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沃特尼亞戰記》 · 保利亮太 · 1.2萬 字
在黑夜支配世界的某個新月之夜。
在羅賽裏雅王國的王都比雷夫斯,貴族宅邸林立的某個角落,某個家族正準備離開。
他們每個人都把披風的帽子拉得很低,像是在避人耳目般,一邊警戒着四周,一邊搭上事先準備好的馬車。
雖然只靠他們手上的油燈微弱的燈光和星光,無法看得很清楚,但粗略估計,有超過三十道影子在黑暗中蠢動。
而且,構成這個團體的似乎不只有男性。
雖然被帽子遮住,但從身體的大小和纖細程度來看,明顯有女性和小孩。
不,從黑影中混雜着用雙手將某樣東西抱在胸前的人來看,這個集團中似乎也包含了嬰兒。
這樣的集團,在這種深夜搭上馬車。
從常識來思考,這可說是異常的景象。
而且,他們搭上的馬車不是貴族階級使用的那種附有客車的移動用馬車,而是農民用來搬運穀物的有篷載貨馬車。
在這個貴族宅邸林立的角落,可說是相當罕見的景象。
如果被第三者目擊到這個景象,肯定會認爲他們是連夜潛逃,或是犯罪者在逃亡,然後向維護王都治安的守備隊通報。
而這些當事者也十分清楚這件事。
所以纔會一邊警戒着四周,一邊迅速地搭上載貨馬車。
他們分別搭乘五輛載貨馬車,前往位於比雷夫斯南邊的城門。
在夜晚的黑暗中,響起了車輪轉動的聲音。
不久後,南門的城牆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中。
多虧了四處燃燒的篝火,即使在黑夜中,也能清楚地確認到巨大城牆的樣貌。
看到聳立在黑夜中的城牆威容,駕車的男子不禁吞了口口水。
以前明明是阻擋敵人入侵的鐵壁之盾,現在卻變成阻擋他們從名爲王都的地獄中逃脫的巨大障礙。
艾瑞克會猶豫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打開城門。」

這麼一想,可以說沒有可以立即實行的選項。
(不過,這種可能性應該很低……但是,萬一事情暴露的話……)
男人的名字是亞倫・伍德。
如果變成那樣,受害最大的就是負責守衛這座城門的大隊長亞倫本人。
根據觀看者的立場,眼前的城牆存在意義也會改變吧。
根據情況,也有可能被關進監獄或淪爲奴隸。
艾瑞克並不打算貶低自己的劍術,但他知道自己確實比從平民晉升爲中級騎士的亞倫・伍德差了兩個檔次。
無論如何,至今爲止積累的實績和名譽無疑會化爲泡影。
問題在於,冒着這樣的危險讓他們通過,是否真的有好處。
然後,亞倫左右搖晃手中的提燈向馬車發出信號,然後向站在旁邊的副隊長下令。
艾瑞克微微點頭,然後轉身離去。
所以,今晚的事情從部下們的口中泄露出去的可能性很低。
說得極端一點,如果因爲某種原因而看向窗外的居民覺得那批人很可疑,然後向守備隊的某人通報的話,事實就有可能暴露。
(不,如果只是失去工作的話,還算好的結局。)
「這我明白……但是,沒關係。打開城門吧。責任由我來承擔。」
畢竟,就像有句話說「帶頭的跌倒,大家都會跌倒」一樣,如果領導者失勢的話,影響也會波及到部下。
即使有上司的命令,沒有確認其正當性就打開城門的事實,就算被指責爲放棄職務也是無可奈何的。
問題是,身份如此高貴的人,竟然會在深夜親自登上瞭望臺,警戒着周圍,這是很不自然的事實。
但是另一方面,他無法完全捨棄就這樣袖手旁觀的想法。
然而,事態卻與艾瑞克的想法相反,正穩步地進行着。
當然,事已至此,亞倫不可能因爲單純的諫言就撤回命令。
不過,上司所說的「由我來承擔」這句話到底有多少可信度,確實是個未知數。
因爲不會牽連到部下,真正能負起責任的上司可說是少之又少。
至少,這個叫亞倫的男人,似乎相當受到以艾瑞克爲首的部下們仰慕。
而且,那絕不是可以小看的影響……
如果要避免這種情況,只能在被拘束之前和家人一起逃離王都。
而且,即使部下們閉口不言,也不能保證那批人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然後,在車隊前頭握着繮繩的駕車者,拿起準備好的提燈,在頭上大大地畫了個8字。
不過,亞倫身後的部下們似乎也不打算對這種不自然的情況提出疑問。
在黑夜中,橙色的燈光宛如鬼火般飄浮着。
對於負責守衛城門和管理通行的王都守備隊隊員來說,這是無法忽視的行爲。
伴隨着沉重的聲音,城門緩緩地打開了。
不過另一方面,從他的表情來看,他的發言中也包含着若干的自保吧。
「來了嗎……和預定一樣……」
不,這種情況下,本人的意志並不重要。
這種心情顯而易見。
話雖如此,也不能斷言絕對不可能。
不,如果只是對職責的背信行爲還好。
可以說,骰子已經被擲出了吧。
(但是……)
僵硬的聲音。
本來應該是不想接受的吧。
但是,事已至此,艾瑞克身爲大隊長的副隊長,除了服從命令之外別無他法。
重要的是,能以組織的立場做出決定的人的意志。
當然,艾瑞克自己也明白這種可能性很低。
亞倫的口中流露出這樣的話語。
不過,他的表情因爲緊張而顯得僵硬。
在允許那批人通過的那一刻,今晚值班的隊員們就無法說是與此事無關。
這應該是事先說好的暗號吧。
根據情況,這甚至有可能被視爲對羅賽裏雅王國的反叛。
既然作爲第六大隊長的副隊長,有輔佐大隊長的職責,艾瑞克也有必須說的話。
不過,他的話中確實包含着猶豫和糾結。
以時間來說,最多也就一分鐘左右。
(但是,如果王都的居民們知道這件事的話,大部分人都會認爲是金錢導致的吧……)
要和部下們一起包圍亞倫,現在也很難做到。
頭盔上的裝飾和斗篷的扣具明確地顯示出他的身份。
他快步走下城牆內的樓梯,同時反覆地自問自答。
(要阻止他的話,現在是最後的機會了……)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爲了以防萬一,我會叮囑部下們不要說出去的。」
然後,石板路上響起了車輪和馬蹄的聲音,不久後便消失在黑夜中,朝着王都的外側而去。
畢竟,他要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在夜間打開城門,讓神祕集團通過。
但是,亞倫卻對艾瑞克的顧慮搖了搖頭。
艾瑞克的臉上,除了對上司的顧慮之外,還混雜着困惑和不安。
猶豫不決。
(如果有機會獲勝的話,就只能從背後發動奇襲……或者和部下們一起以數量壓制……但是,從現實角度來說是不可能的……)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然後,聽到亞倫的命令,副隊長艾瑞克皺着眉頭進行最後的確認。
即使發動奇襲,成功概率最多也只有五成。
現在想阻止馬車已經不可能了。
而亞倫雖然理解部下們散發出的微妙氣氛,但他還是繼續執行自己的任務。
從人影身上的盔甲來看,這個男人應該是王都守備隊的隊長。
「瞭解……」
因爲如果隨便拔劍的話,看起來就像是艾瑞克發動了叛亂。
至少亞倫・伍德會被逐出王都守備隊。
(沒問題的。只要讓部下們閉嘴就沒問題了……至少他們應該不會做出讓自己立場惡化的愚蠢選擇。)
既然沒能阻止,現在能做的就只有隱瞞今晚的事情了。
如果是普通的隊員的話姑且不論,至少大隊長級別的人員,不可能因爲一點賄賂就允許別人在深夜通過城門。
在這個情況下,就是羅賽裏雅王國的國王拉迪娜・羅賽裏雅努瑟,以及她的輔佐艾琳娜・史代納,還有宰相麥克馬斯特子爵的想法。
他是守護王都比雷夫斯貴族和富商們的宅邸林立的區域,以及平民們居住的外城之間的南門的王都守備隊第六大隊的隊長。
話雖如此,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至少,一對一的勝負結果顯而易見。
的確,身爲負責人,他有時也會到現場視察,但至今爲止,他幾乎都是在白天進行的。
「嗯,給你添麻煩了……拜託了。」
這是作爲部下對上司發自內心的忠告和諫言。
簡直就像在戰場上命令敵兵突擊的指揮官一樣。
然後,艾瑞克向在背後待命的隊員打了個手勢。
話雖如此,從他臉上浮現的苦澀表情來看,他似乎也不是不明白自己的決定會帶來什麼樣的麻煩。
這是艾瑞克作爲戰士的冷靜而冷酷的判斷。
既然如此,剩下的手段就只有訴諸武力了。
艾瑞克盯着亞倫的背影,腦海中閃過最壞的結局。
從他的表情來看,雖然說是和預定一樣,但很明顯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來訪者。
這無非是對職責的背信行爲。
在城牆上監視周圍的人影立刻注意到了這個信號。
(該怎麼辦?我能做什麼?)
平時在城門內部的辦公室裏忙着處理文件的負責人,竟然會在這種時間出現在現場,這可以說是相當罕見的。
但是,亞倫也有不能事到如今才害怕,夾着尾巴逃跑的理由。
「真的可以嗎?如果這件事被公開的話,伍德大隊長的立場會變得相當糟糕吧……?」
然後,既然上司都這麼說了,身爲部下的艾瑞克能說的就只有一句話。
這是顯而易見的結局。
(確實,王都守備隊的大隊長這個地位,絕對算不上是重要的職位……因爲和騎士團不同,守備隊給人的印象無論如何都很不起眼……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也不能否定他收受賄賂的可能性……嗎?)
艾瑞克的口中發出了混雜着自嘲和悲傷的深深嘆息。
在問夢想出人頭地的孩子將來的夢想時,回答想加入騎士團的孩子很多,但想加入王都守備隊的孩子卻很少,這就是現實。
不,與其說很少,不如說完全沒有。
要說例外的話,只有父親或親近的親戚是王都守備隊所屬的,這種有限的情況吧。
實際上,王都守備隊的主要任務是維持王都的治安,是基本上不可能在戰場上立下戰功的工作。
當然,這是個很難獲得名聲的工作,從出人頭地的意義上來說,也確實很容易遇到瓶頸。
(從這個角度來考慮的話,伍德大隊長因爲金錢而墮落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在組織中看不到出人頭地希望的人,爲了滿足金錢慾望而犯罪,這種事並不少見。
話雖如此,這充其量只是不瞭解王都守備隊實際情況的人的膚淺想法。
(王都守備隊的大隊長這個職位,可不是用一點賄賂就能換到的……)
當然,王都守備隊中沒有一個人會染指貪污,這種話艾瑞克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的。
實際上,先不論有沒有被公開,每年都會有幾個人因爲這種貪污行爲而被揭發。
(確實,王都守備隊的隊員大多是由平民階級出身的人組成的。被稱爲老手的隊員數量也比騎士團少,這是事實……)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和所有成員都習得武法術的騎士團相比,守備隊的戰力確實較低,這是無法否定的事實,從結果上來說,守備隊比騎士團低一兩個層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理所當然的。
(畢竟,王都比雷夫斯擁有廣闊的佔地面積,守備隊要警備王都的城門,還要在街上巡邏,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守備隊的工作,用現代風格來說,就是士兵和警察的結合。
因此,無論如何都需要人數。
再加上,王都警備時的取締對象,大部分都是平民階級的居民。
而沒有習得武法術的平民,對於日常接受軍事訓練的守備隊隊員來說,很容易就能壓制。
(當然,取締對象中也包括習得武法術的傭兵和冒險者,但真正意義上的卓越強者是有限的。不管習得武法術的傭兵和冒險者有多少,只要以數量壓制,就能壓制對手,如果遇到一般隊員無法對付的強者,只要派出中隊長或大隊長級別的人員就行了)
但是,那些狐假虎威的狐狸們,一旦失去了老虎這個後盾,就無法生存下去。
對於獵人們來說,只要對些許的良心和憐憫視而不見,趁這個時機斬斷狡猾狐狸的血脈,就不會留下後患。
也就是所謂的重質不重量。
但是,無論能力或人格多麼優秀,也不一定就能出人頭地,這是世間的常理。
而且在一般認爲連坐制是理所當然的大地世界中,犯罪者的家人,幾乎會受到和犯罪者本人相同的待遇。
因爲在這個人權意識低落,維持治安的警察力量低落的世界中,如果沒有這種殺雞儆猴的行爲,就無法抑制犯罪。
不管怎麼說,結局都是悲慘的。
特別是他們對於保護家名和自身性命的嗅覺很敏銳。
如果是大隊長,就需要從這些粒選的中隊長中,以更熾烈的出世競爭中脫穎而出的力量和運氣。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比起隊員個人的力量,更重視人數的編制也是沒辦法的事。
因爲作爲生命體,追求自己的利益和幸福是非常自然的事。
正因爲如此,纔會選擇這種跟連夜逃走一樣的逃避行。
但是,只有這次,和以往有些不同。
再加上,他們免罪的,只有對御子柴亮真的誣告罪。
當然,即使同樣擁有騎士的身份,與近衛騎士團等所屬的大隊長級職位相比,王都守備隊的大隊長職位很容易被看輕。
(當然,凡事都有例外……)
平民出身的亞倫,是年紀輕輕就通過騎士錄用考試的天才。
而如今,弊端一口氣爆發了。
(然後,那筆負債不僅會波及羅曼子爵本人,還會波及他的親屬)
既然隸屬於負責維持城市治安的王都守備隊,御子柴亮真至今爲止,已經看過好幾次羅賽裏雅王國貴族階級的蠻橫行爲,以及被不講理的對待所害的平民們的怨恨之聲。
(畢竟他們對平民階級的所作所爲……應該招來了不少怨恨吧。)
在人格方面也沒有什麼大問題,能力方面別說王都守備隊的大隊長,就算成爲騎士團的大隊長也不奇怪。
而且,如果擔任王都比雷夫斯的城門守備隊大隊長,由於肩負着保衛首都的職責,因此對羅賽裏雅王國的忠誠心和能力也會受到嚴格的測試。
正如字面意思,他們仗着羅曼子爵的地位和權力,爲所欲爲。
而且,既然放任馬里奧・羅曼這種旁若無人的存在不管,羅曼子爵家的親屬們的行徑自然也不用說了。
能到達被譽爲軍神的領域,那樣的英傑即使放眼整個大陸,也屈指可數。
另外,身爲宰相的麥克馬斯特子爵和掌握軍部的艾琳娜・史代納,既然都朝着排除羅曼子爵家的方向行動,要違抗這個趨勢應該很困難吧。
(但是,好歹也是守護一國首都比雷夫斯城門的王都守備隊的大隊長。從貴族的角度來看,也具有充分的價值。)
儘管如此,亞倫還是決定冒險。
對於最接近貴族階級與平民階級之間存在的壁壘的王都守備隊的隊員們來說,自然會想避免因爲貿然抗議而被懷恨在心的風險。
但另一方面,這也表示瞭如果只是比其他人稍微優秀一點,是無法跨越身份之壁的現實。
(再加上現在貴族們之間,也有要捨棄他們的動向。)
這足以證明馬里奧・羅曼的所作所爲已經超過了限度。
問題在於程度和平衡。
另外,實際上在與敵人戰鬥時,王都守備隊的設想是固守在城內戰鬥,這也是成員大多出身平民的原因之一。
在某種意義上,這也能說是實力主義吧。
而且,如果艾瑞克的想象正確,事情不會只以大隊長的腦袋就了結。
(但是,這個國家的貴族們……卻過於無視這種平衡)
然後,艾瑞克的腦海中,已經大致想象到他們的真實身份,以及亞倫爲何做出危險決定的理由。
(不過,這個時期會不惜用這種手段也要逃出王都的人,除了那個家族的人以外,也想不到其他人了……)
只是問題在於,亞倫幫助羅曼子爵家的血親們逃亡的理由。
然後,亞倫・伍德這個男人,雖然確實擁有優秀的才能,但他的才能和能力,終究只是停留在人類範疇內的程度。
即使在心情上想要援助,考慮到情勢,那也太危險了。
然後,他們現在正親身品嚐着世間的無常。
雖然因爲特赦而免於入獄,但羅曼子爵家擁有的私人財產全被沒收了。
特別是近衛騎士團和親衛騎士團,現實上如果不是純粹的貴族階級,就無法加入。
前幾天的審問中,羅曼子爵和他家的主人們,因爲誣告救國英雄的罪名而被關進監獄。
簡直就是狐假虎威。
(其中也包括了年幼的小狐狸)
其中當然也包括了犯罪的掩蓋和隱瞞。
只要擁有被譽爲超越人類的才氣,就算是平民出身也有可能出人頭地。
畢竟,如果艾瑞克的想象正確,他們應該是這個王都比雷夫斯中,最受平民們憎惡和嘲笑的一族。
連身爲副隊長的艾瑞克都有這種感覺。
在攻城戰中,守備方主要從城牆上的安全地帶進行投石或射箭等攻擊,因此並非像騎士團那樣,必須習得武法術才能加入王都守備隊。
那是在漫長的歲月中,屬於特權階級的弊端吧。
實際上,在嚴格的階級社會羅賽裏雅王國,平民出身只會成爲沉重的枷鎖。
對於現在的羅曼子爵家,沒有羅賽裏雅貴族會公開提供幫助或支援。
那簡直就像是利息像滾雪球一樣膨脹的借款,被要求一次性還清一樣。
從貴族的角度來看,光是讓自家人當上隊長就有價值了。
雖然償還的東西是金錢還是怨恨有所不同,但無論是貴族還是平民,無法償還債務的人的下場都是一樣的。
如果是人才有限的地方都市守備隊也就罷了,但配置在王都比雷夫斯的守備隊,擔任中隊長以上職位的,只有擁有騎士爵位的貴族階級出身者,或是平民出身但獲得中級以上騎士身份的有能之人。
(確實,這並不是什麼顯眼的工作,但是……)
的確,羅賽裏雅王國的貴族們給人的印象,就是政治上愚鈍又昏庸的人很多,但他們絕非真正的無能或笨蛋。
然後,如果不想那樣的話,除了捨棄一切逃跑之外別無他法。
過於清澈的水無法讓魚生存是事實,但過於污濁的水也無法讓魚生存。
在大部分都具有血緣關係的貴族社會中,這可以說是極爲異常的事態。
例如被譽爲【羅賽裏雅的白色軍神】的艾琳娜・史代納,即使在嚴格的階級社會羅賽裏雅王國,身爲平民出身卻能爬到將軍的地位。
艾瑞克隱約理解到自己的上司爲何會命令他們做這種事。
作爲代價,要麼支付生命,要麼作爲奴隸被剝奪作爲人的尊嚴。
「水至清則無魚」這句話,原本的意思是過於清廉正直的人反而會被人疏遠,產生摩擦,但這句話並非只適用於人格。
考慮到亞倫的職位更高,待遇也更好,至少,一般人都會覺得收受賄賂有點可惜。
在拉迪娜女王的慈悲名目下,羅曼子爵家的血親中,有很多人免於被問罪。
在政治和社會上,想法本身也是一樣的。
(他們正如字面意思,是肩負一國趨勢的人形怪物。但我們不同)
(這應該有相應的理由……)
不過,這僅限於普通隊員和小隊長。
不,其中應該也有爲了發泄至今爲止的怨恨而興高采烈地襲擊他們的人吧。
無視現實追求理想,一定會在某個地方出現破綻。
而且,那種愚者不可能保住貴族家。
(只是單純把那種能力用在滿足自己的慾望上而已吧……)
說實話,這是相當罕見的事態。
(恐怕是被夫人哭着求了吧……然後,夫人向大隊長提出這種請求的理由只有一個……)
可以想見,他們很快就會被憤怒和憎惡的獵人們獵殺。
當然,如果往上比較的話,是沒完沒了的,但即使如此,這個職位也可以說是相當有面子。
當然,他也聽說過羅曼子爵家的繼承人馬里奧・羅曼在王都的所作所爲,部下們也曾經向他請願,希望王都守備隊能正式向羅曼子爵家提出抗議,以應對馬里奧・羅曼的蠻橫行爲。
話雖如此,那終究只是例外。
這是負責王都比雷夫斯治安的重要工作,王國方面也考慮到這一點,給予相當的待遇。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那羣人的判斷可以說是非常自然的吧。
沒有被關進監獄的他們,可以說失去了生存之道。
羅曼子爵家的血親中,雖然有人被關進監獄,但並不是所有族人都被關進監獄。
而且,狐狸們也十分理解這一點。
(先不說是否到了那種程度,不過,那些傢伙多半都是同流合污的吧……)
當然,不能說那是絕對的惡。
不,他們擅長明哲保身和中飽私囊,在侵蝕祖國的意義上,可以說擁有超一流的能力。
(如果有的話,那傢伙就是無法看清時勢的超級笨蛋吧……)
雖然也要看情況,但很有可能波及到服從命令的副隊長和王都守備隊的隊員們。
但是,這次的事件已經表明了國王拉迪娜女王的意向。
這正是以近衛和親衛騎士團爲首的羅賽裏雅王國六大騎士團,與雖然同爲侍奉王國的常備兵力,卻將守備隊看得很低的原因。
正所謂「過猶不及」。
艾瑞克心中對王都守備隊的自負和驕傲,絕非驕傲或幻想。
從羅賽裏雅王國建國期就延續至今的羅曼子爵家,也面臨了斷絕的危機。
(貴族們也說,新國王的治世不該一開始就沾滿血腥,所以纔給予他們特赦……只不過,這未必是好事,這也是事實……)
他們作爲羅曼子爵家的血親,享受着各種各樣的特權。
(我對隊長很優秀的評價沒有異議……但是,考慮到平民出身的出身,頂多只能在某個地方都市的守備隊擔任中隊長吧。)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競爭率較低是事實。
所以,本來是不可能讓平民出身的人擔任這種職位的。
(畢竟不可能有貴族會特意把想坐的位子讓給平民)
而且,只要能力差距不是特別大,貴族和平民同時被列爲候選人的話,毫無疑問會優先選擇貴族。
(因爲從王國的角度來看,比起來路不明的平民,更想優先選擇歷史悠久的貴族家的人,這也不算不自然)
但是,實際上亞倫卻當上了平民幾乎不可能當上的王都守備隊的大隊長。
(這種不可能的事情之所以能實現的理由……)
那是因爲亞倫・伍德迎娶了佩爾曼男爵家的五女爲正室。
她是佩爾曼男爵的現任當家,和某個平民女子玩玩後生下的庶子。
當然,雖說是庶子,但仍然是佩爾曼男爵家的血脈。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本來應該和貴族結婚。
但是,從羅賽裏雅貴族的常識來看,讓她嫁到其他貴族家的話,傳出去也不好聽。
如果要嫁到貴族家,不是支付相當多的嫁妝,就是嫁給年紀大到可以當她父親的男人當後妻,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相比之下,雖然出身平民,但和身爲騎士的伍德大隊長結婚,對佩爾曼男爵來說更有利吧。)
結果,受到佩爾曼男爵庇護的亞倫・伍德,一路爬到了王都守備隊大隊長的位置。
(而且,佩爾曼男爵家和羅曼子爵家應該是遠親關係……)
也就是說,他們是同夥,可以的話會想庇護自己人。
(不過,對於受到佩爾曼男爵庇護而一路出人頭地的伍德大隊長來說,不可能拒絕夫人的請求吧。)
能夠得到原本無法得到的地位,代價就是如此沉重。
甚至可以說是賭上了自己的人生和生命。
(而且,如果隨便拒絕的話,事情會變得更糟。今晚的事件,恐怕不是佩爾曼男爵家的獨斷……)
不,如果察覺到他們的存在,那些不幸的人將會迎來非常悲慘的下場。
一旦王國這個存在消失,貴族們幾乎都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而既然有規則,就有負責監視的裁判。
今晚在城門發生的全部過程,都有另一個集團在黑暗中見證。
對於平時冷靜的首領來說,這可以說是罕見的反應。
王都比雷夫斯是被多道城牆保護的城塞都市。
在羅賽裏雅王國的貴族中,屬於最上位的有力人士們私下僱用的毒短劍們。
(更何況,還跟漢米爾頓伯爵家和艾森巴赫伯爵家的人聯手……)
「原來如此,到目前爲止都按照計劃進行……第六大隊長亞倫・伍德雖然是平民出身,但聽說是個很有骨氣的人物,我原本還擔心他會不會不照我們的意思行動……」
國內國外的問題都堆積如山。
這句話中包含着安心。
那是長年侍奉哈路希翁侯爵家,從事地下工作的長,也無法確信的些微不協調感。
「那就好。」
(在他們面前發生失態的事態,光是想象就是一場惡夢……)
雖說是迫於必要,但攜手合作的狀況只能說是意料之外。
那樣的老練集團,正在逐一監視這次的謀略發展。
但是,即使明白這一點,在場的每個人都沒有覺得首領的話不自然。
(但是,那不是單純的緊張或迷惘……)
而且,既然都做了這麼多準備,今晚的事件應該不會輕易被公諸於世。
但是,艾瑞克總覺得無法釋懷。
但是,艾瑞克沒有發現。
「算了,想不明白的事也沒用……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吧。」
雖然並非敵對,但在自家勢力擴大上是競爭對手。
只有做好萬全準備的一部分貴族,才能逃過一劫。
而避免這種情況的方法只有一個。
但那只是暫時的措施。
而現在,他們爲了完成主人下達的密令,在王都比雷夫斯佈下了蜘蛛網般的包圍網。
這一切都是爲了延續從王國建國時期就延續至今的家族,爲此她們渴望着能夠建立必要實績的機會。
而且,亞倫他們所守護的,只是貴族和有力商人居住的中層,和平民居住的下層之間的一道城門。
人數恐怕不下數十人。
也就是說,要離開王都比雷夫斯,還必須通過另一道城門。
(是侍奉御子柴對應家的密探們……吧。)
只要走錯一步,國家就有可能真的滅亡。
因爲只有少數人有資格知道答案,他們負責處理羅賽裏雅王國這個國家所抱持的黑暗面。
她們雖然沒有親自持劍戰鬥,但相對地擅長謀略和計策,以智慧爲武器在王宮內展開暗鬥。
單純只是想救自己人嗎?還是對一切的元兇御子柴大公家抱持敵意或反感,才採取這種報復行動?
話雖如此,能夠察覺到他們存在的,只有經過嚴格訓練的強者。
那就是展現出哈路希翁侯爵家的利用價值。
而聽完報告的首領,口中發出了沉重的聲音。
那些男人全都穿着黑衣,宛如幽鬼般佇立在夜色中。
長對回答深深點頭,再三叮囑部下。
如果發生那種事,拉迪娜等人的努力就全都白費了。

(當然,也有可能只是想扯後腿……)
他們是註定生於黑暗,死於黑暗的影子。
實際上,從亞倫和艾瑞克等隊長級的武人沒有察覺到他們監視者的存在來看,他們的隱形技術可說是非比尋常。
不,如果把配置在王都郊外的人員也算進去,人數將近百人。
(而貴族們應該也理解這點……)
「我明白。關於這點,我也已經充分叮囑過部下了,請放心……」
往內看,於先前的戰役中獲得勝利的御子柴亮真被敘勳爲大公,新國王拉迪娜・羅賽裏雅努瑟正準備在大公底下建立新的政治體制,正處於微妙的時期。
而且,不管他們前往的城門是哪裏,只要管理那裏的部隊不認可,那羣人就無法逃到王都外面。
她們都是女性,卻都處於繼承家業的立場。
但這個疑問在走下樓梯後,仍盤踞在艾瑞克的腦海裏,久久不散。
那就是爲了執行主人家的主人所下達的不能見光的地下工作。
聽到部下的話,長露出嚴肅的表情,同時深深點頭。
這只是單純的臆測,是偶然想到的可能性。
如果只考慮提升實績,一般都會想獨佔功勞。
也就是說,很明顯有好幾個擁有一定力量和影響力的貴族家參與其中。
(暗中處理……視情況而定,可能會被處理掉吧。)
問題是,這場生存競爭有着絕對不能違反的明確規則。
(當然,對方沒有明言……但是,不可能沒有監視者……)
這正是賭上性命的生存競爭。
當然,位於網中央的,是消失在王都黑暗中的一行人。
「是的……全都按照命令……」
艾瑞克小聲地喃喃自語,快步走向設置在城門旁的待命所。
夏洛特・哈路希翁,蒂亞娜・哈米爾頓,以及貝緹娜・艾森巴赫三人,她們這些有力貴族家的千金們,不僅美麗,而且都是在宮中長期參與政爭的英才。
在前幾天與御子柴大公家的會談中,成爲哈路希翁侯爵家新領袖的夏洛特・哈路希翁,其謀略和政治力量受到認可,成爲新羅賽裏雅王國的支柱之一。
再加上往外看,奧德梅亞帝國纔剛對查魯達王國展開再次侵略,南部諸王國也對米斯托王國出兵。
(雖然不能說絕對不可能……但或許……還有其他理由?)
說起來,這就只是被判有罪的人得到了緩刑而已。
「我想你也知道,要仔細與其他家族進行情報交流……尤其絕對要避免發生情報傳達不一致的事態。」
正常來想,羅賽裏雅王國這個國家可說是處於危急存亡之秋。
(搞不好連總隊長和騎士團那邊都有參與……)
「之後的步驟都完成了吧?」
在緩刑期間,如果不能展現出自己和哈路希翁侯爵家的利用價值,顯然很快就會被捨棄。
「是嗎……爲了保險起見,讓大小姐去跟佩爾曼男爵交涉果然是正確的。」
因爲只要理解這次的任務對主家來說有多重要,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既然如此,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雖然不知道名字和規模,但是從御子柴亮真前往沃特尼亞半島時就存在的他們,如今在羅賽裏雅王國從事地下工作的密探和特工之間,被當成鬼或惡魔般地畏懼着。
而與那稀薄的存在感形成對比,他們的眼睛宛如盯着獵物的猛禽般,散發出銳利的光芒。
就算權勢有所衰落,對支配這個國家的貴族們來說,這點程度根本不算什麼。
他祈禱自己腦海裏浮現的最壞情況,只是單純的杞人憂天。
「那就好……大小姐也嚴命過。千萬不能失敗,給我銘記在心。」
至少在北部征伐開始前的時代,夏洛特等人應該不可能建立合作關係。
再加上,長的第六感感覺到有視線正盯着自己。
然而,艾瑞克知道這個疑問答案的日子永遠不會到來。
明知如此,他們還會在這種狀況下以自己的慾望和利益爲優先嗎?
他們的存在理由只有一個。
他們存在於城牆上方,也存在於王都的暗巷裏。
(因爲這關係到我們哈路希翁侯爵家的興衰……)
對於從事地下工作的人來說,不表露感情是理所當然的訓練。
「根據部下的報告,他似乎猶豫了很久……」
問題在於,貴族們明知狀況如此,卻還是採取行動的理由。
在王都近郊的一間小屋裏,影子們的首領正在傾聽部下呈上的報告。
也就是說,至少還有一個大隊參與了今晚的事件。
(不過,其他家族也一樣就是了……)
(只是問題在於……做到這種地步的理由……而且還是在這個時期……)
貴族們不過是寄生在羅賽裏雅王國這個宿主身上的寄生蟲。
並非有什麼根據的疑問。
但是,能察覺到他們存在的人有限。
尤其事關自己家族的存亡,會想不惜踢掉其他家族也要讓自己得救,這是人的弱點,也是生存本能。
雖說同樣屬於貴族派,哈路希翁侯爵家和他們並非同一陣線。
(但是擾亂和諧的話,可能會惹那位大人不高興。不,不光是惹他不高興而已。他可能會認爲哈路希翁侯爵家沒有管理貴族的能力,進而摧毀哈路希翁侯爵家。)
對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來說,羅賽裏雅王國的貴族們就只是如同廚餘般的存在。
不,廚餘只會腐敗,不會刻意虐待國民,也不會侵蝕國政。
從這點來看,這個國家的貴族比廚餘還要惡劣。
(建國以來的名門。至今爲止都是靠這個名號撐過來……但是,那個男人不一樣。他沒有寬容到會容許這種事……)
雖然沒有直接交談過,但首領也是諜報相關人士。
他儘可能收集了關於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的情報。
而從收集到的情報中,只能導出一個結論。
(如果派不上用場,當然會考慮排除……)
當然,因爲夏洛特等人在前幾天的會談中交涉的結果,這件事已經中止了。
但是,那只是暫時擱置而已,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的基本政策方針並沒有改變,這是首領的想法,也是夏洛特等人的見解。
只是爲了應對查魯達王國和米斯托王國同時發生的,預料之外的事態,才設定了緩衝期。
正因如此,在緩衝期的這段時間內,夏洛特等人無論如何都必須向御子柴亮真證明自己的利用價值。
(在這種狀況下爭奪主導權,只能說是愚蠢至極……要說的話,那就等同於宣告自己沒有能力或力量來控制這個國家的貴族。)
重要的是自制心和協調性吧。
然後,正因爲理解這一點,這次的謀略纔會以哈路希翁侯爵家爲中心,由各家擁有的密探進行聯合作戰。
(雖說目前是按照劇本進行,但以戲劇來說,現在還只是第一幕中盤的高潮部分……要安心還太早了……嗎?)
當然,他對部下的力量很有自信,也對制定計劃的夏洛特等人的智謀寄予厚望。
雖然身爲女性,但夏洛特長年從事見不得光的工作,其能力甚至在父親哈路希翁侯爵之上。
但是,即便如此,長還是非常清楚,這類骯髒的工作不存在絕對這兩個字。
那是,盡人事聽天命的心境吧。
長非常清楚,無論是在多麼縝密的計算下準備的策略,只要發生一點點預料之外的事態,就有可能化爲泡影。
但是,那同時也是發自內心的祈禱。
「要是能就這樣,順利進行下去就好了……」
長的口中流露出這樣的話語。
那是以長年從事骯髒工作爲生的男人,所不相稱的話語吧。
這時,拖着白色尾巴的星星劃過天空。
簡直就像是,神明聽到了長的祈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