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沃特尼亞戰記》 · 保利亮太 · 9711 字
一輪滿月高掛在夜空中。
這裏是羅賽裏雅王國的要塞都市伊拉克利翁,位於聳立於城內一角的房間。
地板上鋪着地毯,房間裏的傢俱一看就知道是出自知名工匠之手。
這裏應該是城主的辦公室,或是用來接待高貴客人的客廳吧。
不管怎麼說,這房間肯定花了不少錢。
房間裏有一對男女。
其中一人是躺在牀上,雙手交疊在腹部附近,靜靜地沉睡着的女性。
年紀大約在十五到二十歲之間。
她穿着白色睡衣,小麥色的肌膚散發出東方的美感。
不過,她所擁有的美感,很難說是女性普遍擁有的美感。
認識她的人,比起嬌弱的花朵,更會聯想到銳利刀劍的美感吧。
從她緊實的身材來看,似乎不是單純的溫室花朵。
另一人是坐在牀邊木椅上的男人。
年紀大約在三十歲前半到中年之間。
他也是個擁有經過鍛鍊的肉體,以及蘊含知性的冷酷眼神的壯漢。
那是一張非常適合站在人上,擅長指揮他人的臉。
實際上,男人的身份地位極高。
他現在滯留在伊拉克利翁的馬尼亞孛託族中,地位僅次於族長,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這位壯漢的臉上卻浮現着憂慮與不安。
「今天也是一樣嗎……該爲大小姐的病情沒有惡化而高興,還是該爲一整天沒有任何變化的現狀而嘆息呢……」
儘管已經過了將近兩個星期,睡美人卻完全沒有要醒來的跡象,到底該如何處理纔好,他至今仍未找到答案。
正如字面所述,任君挑選。
那宛如大地世界諸神之王光神梅涅奧斯衆多女兒之一,司掌月亮與慈愛的女神聶特菲西亞的祝福。
(不,他被捲入了那場激烈的爆炸……考慮到這一點……)
問題只是在於他不想承認那個事實。
(說起來,跟失去意識的女性兩人單獨待在同一個房間裏,本來就不是什麼令人稱許的事情……)

不,更準確地表達男人的心境的話,和失去意識的女性共度春宵,老實說,他只覺得無趣。
悽慘到如果膽子小的人發瘋也不奇怪。
所以,兩者毫無疑問地包含在親族的範疇內。
那是擁有一定程度知性的生命體所擁有的業障。
這跟大地世界的貴族社會所進行的維持血統相同。
然而,雖然只有一瞬間,但男人伸出的手卻表現出猶豫的舉動,這絕對不是他的錯覺。
(正因爲如此,才應該避免做出會被周圍的人胡亂猜測的行動……雖然那真的很愚蠢,很荒謬……)
這絕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他們成功避免了這種情況。
男人凝視着女人的臉龐,口中喃喃自語。
而且,拉西茲亞也理解到,要做出那個決斷需要什麼。
再加上,男人並沒有強迫不願意的對象發生關係,以此爲樂的扭曲性癖。
實際上,他們也因爲意見對立而激烈地爭吵。
拉西茲亞在爆炸中心地周圍尋找時,還有一口氣的,只有在牀上沉睡的哈里夏一人。
但是,就算向別人說明那種事情也沒有意義。
當然,男人可以確定自己並非抱持着惡意而打算觸碰她。
那一天,拉西茲亞帶着約兩百名護衛兵一起離開中軍大本營,好不容易纔保護了被爆炸氣浪吹飛,倒在地上失去意識的哈里夏。
畢竟,哈里夏率領的五千戰象部隊,因爲當時的爆炸而名副其實地全軍覆沒。
(能夠從那場爆炸中生還,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這是無庸置疑的。幸運的是,也沒有看到明顯的外傷……但是……)
因爲那種無聊的胡亂猜測,不僅會繞一圈讓自己陷入困境,甚至有可能成爲奪走自己身邊的人性命的契機。
其中包含的,是焦躁和不滿,或者是憤怒吧。
乾脆無視周圍的聲音就好了,但只要生活在名爲社會的框架中,那就不算是個現實的選擇。
男人在馬尼瓦托拉部落中擁有很高的地位和權力,部落裏想和他共度春宵的女性多不勝數。
人有時會選擇無視道理和邏輯的行動。
雖然考慮到年齡差距,要說是女兒有點勉強,但說是年紀相差甚遠的妹妹,倒也不算錯。
而且,那種事情無法阻止。
藍白色的光芒從掛着白色蕾絲窗簾的窗戶射入,溫柔地照亮了躺在房間正中央牀上的女性的臉龐。
那就是爲了有趣可笑地吹噓推論,藉此排解憂愁。
男人將手伸向至今仍未甦醒的睡美人。
「真是安穩的睡臉……」
雖然這個大地世界不存在「流言止於智者」這句諺語,但就算世界不同,其意義應該也不會改變。
大地世界還沒有被稱爲週刊雜誌或八卦報的資訊媒體,但如果有人開始販賣那種東西,想必會增加不少銷量吧。
不,更準確地說,如果哈里夏戰死的話,拉西茲亞會很困擾。
畢竟,躺在魯布亞平原上的馬尼瓦托拉部族士兵們的遺體,大多都受到了嚴重的損傷。
不過,鬼人種本身就是封閉的少數民族。
而且,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是侍女之類的女性。
的確,沒有喪命的事實,除了幸運以外什麼都不是。
(恐怕部族內的對立會加深,變得無法收拾的可能性很高……)
如果發生那種情況,馬尼瓦托拉部族會受到很大的打擊。
實際上,對男人來說,躺在眼前的這個女人並非毫無關係的外人。
而且,男人也沒有愚蠢到明明能預測到那種程度的未來,卻還特地選擇那種危險的選項。
而且,考慮到男人現在的立場,他不可能做出那種不道德的事情。
不,他並不是完全無法想象。
但是,即使如此,也不是隻要活着就好。
不過,就算這麼說,若要問這是否是令人稱許的行動,男人也沒有自信,這是他最真實的心情。
但是,即使如此,他們也沒有憎恨到希望對方死掉。
實際上,問題不在於那是不是事實,喜歡探究的周圍人們,也不是真的對事實感興趣。
對這樣的男人來說,就算再怎麼美麗,他完全不覺得有必要對躺在牀上失去意識的女性出手。
(畢竟她跟大小姐有血緣關係。)
然後,他輕撫那頭豔麗的黑髮。
雖然並非沒有與其他部族交流,但基本上都是在部族內進行婚姻。
但是,父親是有力者的拉西茲亞,臉上卻絲毫沒有平常那種充滿自信的笑容。
那是父親是馬尼瓦托拉部落的長老的男人的名字,馬尼瓦托拉部落是生活在西方大陸南部的叢林地帶,被稱爲化外之民的部族。
當然,男人有注意不要讓血緣變得太濃。
(沒錯,應該感謝……即使那是不完全的幸運……)
拉西茲亞的腦海中,清晰地回想起那天的景象。
甚至可以說,保持人形的遺體屈指可數。
「她究竟在作什麼樣的夢呢……不,她應該沒有在作夢吧……」
拉西茲亞口中吐出沉重的嘆息。
至少,應該要有第三者在場。
(的確,我們現在是被當成客人對待。但是,本質上我們依然是俘虜……我可沒有愚蠢到會在這種狀況下沉迷女色。最重要的是,如果在這種狀況下做出那種荒唐的事情,那個男人肯定會毫不留情地捨棄我,把我從交涉對象中排除吧。)
那是身居高位者的責任,也是處世之道。
更何況,如果是爲了確保時間來擺脫自己心中的迷惘,那麼多少冒點風險或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接着,男人將手伸向沉睡女人的額頭。
至少,對於親眼目睹了在魯布亞平原發生的慘狀的拉西茲亞來說,哈里夏還活着的事實,是無論怎麼感謝神都不爲過的幸運。
無論是否爲亞人,擁有一定智慧的生物所思考的事情,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這種事情,事到如今也不用多說了吧。
那是打算觸碰失去意識的妙齡女性的愧疚感,所造成的反射性行動吧。
但是,不管再怎麼逃避,眼前的現實也不會改變。
而且,男人也十分理解那種事情。
這一定是神的庇佑。
但是,即使理解那種危險性,男人還是拒絕第三者在場,要求只讓自己和睡美人兩人獨處。
實際上,那只是毫無根據的藉口。
(唉,真是愚蠢至極……)
像拉西茲亞這樣擅長權謀術數的男人,能夠預料到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但遺憾的是,如此溫和的月光祝福,似乎也沒有讓牀上沉睡的女性甦醒的力量。
那是顯而易見的結果。
當然,從部族內的權力鬥爭來看,拉西茲亞和哈里夏是敵對關係,這是事實。
男人的名字是拉西茲亞。
那副模樣,有點像是擔心臥病在牀的幼子的父親。
也就是所謂的下流臆測。
男人的嘴脣中流露出這樣的低語。
(用錢買春還比較沒有後顧之憂,也更有趣。)
而且,拉西茲亞本能地察覺到,拖延至今的決斷時刻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因爲這裏終究是敵國的支配領域。
人會擅自推測他人,然後做出評價。
結果,被稱爲馬尼瓦托拉部族有力人士的家系,基本上都是互相通婚,這就是現狀。
那隻能說是名副其實的地獄的慘狀。
而且,原因很明顯。
從男人的角度來看,他反而想問,到底有什麼理由需要對失去意識的女性惡作劇。
那個目的只有一個。
男人確認着從額頭傳到手掌的人體溫度,口中發出安心的嘆息。
特別是像男人這種立場的人,再怎麼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都不爲過。
雖然男人並沒有抱持着愧疚的感情,但妙齡男女兩人單獨待在同一個房間裏,周圍的人也會產生不必要的懷疑。
不,真要說的話,他應該算是厭惡那種人吧。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兩個星期嗎……)
那可以說是即使在戰亂不斷的大地世界中,也相當罕見的慘狀。
實際上,拉西茲亞身爲馬尼瓦托拉部族的一員,與衆多敵人交鋒,跨越過無數生死關頭,卻也記得自己在第一次目睹那副景象時,嚇得面無血色。
(從天而降的光柱,以及隨後噴發的火柱……那簡直就像神話中的情景。據說因陀羅打倒我等鬼人族的始祖鬼神時所使用的勝利寶仗,一擊就能殲滅大軍……如果引發那場爆炸的是勝利寶仗,我也不會驚訝。)
當然,拉西茲亞並不知道勝利寶仗是什麼樣的東西。
他只是在夜叉們代代相傳的神話中聽過這個詞。
老實說,他連勝利寶仗是武器還是法術都不清楚。
馬尼瓦托拉部族中,沒有人能說明勝利寶仗是什麼樣的東西。
就算問部族中知識淵博的長老們也一樣。
不,恐怕就算問遍所有住在西方大陸南部的鬼人種,也沒有人能回答。
不過,他從小就知道那武器擁有可怕的威力。
而且,那天拉西茲亞目睹的景象,就是強烈到讓他聯想到神話。
(當然,神話終究是童話故事。這點我明白……)
先不論神話是否全都是某人的幻想,至少神話故事不可能全都是實際發生過的史實。
(至少,我從沒想過部族流傳的神話是實際發生過的事情……)
當然,拉西茲亞不會公開說出這種話,也不是瞧不起神話。
因爲拉西茲亞自己也很清楚,馬尼瓦托拉部族流傳的神話,是維持部族的驕傲與團結不可或缺的要素。
不過,他也沒有愚蠢到會把部族流傳的神話全當成史實。
這證明了拉西茲亞這個男人的本質,是重視合理性的現實主義者。
(不過……那威力強到就算說是神話中登場的神明武器,我也能夠接受。)
拉西茲亞也不知道事實是否如此。
(但是,結果卻是……)
而其中一個理由,就是被稱爲戰象的獸羣的存在。
強大的蕈狀雲,讓目睹那幅光景的所有存在,都烙印下恐怖兩個字。
(如果是傳說中我們鬼人的祖先,或許就另當別論了……)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帕歐帕布的死,哈里夏沒有必要感到責任。
(而且,無法再次支付那個代價……)
實際上,如果向公會提出四牙象的討伐委託,至少也要等A級以上的,根據情況甚至要等S級以上的高位冒險者或傭兵來承接。
當然,作爲生命體,爲了維持生命,飲食是不可或缺的。
(真虧他能活下來……)
但是,即使如此,象們也並非單純的戰爭道具。
在那種狀況下,唯一倖存的是哈里夏。
至少以大地世界的常識判斷,可以說是最好的結果。
沒有任何證據。
以夜叉爲首的鬼人族,天生就擁有豐富的生氣與強韌的肉體,誕生於這個大地世界。
在弱肉強食的原理支配的大地世界裏,這確實是一種相當優越的特性。
不過,代價很大。
(再加上,如果她率領的部隊被殲滅了……那位自尊心很強的大小姐……不能保證不會發生什麼意外。)
以馬尼巴托拉部族爲首的夜叉們,通過馴服並役使四牙象,贏得了自身的獨立性。
指甲陷入肉裏,痛楚襲向拉西茲亞。
拉希茲亞緊握的拳頭,鮮血從指縫間滴落地板。
感情豐富的象這種動物,毫無疑問是高智能的生命體。
話雖如此,也不能天真地爲得到女神的庇佑而高興。
「但是……在現在的狀況下,想這些也無濟於事……嗎。我也差不多該下定決心了……吧。」
他的聲音僵硬而冰冷。
根據情況,哈里夏也有可能選擇自殺來承擔戰敗的責任。
(大小姐醒來的話,該怎麼告訴她纔好呢……)
不是鬼神,而是鬼人。
但是,拉希茲亞確信自己的預想是正確的。
那些夜叉們能以獨立勢力的身份拒絕周邊國家干涉的理由有幾個。
如此親近的存在死去,毫無疑問會給哈里夏帶來更大的衝擊。
因爲沒有任何保證,那種悲慘的光景不會再次重現。
而且,那並非單純的場面話或僞善。
因爲拉西茲亞認爲那是事實的事實,纔是最重要的。
對於馬尼巴托拉部族來說,四牙象們的存在,毫無疑問是左右部族興亡的武器之一。
因爲目睹那壓倒性的破壞,不可能有人不感到恐懼。
雖然不知道這對當事人來說是幸或不幸,不過對煩惱部族未來的男人而言,這是無法避免的義務。
因爲,那正是役使野獸的御獸術的奧義。
對於馬尼巴托拉部族來說,象是家族的一員。
(一想到那個戰場的景象,能保住大小姐的性命已經很幸運了。但是,如果她沒有恢復意識,別說進食,連水都不喝,就算夜叉的肉體再怎麼強韌,也還是有極限……要是哈里夏大小姐就這樣沒有恢復意識……)
他們無法像仙人那樣,只靠雲霧維生。
即使拉西茲亞聰穎的頭腦,已經得出不可能有有效對策的結論。
那是哈里夏從小一起長大的,有如姐弟的存在,同時也是馬尼巴托拉部族保有的四牙象中最大且最強的王的名字。
雖然讀音相同,漢字也只差一個字,但神與人之間的差距很大。
而且,現在的拉西茲亞沒有手段可以避免那個最糟的結局。
那個結局在拉西茲亞的腦中揮之不去。
不過,拉西茲亞不能因爲那種悲慘而退縮。
而且,擁有感情需要有深度的智慧和智能。
根據情況,也有可能找不到承接者,只能一直貼在公會的告示板上,被晾上好幾年。
這並不是任何人的錯。
實際上,拉西茲亞他們並不是神。
因爲女神的庇佑會要求與庇佑強度成比例的代價。
不過,對現在的拉西茲亞來說,這種肉體上的痛楚根本不算什麼。
這一點,即使是這片大地世界的固有種四牙象也一樣。
雖然和被稱爲巨獸種的超規格怪物相比還是略遜一籌,但四牙象在大陸南部的密林地帶生活的生命體中,毫無疑問是位於上位的物種。
(不,既然發生過一次,就不可能……沒有第二次。)
不過,不同於那種生命體抱持的根本恐懼,拉西茲亞的聰穎頭腦不忘分析狀況。
(恐怕是暴露在強烈的爆風與高溫熱浪下的結果吧。從地面噴出的火柱大小來看,爆風應該相當強烈。暴露在被那種衝擊彈飛的土石下,會變成那樣也是理所當然……)
但是,即使如此,爲了部族盡最大努力的結果,哈里夏還是主動請纓打頭陣。
實際上,在開戰之前,重視部族傳統和榮譽的哈里夏,和想優先解決眼前問題的拉希茲亞,就發生了激烈的衝突。
既然知道有那種可能性,就必須分析與擬定對策。
不過,鬼人終究只是一種亞人。
鬼人族確實擁有比人類更強的生命力,但並不是像神或惡魔那樣的超常存在。
更不用說在大地世界裏,不存在爲昏睡的患者進行胃造瘻或點滴補給水分的醫療技術。
(大地被挖出一個大坑,上面覆蓋着燒焦的屍體山……)
這是考慮到馬尼巴托拉部族今後的前途而做出的判斷吧。
(帕歐帕布……偉大的獸王……)
雖然馬經常被說是很聰明的動物,但大象也是不相上下的高智能動物。
對於哈里夏來說,帕歐帕布並非單純的野獸。
(更何況,希望打頭陣的還是大小姐自己……)
正常人根本不想再想起的光景,在拉西茲亞的腦中復甦。
從這個事實來思考,以夜叉爲首的鬼人族,就生物而言是比人類優秀的種族,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而且還是沒有骨折也沒有燒傷的狀況。
拉西茲亞的腦中浮現哈里夏的愛象燒焦的模樣。
就算說是受到命運女神的庇佑也不爲過。
但是,感情有時會無視這些道理。
(恐怕,帕歐帕布的巨體很好地代替了盾牌……雖然不知道是偶然還是必然……不,果然還是認爲它是挺身而出,想讓大小姐活下去的比較自然吧。)
拉希茲亞喃喃自語。
應該更接近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弟吧。
被認爲是從南方大陸移居過來的夜叉們,從先住於西方大陸的人種看來,只是異質且異樣的礙事者。
以馬尼巴托拉部族爲首的夜叉們被蔑稱爲化外之民,遭到排除是歷史上的事實。
一旦踏上戰場,所有生命都是平等的,是生是死,取決於個人的力量和運氣。
其中不分人類或鬼人。
畢竟,它們是據說會爲同伴的死而哀悼的,感情豐富的動物。

那是他因憤怒與後悔而緊握拳頭的結果。
從哈里夏的角度來看,不得不和長年敵對的塔爾加和布里斯托尼亞聯手,這種悲傷的事情,從一開始就在她的心中翻騰。
那悲慘程度,如果是耐性低的人,就算PTSD發作也不奇怪。
不過,他們並非只是默默承受迫害的弱者也是事實。
不過,重要的是事實如何。
而且,如果有人願意接受委託的話還算好的。
恐怕哈里夏會對自己做出的決定感到深深的後悔吧。
(而且,那些傢伙的頭腦很好。)
而且,如果使用夜叉們祕藏的被稱爲御獸術的祕術,四牙象們的知性會進一步提高。
生活在大地世界的拉西茲亞無從得知,不過就印象來說,應該類似近距離被散彈槍擊中的被害者慘狀。
實際上,以夜叉爲首的鬼人族的優越性,都還在生命體的範疇內。
那是哈里夏自己,對眼前的現實和自己抱有的理想相互衝突的結果。
實際上,夜叉們拒絕割據西方大陸南部的各國干涉,以獨立勢力的身份存續了據說長達數百年甚至千年的漫長時光。
那應該就是如字面意思,以自己的意志分析戰況並行動的戰車一樣的東西吧。
那幅光景的悲慘程度自不用說,不過最令人難以言喻的是肉燒焦的臭味。
但是,正因爲如此,拉希茲亞纔在煩惱。
(沒想到會在這種幫忙的戰鬥中,失去足以被稱爲四牙象王的存在……實在是太過巨大的犧牲。大小姐知道的話,應該會非常傷心吧。)
(畢竟它們的身軀那麼龐大。光是這樣,對敵人來說就是威脅。)
原本就是不情願的戰鬥。
拉西茲亞自己也想象不到,被稱爲裏大地世界的異世界裏,存在着那樣的技術。
爲了攝取水分和營養,患者只能靠自己的意志經口攝取。
然而,失去意識的哈里夏,就如字面意思一樣,不可能做到這件事。
要說能做的事,頂多就是偶爾用沾了水的布擦拭哈里夏的嘴角。
但是,這種程度不可能確保維持生命所需的水分,這是顯而易見的。
當然,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好。
但是,硬要說的話,與其說是爲了哈里夏延長生命,不如說更像是拉西茲亞自己的自我滿足。
而且,拉西茲亞自己最清楚這一點。
(因爲我沒有醫術知識,所以沒有其他能做的事……吧。不,就算讓部族的藥師來看,大概也無能爲力吧。)
畢竟,在這個醫療技術不發達的大地世界裏,無法用X光或MRI等機器來檢查頭部。
如果沒有明顯的外傷,醫生只能判斷患者的身體沒有問題。
必然地,不存在明確的治療方法,只能得出觀察病情的結論。
這樣一來,哈里夏能否醒來,可以說完全取決於神的旨意。
「但是,體力也差不多到極限了。如果意識就這樣沒有恢復,最多也就幾天吧?問題是,如果變成那樣,那個男人會怎麼行動……」
目前,拉西茲亞和哈里夏作爲御子柴大公家的賓客,逗留在要塞都市伊拉克利翁的某個房間裏。
而且,待遇相當優厚。
房間的傢俱很豪華,還有專屬女僕無微不至地照顧,所以生活上沒有任何不便。
甚至還安排了在這個大地世界裏被稱爲名醫的醫生,甚至允許使用祕藥。
身爲馬尼巴託族有力人士的拉西茲亞,不記得自己曾受到其他勢力如此厚待。
但是,拉西茲亞也沒有天真到會因爲這些待遇而高興。
拉西茲亞率領的兩百名士兵,被指定逗留於城塞都市伊拉克利翁西南部的練兵場,當然不是偶然。
當然,表面上的名義是貴賓的貼身護衛,但拉西茲亞當然知道其真正目的。
沒錯,就連非人存在的諸神也不知道。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們的戰鬥力肯定比表面上的兵力還要強。
(當然,那個男人並非傳聞中那麼殘暴……但就算如此,一眼就能看出他絕非單純的濫好人。更別說他絕非愚者……隱藏在柔和笑容中的鋼鐵般眼神……那是看透一切,追求自身真理的男人眼神。那種男人不可能選擇把我們當成俘虜。)
但是,這個大地世界的神似乎是個幽默的存在。
這時,拉西茲亞心中閃過這個想法。
(真是愚蠢的想法……)
那是冷酷爲政者的計算,還是同族的親情呢?
(而且,雖然確實被當成貴賓對待,但不能忘記本質上更接近俘虜……)
神聽見拉西茲亞的祈禱,再次賜予哈里斯恩寵。
因爲拉西茲亞自己也是和御子柴亮真一樣的捕食者。
當然,如果做好萬全的準備,或許能發動有效的襲擊。
很明顯是故意將拉西茲亞和他的部下分開。
但是,拉西茲亞在第一眼看到御子柴亮真時,就從他身上嗅到冷酷無情的捕食者氣息。
因爲死亡意味着所有可能性的消失。
而且這兩百名士兵,全都是馬尼巴託部族中數一數二的高手。
或者,是那種喜歡玩弄人心,以看人煩惱爲樂的邪神。
(但是,如果大小姐的體力撐不下去,情況就不同了。)
但是,拉西茲亞立刻甩開這個想法。
正因爲是就常識來說不可能的選擇,所以纔要刻意去做。
所以,拉西茲亞對城塞都市伊拉克利翁一無所知。
拉西茲亞只是副將,沒有和敵國交涉並決定事情的權限。
(還是說……與其就這樣等待大小姐恢復……乾脆由我親手做個了斷……?)
因爲直到半個月前,馬尼巴託部族都還在戰場上與御子柴大公軍交鋒。
只要不由分說地處死他們,就不需要花費多餘的心力管理拉西茲亞。
在哈里斯陷入昏睡狀態的這個情況下,就算貿然發動攻擊,也只會落得悽慘的下場。
不,就連每天的如廁,都必須向守在門外的衛兵報備一聲,所以說是被監禁也不爲過。
在這種狀況下,拉西茲亞發動襲擊的可能性幾乎爲零,但正因爲如此,採取無謀策略纔有意義。
同時,他向女神涅朵菲西亞祈禱,希望哈里斯身上能再次發生奇蹟。
而御子柴亮真也大致理解拉西茲亞等人的狀況。
所以御子柴亮真纔會等待時機。
如果選擇這條路,他就不必拼命從那個地獄般的戰場救出哈里斯,也不必浪費兩個星期的時間。
至少,拉西茲亞沒有自由在房間外散步的權利。
恐怕連拉西茲亞自己都無法明確判斷吧。
(是在提防我利用部下耍什麼詭計吧。)
(就算率領部下發動襲擊,區區兩百名兵力也……)
接着,拉西茲亞把手伸向哈里斯的額頭,溫柔地撫摸,然後靜靜離開房間。
這和道理無關。
然而,御子柴亮真沒有選擇這個選項。
(那個男人毫無疑問在等待時機……恐怕是等哈里斯大小姐的生死確定的時機……不對,應該說他在等我放棄大小姐的時機……這一切都是爲了方便操控我們馬尼亞卜託魯族的策略。)
當然,沒有證據。
當然,拉西茲亞也不認爲神會聽見自己的祈禱。
但是,拉西茲亞等人之所以逗留在城塞都市伊拉克利翁,是因爲御子柴大公軍決定結束盧布平原的戰鬥,撤退到羅賽裏雅王國,這不過是偶然的產物。
在哈里斯有可能恢復意識的現在,御子柴亮真和拉西茲亞進行交涉,對今後沒有任何意義。
因爲不可能沒有任何好處就厚待敵國將領。
(而那個男人不可能不明白這個可能性……)
到時,指揮權會轉交給拉西茲亞。
這也是拉西茲亞和御子柴亮真是同一種人的證據吧。
兩天後。
而那也向居住在西方大陸南部的馬尼亞卜託魯族等鬼人種,提示了新的道路。
(待遇確實很好。但是,這很明顯是有明確目的的。)
但是,目前還沒有人知道那條道路的前方有什麼。
恐怕愈是用理論說明,哈里斯就愈會拒絕拉西茲亞的話。
要避免這種危險性,最簡單的處理方法就是處死拉西茲亞等人。
而那並非是對敗者的憐憫。
當然,現在的拉西茲亞對御子柴大公家沒有惡意。
(考慮到這點,就能猜出那個男人的想法……)
(不,考慮到大小姐的性格,她肯定會因爲和我的對抗心而推翻交涉內容。)
(不過……如果立場相反,我也會下達同樣的命令吧。)
拉西茲亞的腦中浮現數天前第一次見面的青年那張老成的臉。
而且,雖然覺得煩人,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拉西茲亞雖然只是隱約,但某種程度上已經猜出御子柴亮真的目的。
(在這種狀況下,再加上還有尚未恢復意識的哈里斯大小姐這個枷鎖,對御子柴大公家採取敵對行動,已經超越無謀無策的程度,根本是自殺行爲。)
所謂的奇襲,就是利用人們認爲不可能的心理,攻其不備。
不管和拉西茲亞交涉得多麼詳細,只要身爲指揮官的哈里斯一句話,一切都有可能被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