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沃特尼亞戰記》 · 保利亮太 · 1.1萬 字
溫暖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間照進昏暗的房間。
太陽從東方的地平線探出頭來後,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
窗外的藍天一望無際,連一朵雲都沒有。
可以說是萬里無雲的大晴天。
時間剛過十點。
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個時間應該已經喫完早餐,爲了賺取每天的收入而勤奮工作。
然而,房間的主人卻躺在牀上一動也不動。
他並不是在睡覺。
男人的意識早在幾個小時前就清醒了。
因爲長年的習慣,男人的睡眠時間只有五小時左右。
他只是沒有力氣下牀而已。
(差不多該起來了……)
男人的心中閃過這個念頭。
這是他對自己問過無數次的問題。
然而,他的身體卻違背自己的意志,賴在牀上不肯起來。
人生漫長,難免有提不起幹勁的日子,或是身體狀況不佳的日子。
但現實是,總不能一直賴在牀上。
尤其是對生活在大地世界的大半人類來說,在晴朗的早晨賴牀只能說是愚蠢的行爲。
這一點無論在農村還是都市都一樣。
因爲對農民來說,晴天是耕田的絕佳機會。
即使如此,羅爾夫沒有選擇自殺這種簡單的方法,可以說他正在拼命忍耐吧。
這個想法束縛着羅爾夫的心。
此外,對都市的商人來說,晴天也是賺錢的大好時機。
是因爲對職務的忠誠嗎?
而且羅爾夫還是爲了保護主君不受飛箭所傷,不惜犧牲一隻眼睛的忠臣。
羅爾夫的心現在正被屈辱和罪惡感,以及對西格尼斯・卡魯貝拉的恐懼壓垮。
以皇女夏爾迪娜・艾森海特爲首,查魯達侵略軍的領導層現在也在努力重建戰線。
畢竟,羅爾夫率領的一萬部隊爲了強襲王都佩利弗雷亞而進軍,結果被西格尼斯・卡魯貝拉和他率領的士兵們名副其實地殲滅了。
畢竟羅爾夫從奧德梅亞帝國還只是大陸中央部一個小王國的時代開始,就侍奉着皇帝萊諾・艾森海特,是經歷過無數戰場的勇士。
生病或受傷而無法動彈的情況也是無可奈何,如果是不需要爲了獲得每日的糧食而辛苦工作,生活富裕的家庭,或許也能允許不工作的選擇。
原本他必須以近衛騎士團團長的身份隨侍在皇帝身邊,但他之所以會參加第二次查魯達遠征,也是因爲皇帝親自下令要他輔佐愛女夏爾迪娜・艾森海特。
因爲這一切都只能靠羅爾夫自己用力量和意志來處理。
然而,現在的羅爾夫沒有那種意志和氣力。
而對挑着商品四處叫賣的行商來說,情況也是一樣。
擔任奧德梅亞帝國近衛騎士團長的羅爾夫・艾斯戴爾肯是高階貴族的一員。
聲音很微弱。
這就是大地世界弱者的處世之道。
對於身爲西方大陸中央霸主,以稱霸大陸爲目標的奧德梅亞帝國的國民來說,這是個耳熟能詳的名字。
這樣的想法掠過男人的腦海。
羅爾夫用和平時一樣的語氣回答。
即使是羅爾夫這樣身處戰場的騎士也一樣。
實際上,從戰場歸來已經過了七天左右,但所有人都對男人表示關心,只是默默地守望着他。
不,這或許是一軍之將的責任,也是正直之人會選擇的責任承擔方式。
然後,有人輕輕敲了敲房門。
所以,如果羅爾夫說可以退下,那最好老實聽從。
所以,如果在今天這種天氣晴朗的日子裏賴牀,就有可能失去獲得生命糧食的寶貴機會。
還是因爲別的感情呢?
但是,女僕的話並沒有打動羅爾夫的心。
聽到這句話,站在門前的女僕用混雜着困惑和放棄的聲音說道。
因爲基本上,大地世界裏並不存在救濟弱者或生存權這種高尚的思想。
這樣的人物自然沒有時間貪圖安眠。
「嗯,我醒了……我之後再喫,把餐點放在門前就好……」
(拜託……別說了……)
不,女僕的話中流露的感情也傳達給了羅爾夫。
因爲在這個不存在最低限度的社會保障制度的大地世界裏,不工作就等於死亡。
即使是親兄弟,要無條件地容忍,這個大地世界也太過殘酷了。
「羅爾夫大人,您醒了嗎?我帶了餐點過來……」
這個大地世界的商人大多都是露天攤販或行商。
失去了這麼多的將士,作爲指揮官不可能沒有任何感覺。
但那可以說是相當特殊的案例。
話雖如此,羅爾夫會抱有這種負面感情也是情有可原的。
雖然目前作爲最前線的烏沙斯盆地沒有太大的動靜,但可以預見的是,重整旗鼓的查魯達王國軍遲早會爲了奪回領土而展開行動。
用現代社會的話來說,就是遭遇戰爭或災害等奇蹟般生還的人所抱有的生還者罪惡感。
他是侍奉西方大陸中央霸主,企圖將整個大陸納入手中的皇帝萊諾・艾森海特的近衛騎士團團長,被譽爲【皇帝之盾】的親信之一,也是身經百戰的勇士。
因爲沒必要冒無謂的危險。
被西格尼斯・卡魯貝拉的鐵棍打碎的手也已經用祕藥治療,不需要看護。
這可以說是活生生的地獄。
對現在的羅爾夫來說,他人的慰勞和溫柔只會帶來痛苦。
這必然會導致客人減少。
恐怕連女僕本人都不知道的感情。
如果境遇相同,或許就能毫無顧忌地吐露心聲,但他沒有那樣的對象。
但是,那微弱的聲音中,蘊含着強烈的覺悟。
「嗯,你可以退下了。」
在談論從西方大陸中央部的小國成長爲企圖稱霸大陸全土的奧德梅亞帝國時,羅爾夫是必定會提到的武人。
但是,對現在的羅爾夫來說,女僕的溫柔和獻身只是負擔。
正因爲如此,羅爾夫揮開了伸向自己的手。

再加上只有自己活了下來的罪惡感折磨着羅爾夫的心。
不,不久前王都佩利弗雷亞的急襲被阻止,臥病在牀的朱利安努斯一世重返王位,結果導致與奧德梅亞帝國勾結的查魯達王國貴族們被一網打盡。
在大地世界僱傭僕人的人喫飯時,女僕或侍者一定會在旁邊。
但是,周圍的關心並不一定會帶來好的結果。
這證明了羅爾夫・艾斯希爾克不僅能力出衆,還深受皇帝的信賴。
(太丟人了……被譽爲【皇帝之盾】的我,竟然會變成這副模樣……)
那是因爲他認識到自己是罪人嗎?
而且,這個大地世界不存在現代社會那樣的心理諮詢師。
即使如此,羅爾夫或許還能說是保持着理性,能夠自制。
雖然大地世界的生活很嚴酷,但生活在那裏的人並不是和人類不同的怪物。
他甚至已經成爲了戲劇的劇名,以及吟遊詩人聚集人羣講述的英雄故事中的登場人物。
那是明確的拒絕。
(只有我……只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
當然,生病或受傷而無法工作的人很可憐,大地世界的居民們也不是對那樣的病人或傷者沒有憐憫之心。
就算這裏是戰場,有勤務兵隨侍在旁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是人類的溫柔,還是同情和憐憫呢?
隔着門,聲音幾乎聽不見。
當然,也不是沒有例外。
要說的話,或許類似於在工作上犯下重大失誤,給自己的公司造成巨大損失的人所抱有的恐懼和後悔。
而且問題在於,沒有人能理解羅爾夫・艾斯戴爾肯所處的狀況和心理,與他共享想法。
如果是能在城裏開店的商人,就算下雨也不會選擇不開店,但路邊擺攤的露天攤販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當然,羅爾夫也肩負着許多權限與責任。
就算勉強開店,商品被雨淋溼後也賣不出去。
但是,那個女僕似乎沒有選擇這條簡單的道路。
這時,馬車車輪的吱吱聲傳入羅爾夫的耳中。
男人的名字是羅爾夫・艾斯希爾克。
羅爾夫・艾斯希爾克的名字與【皇帝之盾】這個別名,不僅在奧德梅亞帝國境內,甚至在整個西方大陸都廣爲人知。
因爲如果隨便反駁,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這是羅爾夫對擔心自己的女僕,目前所能做出的最低限度的回報。
這正是所謂的山雨欲來。
她打從心底擔心羅爾夫・艾斯戴爾肯這個人。
而問題在於,這個房間的主人是否屬於那種特殊的例外。
不過,不管是什麼,女僕的想法中沒有謊言和算計。
他可以說是代表奧德梅亞帝國軍的將領之一。
「真的……今天也可以不用在您身邊嗎?」
雖然身爲敗軍之將,但像羅爾夫這樣的人,應該要出席軍事會議,盡力重建戰略纔對。
但是,即使是這樣的家族,要一直容忍只會浪費資源的存在,也是極爲困難的。
不過,周圍的人是否能理解這一點,以及是否願意連同病人或傷者的份一起工作養活他們,又是另一回事了。
因爲對生活在大地世界的大半人類來說,除非是緊急情況,否則都會避免在雨天外出。
實際上,在這個大地世界裏,存在着擁有廣大領地的貴族家,以及累積了子孫後代也用不完的財富的商家。
不過,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個房間的主人確實屬於那種特殊的例外。
不,對有店面的商人來說,晴天肯定也是賺錢的好時機。
當然,羅爾夫不是嬰兒或幼兒,可以自己進食。
實際上,對現在的男人來說,這種溫柔和關懷反而化爲利刃折磨着他的心。
沒有比這更不幸的事了吧。
因爲羅爾夫至少沒有大吼大叫,也沒有選擇訴諸暴力。
而女僕對羅爾夫的話語無從反抗。
「我明白了……那麼,我先告退了。」
女僕的氣息從門前消失後,不知過了多久。
至少應該超過了兩三分鐘。
這時,羅爾夫的肚子發出了響亮的叫聲。
(連我自己都對自己感到無語了……)
看來就算躲在房間裏,肚子還是會餓。
然後,羅爾夫從牀上緩緩起身,口中發出了深深的嘆息。
那大概是對自己不中用的悔恨吧。
烏沙斯盆地是查魯達王國屈指可數的穀倉地帶。
到了收穫的季節,大地就會被染上一片金黃色的小麥。
那是守護查魯達王國國民免於飢餓的重要糧食。
然而,在穀倉地帶的西端,卻建造了一座與這悠閒風景毫不相稱的建築物。
那座建築物名爲賽龍要塞。
自從第二次查魯達侵略開始以來,奧德梅亞帝國軍的前線基地就在侵略軍總司令夏爾迪娜・艾森海特的命令下,急速地建造起來。
第一次查魯達侵略時,後方的糧食基地諾提西城被御子柴亮真奇襲,化爲灰燼,結果導致奧德梅亞帝國被迫與查魯達王國締結非自願的停戰協定。
那座要塞,正是侵蝕查魯達王國領土的野獸們的巢穴。
實際上,對查魯達王國的人民來說,奧德梅亞帝國軍是威脅自己祖國的害獸,所以這說法也不算錯。
然而,管理野獸巢穴的頭目,臉色卻不太好。
不,說得更清楚點,那名女子美麗的臉龐上,正緊貼着疲勞與困惑的神色。
身負重傷或罹患重病,徘徊於生死邊緣的人,其人生觀或性格有時會出現劇烈變化。
那恐怕是因戰況瞬息萬變而產生的疲勞吧。
(雖然他獨斷專行到極點,但就是因爲這樣,我無法責怪須藤呢……)
她的聲音中,包含着對羅爾夫・艾斯特肯特這名男人的責難與失望。
實際上,夏露蒂娜等人目前的狀況是連貓的手都想借來用。
從查魯達侵略軍整體來看,這損失並不算大。
而且,在這種情況下,羅爾夫・艾斯特肯特無法迴歸戰線,將會是相當大的打擊。

皇帝賞賜的盾牌可說是與自己的性命和身爲武人的名譽匹敵的存在。
當然,根據各自的立場,思考方式和感受方式也會有所不同。
雖然有不滿,但同時也對抱有這種不滿的自己感到羞愧。
不過,聽到賽莉亞的報告後,大部分的人應該都會露出和夏爾迪娜一樣的表情吧。
挑選出場的選手,制定作戰計劃,這些主要都是教練的工作,但實際和敵方隊伍戰鬥的是選手。
但是,羅爾夫的傷勢已經完全痊癒了。
「是的……雖然很想讓他儘早迴歸戰線……但我想羅爾夫大人總有一天會迴歸的。只是從現狀來看,無法確定會是何時……」
(而且賽莉亞自己,似乎也明白要分場合說話呢)
夏爾迪娜也對賽莉亞露出苦澀的表情,點了點頭。
但正因如此,大多數的武具都會重視耐久性。
至少,如果是以爲政者的立場來討論國家的未來,除非是特別愚昧的人,否則都會得出同樣的結論。
「當然,畢竟喫了那樣的敗仗。再加上陛下賜予的愛用盾牌被擊碎,自己也身受重傷。就算傷勢已經靠祕藥完全治癒,但精神上受到強烈衝擊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羅爾夫大人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是,即便如此……」
說到這裏,賽莉亞含糊其辭。
實際上,從賽莉亞的表情來看,她並沒有完全理解羅爾夫的心境。
用運動來打比方的話,或許就類似於選手和教練的差別。
「是啊……畢竟確實造成了那麼大的損害。不可能馬上恢復原狀吧……我能理解他需要時間整理心情。而且,陛下賞賜的盾牌被破壞也是很大的原因。」
「如果須藤閣下沒有救出羅爾夫閣下,他恐怕……」
當然,如果羅爾夫是因爲受傷而無法行動,賽莉亞也不會抱有這種感情。
而且,那對夏爾迪娜和賽莉亞來說,也是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壞結局。
面對夏爾迪娜的提問,賽莉亞深深地點了點頭。
賽莉亞說完,咬緊嘴脣。
原本脾氣暴躁的人突然變得沉穩,原本勤儉的人突然開始在夜市揮霍,就是這種感覺。
話雖如此,夏爾迪娜並不是想指責賽莉亞是個不懂人情世故的人。
但是,即使他做出如此我行我素的行動,夏爾迪娜也無論如何都無法捨棄須藤。
而這個事實,對奧德梅亞帝國的威信造成了巨大的傷害。
不,或許正因爲冷靜與冷酷,才難以理解羅爾夫的心理。
瑟莉亞對主人的這番話輕輕點頭。
「當然,我明白絕對不可能有無法破壞的東西……」
問題在於,能否認識到自己的缺點並做出適當的應對。
「是嗎……今天也不行啊。」
對羅爾夫而言,那面盾牌並非單純的武器。
(沒想到那個被暗地中傷爲平庸或昏庸的朱利安努斯一世,竟然會如此大刀闊斧地改革……難道是在臥病在牀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正如字面意思,【皇帝之盾】被破壞了呢……真的很諷刺。」
(即便是被譽爲【暴風雪女王】,同時擁有冷靜與冷酷,即使在帝國內也以聰明著稱的賽莉亞・渥朗多,也很難完全看透人的情感細微之處呢。)
「是的,分隊突襲王都的計劃被看穿,導致一萬士兵被殲滅,這確實是個沉重的打擊,而且全軍士氣明顯會受到巨大影響也是事實。但是,他們終究只是一介士兵。只要向本國請求,就能得到補充也是事實……雖然絕不能說是輕微,但就算把特雷德將軍的戰死也考慮進去,應該也不會造成左右勝敗的影響。至少,還是有辦法挽回的……但是……」
據說查魯達侵略軍的總兵力超過二十萬。
如果把後方的補給部隊和其護衛也包含在內,其數量應該會達到三十萬吧。
這對羅爾夫這名武人來說,是與戰敗同等的沉重打擊吧。
「是啊,羅爾夫已經戰死了吧。」
(雖然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但是士兵可以從後方補充。而且,只在這裏說,率領先鋒軍的特雷德戰死也在容許範圍內。)
「我們如今已經沒有餘力,讓被譽爲【皇帝之盾】的騎士一直遊手好閒了……對吧。」
(至少在第一次查魯達進攻失敗,與查魯達王國停戰的時候,或是約書亞・貝爾哈雷斯掌握軍部的時機,應該就能處置那些對我國搖尾乞憐的賣國奴。)
而且,這個房間裏只有夏爾迪娜和賽莉亞。
對於救出羅爾夫後,只留下一句「我有事要辦,暫時離開一下」就消失不見的中年男人,夏爾迪娜也對他有各種各樣的看法。
當然,詹姆斯・特雷德這個人並非無能,也不是忠誠心有問題的人。
「我聽說那面盾牌是委託帝國最優秀的鍛造師打造的特製品,而且祖父大人還施加了輕量化和硬化術式。沒想到竟然有怪物能將它破壞到那種程度……老實說,我完全無法想象。」
羅爾夫率領的一萬別動隊,以及在前線負責佯攻的詹姆斯・特雷德率領的先鋒軍,即使把這兩者的犧牲加起來,損失也才兩萬多人。
這就是第二次查魯達侵略軍的最高司令官夏爾迪娜・艾森海特對詹姆斯・特雷德的誠實評價。
至少,賽莉亞並不覺得對羅爾夫抱有責備感情的自己是正確的。
但是,對於賽莉亞的這番話,夏爾迪娜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
盾牌終究只是道具。
而且,既然是在戰場上使用的道具,就無法避免損壞。
硬要說的話,她甚至覺得羅爾夫的態度很不負責任。
「是啊,這點確實無法勉強……只能等羅爾夫的心靈平靜下來了……看來他暫時是很難迴歸了。」
雖然不至於說戰死是件好事,但他是失去也無所謂的棋子。
如果還有第三者在場的話,或許有必要斥責一下,但只有兩個人的話,就可以當作沒發生過。
他擁有在衆多戰場上生存下來的經驗,部下對他的信奉也不差。
當然,夏露蒂娜並不知道朱利安努斯一世是否也發生了同樣的事。
雖然年齡有些差距,但羅爾夫和賽莉亞是長年支持夏爾迪娜的戰友。
硬要說的話,特雷德可以說是很有穩定感的前線指揮官。
教練終究只是在場外指揮。
也就是所謂的「變了一個人」。
從賽莉亞的祖父蓋亞西・渥朗多從皇帝萊諾那裏得到的盾牌上施加了輕量化和硬化兩種術式來看,不難猜出其目的。
只不過,無論朱利安努斯心境變化的理由爲何,可以肯定的是,佔領查魯達王國全境的日子已經越來越遠了。
就像成功救出羅爾夫・艾斯泰城一樣,須藤秋武這個人,有着值得被允許這種特例的價值。
尤其前陣子的肅清行動,導致與奧德梅亞帝國私通的查魯達王國貴族們被連根拔除,這對夏露蒂娜來說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
畢竟完美無缺的人是不存在的。
從賽莉亞中途開始含糊其辭這點,很容易就能察覺到。
聽完親信賽莉亞・渥朗多的報告,夏爾迪娜口中吐出深深的嘆息。
即便如此,賽莉亞直到最後都沒有說出自己的想法,這應該是她對戰友羅爾夫的最低限度的顧慮吧。
她的表情充滿憂慮。
那是十分有可能發生的事。
盾牌被破壞,就等於羅爾夫・艾斯鐵肯特的武力被破壞。
然後,她將自己內心的想法說了出來。
這樣一來,從賽莉亞的角度來看,現在的狀況就只是羅爾夫在偷懶而已。
賽莉亞說到這裏停了下來,臉上浮現出恐懼。
他的能力值毫無疑問在平均水平以上。
(不過,賽莉亞至今爲止都沒有站在最前線指揮士兵的經驗,所以這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
「是的……在那種情況下,恐怕不得不考慮撤兵了。」
至少,如果夏爾迪娜是查魯達王國的國王,肯定會在這兩個時機斷然肅清貴族們。
「如果羅爾夫戰死的話,其影響恐怕會大到無法估量吧。」
這或許就和現代社會中,周圍的人對患上憂鬱症的人的不理解一樣。
不,如果須藤秋武這名男人沒有機靈地去救出羅爾夫,那恐怕就是確定的未來了。
這是直接站在戰場上指揮士兵的羅爾夫,和主要在後方安全地帶制定戰略的賽莉亞的立場差異。
不過,如果要處置貴族們,至今爲止確實是有過機會。
根據潛入王都佩利弗雷亞的密探報告,肅清貴族之後,並沒有發生什麼大混亂。
「是的……她似乎有許多想法,所以把自己關在房裏。根據女僕的報告,她姑且還是有進食,所以應該不會危及性命……」
(也就是說,不是出於感情的報復,而是計劃性的處置吧。)
(雖然由策劃陰謀的人說這種話有點奇怪,但賣國奴是百害而無一利的存在。)
因爲賽莉亞報告的內容,是讓查魯達侵略軍陷入更艱難困境的消息。
然而,西格尼斯・卡魯貝拉卻將羅爾夫的盾牌打碎了。
無論是在戰術層面還是戰略層面,都會造成很大的影響。
所以夏爾迪娜沒有責備賽莉亞,而是繼續說道。
說到底,如果對特雷德的能力感到不安,夏爾迪娜也不會做出讓他擔任前線指揮官的判斷。
只是,很遺憾的是,對奧德梅亞帝國來說,特雷德並不是絕對無法取代的人才。
(我國有能力率領軍隊的將軍和騎士團長級的人才超過百人,特雷德在其中頂多算是中堅等級。要找替代品多得是……雖然不差,但也不值得惋惜。)
如果用將棋來比喻奧德梅亞帝國對羅爾夫和特雷德的能力評價,羅爾夫大概相當於飛車或角行吧。
相對的,特雷德就算往好的方面想,頂多只能算是銀,往壞的方面想,評價大概只有桂馬或香車。
雖然毫無意義地失去很可惜,但若戰術上需要,就算犧牲也不可惜的棋子。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這種想法,以一個人來說,實在無法接受。
就算被罵成不懂生命價值,披着人皮的惡魔,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但是,以率領軍隊的將軍來說,這可以說是正確的想法。
(再加上,本國帝國還有查魯達遠征軍數倍的兵力……最壞的情況下,也可以派他們來增援。)
而且,那還是隻限於專門打仗的專職士兵。
如果對平民階級進行徵兵,人數應該會更加膨脹。
這可以說是足以爭奪西方大陸霸權的戰力吧。
(話雖如此,超過百萬的奧德梅亞帝國軍,不可能全部投入查魯達侵略戰,這也是事實。)
當然,如果投入奧德梅亞帝國軍的全部兵力,要佔領查魯達王國應該很容易。
但是,現實沒有那麼簡單。
領土位於大陸中央的奧德梅亞帝國,四面八方都被敵國包圍。
北方有別名【北方女狐】的葛琳蒂亞・艾爾涅夏爾率領的伊雷斯古拉王國,虎視眈眈地等待着南下的機會,西方則是與光神教團聯手的宗教國家吉爾坦蒂亞皇國。
如果奧德梅亞帝國領內的守備兵力投入東部戰線,這兩個國家應該不會袖手旁觀。
(再加上,帝國南方還有棘手的南部諸王國。)
就算不派遣軍隊直接參與戰鬥,也可以援助武器和糧食。
皇帝萊諾・艾森海特會對此事作何感想,還是未知數。
那一天,從賽龍要塞向奧德梅亞帝國帝都派出了快馬。
當然,從領土的角度來看,支配大陸中央全域的奧德梅亞帝國,確實佔有壓倒性的優勢。
(特別是皇太子派的那羣人,他們肯定不會保持沉默。)
但是,只有被譽爲【皇帝之盾】的騎士戰死是絕對不能容許的。
「算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問題在於今後該怎麼辦」
而且,即使是奧德梅亞帝國這樣的強國,後勤補給的維持也絕非易事。
這不用說賽莉亞,就連提出這個策略的夏爾迪娜自己都十分清楚。
聽到這句話,賽蓮的臉上浮現出驚訝的表情。
「總體戰……嗎?」
(奧德梅亞帝國是西方大陸中央部的霸主,也是物流的中轉地,經濟繁榮。然而交通的便利性反而在戰略上成爲枷鎖,真是諷刺)
(再加上,御子柴亮真從米斯托王國撤軍後的動向難以預測,這也是理由之一吧。)
(而且,被稱爲南部諸王國的國家,幾乎都把光神教定爲國教,與吉爾坦蒂亞皇國建立了相當深厚的關係,這是情報顯示的)
(從經濟實力的角度來看,恐怕差距更大吧)
只要沒有特殊情況,應該能用數量的暴力壓制對方。
「羅伯託・貝魯多蘭和西格尼斯・卡魯貝拉……除了那兩個怪物之外,查魯達方也會以約書亞・貝爾哈雷斯爲首派出一線級的高手吧」
「如果查魯達王國方貫徹防守的話,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但是……」
深受皇帝信任的羅爾夫・艾斯鐵肯特戰死的話,造成的損失可不單單只是查魯達侵略軍陷入困境這麼簡單。
「問題在於敵人發動攻勢的時候」
當然,御子柴亮真本人對奧德梅亞帝國並沒有那麼大的執着。
畢竟,這可是挺身保護皇帝的忠臣之死。
「增加兵力,以數量的力量對抗……或者以怪物對抗怪物……」
「那個男人被米斯托王國的情勢所困的現在,正是好機會……」
包括準備期間在內,再怎麼短也要幾個月。
「既然羅爾夫閣下無法儘早迴歸,問題就在於前線指揮官該怎麼辦吧」
率領大規模兵力的進攻作戰,正是正攻法的戰術。
正因爲有這種自覺,所以纔會過度地把御子柴亮真視爲危險人物。
長的話需要以年爲單位的時間。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的徹底程度甚至讓人感到痛快。
但是,從被妨礙的奧德梅亞帝國的角度來看,結論完全不同。
鐵鏽的味道在她口中擴散。
夏爾迪娜說完,仰頭望天。
這樣一來,剩下的對策就只有兩個。
問題在於,到時候光靠夏爾迪娜和賽莉亞,恐怕無法應付那些怪物。
當然,這些國家也不是吉爾坦蒂亞皇國的同盟國或附屬國。
他只是因爲奧德梅亞帝國一直找自己麻煩,所以纔出手驅趕飛來的火星。
夏爾迪娜對這句話深深點頭。
南部諸王國是分割成十三個小國家的國家羣總稱。
那是一種類似棘手的感覺。
(而且,合作領域也不僅限於軍事方面……特別是吉爾坦蒂亞皇國,看起來並不怎麼希望獨自稱霸大陸)
(烏沙斯盆地的前線因爲羅伯託・貝魯多蘭而陷入膠着狀態。當然,繼續用正攻法進攻,以兵力差距壓制對方是常規手段,但那樣太花時間了)
結果周邊諸國會輕視奧德梅亞帝國的軍事力,甚至可能成爲開啓戰端的契機。
(至少北西南各二十萬規模。中央也需要十萬的快速反應部隊吧)
「而且,如果羅爾夫戰死,陛下會如何判斷呢……」
對於奧德梅亞帝國皇帝萊諾・艾森海特的女兒,夢魔騎士團團長,第二次查魯達侵略軍的指揮官夏爾迪娜來說,這是個不想承認的事實吧。
但是,因此導致物資的運輸網變得複雜也是事實。
聽到夏爾迪娜的話,賽莉亞微微點頭。
「是啊……那個男人要是來到查魯達王國,情勢會變得更加惡劣吧。正因如此,纔想儘早分出勝負」
南部諸王國的士兵以善戰聞名。
到頭來,這場大地世界的戰爭,左右勝敗的關鍵還是在於將領的實力和個人的武力。
畢竟,把御子柴亮真召喚到這個地獄般的大地世界的,正是奧德梅亞帝國。
而這也證明了這場長達數月的第二次查魯達侵略戰,已經進入了賭上奧德梅亞帝國的尊嚴和榮耀的總體戰。
「那麼,難道說你打算把他們叫來嗎?」
他的執念之深,甚至讓人感到恐懼。
不過,這不僅是夏爾迪娜,也是奧德梅亞帝國的領導階層共有的事實。
她大概想象到了夏爾迪娜所說的怪物是指誰吧。
但是,維持大軍的後勤補給變得重要起來。
「弄不好的話,第二次查魯達侵略甚至有可能失敗……考慮到這一點,這次的敗戰還算是損失尚可挽回的範圍,已經算是……不錯了」
所以纔會產生這種錯誤的被害妄想吧。
也就是說,奧德梅亞帝國很清楚自己被亮真怨恨着。
腦海中浮現出守護西方國境的異母兄長的臉,夏爾迪娜深深地嘆了口氣。
羅爾夫這種代表奧德梅亞帝國的武人戰死,對外會產生很大的影響。
而現在的夏爾迪娜等人,無法悠哉地等待結果出現。
「是啊……畢竟臥病在牀的朱利安努斯一世已經恢復健康,與我們勾結的賣國賊也被一掃而空。可以認爲查魯達王國軍的士氣前所未有地高漲。當然,他們也會爲了奪回被我們佔領的國土而採取行動吧。」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次的敗戰絕非攸關奧德梅亞帝國存亡的致命傷。
不過,無論他們的戰略思想如何,都是奧德梅亞帝國稱霸大陸的障礙。
「是的……當然,陛下是位聰明人。我想他絕不會做出不合理的決斷……而且就算陛下不說話,周圍的人們也不會保持沉默。恐怕,他們很有可能會主張應該追究殿下的責任。」
對於這個問題,夏爾迪娜一言不發地深深點頭。
當然,穿過查魯達王國西邊國境線的山脈,對王都佩利弗雷亞發動突襲,這種戰術近乎賭博也是事實。
這與現代社會中被稱爲「離岸平衡」的戰略思想很相似。
所以,即使發生戰爭,他們也不一定會聯合起來進攻奧德梅亞帝國。
不過,雖說奧德梅亞帝國無法將所有兵力投入查魯達的侵略,但帝國仍然是強國。
「最確實的方法是用計謀排除……不過老實說,現在開始準備的話,時間會太長。」
但是,他們毫無疑問是友好國。
但是,考慮到當時的狀況,這也不是不可能的選擇。
(當然,吸取上次失敗的教訓,這次將糧食和物資的儲藏設施分散在後方,所以應該沒問題)
也就是說,這十三個國家聯合起來,才能與奧德梅亞帝國平起平坐。
一定會有人把責任的矛頭指向身爲第一皇女的夏爾迪娜吧。
因此,如果將南部諸王國的其中一個國家與奧德梅亞帝國進行比較,光是領土的大小,就有十倍以上的差距。
(畢竟,那個男人至今爲止讓我們喫了不少苦頭。)
以首席宮廷法術師蓋亞西・渥朗多的殺害爲開端,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徹底妨礙了奧德梅亞帝國的國家戰略。
(帝國的威信確實會受損吧)
「如果能靠兵力差距壓制住他們就好了……不過,應該很難吧。」
「如果只是要維持戰線的話,候補者要多少有多少……」
即使短期沒有問題,長期運用的話,無論如何都會出現破綻。
她心中所想的,是後悔嗎。
「嗯……恐怕會變成那樣吧……雖然我不太願意去想那種事……」
因此,爲了保衛國土,必須保留一定程度的戰力。
無論士兵的數量增加多少,都會被那些被稱爲怪物的壓倒性個人武力所擊潰。
夏爾迪娜是皇帝的愛女,深受皇帝的信賴與疼愛,但奧德梅亞帝國內也有許多勢力企圖讓她失勢。
房間裏充滿了沉重的氣氛。
「說實話,對王都發動突襲是個錯誤的決定……被命令佯攻的詹姆士・特雷德被羅伯託・貝魯多蘭所殺,而率領關鍵的機動部隊的羅爾夫也被西格尼斯・卡魯貝拉逼得脫離戰線……雖然聽說過【雙刃】的傳聞,但沒想到他們竟然如此厲害」
這是不太令人高興的現實。
因爲即便他們不希望成爲霸權國家,也不會容許奧德梅亞帝國的霸權。
但是,即便如此,要從南部國境調兵也很難吧。
(北方的伊雷斯古拉,西方的吉爾坦蒂亞,以及南方的南部諸王國……無論哪個國家,只要帝國露出破綻,就會毫不留情地露出獠牙吧)
至少要保持這個程度的兵力,不然萬一發生什麼情況,連臨時構築防衛線都有困難。
再加上,被稱爲南部諸王國的十三個國家,實際上是爲了擴張領土而終日征戰,無暇顧及奧德梅亞帝國的領土。
但遺憾的是,沒有人能夠解開這個誤會。
如果只是單純士兵的損失,即使幾萬士兵戰死也不會造成致命傷,像特雷德這種程度的指揮官也能找到替代品。
雖然不該勉強,但如果有勝算,儘早分出勝負在戰術上和戰略上都不算錯誤的選擇。
他們懷中抱着夏爾迪娜・艾森海特寫給奧德梅亞帝國皇帝萊諾・艾森海特的請願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