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御子柴亮真率領的軍隊在要塞都市伊比魯斯郊外佈陣，與羅伯託和西格尼斯率領的先鋒部隊交戰的同一時刻。

位於羅賽裏雅王國東方的米斯托王國的王宮裏，米斯托王國引以爲傲的將軍之一艾克雷西亞・馬利涅魯，被米斯托王國的國王菲利普傳喚。

艾克雷西亞的嘴脣因緊張而乾燥。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畢竟這裏不是平常使用的謁見廳，而是國王菲利普的辦公室。

負責警備的騎士在房間外，能進入這間房間的人，只有國王極爲信賴的親信。

事實上，坐在艾克雷西亞面前的沙發上，悠然地喝着茶的國王身旁，只有米斯托王國實質上的掌舵者，宰相歐文・施皮格魯一人。

不過，艾克雷西亞也不是第一次被叫到這間房間。

艾克雷西亞・馬利涅魯雖然年輕，但自從從前任馬利涅魯將軍手中接下將軍之位後，她就身經百戰，是名猛將。

她那罕見的武功和猛烈的攻勢，使她被人們稱爲【暴風】，並對其感到畏懼。

更何況，將軍是負責國防的重要職位。

米斯托王國和羅賽裏雅王國不同，是由三位將軍分擔軍隊的統率，而她身爲女性，卻能擔起其中一角。

當然，至今爲止，她也多次被國王詢問國家的未來，上奏艾克雷西亞的見識也不只一兩次。

不過，就算如此，如果被問到和國王面對面會不會緊張，那當然會緊張。

當然，在謁見廳交談的話，不會有什麼問題。

王座和謁見者之間有相當的距離，也有警備的騎士在國王身邊待命。

對話的內容也多少會遵循一定的形式。

不過，在辦公室謁見的話，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而且，身爲國王的菲利普，每次有事都會把艾克雷西亞叫到自己的辦公室，而不是謁見廳。

老實說，艾克雷西亞毫不掩飾地希望，能見面的地方只有謁見廳。

艾克雷西亞對這個問題深深點頭。

而米斯托王國引以爲傲的海軍士兵們也一樣。

她想盡快把事情辦完回去，這是她真實的想法。

不過，要正確推測出菲利普的意圖是很困難的。

最大的問題是，大部分的士兵都不會游泳。

無論如何，游泳的訓練都會被往後延。

「您的意思是？」

不過，就算喝過很多次，這種茶也很難讓人平靜地喝下去。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艾克雷西亞的眼中浮現危險的神色。

歐文感受到艾克雷西亞的視線，滿意地輕輕點頭，緩緩開口說道：

萬一遭遇暴風雨，大半的士兵可能會化爲海里的碎藻消失。

那是甚至讓人感到稚氣的態度。

艾克雷西亞立刻察覺到情況，將視線轉向歐文。

（原來如此……歐文大人身爲宰相，同時也負責管理他國的諜報活動……也就是說，羅賽裏雅王國發生了什麼事吧。）

現在能正確理解菲利普話中之意的，只有長年擔任宰相的歐文吧。

不過，他依然豁達灑脫。

話雖如此，歐文也不能讓國王一直這樣悠閒地喝茶。

這些是他的親生女兒。

（不管被叫來幾次，都會緊張呢……雖然他是個對臣子不缺關懷，值得敬愛的人……）

價格昂貴，臣子要喝到這種茶，不是在特別場合，就是作爲獎賞賜予。

雖說嫁到了馬利涅魯家，但既然是從身爲王族的母親那裏生下來的，雖然順位較低，但艾克雷西亞還是擁有米斯托王國的王位繼承權。

實際上，對艾克雷西亞來說，被叫到這個辦公室反而更緊張。

當然，艾克雷西亞每次被叫到這個辦公室，都會被招待這種茶。

話雖如此，走海路運送士兵並不實際。

而且，艾克雷西亞出生前，菲利普的正妻和側室生了將近十個孩子，但不知爲何全都是男孩。

雖然身材中等，但據說作爲武人的力量也很高。

而艾克雷西亞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出生的。

既然南方有長年的仇敵布里斯托尼亞王國坐鎮，當奧德梅亞帝國再次出兵攻打查魯達王國時，米斯托王國若想派出援軍，除了走海路或通過羅賽裏雅王國之外，別無他法。

那是父親對女兒纔會有的充滿慈愛的行動。

菲利普也發自內心地爲她們的出生感到高興。

但是，即使看到艾克雷西亞這樣的態度，菲利普也沒有責備她，反而開心地笑了起來，從衣服的口袋裏拿出絲綢手帕遞給艾克雷西亞。

將來的計劃另當別論，如果要派遣軍隊前往查魯達王國，無論如何都只能選擇陸路。

這句話當然沒有惡意。

在戰爭方面也特別強大，與位於米斯托王國南部的布里斯托尼亞王國長年來的領土紛爭中，不僅守住了米斯托王國的領土，還親手討伐了那個國家引以爲傲的將軍之一，立下了戰功。

（真是的……艾克雷西亞・馬利涅魯殿下終究是臣子之一。就算是妹妹生下的外甥女，也還是希望您能稍微考慮一下作爲國王的立場……）

歐文對菲利普輕聲耳語。

「都是因爲你喝得太急了。用這個吧」

既然是陸戰戰力，重視馬的駕馭與武器的使用是理所當然的。

考慮到是在國王面前，這甚至可以說是糟糕透頂的失態。

不過，雖然他是這樣的英雄，但菲利普本身並不是那麼拘謹的男人。

然後，艾克雷西亞完全沒感受到國王的體貼，只能慌張地把茶杯拿到嘴邊。

在那之後，菲利普又生了好幾個公主。

事實上，聽說當時菲利普聽到艾克雷西亞出生的消息時，不顧他人眼光，高興地大叫了起來。

不過，菲利普對艾克雷西亞露出溫和的笑容。

菲利普的態度讓艾克雷西亞恢復了被稱爲【暴風】的將軍時的表情。

「就在一週前左右，我從負責收集羅賽裏雅王國內情報的密探之一那裏，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報告。據說統治沃特尼亞半島的御子柴男爵家，要向以支配羅賽裏雅王國北部的薩爾茲貝格伯爵家爲中心的北部十家宣戰。」

說得極端一點，既然已經端給客人了，茶涼了也與菲利普無關。

「我聽說軍方也在研擬對策……但這時又發生了更大的問題。」

艾克雷西亞坐在沙發上，一動也不動。

但是，即使是米斯托王國，如果是身爲陸戰戰力的騎士或一般士兵，會游泳的人就變得極爲稀少。

目前似乎正在與查魯達王國進行停戰交涉，但不難想象，一旦國內戰力重新配置完成，他們就會再次露出獠牙。

「啊，這樣啊……說得也是……」

歐文斜眼看着這樣的菲利普，一邊注意着不讓主人發現，一邊小小地嘆了口氣。

菲利普一瞬間露出不滿的表情，但或許是想起了事情的重要性，他收起笑容，重新面向艾克雷西亞。

「怎麼了？難得的茶要涼了。」

從正確的血緣關係上來說，艾克雷西亞・馬利涅魯對菲利普來說是外甥女。

特別是國王親自泡茶給她喝……

至少菲利普自己是這麼想的。

但是，也許是因爲他至今仍無法忘懷最初的感動，所以只有對侄女艾克雷西亞的待遇是特別的。

菲利普也不是無論如何都想讓艾克雷西亞喝茶。

現在，以塞里奧斯城爲中繼地，與伊雷斯古拉王國之間的北迴航路已經開始進行貿易。

雖然在謁見廳會要求遵循典禮的行動，但反過來說，在正式場合以外，他會展現出相當直率的態度。

基本上，作爲國王的菲利普可以說是容易侍奉的王。

實際上，鄰國羅賽裏雅王國發生的叛亂，對米斯托王國來說也是無法置身事外的重大事件。

話雖如此，奧德梅亞帝國以統一西方大陸爲目標的野心，不可能因爲一次的敗戰就消失。

既然可以預料到可能會因爲某些原因而掉進河裏或海里，對船員或漁夫而言，學會游泳可說是必須事項。

那是王家御用的茶葉。

既然有國王和臣子的身份差距，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然後，她理解了自己被叫到這裏來的理由。

他疼愛艾克雷西亞的樣子，簡直可以說是愛得不得了。

在這種時期發生的叛亂，從防止奧德梅亞帝國侵略的角度來看，可說是極爲不妙的狀況。

根據情況，甚至可能被問以不敬之罪。

讓這樣的他們搭乘軍船運送，是相當危險的賭注。

「好燙！」

小時候，他幾乎每天都會把她叫到王宮，一起享受喝茶的時間，而艾克雷西亞繼承馬利涅魯家的家主之位，成爲米斯托王國的將軍之一後，菲利普也依然會定期把她叫到辦公室。

至少今天不行。

「前幾天，羅賽裏雅王國內的平民們發動了大規模叛亂，這件事你應該也聽說了吧？」

「陛下……差不多該……」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確實可以說是令人欣慰的任性。

不過，慌張地喝下熱紅茶，當然會燙傷。

如果她那些只知道她平常凜然態度的部下們看到，這可以說是會讓他們驚訝地睜大眼睛的光景。

從繼承王家的意義上來說，男孩確實更好，但有將近十個孩子，而且全都是男孩的話，會想要一個女兒也是理所當然的。

實際上，對菲利普來說，艾克雷西亞就像是自己的女兒一樣。

當然，也不是不可能。

事實上，羅賽裏雅王國雖然已經撤回援軍，但依然將八千兵力交給艾琳娜・史代納，駐留在與查魯達王國國境附近的託利多隆，也是爲了提防奧德梅亞帝國再次出兵攻打查魯達王國。

在同樣位於西方大陸東部，經常被拿來比較的米斯托，羅賽裏雅，查魯達三個王國的王中，他可以說是擁有突出功績的英雄。

雖然是發生在其他國家的戰爭，但對米斯托王國來說，確實無法坐視不管。

他只是單純擔心好不容易泡好的茶會涼掉，所以才提出忠告。

話雖如此，若要以船隻運送士兵，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畢竟米斯托王國位於西方大陸東部的沿岸地區。

長年盤據在沃特尼亞半島的海盜們，已經被御子柴亮真消滅了。

「今天之所以請你抽空過來，不爲別的。」

菲利普說完，抬頭看向站在身旁的歐文，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奧德梅亞帝國對查魯達王國的侵略，被東部三國與被視爲北方巨獸的伊雷斯古拉王國組成的聯軍成功防衛了國土。

和艾克雷西亞一樣，沒有一根白髮的黑髮，讓人感覺不到比外表更老。

他的眼中閃爍着伶俐的光芒。

艾克雷西亞不顧場合，不禁小聲地叫了出來。

從二十多歲繼承王位以來，三十多年的治世中，他重視與中央大陸的交易，以西方大陸最大的交易都市弗沙德爲首，致力於沿岸都市的繁榮，是一位英傑。

不，在那之前，他們可能會因爲害怕大海，連軍船都不願意搭乘。

冒着熱氣的茶杯裏，飄出南方大陸運來的茶葉香氣。

不過，當事人的想法和周圍人的感想不同也是事實。

艾克雷西亞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把視線轉向坐在眼前，戴着王冠的男人。

當然，如果是船員或漁夫等從事與水相關的職業，就不會發生這種問題。

映入眼簾的是即將年滿六十的初老男人。

因爲他們的軍事訓練中，確實有游泳的項目。

「這是確定的消息嗎？」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必要再確認了。

畢竟國王菲利普也在場。

不可能只是單純的傳聞，就讓忙碌的國王聽到。

話雖如此，艾克雷西亞還是需要確認一下。

「當然……其實自從收到這個情報後，羅賽裏雅王國北部的情報網就增加到平常的三倍，以確認狀況。然後今天早上，傳信鴿送來了緊急通知。」

歐文說完，從懷裏拿出解讀完暗號的紙張遞給艾克雷西亞。

「原來如此……如果這個通知是真的，現在應該已經開戰了吧……」

艾克雷西亞迅速瀏覽過紙上的內容後，深深嘆了口氣，露出苦笑。

菲利普默默看着艾克雷西亞，開口問道：

「你怎麼想？」

直截了當的問題。

不過，以現在的狀況，沒必要確認這句話的意思。

「真是的……這個男人的行動總是出人意料。」

艾克雷西亞說完，嘆着氣緩緩搖頭。

這是她最真實的感想。

艾克雷西亞在某種程度上正確掌握了御子柴亮真身處的狀況。

畢竟他可是讓東部三國與被視爲北方巨獸的伊雷斯古拉王國締結通商協定，藉此阻止奧德梅亞帝國侵略查魯達王國，展現出如此高超的本領。

結果，米斯托王國的經濟力變得比以前更強。

如果一切順利，數年後米斯托王國的經濟力，應該會成長到現在的數倍吧。

如果要介入，就只能以正式形式接受御子柴男爵家的委託。

「恐怕……是打算利用平民們發動叛亂，羅賽裏雅王國內陷入混亂的現狀，趁機奪取北部一帶吧。」

如果什麼都不做，總有一天會被露畢絲女王擊潰吧。

對於沒有器量的支配者來說，能幹的部下不是夥伴，而是威脅自己立場的潛在敵人。

但是，艾克雷西亞・馬利涅魯所知道的御子柴亮真，是和那種匹夫之勇無緣的男人。

「艾克雷西亞……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米斯托王國能選擇的道路大致上有三條。

話雖如此，儘管時間有限，但要艾克雷西亞衡量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的器量，也確實足夠了。

沃特尼亞半島註定會成爲西方大陸屈指可數的貿易都市。

而且，貿易這種東西，要有交易對象才能得到好處。

即使有利用價值，但只要恐懼勝過一切，就會想盡辦法排除對方。

艾克雷西亞終於整理好思緒。

話雖如此，無論是積極介入，還是提出調停，米斯托王國要介入他國臣子的領土紛爭，都相當困難。

這是個賭上米斯托王國命運的問題。

艾克雷西亞與御子柴亮真交談過的時間，只有先前前往查魯達王國的援軍那時。

從這個角度來說，米斯托王國今後也想繼續和御子柴亮真保持關係。

（結論已經出來了……問題在於，那個男人能不能憑自己的力量打敗薩爾茲貝格伯爵家和他率領的北部十家的軍隊……嗎？）

聽到這句話，菲利普和歐文無言地點點頭。

「艾克雷西亞……這個國家最瞭解御子柴這個男人的人，就是直接和他交談過的你……我想以此爲前提問你。」

在奧德梅亞帝國的威脅尚未消失的現在，這種判斷可以說過於危險。

積極介入，或是提出調停，又或者繼續旁觀。

菲利普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

而且，如果經濟規模發展到現在的數倍，米斯托王國的軍事力量也會相應地增強。

還有，他的可怕之處也是……

畢竟沃特尼亞半島是長年被放棄開發的魔境。

然後，他像是下定決心般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再次看向艾克雷西亞。

從露畢絲女王的立場來看，無論米斯托王國選擇哪一方，都會被判斷爲自己的王權受到了侵害吧。

這樣一來，要奪取在國境線上對峙的布里斯托尼亞王國的領土就不再是夢想，根據情況，米斯托王國甚至有可能獨自與奧德梅亞帝國抗衡。

而且沃特尼亞半島上棲息着許多特有的怪物，從它們身上採集的材料製作出的藥和武器防具，在弗沙德等各地的交易都市都是高價商品。

正常來說，一介男爵向支配羅賽裏雅王國北部一帶的薩爾茲貝格伯爵家和其支持的北部十家宣戰，根本是瘋了。

次數只有三次左右，時間也極爲有限。

畢竟米斯托王國的首腦們，對沃特尼亞半島作爲北迴航線的中繼地寄予了很大的期待。

這些商品從市場上消失，會造成巨大的經濟損失。

而且，從地理位置來看，位於西方大陸東北端的沃特尼亞半島，也是與北方大陸進行貿易的絕佳窗口。

但是，那樣的話，肯定會和羅賽裏雅王國的關係惡化。

雖然在廣闊的大地世界裏居住着數不清的人，只要去找或許能找到適合的人選，但基本上不可能找到。

但是，旁觀也並非一個好的選擇。

（應該認爲他有什麼策略吧。雖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好吧……就讓我見識一下他的本事吧。）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應該選擇的，就是繼續旁觀事態的發展。

「問題在於，以他的動向爲前提，米斯托王國該如何行動。」

（過於能幹的臣子……嗎？沒想到自己加冕的國王會如此疏遠自己……）

然後，艾克雷西亞露出冰冷的笑容，緩緩開口：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會有這種結果也是理所當然……嗎？）

而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沒有愚蠢到不明白這點。

要不對這個描繪出一切的男人感興趣，反而比較困難。

至少，想避免露畢絲女王的介入導致御子柴男爵家被毀。

正因如此，艾克雷西亞早已知道御子柴亮真與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之間存在着裂痕。

有能力開發那裏的，只有極少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