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襲擊者
《沃特尼亞戰記》 · 保利亮太 · 2.7萬 字
陰暗的森林裏,三條人影踮着腳尖往深處前進。
這裏是橫亙於西方大陸、最大貿易的城市——弗沙德北方的森林地帶。
屬於離主要幹道甚遠,離最近村莊也要數天行程的偏遠地區。
(沒想到爺爺教導的技能會這麼有用……)
亮真儘可能隱藏氣息,撥開樹叢往前走。他一邊感受着跟隨在後頭保護他背後安全的瑪飛錫特姐妹的氣息,一邊在心中想着。
所謂的古武術,是將士兵在戰場上存活的各種技巧進行系統化。
裏面不光是學習與敵人對戰的方法。
還有爲了完成偵查任務,而必須消除自己氣息及察覺敵人氣息的方法、在穿着盔甲的狀態下游泳的方法,乃至使用野生藥草的醫術等等,爲了在戰場上存活,必須學習所有一切必備知識。
(那時候,我一心只想着那些東西哪時會用到啊……說起來真是諷刺。放在日本毫無意義的那些技術,在被召喚到這個世界後終於派上了用場。)
聽到古武術,有人會想到柔術與劍術。就某方面來說算是正確的。
現代社會留存的門派,大多是戰國時代終結後才進行系統化。
然後,隨着進入太平時代,那些技術也逐漸變得專業且洗練。
最後,柔術昇華成柔道,劍術昇華成劍道。但其中有許多技術在過程裏被視爲沒用而淘汰,或是即使記載在教科書中,也無人能將之實際應用。
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中,御子柴亮真的爺爺把自古流傳下來的家傳技法,毫無保留地全部傳給亮真。
那些技法裏,也有許多現代絕對用不到,或是不能使用的。
亮真教導瑪飛錫特姐妹的步法,就是現代逐漸消失的技巧之一。
日常生活食糧全仰賴森林狩獵的人們,理所當然要懂得消除氣息與腳步聲的技術。
如果無法辦到,不只獵物會脫逃,自己也會暴露在危險中。
但現代許多人將居住地點遷到了城鎮,如果這個技術現今遺留存,大概也僅有在東北地方被稱爲「又鬼」的一小羣獵人們知曉而已吧。否則,就是專門打游擊戰的軍方特殊部隊之類的纔會知道。
不管如何,現代社會里,並不需要在森林裏存活的技巧。
話說回來,依照現在的狀況,只要沒發生任何意外,亮真三人就贏定了。
細瘦緊實的綠色身體配上一對巨大的鐮刀。
爲了牽制,亮真甩手丟出兩個環刃。然而,都被大螳螂用前腳打飛了。
隨着亮真發出指令,瑪飛錫特姐妹同時從左右樹叢中跳出來。
亮真將腰間的長劍靜靜從劍鞘中拔出,將刀身擺在右腋,用身體擋住。
長劍與鐮刀勢均力敵。
而瑪飛錫特姐妹對亮真的獻身式愛情,也大大影響了他的心境變化。
這是觀察對方動態,跟着隨機應變的架式。
硬要找一個目標的話,亮真想對把他召喚到這個悽慘戰亂世界的奧德梅亞帝國進行復仇。然而,召喚者蓋亞西已經被他親手殺死,而且想報復一個國家,他的力量實在太微薄了。即使他以個人之力殺死皇帝,也無法殺死國家這種龐大體系。
兩人的目標是支撐大螳螂龐大身軀的四隻腳。
但那些無用且沒意義的技術,現在卻讓亮真得以繼續活下去。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亮真連頭都沒有回,默默以手勢向瑪飛錫特姐妹發送暗號,然後從綁在腰上的皮帶裏拿出環刃。
昆蟲特有的玻璃球般的眼睛裏毫無任何感情。
但大螳螂那遭偷襲受傷而怒不可遏的情緒,傳達給亮真了。
那雙眼睛很冰冷。
把鐵製環刀打飛,對大螳螂來說似乎小事一樁。
爲了正面擋住大螳螂龐大的身軀,亮真身上經過鍛鍊的肌肉全都用力賁起。
綠色的龐大身軀拍動翅膀,迅速飛到天上。
注意力集中在一點上。
不管是野獸還是昆蟲,都是在獵物露出破綻的瞬間撲過去的。
(這種感覺真讓人慾罷不能。如果生活在安全舒適的日本,根本享受不到……但是……)
因此,亮真一邊接受公會委託,一邊賺錢,同時在大陸上四處旅行。
螳螂被砍下來的腳在地面一跳一跳地抖動着,亮真瞥了一眼,朝瑪飛錫特姐妹大吼。
必須徹底了結敵人。或許有人會覺得,這樣的作法未免膽小過頭了。
可是,與此同時,亮真卻又感覺心底有根難以消化的尖刺。
然後,大螳螂彷彿回應亮真般,舉起了前腳。
它帶着全身的重量,使出所有力氣毫不留情地朝亮真頭頂發動攻擊,亮真用劍接了下來。
可是把復仇當成人生目標,未免太悲慘了。
要論不同之處,只有一個。那就是眼前的螳螂很巨大,應該超過了一百五十公分。
一對鋸齒狀鐮刀墊伏着,渴求新獵物的鮮血。
(在前面……和以往一樣,我當誘餌希望引起對方注意。你們兩人從左右找機會夾擊……行動!)
而那些夢想與希望,卻只適用於日本的環境框架裏。
因此,就算把腳全部砍斷了,也絕不能掉以輕心。
不愧是能輕鬆切開獵物身軀的武器。
最後就剩徹底殺了它而已。
走在前面的亮真舉起右手,停下了腳步。
直視這一點後,亮真心境有了重大變化。
亮真的位置只看得到它的背影,對方似乎正埋頭喫東西。大螳螂的腳正壓在一隻被砍得支離破碎的狼的下半身。
鈍痛竄過全身。
但亮真憑着本能領悟到,沒有那種觀念的人,是無法在這個大地世界存活下去的。
經由武法術強化過的姐妹,帶着風嘯聲發動攻擊。
「莎拉繼續攻擊其他的腳,蘿拉攻擊身體!」
那就是御子柴亮真這個人類已經被大地世界所同化的證據。
地球上被稱爲螳螂的昆蟲不管再怎麼大,頂多也只有十幾公分,而眼前的螳螂卻完全顛覆了那個常識。
在文化與文明度低劣到根本不能拿來與日本相比的大地世界,那些都是不可能實現的夢。
在自己本該生活的日本,那些技術毫無用處。
大螳螂加重力道,想直接壓扁亮真。
這麼一來,複眼的寬廣視野也就沒作用了。
既然無法回去日本,這件事他並不打算放棄。
大螳螂憑着本能察覺到這一點,一心想着如何打死眼前的獵物。
現在先養精蓄銳,總有一天他會完成復仇計劃。
剛開始,大螳螂還不停掙扎抽動,最後那龐大的身軀慢慢靜止了下來。
本來,身體被劍刺中,大螳螂會毫不猶豫立刻反擊。但現在,它最大的武器前腳鐮刀與四肢都被從身體切斷了,所以根本沒辦法反擊。
(看來無法從正面進攻了……)
瑪飛錫特姐妹的生氣化爲激流,流入第一脈輪會陰的昆達里尼脈輪,使她們的身體充滿超越人類的力量。
可是,亮真活在這個世界,並沒有任何目標。
即使昆蟲的複眼擁有全方位視野,也無法清楚看見掠過陰暗森林的樹木縫隙、朝自己快速飛來的環刃。
(就是這樣,繼續看我這邊!我是你的敵人。)
以求一擊必殺。
充滿諷刺的命運,令御子柴亮真臉上露出自嘲的笑容。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不知道它究竟有沒有感覺到疼痛——
這個必勝戰術他們已經反覆施行過很多次,大家都牢記於心了。
因此,也和一般人一樣擁有夢想與希望。
在亮真視線彼端蠢蠢欲動的,是一隻螳螂。
不知道那樣的舉動會危害到自己的性命,大螳螂慢慢將銳利的下顎朝亮真的臉靠過去。
「就是現在!」
劍刃砍進大螳螂粗壯堅硬的關節,一口氣切斷了它的腳。
亮真露出猙獰的笑容,俯視大螳螂的屍體,彷彿正在品味生死瞬間所帶來的活着的實感。
他屏住呼吸,臉上一片通紅。
被召喚到大地世界之前,他的某部分生活環境雖然特殊,但大抵上還是能享受普通的高中生活。
即使頭被砍飛,在生命機能完全停止之前,它們還是能不受影響地進行攻擊。
隨着自然環境消失,那些技術雖說在地球上屬於先進國家的日本已經用不到,不過在這個無人開發的地區還很多的大地世界卻能大大派上用場。
下一秒,環刃深深刺入毫無防備的大螳螂的背部。
亮真不發一語,舉劍刺進大螳螂頭部,並且在傷口裏攪挖。
復仇是人生的重大目標之一,但如果一心只想着復仇,總有一天會變成惡鬼。
亮真保持着脅構的架式,迅速縮短雙方之間的距離。
只要有片刻鬆手,就會被直接打趴在地。
因爲他明白,縱使它在十公尺外的距離,但只要自己一挪開視線,它就會朝自己發動攻擊。
亮真的身體如弓般繃緊曲起,環刃劃破空氣朝大螳螂飛去。
不管在地球或是大地世界都一樣。
兩人的劍發出嗡鳴,朝大螳螂刺去。
要是以勇者的身分被召喚過來,至少有個明確的目標,心情上也會比較輕鬆。但現在的亮真並沒有稱得上人生目標的事物。
他感覺到瑪飛錫特姐妹已經遵照暗號行動,氣息在他背後逐漸消失。
抱着快樂與空虛兩種完全相反的心情,亮真迅速且利落地肢解獵物。
昆蟲的生命力在所有生物裏是數一數二的強韌。
離開米雷修城後,亮真三人來到位於東部的米斯托王國首屆一指的港城弗沙德。
大螳螂沒有發出任何痛苦的叫聲,只是將前腳抱着的獵物丟到一旁,然後轉身面向亮真的方向,張開合起的翅膀威嚇打擾自己用餐的無禮敵人。
大螳螂像拳擊手一樣將前腳舉到面前,一邊加強防禦,一邊尋找攻擊亮真的縫隙。
擁有『綠林殺手』之別稱,老練的冒險者們畏懼的怪物之一。
雙方互瞪的時間只有短短十秒左右。
大螳螂。
「就這樣一口氣收拾它吧。因爲這傢伙超級難纏的!」
(很好……再繼續注意我吧!)
不管擁有多麼強韌的生命力與敏捷度,左右兩邊突然遭受偷襲,大螳螂根本防禦不了。
(以後我該怎麼辦纔好?)
不管怎樣哭泣喊叫,現實都不會改變。
外型和生長在地球上的螳螂沒什麼兩樣。
實戰時,確信自己贏得勝利的瞬間纔是最危險的時刻。
它堅韌的嘴被狼血染成一片鮮紅。
期間,亮真的視線不曾離開過大螳螂。
以命搏命的快感。
雙方都不敢放鬆力氣。
看過向安娜瑪麗亞借來的書,得知回去日本的可能性趨近於零之後,亮真不再尋求回家的方法,開始思考在這個世界生活的事。
腳被砍斷,大螳螂無法維持平衡。亮真一邊砍斷它的前腳,一邊謹慎地叫着。
脅構。
他認爲,用自己的眼睛看遍各地,累積各式各樣的經驗,應該會對自己有所幫助。
亮真當然也能做其他選擇。因爲他的銀行戶頭裏,存了這個世界的普通人花一輩子也賺不到的金額。
只不過現在,他還不打算碰從奴隸商人亞卓西身上搶來的錢。
那是一筆可以讓人一輩子都不用工作的龐大財產。
縱然世界烽火連天,金錢的力量依舊沒有衰退。雖說並非有錢就可以買到一切,不過只要有錢,大部分的難題都能強硬解決,這也是事實。
若想找個安全的城鎮落腳,過起奢華享受的人生,也不是不可能辦到。只不過那樣的人生沒有意義。
亮真打從心底想找到——
找到自己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的意義……
貿易城市被堅固的城牆包圍在中間。
都市東邊有西方大陸最大規模的港口,不只含有大陸各地運送過來的種種交易商品,就連遙遠的中央大陸及東方大陸運送過來的貨物都買得到。
石造的堅固建築物櫛比鱗次,忙碌的人們在路上來來往往。
身爲遠近馳名的貿易城市,弗沙德就是這樣一個充滿喧鬧與活力的地方。
「首先先去道具屋吧。」
「我覺得先去公會,進行任務完成的報告比較好。」
三個男女走在城裏的大馬路上。
巨大的袋子深深陷進他們肩膀的肉裏。
怪物們的獠牙、爪子、皮毛、肉與體液等等,幾乎大部分都可以拿來當食材、藥材、武器及防具。
地球上被視爲先進國度的那些國家,全都過着遠比這個大地世界還要富裕的生活。
可是,大地世界的技術並非全都輸給那些國家。
大部分的原因都源自於在地球屬於幻想生物的怪物們。
「哦?是採集月光草啊,辛苦您了。」
「這個嘛……很久沒住旅館了,我想好好休息一下,不過也很擔心忘了去公會回報……總之,我們就兵分二路,誰先完成事情,就先回旅館洗澡吧。我也不想頂着這股臭味在城裏喫飯。」
「好的,月光草十束對吧?請稍等一下。」
「請千萬別太勉強自己喔。蘿拉小姐你們的等級幾乎可以說還是新手,建議你們多接一些簡單任務提升等級比較好。」
「太好了!我們的庫存只剩一點點,這下得救了。最近願意去北邊森林的人變少,讓我們很傷腦筋呢。就連中級的冒險者都不太願意去那裏。」
拿衆多冒險者厭惡的大螳螂來說,它擁有的昆蟲特有的強韌生命力及一對銳利的鐮刀確實充滿威脅,然而亮真三人光這次在森林打倒的數量就超過十隻。
「原來如此……那頭銀髮確實很漂亮,年紀也剛剛好。不過,你打算怎麼讓她點頭答應?」
充滿特色的水藍色花瓣就連門外漢都能輕易辨識出來,即使非專業藥劑師也能採集。但由於該植物的棲息地只在森林深處,想前往當地的話,只能聘僱擁有戰鬥能力的冒險者或傭兵。
比較像在背地籌劃計謀的類型。
從剛剛開始,她就四處探看有沒有值得接的任務,但無論哪個任務,亮真三人都無法承接。
「姐姐……公會任務的期限還很寬裕。我們先處理採集到的物品,減輕身上負擔,然後悠閒地去喫一頓飯之後,再來處理公會任務,也完全來得及吧?」
但是,就算在公會承接的採集藥草任務還有幾天纔到期,還是儘早回報任務完成才安心。
「那麼,回報任務完成的時候,我會一併搜尋有沒有值得接下的新任務。」
「啊啊,麻煩你了。下一份工作要做什麼,我們就喫飯時討論吧。」
換個方式想,這也可以解讀爲自己比妹妹還受亮真的信賴,所以他纔會命令她單獨行動。
公會的櫃檯小姐檢查完蘿拉放在櫃檯上的袋子的內容物後,露出笑容。
聽到櫃檯小姐的話,蘿拉麪露疑惑。
森林深處就是這麼危險。
再加上三人在北邊森林打死怪物後,從其身體上採集到的材料全都賣給了城裏的道具屋,從前不曾完成過公會的供給類任務,也是原因之一。
就連對大地世界的怪物們而言,森林也是敬而遠之的昆蟲王國。或許是因爲就算有刀劍刺入身體,昆蟲也不會感到疼痛,它們總能毫不退卻進行反擊:以單一個體來說,它們的戰鬥力絕對不能小覷。
「您是蘿拉·瑪飛錫特小姐吧?您的隊友是御子柴亮真先生與莎拉·瑪飛錫特小姐兩位,我有說錯嗎?」
依照他的經驗,蘿拉三人應該不是很清楚公會規則。
講白一點,亮真隨時都可以提升等級。
他們爲了採集月光草而前往森林,卻完全沒承接討伐在森林中出沒的怪物們的任務。
她只記得,這個男人總是坐在桌子前忙着處理一大堆數據。
愈是接近有結界柱保護的主要幹道,危險度愈低;但愈是往森林深處走,人類就愈趨向弱者。
事實上,即使在米斯托王國中號稱規模最大的貿易城市弗沙德,實力足以徹底完成這個任務的人也不多。而且,連公會也很難請那些人定期承接任務。
面對男子的詢問,沃爾希用肯定的口吻拍胸脯保證。
連續幾天的狩獵,讓三人扛着的袋子裏,裝滿了在森林深處獲得的大量毛皮與獠牙。
「那麼,我們趕緊去換現金吧。」
要製作對外傷有驚人治療效果的祕藥,大螳螂體液是必需材料。在弗沙德附近的森林中可採集到的物品裏,就屬它總是供不應求,可以賣到好價格。
掛在腰間的劍設計精巧,他應該被授予了上級騎士的地位。
蘿拉心底對亮真產生了一個小小的疑惑,不過瞬間就消散了。因爲對她來說,主人的命令優於一切。
「是的,麻煩幫我辦理手續。」
對方的年紀應該約莫三十五歲。
其中,賣價最高的大螳螂體液,如果不盡早進行專業處理,質量很可能會下降。
兩人的視線射向馬路上正朝旅館而去的蘿拉背影,彷彿正在對她品頭論足。
由於一同旅行了幾個月,亮真也能理解那方面的問題。
「是嗎?我覺得沒有那麼危險呀?」
當然,由於亮真三人等級過低,許多討伐類任務無法承接也是事實。不過,並非完全沒有。
(差不多該提升等級了……)
儘管過去一直不曾清楚講過,可是隻要看過亮真接任務的方式就自然能明白。
因爲先前已經來過弗沙德的公會很多次,所以蘿拉見過對方,不過一直不曾交談過。
對兩位妙齡女孩來講,既然成爲傭兵與冒險者這種職業,她們也只能對洗澡死心,不過這卻常常是個大問題。
不過,光看這個男子的長相與氣質,實在覺得他不像會堂堂正正戰鬥的人。
怪物們雖是威脅人類生活的害獸,卻也是這個大地世界不可或缺的資源。
以大螳螂爲首,森林裏有許多怪物遊蕩,但與此同時,亮真三人到目前爲止還不曾遇到過絕對打不贏的怪物。
身爲低等級新手的蘿拉三人,殺死連熟練冒險者都打不贏的大螳螂——那樣的畫面,她應該很難想象得到吧。
「那女孩和隊員都是低等級的新手。別擔心啦,他們應該不太懂公會規定纔對。」
她似乎認爲,蘿拉三人是避開怪物採集月光草的。
因爲,他的那張臉上明顯露出看不起其他人的傲慢。
從對方身上那套剪裁合身的服飾來看,他在公會里的地位應該不低。
當蘿拉正準備轉身回旅館時,原本在櫃檯小姐後方的桌子上忙着處理一堆書面數據的男人站了起來,開口找她搭訕。
亮真雙肩各扛一個袋子,領着莎拉往前走。
蘿拉一邊用曖昧的答案回應露出真心擔憂的櫃檯小姐,一邊收起裝了報酬的袋子,同時看向張貼着任務的公佈欄。
回應沃爾希問題的,是將黑髮攏到後腦勺綁成一束的年輕男子。
「蘿拉,把行李給我。你去公會回報任務。這些物品由我和莎拉兩人去處理。」
離開米雷修城的時候,他們三人以隊伍的型態在公會進行註冊。
「晚點見。」
雖然他們精挑細選,儘可能只拿體積不大且能賣出高價的東西,不過每一袋還是至少超過四十公斤。
蘿拉臉上露出一絲遺憾,但她瞭解亮真的主意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是嗎?與其忘記回報,事後再手忙腳亂,不如趁現在完成回報,然後到旅館好好休息一番,不是比較好嗎……亮真大人覺得呢?」
他身穿厚重的鐵製板鎧,看起來就像一位騎士。
瑪飛錫特姐妹看向走在前面的亮真背影。對她們來說,不管哪一種方式都無所謂,重要的是主人的意向。不過,隱藏在兩人視線裏的心聲,其實是希望亮真能贊同自己的意見。
「謝謝,金額正確。」
大致點過袋中報酬後,蘿拉頷首致意。
蘿拉本身不是沒想過提升等級比較好,但亮真卻似乎對這件事興致缺缺。
「沒錯……請問您是?」
的確真的很危險。
年紀推測應該三十歲或不到。
(亮真大人是不是有什麼顧慮呢……難道他在擔心奧德梅亞帝國的追兵嗎?)
由怪物的身體所製成的各種產品,偶爾能發揮比地球產物優異好幾倍的性能。
「遵命。」
一頭金髮整齊地往後梳,是一位看起來很有格調的男性。
沃爾希繼承父親工作,擔任公會會長要職已經超過十年了。
昆蟲體型相當巨大,和地球的品種不一樣,即使不會形成以數萬或數十萬計的羣體,還是相當具有威脅性。
櫃檯小姐將註冊卡片及裝了報酬的袋子遞到蘿拉麪前,同時露出有些憂心的眼神。
不對,就連中級冒險者在那裏也不敢掉以輕心。
自己的主人展露出不着痕跡的體貼,令瑪飛錫特姐妹綻放笑容。
明明並非實力不足,三人卻一直保持跟新手沒兩樣的低等級。
「好的,關於等級的事,我會再跟其他成員討論……今天先告辭了,下回見。」
男子身材削瘦,由於經過嚴苛訓練所以體型結實,銳利的眼光給人精明的感覺。
因爲他們無法預測會發生什麼意外事件。
聽到這個突然出現、自稱是公會會長的沃爾希所說的話,蘿拉也只能點頭了。
縱使現在還沒領悟法術用法,但亮真已經擁有輕鬆打敗大螳螂等級怪物的能力與戰術。
幾十分鐘後,沃爾希到了自己位於公會二樓的專用辦公室。
(雖然不能和亮真大人在一起很可惜……不過這也沒辦法。)
只要以隊伍方式註冊,全體隊員都能進行任務的回報與承攬,省下他們不少時間。
再加上他們那幾天都在遠離人煙的森林裏野營,當然不可能洗澡,能用溼布擦拭身體已經很不錯了。
根據場合不同,有時候一羣的單位從數十隻到數百隻也不奇怪。
肩上扛着這麼大的行李在街上走來走去,實在很耗費體力。
然而,接下的任務卻只有採集月光草而已。承攬的方式明顯沒有效率。
此外,大部分昆蟲還總是喜歡成羣結隊。
也不是說完全沒有任務可以給他們接,不過它們都需要耗費心力與時間,偏偏報酬金額卻不怎麼高。
「抱歉,我是沃爾希·海尼肯,擔任這座城市的公會會長。不好意思,可以耽誤您一點時間嗎?」
沃爾希站在窗邊俯視道路,靜靜詢問站在身旁的男人。
亮真的話,讓姐妹兩人露出了笑容。
這次的情況也是一樣。
輕輕鞠個躬後,蘿拉便朝着公會方向離開了。
而沒能力戰鬥的人,顯然只能成爲在森林裏徘徊的怪物的飼料。
男人以溫和的口吻對蘿拉說道。
「那是因爲蘿拉小姐你們的能力很強。月光草棲息地在森林相當深處的地方,你們的偵查能力很優秀呢……啊,這是這次的報酬,請您點收。」
「您覺得怎樣?那個女孩符合您所有的要求。」
(簡直就像討厭提升自己的名氣……)
月光草是精煉祕藥時不可或缺的藥草,難以保存也難以人工栽培。因此,必須定期去採集自然野生的。
就算對方將規章看得很熟,只要身爲公會會長的他出馬勸說,他有自信可以慫恿對方答應。
「你想騙她答應嗎……我知道了,那就交給你去辦。如果找不到除了那女孩以外的合適者,也是沒辦法的事。」
「請放心交給我吧,我會做出超越您給的金額的成果。」
說完,沃爾希臉上浮現貧婪之色。
那是他平時絕對不會在人前露出的另一張面孔。
「嗯,期待你的表現。不過,我要雞婆地給你一個忠告。這件事你可千萬別搞砸囉?公爵大人絕不容許失敗。如果你珍惜自己與家人的性命,就盡力完成大人吩咐的工作。」
黑髮騎士以冰冷的視線警告沃爾希。
拿沃爾希的家人出來當威脅的做法,可看出黑髮騎士的人品。
這樣的威脅方式簡直就像流氓或黑道。
「這種程度的工作,您真的認爲我會搞砸嗎?未免太小看我了吧。」
沃爾希很失望地搖頭。
遇到這種程度的威脅就膽怯的話,是無法擔任公會會長的。
「你只要別辜負公爵大人和我的期待就行了。我這邊的準備已經完成,之後就看你的表現了。你應該清楚所有步驟吧?」
「當然。請您稍等一段時間……」
「好吧,那我就先回國去。其實我可是很忙的。」
黑髮騎士單方面打斷沃爾希的話,彷彿在說事情已經談完了,就推開門走出辦公室。
留在辦公室裏的沃爾希深深彎腰鞠躬,一直等到對方的身影下了樓梯消失在視野中。
賄賂。
到底要給表面上標榜絕對中立的公會負責人多少錢,才能像這樣隨意使喚指揮對方呢?
既是公會會長又是弗沙德的有力人士之一,沃爾希的態度充分展現出黑髮騎士所付出的金額。
亮真避開會被當成口頭承諾的詞彙,小心翼翼地試探對方。
在旅館洗澡時,瑪飛錫特姐妹似乎在頭髮上抹了香油,身上散發出馥郁的花香。
然而另一方面,亮真也預料到應該拒絕不了。
至於擺滿了厚重書籍的書架,就連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是老練工匠精心製作的高級品。
「這是威脅吧?」
隔天,亮真三人穿戴好新的裝備,造訪弗沙德的公會。
對既沒有騎馬經驗也沒有駕御馬車經驗的他來說,坐在馬伕座位的莎拉的駕車技巧,是他們逃離這場襲擊的唯一依靠。
聽完蘿拉的話,亮真皺着眉看向半空中。
「混蛋!他們還在繼續追!」
看到擔任公會會長一職的人所擁有的權力,亮真不禁彈舌嘖了聲。
「真是愚蠢……只不過是背叛者的走狗,還那麼驕傲自大。罷了,你付多少錢,我就做多少事吧。」
觀在大概足下午一點過後。
所謂的強制任務,是指沒有人可以接、卻非常緊急的任務。
因爲要是不緊急,放在一邊等到接任務的人出現也沒問題。
而莎拉也一樣沒有興趣。
「可以的話,我也想那麼做,但是……對力說如果我們不接受,可能會刪除我們三人的公會註冊數據……」
衡量各種利弊後,亮真終於開口了:
(那種情況,還是有萬分之一發生的可能性。在這個世界毫無身分保障的我,現下只有這樣一個身分證明。從亞卓西身上搶來的錢都還原封不動放着,靠狩獵賺來的錢也存了不少,用這些錢應該可以買到一個平民身分吧……不對,我沒有任何當權者朋友,怎麼可能用錢買得到啊……就算總有一天會離開公會,但現在這個冒險者的身分還有利用價值。爲了留在公會,我該容忍這次對方稍微蠻橫的態度……嗎……)
一張黑檀桌擺設在窗邊,其側面雕滿了出自工匠之手的花紋,看得出這張桌子兼具了實用性與藝術性。
亮真的心情差到極點。
他的手隔着板了,感受到箭矢刺入的震動。
「亮真大人,這果然是……」
表面上,沃爾希的態度非常理智且彬彬有禮。
正常來說,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只有一塊門板,當然無法徹底擋住無窮無盡的箭矢。
不過,反過來說,如果想保護自己的安全,答案就不一樣了。
總結來說,最後的結果,不是爲了現實利益而答應沃爾希的要求,就是從中感受到不對勁而遵從自己的直覺,明知拒絕非聰明之舉仍做好覺悟回絕對方。
縱使襲擊者是想封口,他們追殺亮真兩人的方式未免太過執着。
亮真拼命回想以前看過的指導手冊內容,同時接下去說:
他們並不缺錢,所以還不到各種任務都非接不可才能維持生計的地步。
亮真用叉子叉着肉塊,一邊咬一邊問。
因爲不斷從後方射來的箭矢以拋物線軌跡飛越車廂,落在馬伕座位上。
「哪裏,聽說您有任務要交給我們?因爲是公會會長直接吩咐的,我們很迷惑,不知該怎麼回答。」
看到亮真的眼神,蘿拉嘆息着說:
說完這句話,沃爾希開始靜靜地敘述事情始末。
「強制任務?」
莎拉看見從亮真耳垂滴落的血跡後尖叫出聲,亮真則對她發出怒斥,然後抵擋再度落下的箭雨。
「不過這太奇怪了。我們的等級這麼低,公會會長竟然會指名我們。」
而能決定選哪條路走的,就是亮真自己。瑪飛錫特姐妹應該會默默遵從主人的決定吧。
(這傢伙……)
「讓諸位久等了,請坐那邊的沙發。」
「今天麻煩你們特地跑一趟,真的非常抱歉。」
亮真拼命穩住姿勢,同時在從天而降的箭雨中保護莎拉。
現在明白的是,當她正想離開公會回去旅館時,有個叫沃爾希·海尼肯的人自稱是公會會長,開口叫住她,要他們三人明天中午之前到公會一趟。
不會駕馬的亮真能做的,只有保護莎拉不要被箭射中。
金錢無法綁住一個人的心。這個真理也適用於大地世界。
姐妹兩人默默點頭同意。
亮真輕聲低語。
這場生死交關的追逐戰,從開戰到現在不知已經過了幾個小時了。如果追兵是以金錢爲目的的強盜,應該不會一直追着這輛馬車,早就轉向丟在襲擊地點的載貨馬車纔對。
「這個房間花了不少錢呢……」
亮真瞪着後面的滾滾塵土,惡狠狠地說。
亮真把硬拆下來的馬車門當成盾牌,高舉在頭上。
「是的,沒錯。其實有件事讓我很煩惱……希望可以拜託三位協助一下。」
因此,他們根本沒有必要主動承攬只虧不賺的任務。最重要的是,這件事實在太詭異了。
掃視了無人的辦公室一眼,亮真有種來到掌權貴族或者大富翁家裏的錯覺。
就算莎拉是因爲擔心自己纔出聲的,但對現在的亮真而言,那完全沒有意義。
「對方說,那部分的問題明天會一併解釋。」
必須指名特定對象,要對方接下任務,就表示那是任何人都不願主動承接的,棘手且危險性高的任務。
「那個任務最好還是拒絕……如果我們可以拒絕的話。」
沃爾希看着地板,輕聲說出嘲諷對方的話語。
老實說,蘿拉本身對這件事並不太有興趣。
「是的,聽起來是這樣。」
如果只想顧好自己的安危,亮真應該待在有木板車頂遮住的乘客座位區,但現在不能那麼敞。
蘿拉點頭回應亮真。
鋪滿地板的地毯也充滿了藝術氣息。
其風格帶有一絲異國風情,看起來應該是從其他大陸進口的商品。
呆呆站在辦公室門口的亮真三人背後,傳來開門的聲音與男性沉着的嗓音。
雖然主要幹道的路況保養得不錯,但沒有裝避震器的車體還是上下劇烈搖晃。
「明天也只能去一趟了……聽完緣由,如果覺得任務內容太不合算,到時再來考慮。」
由四匹馬拉着的黑色馬車被箭扎得像只刺娟。
亮真留意別讓自己的心情表現在臉上,然後開口回答:
不過,金錢能買到的只有表面的服從。
姐妹兩人看向亮真。
後方射來的箭矢劃破空氣。
簡直像是在說,他們偷襲的目的就是亮真的性命……
縱使對方是公會會長,但他真的能強制行使權利,突然刪除某人的註冊數據嗎……
將來訪目的告知坐在接待櫃檯的年輕行政人員後,三個人馬上被帶到位於房子二樓的公會會長辦公室。
(那個人威脅蘿拉,就已經讓我很不愉快了。況且,公會會長的權力有這麼大,可以輕鬆刪除我們的註冊數據嗎?他就算有執行的權限,也無法單方面進行刪除纔對。)
莎拉抵着下巴一臉疑惑。
可是,這副態度如果是沃爾希的真面目,爲什麼他昨天要暗示蘿拉,說要刪除他們的註冊數據呢?
擺在辦公室中央的接客用皮製沙發也很奢華,上面罩了一層用絲線編織而成的蕾絲罩。
急駛中的馬車只要有一秒失控,不難想象他們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由於過了中午用餐時間,亮真三人光顧的餐廳裏一堆空位。
鮮紅色血液滴在底板上。
如果只看這一幕,大家都會認爲沃爾希是個很棒的人吧。
亮真非常焦躁地用上衣袖子擦了擦臉。
她全身散發出「因爲對方託我轉達,我就講一遍罷了」的氛圍。
就算亮真三人乖乖接下沃爾希的任務,想必也不會有好結果吧。雖說沒必要特別看不起自己的能力,但過度自信跟找死沒兩樣。
蘿拉靜靜點頭示意。因爲她自己也完全不清楚內情。
而且,那種威脅內容也讓人感到納悶。
「可是,那應該僅限高等級傭兵及冒險者而已。至少以前拿到的公會指導手冊是這麼寫的。那個叫沃爾希的公會會長真的叫我們明天去公會一趟嗎?」
沃爾希的態度讓亮真心底萌生強烈戒備。
他最討厭這種上位者逼人就範的行爲。
公會會長的權力愈強大,他們要拒絕這次的要求就愈難了。
一支箭劃過亮真左耳垂,紮在馬伕座位。
「吵死了!你安靜駕馬就對了!」
「強制任務嗎……我記得……根據規定,公會會長與公會上級管理階層好像可以指名特定傭兵或冒險者,強制對方接受任務……」
大都市的公會會長竟然對低等級的冒險者低頭。
這是亮真的真心話。
他在腦中撥算盤計算利弊。
「讓馬累垮也無所謂。聽好了,絕對不能讓速度慢下來!」
時間差不多是正午左右。
「亮真大人!」
等他們在沙發上坐下後,沃爾希先是很有禮貌地一鞠躬。
「他沒說得那麼露骨,不過意思是一樣的。」
莎拉眼中露出瞭然之意。
亮真沉默地點點頭。
考慮到發生這種情況的可能性,他們所做的準備總算沒白費。
「沃爾希那傢伙……竟敢瞧扁我們。不對,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莎拉,蘿拉他們應該已經埋伏好了。聽好了,絕對要看清楚暗號喔!」
亮真壓抑住從心底湧出的憤怒,目不轉睛地看着前方。
「是!」
莎拉握緊連繫着狂暴馬匹的繮繩,揮舞馬鞭。
亮真以木板爲盾,一邊拼命抵擋箭雨,一邊回想起七天前的夜晚,在野營地點進行的對談。
那一天,商隊從弗沙德城出發,經由主要幹道往西北方前進,一路直指羅賽裏雅王國的首都比雷夫斯。
羅賽裏雅王國位於查魯達王國與米斯托王國中間。查魯達王國擁有鐵之國別稱,是境內有險峻羣山守護的山嶽之國。而米斯托王國則是海洋貿易之國,包含港城弗沙德在內,境內擁有許多貿易商港。
羅賽裏雅王國的國土大部分都是平原,在以豐沛水量著稱的底斯比河嘉惠下,以農耕畜牧爲主要發展產業。富裕程度僅次於因與中央大陸有貿易往來而繁榮的米斯托王國。
這次,打着強制任務的口號,公會會長沃爾希要求亮真三人做的,就是護衛商隊前往東部三王國之一的羅賽裏雅王國。
因爲報酬有加成,加上除了亮真三人以外還有傭兵跟隨,所以亮真不情不願地答應了。可是,打從一開始,這個任務就有太多不合情理的地方。
首先,被拉來當商隊護衛的亮真三人,分配到一輛有豪華頂蓋的馬車。
如果是貴族或王室,使用這種馬車很正常,但不該由傭兵與冒險者搭乘
另一個不合理的地方,是這一羣人號稱是商隊,可是載貨馬車卻全是空的。
如果好幾輛載貨馬車裏只有幾輛是空的,亮真還能理解。但全都是空的,未免太奇怪了。
既然是從巨大交易城市弗沙德出發,爲了進行貿易,至少會準備一些商品纔對。
考慮到做買賣的效率,商隊不可能駕着空貨車去貿易。
不僅如此,就連那羣商人們也有幾個可疑之處。
說完,她朝亮真露出探究的目光。
她是一名身經百戰的傭兵,擁有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高壯體格與被陽光曬成小麥色的皮膚。
長年以傭兵爲業的兩人,直覺自己碰上了麻煩事。
被人瞧不起卻不反擊的話,今後將無法繼續在傭兵界待下去。
有個傭兵對梨歐妮的說法提出異議。
男傭兵紅着一張臉怒吼。
自從聚會過後,亮真三人與梨歐妮率領的紅獅子以外的傭兵之間發生過一些衝突,不過全是一些零星瑣碎的小事。
(這傢伙……真多虧他能活到現在。)
「「有人偷襲!」」
而周圍的傭兵們也有同感。
大地世界的確不像日本那麼安全,不過爲了自衛而鍛鍊到這個地步,未免太不自然了。
護衛之旅第一天結束後,負責護衛這個商隊的傭兵們對着營火圍坐一圈,進行一場談話。
「老實說,我後悔接下這個任務了……」
亮真坦白講出自己的心聲。
梨歐妮詢問默默聽他們講話的亮真。
「可是,大姐頭,這可是通過公會承接的任務耶,用不着想那麼多吧?」
「把大家召集過來的人是我沒錯,但發起人卻是那邊那個小弟弟喔。」
梨歐妮搖搖頭,似乎很同情那個激動的男傭兵。波茲則是抿了抿脣。
由於梨歐妮讓自己面子掃地,男傭兵理所當然報復般地大放厥詞起來。
梨歐妮似乎也有相同的看法。
拿他們感覺事情有異當原因,無法作爲放棄委託的正當理由。
商隊的馬車共有十輛。
那羣人愚笨,他們也無可奈何,但不可能因爲這緣故,就眼睜睜讓自己與同伴的性命遭遇危險。
梨歐妮也不打算與那些人繼續爭執。她一語不發地看着那些傭兵們離去的背影。
聽到梨歐妮的詢問,亮真深深嘆了口氣後回答道。
縱然沒有事前感應到危險的能力,他至少還有足夠智商明白自己被看扁了。
「我記得你的等級是B吧。雖然擁有符合等級的能力,但在判斷力方面,你卻不如那邊那個小弟弟呢。」
「大家冷靜一點!保持隊形!」
她平髮尾的及肩紅髮像火焰一樣,搭配散發堅強意志的金色雙眼,看起來相得益彰。
「當初是因爲報酬不錯才接的,真是失算啊……」
亮真腦海裏,浮現一位被周圍的人尊稱爲大姐頭的傭兵。
道路左右兩旁夾道的森林裏,突然飛出箭矢。
「不過抱怨也沒用。要是不先想好對策,我們就完了。」
不過,在場的傭兵裏,似乎也有人沒有那樣的預感。
「現在的話,也只能繼續進行工作而已。畢竟我們不能因爲覺得可疑,就放棄這個任務。」
(爲了保險起見,這次任務最好先做最壞打算……這次召集的人手裏,看起來最好講話的應該是那個紅髮女人了。)
當然,什麼事都沒有再好不過了。
說完搖搖頭的,是梨歐妮率領的傭兵團裏近似參謀的波茲。這個男人約莫在五十到六十之間,一頭黑色短髮被他往後撥。
聽到梨歐妮的話,在場的傭兵們全看向亮真。
「這下傷腦筋了……」
現場陷入一陣漫長的沉默。
波茲選了個恰當的時機打破沉默,緩和氣氛。其他傭兵也不是真心想與這支護衛隊的最強戰力紅獅子團長起衝突。
雖然沒有根據,不過亮真覺得,他們的現況最符合當吸引強盜過來的誘餌。
「我們幹傭兵這一行已經很久了,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任務。」
「「「怎麼回事!」」」
倘若不是每天揮劍,根本不會有這種東西。
「哼!被這種小鬼指揮着玩,紅獅子的梨歐妮看來也沒什麼了不起嘛!再說這個新手也太囂張了吧!我不知道公會會長在想什麼,才把這種傢伙放進護衛裏,但鬼才會聽這種沒經驗的小鬼的意見!」
再加上還沒學會法術,所以LV現在還是0。
傭兵們一個接一個大叫出聲,有個商人破口大罵。
如果雙方公會等級一樣,對方的態度或許就不同了,不過亮真現在只是等同新手的E級。
「你們在做什麼!快去保護馬車!」
在沒有明確理由的狀況下放棄任務的話,公會將會做出嚴重懲罰。
「小弟弟,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有什麼對策嗎?」
「就是說啊,這個任務可能會變得有些棘手。」
梨歐妮的聲音很平和,但亮真從中聽出了暴風雨前的寧靜。
但亮真確信,什麼事都沒有,就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預兆……
據說是以前參與戰爭時失去了左手,不過,從他和第一次見面的亮真也能聊上一、兩句來看,這個男人的個性應該相當爽朗。
打從一開始他就覺得哪裏怪怪的,看來那股預感是正確的。
他的話語中明顯透露這種想法。
和商隊隊長打招呼時,亮真和對方握過手,因而察覺這一點。所以他會起疑也是理所當然的。
波茲當傭兵的時間比梨歐妮還久,既然他也說第一次碰到這種仟務,就代表這個商隊果然有哪裏不對勁。
「我也早就發現了……從過去到現在,我從來沒遇過這種商隊呢。」
事情發生在羅賽裏雅王國國境附近的森林地區。
紅獅子首領梨歐妮緩緩地搖了搖頭。
但梨歐妮並不是被看扁也不吭聲的人。
在傭兵的世界,大家最重視實力與面子。
「很好,我明白你們的想法了。」
「可能是想拿我們當誘餌,引誘什麼過來吧。爲了保險起見,我們必須先稍微想一下對策。」
傭兵問一陣譁然。
箭矢劃破空氣。
波茲的嘆息讓梨歐妮心有慼慼焉。
他們每個人都有一副嚴格鍛鍊過的身材,手上還有硬繭。
「我以前不知道做過多少次商隊的護衛任務了,不過呢……」
這是通過公會接下的正式任務。
在馬車四周戒備的傭兵們做出警告。
「什麼!就算你是大姐頭,也不能那樣罵我吧!」
他的實際年齡只有十六歲,由於長相比較成熟,看起來就像二十五歲左右,而周圍的傭乓們都是三十歲到四十五歲左右。
因此再怎麼小心警戒也不奇怪。
波茲的長相很兇惡,他身上最引人矚目的特徵就是沒有左手。
這句話裏有着深深的嘆息。波茲表面上一直剋制不動,但事實上似乎也對那些人的態度相當不滿。
「啊啊?你以爲你在跟誰說話……」
然後,在離開弗沙德城的第七天白天,亮真的預測終於化爲現實。
話題當然是這個詭異的商隊與今後自己該怎麼辦。
但他能做的,就是把梨歐妮當成後盾,事先做好最壞打算。
「這裏全是一羣沒腦袋的傢伙呢……」
和傭兵們衆會過後已經過了四天,整個旅程都沒發生任何狀況。
「你……有什麼想法?」
就算代價是註冊數據被刪除,他當初也該相信自己的直覺拒絕對方。
是一個帶有女性特有的成熟性感,很有魅力的女性。
她用帶有輕蔑意味的冰冷目光看向對方,一邊搖頭一邊回答。聞言,男人漲紅着臉大叫:
梨歐妮的年紀大概在三十五歲上下。
聽到梨歐妮的低喃,波茲與亮真同時點頭贊同。
「你真蠢。危機意識那麼弱,真虧你可以當傭兵當到現在。」
一旁盲目跟隨大放厥詞的傭兵嘲笑梨歐妮的人,聲音戛然而止。
亮真早就知道,這個任務很詭異。
可說是一趟平安順利的旅程。
肌肉像豹一樣柔韌緊實,胸部豐滿挺翹,這些特徵都在強調自己是個女性。
聽到波茲的話,傭兵們匆匆離席。
聽到亮真的話,梨歐妮與波茲也點頭贊同。
大地世界的日常生活遠比地球更接近死亡邊緣。
「也對。不過,小弟弟……這次的任務如果真有什麼陰謀在裏面的話,你覺得會是什麼?」
在場所有人之中,亮真的確是最年輕的。
也沒有怪物或強盜那些不受歡迎的客人來訪。
「關於這次的任務,我們其實也沒有任何明確證據,今天就到此解散如何?」
聽到這個不知名傭兵的發言,亮真臉上不禁露出譏諷的神情。
馬伕是商隊的商人們。
傭兵們騎着馬進行護衛,嚴守其四周。
不管傭兵再怎麼經驗豐富,一旦遭人偷襲,會驚慌也是正常的。
這時候,亮真目不轉睛地看着冷靜指揮衆人的商人們。
「大家冷靜!躲開那些箭!不管木板還是斗篷都可以,拿來蓋在頭上多少可以擋住箭矢!」
他下達的指令非常簡潔扼要。
正確來說,面對漫天箭雨,他們也沒其他方法可躲。
「亮真大人!」
「啊啊,那些人終於來了。你們都清楚了吧!按照事前做好的計劃,我們最優先保護好馬,至於其他傢伙就不管了。」
和周圍的傭兵相反,亮真話中不見一絲慌亂。
他早就預估到,會有人來襲擊商隊。
但還是有個問題。
那就是不知道誰、什麼時候、出於什麼目的而前來偷襲。
「聽好了,莎拉,現在開始纔是關鍵喔?」
「是,我明白……姐姐他們那邊……」
亮真沉默頷首,回應莎拉。
檢查過地圖後,他們事先就明白,現在所在的這個地方最適合進行偷襲。
因而早就針對偷襲擬訂好對策了。
接着就是執行對策。
「不用擔心。梨歐妮大姐派來的傭兵可以相信……接下來就看我們能不能順利地把那羣人引過去……可惡,我猜的果然沒錯!」
「到這裏爲止,都跟你預測的一模一樣呢。對吧,小弟弟?」
對方如果有什麼動作也不足爲奇。
因爲後面的路也一樣被堵住了。
身爲專業傭兵的職業道德與生物的生存本能正在交戰。
由於事先已經猜測到一部分,所以梨歐妮的部下無人死亡。
「我明白了。馬上把前面的馬車掃開,確保退路!」
聽到亮真的話,莎拉頷首點頭,揮鞭朝馬屁股打下去。
死亡的傭兵全是不把亮真的猜測當一回事的人。
風用力拍打亮真的臉。
最後,團員們的生存本能戰勝了職業道德,但他們發現商人們遺留在馬車上,於是心生猶豫不敢動手掃開。
他們所在的馬車眨眼間變成刺婿,就是最好的證據。
亮真利用莎拉遞來的木板,擋住落在他們兩人所在的馬伕座位的箭雨,小小嘖了聲。
這個位置不管往前或往後都很難逃掉。
「莎拉,快讓馬車跑起來!」
他們所在的馬車剛好位於商隊的中心。
梨歐妮率領底下的團員來到亮真旁邊。
平時那種好相處的溫和神情已經消失殆盡。
聽到亮真的話,梨歐妮面露焦躁。
「大……大姐頭……」
用弓箭擋住他們,再派遣特別行動隊從後方襲擊。
被亮真的視線所震懾,梨歐妮回答道。
亮真一邊防禦箭雨一邊詢問,聲音裏有一絲焦急。
前方擋住馬路的馬車籠罩在烈火中,連四周的傭兵們一同被掃飛。
「遵……遵命!」
「嗯,希望大姐你也能順利脫困。」
「小弟弟!」
「梨歐妮大姐……照計劃進行吧。」
由於剛剛耳垂被箭矢劃過,亮真大量出血,從頭到胸口都被鮮血給染成了紅色。
(我真蠢……現在這種狀況,最要緊的是活下來。至於犯人,以後再慢慢找就行了。)
其絕妙的停車位置,簡直就像爲了不讓亮真他們逃跑,而故意那樣停放的。
連接馬車的車廂部分的門被拆下來,當成盾牌替代品。
因爲那麼做可能反而會甩掉襲擊者們。
朝部下們下達命令後,梨歐妮轉頭看向亮真。
「小弟弟!」
亮真眼中浮現冰冷殺意。
「亮真大人!請用這個!」
「我們走!」
但亮真卻覺得那幾十秒漫長得宛如千年。
亮真用利刃般的眼神看向梨歐妮。
前來請示梨歐妮的團員在聽到她的話之後,帶着幾分畏懼的神情點點頭,跑回先前的地方。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偷襲的傢伙和商人不是同夥嗎……不對,就因爲是同夥,所以不能逃吧……)
現在沒有時間說服那羣蠢蛋了,亮真能做的選擇只有一個。
「我懂。我也會非常小心的。」
整個過程大概只有短短几十秒而已。
和襲擊者們保持不遠不近的適當距離,引誘他們到目標地點,纔是亮真他們真正的目的。
朝他們兩人搭乘的馬車射來的箭,明顯比周圍還多。
退路被斬斷時的應對方式,他們早已討論好了。
「不要一直問東問西的,煩死了!不接受我的命令的話,你們就在這裏送死吧!」
已經有好幾支箭越過亮真的防線落在馬伕座位上,莎拉的身體也出現一些血絲染紅了衣服。
見部下目露膽怯再三追問,梨歐妮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對方,直接說道:
敵人的箭矢不斷落在劇烈搖晃的馬車上,導致很難徹底保護好莎拉的安全。
「啊……是啊,我們這邊沒問題。之後就看你寶貝的小姑娘和我家波茲有沒有順利做好準備了。」
「我只是想到可能發生這種事罷了。話說回來,下一步計劃應該沒問題吧?」
聽到莎拉的話,亮真往後看,然後嘖了一聲。
「大姐頭,商人還在馬車上!而且那些傭兵也不肯離開馬車。怎麼辦?」
奔馳中,映入亮真眼簾的是空無一人的幹道。
這次僱來當護衛的傭兵總共有五十位,也就是說,將近七分之一的人死在第一場偷襲。
聽到亮真的命令,莎拉握緊繮繩,瞪着前方馬路。
由於遭受突襲,隊伍排列都亂掉了。
襲擊者的目標也能就此確定了。
沒事的就只有亮真搭乘的馬車的馬,以及傭兵們屁股下的馬。
最有可能的答案是,這是奧德梅亞帝國的陰謀。
他們其實大可拋棄車廂,只騎馬逃跑,只是亮真不那麼做。
自從在國境擺脫夏蒂娜公主的追捕後,已經過了好幾個月了。
「我不會硬逼你們接受的!不過,想活下去就聽我的!」
梨歐妮的氣勢令團員們沉默了下來。
梨歐妮用眼神詢問「怎麼辦?」。
亮真展現出對蘿拉的十足信賴。
梨歐妮點點頭,似乎被他果決的話語所震懾。
這輛馬車雖然由四匹馬拉動,不過速度怎樣都快不起來。
「大家聽好了!想活下去的話,就不要回頭直直往前跑!」
亮真揮舞手中的長槍,將不斷射來的箭矢打落。
而且,拉馬車的馬幾乎全死在這場偷襲中。
他們的生死,全仰賴計劃能不能順利完成。
「還沒到嗎?」
這場襲擊真的準備得非常周全。
「大姐頭……你認真的嗎?你打算丟下那些商人嗎?」
「來了……」
這段期間裏,死在箭雨之下的傭兵有七個。
「大姐頭,路清出來了!」
然後,團員不發一語轉身朝馬車的方向跑去,沒多久又跑回來大叫。
先走一步的梨歐妮等人只要盡全力策馬到目的地即可,但擔任誘餌工作的亮真兩人卻不能那樣做。
(我就覺得奇怪,原來日標是我們啊!所以說,這件事是沃爾希那傢伙策劃的……問題在於,是誰唆使他做的……)
那些人接下來有重要的工作要做。
怒吼與咒罵響徹森林。
「亮真大人,他們來了!」
亮真迅速看了看四周。
「沒辦法。載貨馬車把路擋住了。」
箭雨終於停了。
如果沒有事先預測到有偷襲,亮真等人死在這裏很正常。
因爲,現在最重要的是逃離這裏活下來……
數十秒鐘後,爆炸聲響起,空氣爲之震動。
基本上,這是很踏實可靠、值得信賴的策略。
依照亮真的猜測,那些商人們應該會在敵人偷襲時離開戰場。
紅獅子團員們以梨歐妮爲首,一同策馬往前狂奔。眨眼間,他們的身影就消失在視野裏。
應該是位於後方,紅獅子以外的所有傭兵部被偷襲者們殺死了吧。
但亮真此時放棄思考那些事。
「別管那些人了!直接把他們連馬車一起掃開!」
前面的載貨馬車把原本十分寬敞的大馬路給堵了起來。
驀地,後方傳來了吶喊聲。
「那就好。事前我已經對蘿拉說明過計劃了,她很聰明,應該不會失手。剩下的……就看我們的速度了。」
無視怒吼抗議的傭兵們,梨歐妮再度朝身邊的紅獅子團員下達破壞指令。
不知不覺間,後方傳來的廝殺聲停下來了。
他默默朝梨歐妮點頭,眼中露出不爲所動的鋼鐵般意志。
大家都只受了輕傷。
「應該差不多……啊,是那個!我看到了!」
直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的大馬路正中央,有個東西在飛揚。
距離大概在五百公尺外。
莎拉的雙眼清楚捕捉到,一面黑底配上紅獅子張牙舞爪的旗幟。
「很好!總算走到這裏了……你聽好了,接下來纔是最關鍵的時刻!」
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亮真看向莎拉。
一切的佈局都是爲了這一刻。
所以他們纔沒有甩開追兵,將之一路誘導過來。
「我明白。」
說完,莎拉放鬆繮繩,讓馬車速度一點一點慢下來。
後方飛揚的塵土中,漸漸顯露出一羣騎馬的男人身影。
「好……做得好,再慢一點……對方的速度也稍微慢下來了……很好很好……」
騎馬的男人們拉弓射箭的身影清楚映入亮真眼簾。
「就是現在!動手喔喔喔喔喔喔喔!」
亮真兩人搭乘的馬車從插在馬路的長槍旁經過的同時,他伸手拔起了長槍。
然後,朝天空高舉。
「「「大地之母啊,回應汝之子我們的要求,現在釋放汝之憤怒,汝之發化爲貫穿萬物的巨大長槍。巖竹升槍陣!」」」
就在亮真發出暗號的同一時間,森林裏的蘿拉等人發出了詠唱的聲音。
隨着聲音響起,追兵們的腳下浮現巨大的四方法陣。
下一秒,馬車後方傳來飽含水分的物體被貫穿的聲響。
他自己並非喜歡殺人。
隨着亮真的步伐,以蘿拉爲首,梨歐妮及波茲等紅獅子團員們也從森林中現身。
梨歐妮的叫法和以前一樣,她似乎不打算改變。
「您就是指揮這次襲擊行動的米哈伊爾·巴納修大人對吧?」
他朝四周瞄了一眼,確認存活者,臉上露出冷酷的笑容。
從米哈伊爾等一票刺客們中了亮真的計謀,已經過三個小時了。
「那麼,請讓我詢問您幾件事。您是羅賽裏雅王國的禁衛騎士沒錯吧?」
莎拉與蘿拉看到亮真的神情,不由自主開始祈禱。
「……」
身爲襲擊他們的人,米哈伊爾只覺得那種彬彬有禮又沉穩的語氣更讓人發毛。
莎拉自然也隨侍在身後。
莎拉如是說道。亮真輕輕點頭贊同,然後斥責她的大意。
「你是叫誰?」
「嘿嘿!這是一種敬意的表現啦。」
波茲的稱呼讓亮真露出錯愕的表情。
「總之,先蒐集情報再說吧。活下來的人數似乎不少,應該能問出一些東西纔對。」
站在米哈伊爾面前的,是高大的紅髮女性與年約五十幾歲、沒有左手的男人,還有一個看起來大概二十五歲的壯碩青年,及緊緊跟隨在青年身後的兩個少女。
不對,如果沒接受適當治療,任由他被岩石刺穿而丟着不管,恐怕他也會面臨那樣的下場。
然後,等馬車移動到某個安全的地方後,那些倖存者才被一個接一個帶下貨架。
米哈伊爾·巴納修被繩子綁住,拉到了這個審判地。
「我不知道您的想法,不過,我們絕非您的敵人。」
「貴族派握有國王的遺囑,決定擁立庶出的私生女公主嗎?」
「因爲現在我沒有殺您的必要。」
青年的話語在米哈伊爾聽來,宛如惡魔的低喃。
「沒錯,問題就在這裏。總之,接下來我們想先詢問您幾個問題,米哈伊爾先生。關於您的疑問,我們稍後會回答您。」
米哈伊爾之所以活着,是基於兩個幸運之處——他身穿堅固的鐵甲,而且身處在後方指揮追兵,不在法術範圍的中心地帶。否則,他本應也是屍體的一員纔對。
(爲什麼要救我?)
「羅賽裏雅王國的國王猝死,本應由身爲繼承者的大公主繼承王位,卻被貴族派從中攪局對嗎?」
他們一邊高度警戒四周,一邊朝聳立在馬路正中央的石柱林走過去。
「對了,小弟弟,接下來該怎麼辦?」
「看來計劃進行得很順利。」
「……」
米哈伊爾找不到話反駁青年。
其實對亮真來說,哪種稱呼都無所謂。
可是,身爲羅賽裏雅王國禁衛騎士團一員,爲了國家,爲了王族,他已經做好覺悟在必要時刻讓自己手染鮮血。
風中混雜了血腥的鐵鏽味。
少女輕輕點了點頭,走到米哈伊爾面前。
傭兵們帶着冷漠的視線,看着被石柱貫穿身體的襲擊者們發出痛苦與怨恨的哀鳴。
這樣的疑問令米哈伊爾感到不安。
「爲什麼不殺我?」
「整件事我已經大致從您的部下們那裏聽說了。我們雙方還真不幸呢。」
在騎士團的學習科目中,有一個是被敵人俘虜時的應對方法。
聽到米哈伊爾的問題,青年露出別有含意的笑容。
「啊啊……有幾個人逃掉了。血跡一路延續到森林去。」
「您是爲了保護公主,才策劃這次的偷襲嗎?」
亮真走下馬車,朝後面的石柱林踱過去。
因爲,他這次的襲擊目標正是眼前的少女。
那些人都只受到基礎的止血治療,隨即被堵住嘴巴,用繩子綁住身體,丟到馬車的貨架上。
「……」
能活下來的,都是受到命運女神眷顧的幸運男人。但如果細想他們遇到的狀況,卻又難以判斷他們究竟算不算幸運。
「您屬於騎士派,正與貴族派進行鬥爭嗎?」
青年似乎看穿了米哈伊爾的心聲,帶着溫和的笑容問道:
坦白講,就算是執行任務,他也不想殺人。
對團員們下完命令後,梨歐妮詢問亮真。
青年的聲音並非高高在上,口吻也很彬彬有禮且沉穩。
面對少女的詢問,米哈伊爾只是默默低着頭。
「可以收拾掉這些人了嗎?」
說完,波茲難爲情地抓了抓頭。
因此,叫他少爺,是屬於波茲表達敬意的方式。
那是一片由大地往空中直直聳立的無數長槍所構成的槍林。
確認他同意,波茲右手輕輕一揮作爲暗號。見狀,團員們默默進入了森林裏。
當然,亮真不認爲自己的戰術失敗了。甚至可以說,方纔的時機抓得真是太絕妙了。
「您偷襲商隊的原因,與羅賽裏雅王國王位繼承戰爭有關嗎?」
但同時,他認爲現在放鬆警戒還太危險。因爲大意纔是最可怕的敵人。
至於原因,自然不言而喻。
而現在則輪到襲擊者指揮官米哈伊爾了。
雖然覺得青年的話有一絲不對勁,不過米哈伊爾還是保持沉默。
「什麼意思……你不是貴族派的人嗎?」
米哈伊爾心生驚疑。
「……」
「這一點我們彼此彼此,不是嗎?」
與此同時,後方的馬蹄聲也戛然而止。
波茲開口問道。亮真微微點了點頭。
以他騎士的身分來說,這次的任務並不光榮,但爲了阻止貴族派的野心,他說服自己這是不得已而爲之。
「……」
雖然沒有致命傷或骨折,卻被等同槍尖的岩石刺穿了身體。
大部分追兵都死在波茲衆人聯合施放的法術下,而那些運氣好、逃過法術躲進森林裏的人,也在一心復仇的紅獅子團員們的追捕下,被一一抓到。
這些攻擊自家領導者、不知死活的愚蠢襲擊者,將會遇到多麼悲慘的下場……
他們沒有心情同情攻擊自己的敵人。
把這句話反過來說,就是有必要的話會殺了他。
聽到眼前壯碩青年的詢問,米哈伊爾只能點頭。
他不肯定也不否定。
「是啊……不過千萬別掉以輕心了。應該還有人活着。」
「……你這是在做什麼?」
青年聳了聳肩,彷彿正在和人閒聊般露出笑容。
米哈伊爾臉上露出一絲恐懼。
「少爺,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看過這次的策略成果,波茲心中對亮真的印象似乎大幅加分。
在梨歐妮的指揮下,所有團員以兩人一組的方式散開搜索。
他的傷勢非常重。
「去檢查看看,有沒有人在法術的效果範圍外!」
他吐出充滿憎恨的詢問。
他全身包裹的繃帶滲出了紅色血跡。
如果對方面紅耳赤破口大罵地逼問,被抓的人反而心理上比較好受。
說完,青年繞到米哈伊爾背後,手指貼上他的頸項。
青年對他一笑,然後朝金髮少女遞去一個眼神。
人數大約有二十位。
「啊啊,您用不着那麼防備,現在我並不打算對您做什麼。」
察覺到這一點,亮真露出苦笑,但什麼也沒說。
她們已經可以預料到——
聞言,米哈伊爾露出困惑的神色。
被石造長槍刺穿的襲擊者中,活下來的只有包含米哈伊爾在內的少數幾個人。
「只是一個小咒語,不會危害您的性命的,請別擔心……接下來她會問您幾個問題,請您放輕鬆回答吧。」
不透漏情報給對方是鐵則。
那個笑容,連波茲與梨歐妮這兩個身經百戰的猛將都背脊發涼。
「……」
少女口中問出一個接一個的問題,米哈伊爾拼命當作沒聽到。
那些問題,他沒半個肯定或否定。
(可惡……那羣背叛者……爲什麼不停重複這些衆人皆知的事……)
從心底深處噴湧而出的憤怒讓米哈伊爾全身發抖,他朝青年投以充滿憎恨的目光。
「這樣……該怎麼辦好呢?」
金髮少女詢問青年。
見米哈伊爾堅決保持沉默,少女一臉傻眼地看向青年。
「這些問題似乎讓您很難回答呢。算了,這也很正常。」
與少女煩惱的表情相反,青年臉上寫着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蘿拉,過來。」
有着一頭亮眼銀髮的蘿拉順着青年的話,走到米哈伊爾面前。
金髮少女問出最後的問題。
聽到這個問題,米哈伊爾的心臟劇烈跳動了起來。
「最後一個問題。你想殺的人是她嗎?」
莎拉的問題一說出口,瞬間,亮真的指尖感覺到米哈伊爾的心跳變得相當急促。
「說中了嗎……」
亮真輕聲低喃,隨即將手指從米哈伊爾的脖子上收回。
一切都是弗沙德城公會會長沃爾希·海尼肯所策劃的陰謀。
那就是這場襲擊的答案。
只要在私生女移動到羅賽裏雅國內途中將之殺害,一切事態就能迴歸原狀。
從亮真三人接下這樁任務的經緯,再到米哈伊爾的態度,顯然可見公會會長沃爾希與這場偷襲有某種程度的關聯。
因此,聽到亮真的話,每個人都懷疑自己出現幻聽了。
這份報告抵達王城時,衆人都無法接受,大罵「怎麼可能」。
「你說的是真的嗎?」
因此爲了不讓家族血脈斷絕,大家都生了很多孩子。
「不可能!」
站在旁邊的波茲也有同樣的想法。
米哈伊爾拉高聲量,想拂去心中浮現的一絲懷疑。
貴族派首領格哈特公爵向全羅賽裏雅王國宣告,自己要擁護這個私生女。
「原來如此……沃爾希那個混賬……把我們當成誘餌利用了。」
那萬一亮真當時沒有預測到這場襲擊的話……
而是負責審判的法官能否做出符合自己期望的判決。
現在最大的問題在於,亮真等人無法證明自身的清白。
進行判決時,重要的不是真相也不是正義。
亮真帶着沉穩笑容所說的話,令梨歐妮投以探究的目光。
因爲,鄰國米斯托王國裏,突然冒出一個繼承了老羅賽裏雅王法爾斯特二世血脈的女孩。私生子在這裏並不罕見。
至少對隸屬騎士派的人來說,這是絕對的真理。
但這次發生的時機點太差了。
笑着說完後,亮真的眼睛看向繼續保持沉默的米哈伊爾。
「您覺得我在說什麼呢?」
身爲羅賽裏雅王室的外貌特徵之一,就是有美麗的銀髮。
處於劣勢的騎士派,這時得到了一個好消息。
羅賽裏雅國內的勢力原本是騎士派三、貴族派四、中立派三,在貴族派首領格哈特公爵宣佈擁戴私生女之後,這個勢力比例直接轉變成公主派三、私生女派四、中立派三的對立結構。
亮真宛如教師般,用淺顯易懂的說法講解給遲鈍的學生聽。但米哈伊爾的大腦拒絕理解他的話。
如果他剛剛能殺死眼前這個叫做蘿拉的銀髮少女,一切就能好轉了。
羅賽裏雅國王駕崩後,準備繼承王位的大公主露畢絲在距今約兩個月前接到了一個消息。
(銀髮在這片大陸上相當稀有,而且連年紀也很接近……)
梨歐妮到目前爲止對公會的所有信賴全部灰飛煙滅。過去信賴有多深,現在憤怒就有多強。
他們就像在伸手不見五指的迷霧中摸索前進。
事前都已經做好了一定準備,卻還是造成這些損害。
「您認爲蘿拉是羅賽裏雅王私生女的理由,是這頭銀色頭髮對吧?」
重要的名義上領袖私生女即將來到羅賽裏雅境內的重大情報,竟然會泄漏出來,可見貴族派也並非團結一致……
「嗯,其實還是有辦法的。」
由於那個情報是突然得知,加上襲擊地點在鄰國,所以只能以有限的人數籌措一切。即使如此,米哈伊爾還是無法放過這次的絕佳良機。
多虧有亮真的預測,紅獅子傭兵團無人死亡,但因偷襲而受傷的人卻不少。雖然大部分都是輕傷,不過那樣歸納未免太過偏向結果論。
「首先,我要澄清一件事。她不是你們在找的私生女。」
「把這件事報告給其他城鎮的公會如何?」
那個消息對騎士派衆人可謂晴天霹靂。
由軍人組成的騎士派本來就在戰力上具有相當大的優勢,卻完全不懂政治,所以在遊說中立派時陷入苦戰。
剛開始,國內都認爲那是捏造的。
然而,即使遺囑缺乏可靠性,依照內容,那個私生女還是以正當王位繼承者的身分受人擁立,羅賽裏雅王國因而分裂成兩派。
「講白一點就是您被騙了,被貴族派的人騙了。」
「那麼……問題就是今後該怎麼做了……」
「沒錯!就是年紀大約十五歲的銀髮少女!」
用不着再次聽亮真做結論,在一旁默默關注事情發展的梨歐妮等人也全領悟了。
因爲血統可以證明其統治的正當性,所以就某個角度來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有私生子這件事,原本並非什麼大問題。
亮真的詢問,讓米哈伊爾陷入沉思。
結果,就有了庶出的私生子。
「蘿拉她的確是銀髮,並且是十幾歲的年齡……我反過來問好了。那些身體特徵就是你們尋找私生女時,確認對方身分的條件嗎?」
不過,儘管米哈伊爾做好了必死的覺悟,但周圍的人看他的視線裏卻混雜了憐憫與嘲笑。
只要殺掉私生女,中立派肯定會再度迴歸中立的立場。
而且萬一沒處理好,他們的性命將會有危險。
然後,傳聞開始化爲現實。
米哈伊爾幾近嘔血的吼叫,迴盪在整個森林中。
「不,不能那樣做。雖然我們的確被沃爾希那個混蛋騙了,但無法提出證明。萬一向其他公會會長哭訴時,對方要我們拿出證據,我們就完蛋了。」
沒有實際證據的話,就算向其他公會會長告發沃爾希,只要沃爾希裝傻,一切就都白搭。
波茲並不堅持自己的意見,似乎也知道那個方法太不切實際。
梨歐妮憤恨地說。
雖說被設局是事實,但無法證明的話就沒有意義。
畢竟這一切都只是假設。
米哈伊爾心中滿是這樣的想法。
因此,就算這次的襲擊中出現大量死傷也不奇怪。
最重要的是,這個私生子是在前國王駕崩、王位無人的此刻冒出來的。
而且還具有羅賽裏雅王國的正統王位繼承人身分……
因爲事情發生的時機未免太湊巧。
看完這一連串的發展,衆人已經不需要再確認真相了。
愈是屬於統治階級的人,其血統愈有價值。
受到反擊而犧牲的部下們等於是白死了。
得知這個消息的騎士派,開始嘲笑貴族派的短視近利。
真相未必一定從嘴巴說出。像米哈伊爾這樣堅決保持沉默,偶爾反而比言語更能徹底說出真相。他愈是拼命繃緊表情,周圍的人就愈能掌握他的心聲。
梨歐妮反駁波茲,亮真等人全都點頭贊同。
縱使公主已經明言反對暗殺手段,自己此舉等於違背了公主的想法,他仍決定行動……
「沒錯!只要這兩個條件就足夠了!」
從不給敵人任何情報的觀點來看,此舉明顯失策。不過,那些規定對現在的他來說毫無意義。
有時還會抱着遊戲心態侵犯平民女子。
「是啊,因爲拿到一枚好棋子了。」
聞言,波茲欲言又止地如此開口說道。
似乎是計劃進入格哈特公爵的領地後起兵。
所有人原本部以爲這個傳聞應該會馬上消失,卻不知道爲什麼,眨眼間竟傳遍整個王國。
如果亮真說的話是真的,這場襲擊就根本失去了意義。
萬一梨歐妮當時沒有相信亮真的預測的話……
「信不信由您。」
就是那個私生女即將從米斯托王國來到羅賽裏雅王國。
聽到米哈伊爾一直在狀況外的發言,亮真聳丫聳肩。
就好比一個人縱然是被冤枉的,然而只要在法庭上打輸官司,一切還是都完蛋了。
沃爾希甚至可能反過來控告他們,把罪責推過來。
聽到亮真的話,除了米哈伊爾,在場所有人全都點頭。
聽到亮真的話,米哈伊爾不自覺打破沉默。
「很明顯,我們被沃爾希那傢伙騙了。」
相反的,貴族派儘管在戰力上輸給騎士派,政治影響力卻遠超過騎士派,又很盡力遊說中立派,因此現在不斷有中立派倒向貴族派。
「你說什麼!」
並且同時公佈老國王留下的遺囑……
「怎……怎麼可能……不,我纔不會被你欺騙!」
說完,他讓蘿拉站在米哈伊爾面前。
這違反了公會標榜公平中立的主張。
相對的,由於她沒接觸內政,與掌管王國內政的貴族派沒什麼來往。
沉重的空氣籠罩現場。
接受到他們不安的視線,亮真的臉色沒有絲毫改變。
亮真就像老師在感嘆學生的記憶力差般露出苦笑。除了米哈伊爾,在場的人全都默默點頭。
娶妻又納妾。
「總之,請您冷靜一點,我先解釋給您聽吧。」
由於露畢絲公主原本就兼任禁衛騎士團團長職務,和騎士派擁有相當密切的關係。
雖然希望有辦法,她心底卻又懷疑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
當然不是擁有銀髮的人就全部都是羅賽裏雅王室血脈,不過,擁有羅賽裏雅王室血脈的人必定擁有銀髮。
這個信念支配了米哈伊爾。
聽到對方的答案,亮真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你們還真是愚蠢到讓人驚訝……十幾歲的銀髮女生明明在這片大陸上多到數不清。」
「愚蠢的是你們!我們找的不僅僅只是銀髮加上十幾歲的女生,還要剛好在這段時間從弗沙德移動到羅賽裏雅。你敢說,符合所有條件的人只是偶然恰巧經過這裏嗎?怎麼可能!」
米哈伊爾臉上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
(沒錯,怎麼可能會有銀髮少女恰巧在這個時間進行這樣的移動呢?雖然不知道這小子想做什麼,不過我不會被騙倒的!)
這次的襲擊行動,是以隸屬騎士派的同伴送來的數據爲基礎而策劃的。
米哈伊爾也明白,並非所有騎士派的人都站在自己這邊,但基於貴族派是衆人的敵人來說,他還是可以相信那個同伴。
否則,不管再怎麼莽撞,身爲上級騎士、受過相當程度教育的他,不可能選擇暗殺這種方法。
見米哈伊爾這麼確信自己是正確的,亮真看他的目光中混了一絲憐憫。
「恰巧經過這段路的機率確實很低沒錯。不對,說是零也不爲過。可是,肯定會經過這條路的可能性卻不低,不是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米哈伊爾一臉困惑,不明白亮真話中的真正含意。
「也就是說,身爲局外人的我們由於一個隨便找來的任務,從弗沙德出發前往羅賽裏雅王國。這樣的情報被人故意泄漏給騎士派的人,而處於劣勢的騎士派爲了掙脫困境,應該會關注這個消息,對方再趁這段時間讓真正的私生女轉移到國內。怎樣?這件事應該不難理解吧。講白一點,這次把情報帶給你們的騎士派人員,應該已經倒戈到貴族派去了。」
聽到這段話的瞬間,米哈伊爾得意的表情因震驚而凍結。
「我……我不相信……」
米哈伊爾用盡全身力氣擠出這幾個字,亮真邊搖頭邊說:
「正常來說,騎士派的人根本不可能得到貴族派的情報吧。」
聽到亮真的話,在場所有人都投以不解的視線。
而且,在沒有確切證據的狀況下去拜託其他城鎮的公會會長,是一個糟糕的選項。弗沙德是米斯托王國最大的貿易都市,管理該城公會的沃爾希應該在公會內部擁有相當大的權力。世上會有人在這麼不利的狀況下,抱着必死決心去找沃爾希尋求真相嗎?就算真的有,也無法保證對方會願意幫助亮真等人。
「正常來說是這樣沒錯。然後,貴族派以某種方式攏絡了沃爾希,讓他幫忙找傭兵,找銀髮且十幾歲的傭兵。」
亮真靜靜點頭回應蘿拉。
「正如同你們被貴族派欺騙,落入窘境,我們這邊也處於棘手的狀態中。」
但亮真靜靜搖了搖頭。
聽完亮真的推理,米哈伊爾發出充滿後悔與哀傷的話語。
「是啊,公會規章裏面寫得很清楚喔。」
況且,現在的他們無能阻止沃爾希的陰謀。
這時,亮真對哀嘆不已的他提出一個提議。
商隊的載貨馬車之所以是空的,就是因爲已經預料到會被襲擊的緣故。
說到這裏,亮真閉上嘴環視四周。他是想確認大家是否有聽懂自己的話。
亮真這麼說很正常,因爲這次的任務說到底是護衛商隊。
「不,沃爾希沒有參與的可能性很低。畢竟我們接下這個行程是由於強制任務。」
而且,決定何謂真實的,是身爲公會會長的沃爾希。
聽完亮真的說明,梨歐妮等人在腦中逐漸勾勒出整個襲擊事件的全貌。
以這個觀點來看,沃爾希這次的行動明顯不合理。
聽到梨歐妮的話,亮真點點頭。
如果那羣商人是由騎士或士兵變裝而成,手上有硬繭、體格壯碩這幾點就能解釋得通。
族派而言,那個私生女是獨一無二的名義上領袖。如果要將人轉移到國內,貴族派必定會派出所有力量做好縝密的計劃。最重要的是,他們肯定會小心翼翼不讓情報泄漏出去。結果消息竟然泄漏給騎士派……」
受到騎士派偷襲時,打亂隊形堵住前進的路,應該是爲了讓亮真三人被騎士派殺死吧。
因爲這次的事件對騎士派來說是一種污點。
接收到亮真的視線,梨歐妮慢條斯理地點點頭。
解開先前種種不自然的疑點後,一個結論浮現在衆人面前。
這麼一來,就產生一個大問題。
因爲他以商隊護衛爲名義召集人手,同時又擅自將傭兵們當成誘餌利用。
因爲她明白,除了把一絲希望寄託在亮真的智慧上,他們沒有其他路可選……
「您想怎麼做呢,米哈伊爾先生?要不要和我們連手呢?」
「也就是說,公會沒權力強迫我們接下這個任務。這恐怕是因爲……沃爾希尋找銀髮且十幾歲的傭兵,最後只找到蘿拉一個而已。他估計我們經驗少,故意用強制任務的名義恐嚇我們,強逼我們接下,再來就等我們死在騎士派的偷襲中。如果我們真的把假扮成商隊商人的貴族派士兵當成護衛對象,沒有加以提防,萬一到時候活下來,那羣士兵也能收拾掉我們,然後真相就永遠掩埋在黑暗中了。」
「但沃爾希是公會會長,會故意做那麼冒險的事嗎?」
「也就是說,消息是故意泄漏的對吧?小弟弟。」
表面上,公會的大原則就是公平中立。
因爲,亮真說的話全都只是推測與狀況證據罷了。
即使對方是假的,公會的紀錄上卻是這麼記載。
莎拉欲言又止地道出疑問。
如果無法同時從傭兵與顧客身上得到信賴,負責中介任務的公會就不可能經營得下去。
雖說是爲了讓自己活下去,但亮真等人還是攻擊過商隊的載貨馬車。
接着,亮真朝待在旁邊默默關注事情發展的梨歐妮說道:
聽到亮真這麼說,梨歐妮毫不驚訝。
米哈伊爾提到的那個人,應該就是把貴族派情報透漏給騎士派的人吧。
他們很清楚,要一個欺騙他們的人坦承自己的確做出陷害行爲,是不可能的。
「我不相信……怎麼可能……也就是說那傢伙欺騙我們嗎……不……可是……」
而且,他們還丟下商人們,自己從襲擊中逃脫。
如果往更負面的方向去想,沃爾希把騎士派的襲擊扭曲成普通的強盜攻擊的話,亮真與傭兵們甚至可能變成爲了金錢背叛委託者。
「結果找到了我……對吧?」
「您在這裏再怎麼捶胸頓足,也無法改變事實。」
蘿拉說,沃爾希也可能真的不知情。
這一天,羅賽裏雅王國的命運產生了重大改變。
如果只看事件表面,亮真一行人簡直是卑鄙的膽小鬼,放棄護衛任務,眼睜睜看着護衛的商人們被殺,只顧自己逃跑。
而當初唯獨亮真三人被分配到有頂蓋的豪華馬車,也是爲了讓米哈伊爾一行人誤認爲車上有王室私生女。
即使把米哈伊爾當成證人,他會坦白說出證詞的可能性也是零。
米哈伊爾無力地抬起頭,眼中浮現疑問。
「我問過梨歐妮大姐了,強制任務的對象都是高等的……具體來說就是等級B以上的人,而且相當緊急,纔會發佈強制任務。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