高舉，同時，他們用生氣啓動事先施展在馬具上的賦予法術。

「有，我們很小心地監視着。現在正由莎拉和梨歐妮小姐借給我們的人手一起監視對方。」

「我們走！」

它們所擁有的野獸本能，敏感地察覺到戰爭的火藥味。

「是嗎，這也是正常的……有把人盯緊吧？」

莎拉默默搖頭回應亮真的詢問。

「「「出發！行軍開始！」」」

「混在傭兵部隊裏嗎？」

「「「喔喔喔喔喔喔！爲了羅賽裏雅王國的榮耀！爲了我們的勝利！」」」

聽到蘿拉這麼說，亮真勾起了嘴角。

蘿拉靜靜低下頭。

那些人就跟老鼠或蟑螂沒兩樣，唯一的處理方法是把派遣源頭解決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