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刺在心上的荊棘
《沃特尼亞戰記》 · 保利亮太 · 1.8萬 字
窗外的夕陽正要沉入地平線。
在查魯達王國的王都佩利弗雷亞的王城一角。
身爲國王的朱利安努斯鞭策着尚未完全恢復的身體,努力處理着文書工作。
在朱利安努斯的身旁,是查魯達王國的年輕將軍,也是負責國防事務的約書亞・貝爾哈雷斯,他正不時地提供協助。
原本由約書亞一手負責國防政策,讓他在朱利安努斯身旁擔任助手,效率絕對稱不上好。
因爲約書亞會接二連三地收到只有他才能處理的軍事案件。
爲了處理這些案件,約書亞必須另外安排時間工作。
從效率的角度來看,現狀無疑是非常低效。
讓約書亞以外的優秀文官來擔任朱利安努斯的助手,事情應該會進行得更加順利。
如果將現狀比喻爲企業經營,就像是副社長跟在社長身邊處理業務。
正常情況下,根本不會想到有企業會做出這種愚蠢的決定。
僱用社長專屬的祕書,效率會好得多,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當然,國家的運營和企業的運營並不相同。
但是,基本的思考方式是一樣的。
適材適所。
根據能力與職位來分配工作,這纔是提高工作效率的關鍵。
但是,即使約書亞明白這一點,他還是繼續輔佐着朱利安努斯。
「陛下……請您也確認一下這些」
約書亞說着,遞出了大約十張文件。
上面記載着散佈在查魯達王國各地的糧倉的儲備量,以及從那裏運送到王都佩利弗雷亞的量,以及今後針對奧德梅亞帝國對查魯達的侵略,該如何進行反擊計劃。
不,應該說在去除元兇後的療養期間,纔是治療的關鍵。
從維持現狀的角度來看沒有問題,但從發展性來看只能得到不及格的分數。
(但是,每個人都有適合和不適合的事情也是事實。)
對於約書亞來說,現狀更接近於如坐鍼氈。
他咳得很厲害。
實際上,他沒有展現出在這片大地世界中作爲國王的重要評價項目之一的武威,所以周圍人的評價也不能說是完全錯誤。
在約書亞的輕拍下,咳嗽稍微平息的朱利安努斯接過遞來的玻璃杯,一口氣喝光了渾濁的白水。
作爲國王向臣子道歉並不是什麼值得稱讚的行爲。
約書亞擔心地注視着朱利安努斯。
(果然,即使除去寄生的血蟲,陛下的體力也確實衰弱了不少。考慮到陛下的身體狀況,現在應該暫時努力療養……)
如果讓健康狀況令人擔憂的人上戰場,其影響將不僅限於當事人。
(陛下的政治手腕確實穩定而堅實。但不可否認的是,正因爲穩定,所以缺乏引人注目的華麗。)
只是唾液裏混雜着一些血而已。
畢竟在這個世界裏,大多數平民即使生病也無法就醫。
年輕人可以勉強自己的身體,但像現在的朱利安努斯這樣年邁的身體,卻會帶來致命的負擔。
約書亞察覺到朱利安努斯的異樣,將手中的文件扔到地上。
而且,除了年齡上的衰退之外,朱利安努斯的身體本來就很難說是健康。
事實上,在這個大地世界中,出生在被稱爲名門的家族裏,沒有人會說自己沒有武術經驗。
然後,他像是要讓呼吸平靜下來一樣,深深地靠在椅背上,閉着眼睛仰望天花板。
在這種情況下,被派往戰場的王子生病了,這隻能說是噩夢。
儘管如此,朱利安努斯還是說出了這句話。
「來,陛下……請用這個」

當然,作爲王族的一員,不可能完全不瞭解戰場,所以他也參加過幾次戰爭,但那也是在他十幾歲到二十幾歲的時候。
對於站在人們之上的國王來說,這隻會是一個致命的弱點。
這是極其理所當然的判斷。
「您在說什麼呢陛下……臣支持陛下是理所當然的。」
不僅是感冒,大多數疾病在症狀緩解後,都需要一定程度的靜養期,這在治療上可說是常識。
如果這份文件上寫的情報泄露給奧德梅亞帝國,從糧食的運輸狀態到軍團的規模和可戰鬥的天數,他們都有可能推測出來。
雖然他作爲戰士並不具備傑出的力量,但他的技藝也足以讓周圍的人不敢小看他。
當然,貴族們隸屬於查魯達王國,王都佩利弗雷亞是政治的中心,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但要說權力是否集中在國王之下,答案是否定的。
儘管如此,那也只不過是肉體上的恢復而已。
既然回報約書亞的奉獻和忠誠的方法有限,他也沒有其他辦法了吧。
更不用說,查魯達王國的國土被山脈和森林地帶分割,貴族們有着獨立自主的風氣。
但是,現在的約書亞沒有餘力去在意那種事。
當然,有必要關注貴族和家臣們的動向。
如果他真的是昏君,不可能以一國之君的身份在王座上坐這麼久。
「約書亞……給你添麻煩了。」
但下一瞬間,朱利安努斯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兩週前,由御子柴大公家派遣的援軍將領,同時也是隱居在沃特尼亞半島的黑精靈族族長內西奧斯,成功地從朱利安努斯體內清除了寄生並侵蝕其身體的血蟲。
照顧年邁父母的孩子。
正如字面意思,這是可能左右查魯達王國今後命運的重要文件。
至少,在這次事件發生之前,朱利安努斯從未因病倒下而影響國政。
「呼……舒服多了。」
實際上,約書亞的評價是正確的。
而且,無論用多少語言來掩飾,人們被強者吸引並服從的事實是不會改變的。
但另一方面,約書亞也意識到朱利安努斯的一個重大缺點。
(因此,他不僅難以獲得好評,還會被認爲缺乏積極性而容易被周圍的人輕視。)
對於主君的這句話,約書亞緩緩地搖了搖頭,然後溫柔地撫摸着再次輕微咳嗽的朱利安努斯的後背。
(不,陛下作爲國家統治者擁有優秀的才能。至少他並不像周圍的人認爲的那樣平庸,也不是昏君。)
文件發出聲響散落在地板上。
朱利安努斯說着,把手伸向文件。
大概是喫了宮廷醫師開的藥,呼吸稍微輕鬆了一些。
話雖如此,一旦出現咳血癥狀,就說明肺部或支氣管等呼吸器官的某個地方出現了異常。
雖然是否能與真正的騎士正面交鋒還有待商榷,但掌握最低限度的自衛技能可以說是普遍的。
(更何況,陛下已經這個年紀了……)
在這期間,一直躲在王都從未上過戰場的朱利安努斯,一直被周圍的人暗地裏說成是愚蠢或平庸。
(雖然還不至於說是體弱多病。)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幅令人欣慰的景象。
「陛下!」
朱利安努斯口中吐出這句話。
多虧了這個動作。
「咳……咳」
所以體弱多病的事實可能會成爲損害人們信任的要因之一。
然而,這並不意味着身體會立即恢復,也無法立刻迴歸日常生活。
確認咳嗽平息後,約書亞開始撿起散落在地板上的文件。
當然,量並不多。
在那之後的半個多世紀裏,朱利安努斯幾乎都在王都佩利弗雷亞的城牆中度過。
他低着頭不讓朱利安努斯注意到,但他的臉上浮現出不安和焦慮的神色。
而身爲國王的朱利安努斯也不例外。
約書亞把手伸向準備好的水壺,往杯子裏倒了半杯水。
這是爲了不看漏朱利安努斯身體上發生的任何細微變化吧。
他的戰鬥經歷僅限於在王太子時期作爲鍍金的一環而上戰場。
朱利安努斯捂住嘴的手上沾着鮮紅色的血滴。
雖然作爲武人沒有戰功,但朱利安努斯・薩爾達迪亞斯的統治已經持續了半個世紀。
約書亞的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不僅如此,正因爲大地世界的醫療技術並不發達,所以這種情況下,更重視臥牀靜養的應對方法。
至少對於其中一方的當事人約書亞來說,情況就不同了。
而且,朱利安努斯並非無能。
在弱肉強食的大地世界中,個人的武力會極大地影響一個人的身份。
或者說是祖父和孫子也行。
實際上,約書亞小時候感冒的時候,即使發燒和咳嗽的症狀已經緩解,也還是被禁止離開房間好幾天。
然而,只有不知道內情的局外人才會感到欣慰。
實在不能說他有作爲武人鑽研過。
無論如何磨練武術技能,最後決定勝負的還是體力。
其中一些還掉進了桌子和傢俱與地板之間的縫隙。
到了朱利安努斯這個年齡,肉體上的衰老是不可避免的。
(正因爲明白這一點,上一代的查魯達國王纔沒有積極地將身爲兒子的陛下派往戰場。)
朱利安努斯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些血色。
當然,朱利安努斯作爲王族的一員,也積累了一定的武術修煉,也學會了武法術。
然後,他從放在水壺旁邊的盒子裏拿出藥包,迅速將其溶入水中。
姑且不論需要幾天或幾周,通常需要花費一定的時間來恢復體力。
(但是,前國王的決定確實奏效了。)
儘管如此,他的體質確實很容易生病。
實際上,考慮到朱利安努斯和約書亞的年齡差距,無論哪種說法都不顯得不自然。
無論男女都是一樣的。
這是約書亞在朱利安努斯身邊擔任輔佐時的真誠感想。
即使是在醫療技術並不發達的大地世界,這一點也不會改變。
「啊……我知道了」
朱利安努斯的臉上浮現出憂愁、達觀和罪惡感交織的陰鬱表情。
朱利安努斯把空杯子遞給了約書亞。
約書亞一邊說着,一邊遞出杯子,溫柔地撫摸着還在咳嗽的朱利安努斯的後背。
文件散落的範圍很廣,要撿起來應該很麻煩。
當然,積極行動並不一定是好事。
重要的是,比起行動本身,因行動而獲得的結果是好是壞。
就算積極行動,如果結果往壞的方向發展,那就沒有意義了。
(還不如不做。)
但是,一國之君只追求安定,從國民的角度來看,難免會感到失望。
(而且,或許是因爲他性格比較常識,所以不太擅長下決斷……性格上應該和羅賽裏雅王國的前國王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比較相似吧。)
儘管如此,他和露畢絲不同,能夠長年守住王位,是因爲他作爲執政者的能力很優秀,以及支持朱利安努斯的忠臣們也發揮了很大的影響。
話雖如此,缺乏決斷力,作爲執政者確實是個問題。
(實際上,這也是導致阿爾穆特侯爵叛亂的遠因之一。)
前幾天的謀略導致阿爾穆特侯爵自取滅亡。
他被朱利安努斯駕崩的假情報所欺騙,舉兵叛亂。
從查魯達王國的存續來看,這無疑是必要的選擇。
但是,這個決定對朱利安努斯造成了巨大的衝擊。
(陛下年老體衰,本來就很難說是身體強健,被血蟲的毒侵蝕後,身體明顯變得衰弱,這次的事件似乎也讓他在精神上被逼到了絕境。)
從約書亞的角度來看,這次的謀略不過是排除了與奧德梅亞帝國勾結的國賊。
(阿爾穆特侯爵的母親那件事,表面上看起來確實令人同情。但是,陛下的判斷並沒有錯。)
不,約書亞認爲作爲執政者,這是極其正確的決定。
阿爾穆特侯爵的母親康絲薇拉確實有可能是被塞格羅瓦伯爵家謀殺的。
不,豈止是有可能,約書亞自己也認爲塞格羅瓦伯爵家有九成的嫌疑。
(但那只是根據當時的狀況分析出來的結果。)
但是,約書亞還有許多隻有他才能完成的工作。
當然,這充其量只是偏見和誹謗中傷。
(如果只考慮陛下的身體,他應該離開政務專心療養。我知道這是最好的選擇。但是,就算知道這是最好的選擇,能否付諸實踐又是另一回事……)
對於擁有經過戰士訓練的強壯身體的約書亞來說,這種程度的文件堆根本不算什麼。
但是,只要不放棄,就總會有希望。
而身爲當事人的朱利安努斯對此也有強烈的認知。
因爲約書亞本人從未想過要利用自己現在的立場來獲得貝爾哈雷斯家的利益。
約書亞作爲輔助提供建議,由朱利安努斯做出決定,和約書亞自己做出決定,這兩者之間有很大的區別。
但是,朱利安努斯並不知道約書亞的內心想法,繼續說道:
聽到這句話,朱利安努斯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
所以,約書亞對於執行這次的謀略並排除阿爾穆特侯爵一事並不後悔。
「所以,在我斷氣之前,無論如何都要和奧德梅亞帝國的戰爭做個了結……但不知道是否能辦到」
(如果處理不當,甚至有可能被指控爲叛國罪。)
約書亞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撿起散落在地板上的文件。
然後,他按照順序排列好撿起來的文件,放在桌子上。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
「是啊……爲了保護我國,艾利歐斯犧牲了自己……而且,我們不能浪費了不惜捨棄那個纔得到的反擊機會……看來我有點軟弱,說了些愚蠢的廢話……忘了吧。」
但是,不僅視野被遮擋,要不弄倒文件堆地搬運也很困難。
而且,人的感情會因爲贊同者之間的發言而進一步增強。
這無疑對朱利安努斯的身體造成了很大的影響。
如果是意識不清的狀態也就罷了,既然意識清晰,身體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活動,約書亞也無法要求尤莉亞努斯休息。
正因爲如此,他才能擔任國王的輔佐。
「陛下,您怎麼說出如此軟弱的話……陛下要與父親艾利歐斯・貝爾哈雷斯在冥府重逢,恐怕還要十年吧。」
但是,如果將朱利安努斯的身體狀況和文件的重要性放在天平上衡量,選擇就很有限了。
但是,讓已經疲憊不堪的朱利安努斯處理文書工作,也確實太過殘酷。
(但是,無視這些不滿一定會留下禍根。因爲人的嫉妒是如此可怕……)
(雖然不太情願,但只能由我先過目一遍,把真正需要陛下批准的文件留到明天了。)
說完,朱利安努斯深深地嘆了口氣,將視線轉向窗外。
考慮到這種可能性,讓朱利安努斯今天的工作到此爲止,然後休息纔是更現實的選擇。
面對如此重大事件,國王不可能悠哉地躺在牀上,也很難允許他這麼做。
當然,作爲國王的血親,歐內斯特・阿爾穆特要求對自己有利的判決,從人情的角度來看,或許是很自然的舉動。
話雖如此,多虧了約書亞給的藥,剛纔還彎着身子劇烈咳嗽,現在只是輕微咳嗽幾下就沒事了。
當然,大地世界沒有SNS和網絡論壇,所以和原本的迴音室效應可能有些不同,但本質並沒有太大變化。
說完,約書亞向朱利安努斯輕輕鞠了一躬,然後抱起桌上的文件堆。
(然而,陛下似乎有不同的想法。)
周圍的人極有可能用這種眼光來看待他。
現實並不允許約書亞他們這樣的想法。
夕陽已經沉入地平線,外面被夜幕所支配。
「真是可恨的蟲子……多虧內西奧斯閣下,我暫時撿回了一條命,總算獲得了延續我國命脈的希望,但果然還是敵不過年紀……恐怕我活不了多久了……不過,一想到能和艾利歐斯那傢伙在冥府重逢,倒也不算太壞……」
就算對方是來日無多的人,也不可能毫無顧慮地肯定這個事實。
(儘管如此,他卻對陛下懷恨多年,最後甚至背叛祖國,這實在是錯得離譜。)
正因爲明白這一點,朱利安努斯纔會無視身體的痛苦,繼續坐在辦公桌前。
因爲,好不容易開始逐漸改善的戰況,如果朱利安努斯剛纔的話泄露出去,一切努力可能都會化爲泡影。
雖然塞格羅瓦伯爵家看起來像是犯人,但不能以此爲理由處罰他們,如果強行這麼做,這次就會輪到國王朱利安努斯被其他貴族們逼迫。
所以約書亞對朱利安努斯的問題深深地點了點頭。
聽到這句話,約書亞心中湧起困惑和悲傷的情緒。
「您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在工作,想必已經很累了。今天就請好好休息,調整一下身體狀況吧。如果明天早上陛下的身體狀況恢復了,我們再重新開始工作。」
聽到這句話,朱利安努斯疑惑地歪着頭。
更不用說對方是自己敬愛的君主了。
然而,這終究只是理想。
朱利安努斯說出了這樣的話。
問題在於那些不能歸類爲軍事的文件該如何處理。
約書亞也覺得,既然尤莉亞努斯好不容易纔因內西奧斯的處置而獲救,希望她能儘可能地活久一點,爲此,他想盡可能地減輕她的負擔,這是理所當然的想法。
而這一點,可以說是作爲一個人理應明白的善惡是非。
約書亞是否真的是應該被彈劾的奸臣並不是問題。
從朱利安努斯的角度來看,他可能覺得自己無情地捨棄了親人。
每一份文件都需要儘快確認和批准。
此外,約書亞是被譽爲【守護神】,在第一次查魯達侵略中戰死的艾利歐斯・貝爾哈雷斯的兒子,也是深受朱利安努斯信任的忠臣之一。
問題是,許多人相信約書亞是應該被彈劾的奸臣。
君側之奸。
雖然這個房間裏只有他信任的忠臣約書亞,但身爲處於戰爭狀態的國家的君主,說出這樣的話還是有些不妥。
(而那根刺在心中,至今仍在折磨着陛下。)
但是,他不能讓尤莉亞努斯看到自己的情緒。
因爲現在的查魯達王國正面臨着危急存亡的緊要關頭。
如果只是單純憎恨朱利安努斯,或許還有同情的餘地,但勾結奧德梅亞帝國就不可原諒了。
壟斷國政。
這時,朱利安努斯再次咳嗽起來。
然後立刻露出平靜的笑容,輕輕點了點頭。
那是名爲罪惡感的荊棘。
先不論朱利安努斯還能活多久,他的生命之火消失應該只是時間問題。
當然,這句話成爲現實的可能性極低。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約書亞被問罪的可能性很低。
窮人爲了獲得每天生活的糧食,即使大病初癒也必須鞭策身體工作;相反地,像查魯達王國的國王尤莉亞努斯這樣,即使不愁喫穿,也有可能因爲肩負着地位所帶來的責任而無法休息。
尤莉亞努斯側眼看着約書亞,一邊仰望天花板一邊調整呼吸,然後緩緩開口:
這就是所謂的迴音室效應。
不僅如此,他甚至覺得應該更早做出決定。
不,別說獲得利益了,約書亞甚至經常自掏腰包,這是他真實的想法。
這證明了他察覺到約書亞的顧慮。
「今天就先到這裏吧。」
而這也證明了他判斷這幾個月是查魯達王國所剩無幾的勝機。
而且,明知他身體不適,勉強他繼續工作也很難得到好的結果。
(當然,我作爲奧德梅亞帝國第二次查魯達侵略的防衛負責人,擁有許多權限。)
(因爲一點認知上的差異或合作上的失誤就有可能造成嚴重的後果。)
「沒關係嗎?還有很多沒處理完吧?」
不過,這也可以看作是他對現狀的正確理解。
話雖如此,如果連內政和外交事務都由約書亞裁決的話,就算被指責爲越權行爲也不奇怪。
(至少,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
然後,約書亞踩着蹣跚的步伐離開了辦公室。
他的視線前方,堆積着如山的文件。
他大可無視這些不滿。
尤莉亞努斯的話並非病人毫無根據的軟弱妄想。
而且,堆在桌上的文件中,不僅有軍事方面的,還包含了外交和內政方面的文件。
實際上,現在的尤莉亞努斯也不期望長期療養。
這是他做好最壞打算,自己承擔所有責任的證明。
即使現在這個選擇是好棋,考慮到以後的事情,也有可能變成壞棋。
當然,如果能這麼做的話,一開始就這麼做就好了。
(這證明他的精神和肉體都已經被逼到了極限)
其中也包括了在內政和外交方面某種程度的權限。
約書亞緩緩開口。
(話雖如此,體力應該也消耗得很厲害。果然還是不能勉強啊……)
但是,能否實際做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然而,身爲第三者的約書亞很難承認這個事實。
(在這種情況下,好不容易纔迎來了反擊的好機會。考慮到今後的情況,希望能儘可能地奪回被帝國佔領的領土……而陛下也深刻理解這一點。)
不,就算約書亞擔心她的身體狀況而提出建議,身爲當事人的尤莉亞努斯自己也絕對不會接受。
而這也可以說是這座王宮裏大部分人的共同想法。
「我的【鷹】啊……抱歉。總是讓你這麼辛苦……」
朱利安努斯對着約書亞的背影小聲說道。
對自己的身體無法隨心所欲感到懊惱。
「真是的,看不下去了……搬文件這種事,叫個人來幫忙不就好了。」
約書亞踩着蹣跚的步伐在王宮的走廊上前進時,有人向他搭話。
約書亞似乎對聲音的主人有印象,停下了腳步。
「是梨歐妮閣下嗎……」
但是,聲音的主人沒有回答約書亞的問題。
「我幫你拿一半,給我吧。」
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約書亞感受到的重量減輕了。
「不好意思。」
然後,約書亞一邊小心不要弄倒文件堆,一邊向聲音的主人輕輕點頭。
讓梨歐妮這位御子柴大公家派來的援軍將領幫忙搬文件,本來並不是什麼好事。
不,與其說不太好,不如說這明顯是個問題。
雖然梨歐妮原本是傭兵出身,不太拘泥於身份,但她現在是擁有爵位的貴族。
讓身份如此高貴的人幫忙打雜。
而且,對方還是他國將領,視情況而定,甚至有可能發展成外交問題。
不過,兩人之間應該不是會在意這種事的關係。
只是,梨歐妮似乎不打算做白工。
「沒關係……你也很辛苦吧。這份人情就用一瓶紅酒來抵銷吧。不過便宜貨可不行哦!還有,順便再附上肉乾吧」
面對梨歐妮的提問,約書亞深深地嘆了口氣。
「就算你捧我,我也不會付你工錢哦」
面對約書亞的提問,梨歐妮露出苦笑。
那是從梨歐妮第一次和御子柴亮真一起前往查魯達王國,直到今天爲止,和約書亞一起應付奧德梅亞帝國越來越激烈的侵略,這樣的實績所證明的。
對梨歐妮來說,約書亞・貝爾哈雷斯雖然是隸屬於查魯達王國的異國將領,但也是和她一起度過苦難的朋友。
梨歐妮笑着這麼說,約書亞對她輕輕點頭。
最重要的是,御子柴大公家以企業來說,是被稱爲新興企業或新創企業的存在,考慮到這點,家臣們也必須各自成長,否則無法維持下去。
兩人看起來關係相當親密。
但是,只考慮活過今天,不考慮明天而活,是隻有不需要對別人的人生負責的平民才被允許的。
更正確來說,看起來像是損友。
因爲梨歐妮深信自己不適合,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本來的話,應該是由被賜予那片土地的貴族自己管理的……」
在戰場上培養出來的友情。
如果要問是軍事還是內政,毫無疑問是內政領域的內容。
簡單來說就是朋友。
那是梨歐妮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但是,這原本可以說是不自然的關係也是事實。

因爲御子柴亮真對家臣的要求水平極高。
不過,林業的主要工作是砍伐森林並加工成木材,但不能就此結束。
「不過,還真多啊……明明從早上就開始處理了,居然還剩下這麼多……要統治一個國家,果然不是半吊子的辛苦呢。光是看着就讓人厭煩。」
約書亞這麼說完,梨歐妮從他手中搶走文件。
這是連自認在內政方面是門外漢的約書亞,也能輕易理解的道理。
而且,這種無止境的支出,是屬於那種不能因爲費用太高就停止的類型。
「是啊……與其說是不擅長,不如說是討厭。老實說,我很想全部丟給別人做。不過,我也知道不能這麼做……」
另外,如果只考慮眼前的利益而一味地採伐,根據地形的不同,也有可能發生山體滑坡等災害。
只要站在戰場上,就隨時伴隨着喪命的危險。
擅自提出幫忙,最後還打算敲詐報酬。
也就是說,今天和明天都不能捨棄,也不能分割思考。
「戰爭很花錢呢。我們的大將也總是爲此煩惱。」
然後,約書亞瞥了一眼文件,聳聳肩,深深地嘆了口氣。
梨歐妮看着鎮座在桌上的兩座紙山,口中吐出這樣的話。
如果停止,國家會滅亡,國民會在奧德梅亞帝國的暴政下陷入地獄,這是顯而易見的。
但是,那是她討厭到之前都丟給副官波茲處理的工作。
既然命令他們賭上性命戰鬥,這就是最低限度的補償。
兩人名副其實地是戰友。
「勞煩你了,梨歐妮閣下。放在那邊吧。」
不過,約書亞對這樣的梨歐妮露出苦笑,點頭同意。
話雖如此,如果問她是否想率先去做文書工作,梨歐妮應該會用力搖頭吧。
因爲對梨歐妮來說,她有自覺在戰場上戰鬥纔是自己最能發光發熱的地方。
說完,被稱爲梨歐妮的紅髮女子咧嘴一笑。
「原來如此,木材這種東西只要砍伐就結束了。如果要作爲持續的生意,就必須把砍伐的部分重新種植起來。」
「好了,快點搬完吧。」
但是,如果考慮到十年,二十年後的查魯達王國整體的經濟發展,就有必要進行植樹造林。
而這些費用,會持續到戰爭以某種形式終結爲止。
接着,梨歐妮也在那座山旁邊堆起新的紙山。
「我們也不想多嘴。但是,如果讓那些沒有自制力的人爲所欲爲,顯然總有一天會變成大問題」
那句話中,混雜着無奈與放棄的感情。
如果只考慮短期收益,或許可以砍伐後就結束。
當然,這並不是壞事。
要說厚臉皮,應該沒有比這更厚臉皮的事了吧。
「不過,如果是與戰爭相關的文件,就算說不擅長也不行……但是,這座山裏也混着與你專業領域不同的文件吧?」
因爲,那些事物會直接影響到自己和部下的性命。
戰爭很花錢。
「嗯,很難吧」
兩人朝着約書亞的房間走去。
約書亞一邊說着,一邊伸手拿起放在山頂的文件。
實際上,對傭兵生活長久的梨歐妮來說,文書工作只會帶來痛苦。
雖然沒有戀人關係特有的甜蜜,但也不只是單純認識的人。
「嗯,是啊。」
而且在第二次查魯達侵略時,梨歐妮以援軍身份被派遣過來,擔任御子柴大公軍的總大將,常駐在王都佩利弗雷亞,負責和查魯達王國方面的交涉,兩人因此建立起相當程度的信賴關係。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的目的嗎……好吧。如果過去是實力高強的傭兵,現在則是御子柴大公引以爲傲的親信之一的【紅獅子】閣下願意幫忙搬文件的話,一瓶酒的代價很便宜了。」
如同字面意思,是近乎無止境的支出。
話雖如此,梨歐妮自己也很清楚,這不是喜歡或討厭就能解決的問題。
而這點,侍奉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的每個人都很清楚。
約書亞對笑着這麼說的梨歐妮輕輕聳肩,同時小心地不讓雙手抱着的文件山崩塌。
「嗯,就是這麼回事吧。」
所以梨歐妮自己也努力克服對文書工作的厭惡,實際上,她的嘗試也帶來了充分的成果。
借給徵兵的士兵武器,提供一日三餐,如果受傷或生病,就必須進行相應的治療。
約書亞・貝爾哈雷斯是查魯達王國的將軍,負責國防事務,相對的,梨歐妮不過是從御子柴大公家派遣過來的將領。
爲了這樣的戰友,梨歐妮親自幫忙搬東西,根本算不上什麼。
對於立於國家營運者之上的人而言,這種想法的視野太狹隘了。
「我沒那個打算」
(也就是說,發展產業對國家而言,可以說是永遠的最優先事項。即使現在正在戰爭也一樣……)
「梨歐妮閣下也不擅長文書工作嗎?」
砍伐的木材含有水分,如果要作爲建材使用,需要乾燥的期間,而且只要砍伐,森林的面積就會縮小。
雖然不是不考慮適不適合,但御子柴亮真沒有寬容到允許家臣挑三揀四。
「就算砍伐了,也不能馬上當成木材使用。根據使用目的,需要乾燥,也需要整型……不過,如果考慮到事業的持續性,這是需要一定程度的調整和花費勞力的領域。」
關於從哪座山砍伐木材,以及保管在何處的提案書。
當然,傭兵時代她也是率領傭兵團【紅獅子】的團長,她理解文書工作的重要性。
梨歐妮一邊說,一邊伸手拿起放在山頂的文件,瞥了一眼內容後,輕輕哼了一聲。
對於平原稀少,難以進行農業的山嶽國家查魯達王國而言,林業是與礦山開採和武器出口相提並論的重要產業。
「因爲就算活過今天,如果不考慮活過明天的未來,結果只會走向破滅……」
徵兵確實不是難事,但是爲了讓徵兵的士兵上戰場,就需要更多的費用。
因爲圓滑的人際關係是工作順利進行的重要因素。
如果連自己不擅長領域的文件都要看,精神上無論如何都會出現抗拒反應。
當然,爲了活過今天而竭盡全力是理所當然的。
接着,兩人請在房間前執行警備任務的士兵幫忙開門,踏入約書亞的辦公室。
文件上記載的是查魯達王國內進行的林業相關事項。
不過,兩人之間有着只有共同經歷過戰場的人才能擁有的羈絆。
而且,無論準備得多麼充分,那個危險也絕不會是零。
然後稍微瀏覽了一下,露出苦笑。
「的確,如果要說專業領域不同的話,梨歐妮閣下說得沒錯……」
在侍奉御子柴亮真後,她大致上也習慣了那些文書工作。
「但是,如果要問是否可以延後裁決……應該很難吧。既然今後也要繼續與奧德梅亞帝國作戰,就不能忽視經濟。」
所以,只要是與軍事相關的事物,就無法拒絕。
正因爲如此,人類的感情會希望儘可能排除能夠排除的危險。
而且,還若無其事地指定價格不菲的酒。
隨着咚地一聲,紙堆被放在桌上。
從兩人之間的對話來看,這點可說相當明顯。
兩人原本在第一次查魯達侵略時,就一起對奧德梅亞帝國的補給路線發動過燒擊。
比起險惡的關係,能建立起友好的關係當然更好,這點不容置疑。
從原理和原則來說,正如約書亞所說,應該由那片土地的領主主導管理。
但是,事情往往不會按照原則進行。
(因爲人有慾望)
人的慾望絕不是壞事。
食慾,性慾,甚至睡眠慾,都是人作爲人生活所不可或缺的,是推動人走向美好未來的原動力。
但是,前提是能以自己的意志控制住這個美妙的原動力。
無法控制的慾望失控,就像把剎車壞掉的汽車油門踩到底一樣。
(畢竟現在是戰爭時期……不,應該說正因爲是戰爭時期,所以比平時更需要錢。所有人都爲了生存而拼命……)
爲了生存,現在需要的是經濟力和軍事力。
爲了增加這些,貴族們就算多少有些亂來,也會毫不猶豫地去做吧。
即使知道這可能會在將來勒住自己的脖子。
(因爲有錢就能購買糧食和武器,維持戰力。)
而且只要擁有一定以上的財力和兵力,就算查魯達王國最後向奧德梅亞帝國投降,也有可能透過交涉讓自己的家族存活下來。
相反地,如果兩者都沒有,就會變得很悲慘。
(因爲強者不會和弱者交涉。)
強大,就意味着可以將不合理的事情強加在對方身上。
先不論這在人道上是好是壞,這可以說是事物的本質。
而所有人都理解這一點。
正因爲如此,每個人都會以自己的利益爲優先行動。
(爲了自己,以及自己想守護的重要事物……)
而約書亞也理解這一點。
但是,即使是約書亞這樣膽大包天的人,向國王提出這種要求也確實有些忌憚。
查魯達王國原本就以尚武之國著稱,由於其國土險峻,以及地理位置的關係,與盯上大陸東部的諸國發生過激烈的衝突,因此軍部的力量非常強大。
「沒錯。」
其中不存在自己的意志和理想。
但是,商家出身的人會繼承家業,而庶子幾乎都會被要求作爲家臣侍奉父親的家。
(而且,如果休息的話,工作就會相應地推遲結束)
當然,如果他請求休息時間來吸菸,朱利安努斯應該也不會拒絕。
(如果他們幸運地擁有選擇自己未來的權利,那他們大概會選擇成爲武官吧)
(結果,查魯達王國的文官們基本上都是二線級的人才)
約書亞說完,沉重地嘆了口氣。
如果考慮武官和文官哪邊更容易出人頭地,答案自然就出來了。
像是要壓抑住想要拋下一切的心情,約書亞緩緩地吐出煙霧。
畢竟從識字開始就得學習。
而且,還需要學會計算。
要說這是在走鋼絲,確實如此。
所以,他們的工作態度有些卑微,感受不到他們肩負着國家舵手的自信和自負。
說完,兩人高聲大笑。
看着滿足地吞雲吐霧的約書亞,梨歐妮用揶揄的語氣笑道。
這是不用梨歐妮指出也知道的事實。
即使是小兵,待遇也不差,如果運氣好立下功勞,成爲騎士的官員,人生就會如字面意思發生改變。
約書亞一邊吐出煙霧,一邊滿意地點頭。
結果,如果擁有選擇成爲武官或文官的能力,幾乎所有人都會選擇成爲武官來出人頭地。
(但是,沒有時間做那種悠哉的事。)
「不用在意我,盡情地抽吧。因爲有這點程度的獎勵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抽得相當享受呢。」
畢竟現在正在與奧德梅亞帝國交戰。
再加上,負責內政和外交的貴族們的動向很可疑,當然沒有人會想把工作交給他們。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因爲我想盡量養精蓄銳。」
(相比之下,成爲文官的道路極爲殘酷)
(如果允許這種事發生,國家的統治會變得無法控制,這是顯而易見的。)
(正因爲如此,歷代國王纔不把工作交給他們。)
對於被迫禁菸的愛煙人士來說,這可以說是至福的時間吧。
「能得到【紅獅子】梨歐妮閣下的讚賞,我也深感光榮。不過,我原本也是輕鬆的三男,和國政無緣,所以沒有理由讓你如此感激。而且出人頭地的代價是坐在椅子上和文件格鬥,有點不划算。」
但是,現實不會按照理想發展。
不,朱利安努斯甚至希望約書亞能適度地休息。
「因爲聽說在查魯達王國很容易被僱傭爲士兵,而且晉升也很快。而且最重要的是,根據實力,還有成爲騎士的仕途,所以容易聚集有實力的人吧。」
這是極其自然的結果。
購買教科書的費用,以及給教自己讀書寫字的老師的謝禮等等,可以想到的支出有很多。
他們雖然在經濟上很富裕,但沒有選擇自己生存道路的自由,也沒有必要。
從這個角度來說,這份文件可以說是儘早裁決會比較好的文件。
而且,比起不毛的荊棘之路,誰都會選擇能夠出人頭地的道路。
當然,這是相當偏見的思考方式。
但是,我不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約書亞說完,再次吞雲吐霧。
爲了支付這些費用,絕對需要相當大的資金。
「不過,明明幾年前還是傭兵團長,過着像候鳥一樣在戰場之間穿梭的生活。和那時相比,我也出人頭地了不少呢。現在能和肩負一國命運的男人像這樣面對面交談。」
而現在朱利安努斯的身體狀況不佳,這次就輪到約書亞來承擔這個負擔。
這就是這片大地世界的現實。
因此,國內的有能人才容易集中在軍隊和騎士團。
(除非有什麼特殊理由,否則沒有必要選擇成爲文官。如果有人自願選擇成爲文官,那他不是相當奇怪,就是別有用心)
「不過,我非常同意梨歐妮殿下說的厭煩這句話。」
精悍無比的軍隊。
先不論這麼做是否正確,不這麼做的話,查魯達王國這個國家就沒有未來。
即使那是宣告接下來即將開始的地獄第二回合的代價也一樣。
「不過,從查魯達王國的國情來考慮,培養文官應該相當困難吧。」
如果真的要變更政治的運用體制,就必須設置相當長的準備期間。
從早上開始就一直作爲朱利安努斯的副官跟在他身邊,所以沒有時間享受吸菸的樂趣。
(但是,只能上了……)
他是朋友艾利歐斯・貝爾哈雷斯的遺孤,而且自從朱利安努斯離開病牀後,他就一直作爲副官不分晝夜地跟隨在身邊,所以對這樣的寵臣給予這種程度的關心也不爲過。
如果有例外的話,大概就是天生體弱多病,或者因爲某些傷勢的後遺症而難以過上戰場生活的情況吧。
約書亞默默點頭同意梨歐妮的話。
(但是,能拿出這麼多錢的平民非常有限……)
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登龍門。
「說起來,我國的政治體制很脆弱。本來內政和外交相關的計劃和立案應該由宰相和文官們主導。現狀是所有事情都必須由陛下親自判斷,這件事本身就不自然。至少應該爲了減輕國王的負擔而分擔工作……但是……」
(畢竟陛下對我也相當關心。)
而且,從國家這個框架來看,這也是極其扭曲的狀態。
實際上,就連對政治不熟悉的約書亞來看,他們也得不到什麼好評。
不,可以說事情按照理想發展的情況比較少見。
(不然的話,就是某個貴族的妾生的庶子。)
雖然不至於說他們所有人都無能,但幾乎所有人都只是遵循前例的機械般的存在。
不,應該說他拼命忍耐着纔對。
「因爲任何人都希望在條件好的環境中發揮自己的力量,這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只是鍛鍊身體的話,幾乎不需要投資設備,但如果想成爲文官,以學問爲生的話,就需要相當大的投資。
「是啊,太棒了。」
恐怕在查魯達王國的宮廷工作的所有人都有感覺到這個弊害。
如果有人能在自己休息的時候接手工作的話,約書亞也會樂意休息,但事情並非如此。
他們不考慮事情的是非和必要性,只是認爲只要處理得流暢無阻就好。
正因爲如此,朱利安努斯和歷代的查魯達國王一樣,不是試圖讓現狀接近理想,而是試圖通過自己承擔負擔來解決問題。
(如果可以選的話,誰都會……)
聽到這句話,約書亞露出苦笑點頭。
約書亞一邊說,一邊從桌子的抽屜裏拿出裝着雪茄的盒子,叼起雪茄後,將指尖點燃的火靠近。
人類這種生物,如果沒有獎勵的話,就無法面對苦難。
然而,事到如今已經無計可施也是事實。
但是,這也是生活在查魯達王國的大多數人的真實想法吧。
畢竟對方是國王,而且身體纔剛剛康復。
雖然大地世界沒有讓公衆瞭解二手菸危害的保健機構,但即使是愛抽菸的約書亞也能想象到,對朱利安努斯來說,吸菸不會帶來好的結果。
基本上,約書亞・貝爾哈雷斯這個男人和梨歐妮是同一種人。
(因爲完全沒有爲新的體制做準備。)
結果就是,將近十個小時的強制禁菸時間。
在查魯達王國生活的平民中,能創造專心學習的環境的家庭,大概只有富裕的商家吧。
只不過,就算明白這一點,約書亞心中的想法也不會改變。
在查魯達王國出生的平民階級,大多以加入王國軍爲目標。
看着約書亞的樣子,梨歐妮眯起眼睛,感慨頗深地點點頭。
梨歐妮對這樣的約書亞露出苦笑。
如果在這種時候強行變更體制,反而可能助長政治混亂,明知如此,也不可能強行變更體制。
因爲無法斷言查魯達王國的文官中沒有混雜着玉石。
「呼……果然很放鬆。」
即使明知這是在自掘墳墓。
結果,查魯達王國的歷代國王除了自己率先參與政治之外,別無他法。
正因如此,需要有人能夠俯瞰全體,掌舵。
出生在能夠接受教育的家庭的人,大部分在出生的瞬間,自己的未來就已經被別人決定了。
正因爲不拘泥於身份,廣開門戶,所以許多優秀的人才都夢想着自己也能成爲龍,以軍隊爲目標。
這簡直就像鯉魚逆流而上,成爲龍昇天一樣。
對於生活在查魯達王國的人們來說,成爲騎士團或王國軍的官員可以說是憧憬。
而且,被周圍認知爲御子柴大公家的武之象徵的羅伯託・貝魯多蘭和西格尼斯・卡魯貝拉也一樣吧。
作爲武人,擁有一定以上力量的人,應該極少有人會因爲關在房間裏做文書工作而感到喜悅。
因爲比起坐在桌子前和文件格鬥,他們大多更喜歡在戰場上沾滿泥濘,配合劍與槍的交擊聲,和敵兵跳着賭上生死的舞蹈,從中感受到活着的實感。
不過,如果只是作爲一介武人,那倒還好,但一旦率領軍隊,就不能這樣了。
因爲他們的決斷,會奪走許多人的性命。
當然,死亡也包含在士兵的工作之內。
至少,死亡的危險總是如影隨形,沒有這種覺悟的人,就不應該成爲士兵。
在戰場上,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是,正因爲如此,將領有義務和責任儘可能減少士兵的犧牲,爲了勝利盡最大的努力。
無法理解這一點的人,不可能成爲將領,也不應該成爲將領。
所謂立於人上,就是這麼回事。
更何況約書亞,先不論他本人是否期望,他的決斷足以左右一國的命運。
其責任之重,不是率領一軍的將軍所能比擬的。
(不過,沒想到我竟然會處於左右國家未來的立場……人生真是不如意啊。)
艾利歐斯・貝爾哈雷斯在奧德梅亞帝國第一次查魯達侵略戰中戰死之前,對祖國的忠誠和愛國心可說是微乎其微。
不,與其說微乎其微,不如說他不覺得有必要特別去意識這些。
至少在爲了防止奧德梅亞帝國第一次查魯達侵略戰而和父親一同上戰場的那一天之前,約書亞・貝爾哈雷斯並不知道自己心中有名爲愛國心和忠誠心的火焰,這是事實。
約書亞是貝爾哈雷斯家的三男。
在大地世界,平民和貴族之間有着明確的身份差距,所以他的立場應該不算太差。
至少他被貴族們當成螻蟻對待的可能性,比平民們低是事實。
對朱利安努斯來說,可以說是爲數不多的血親。
然後,爲了那些傢伙,他想避免對查魯達王國宣誓忠誠的忠臣們受到損害。
「是啊,他似乎很後悔處決了阿爾穆特侯爵。」
貝爾哈雷斯家的家督必然地落到了唯一倖存的約書亞頭上。
「的確……這麼一來,內西奧斯閣下的功勞果然很大。等到戰事平息,得想個辦法報答他纔行……」
那是指揮查魯達王國軍隊的約書亞絕對無法忽視的狀況。
但是,現實中很難選擇這麼做。
「我知道……但是……關鍵的陛下處於那種沒有霸氣的狀態……」
當然,如果要說那是偏見,或許也沒錯。
(說到底,如果要饒阿爾穆特侯爵一命,就必須連同那個男人一起成爲奧德梅亞走狗的其他賣國賊也一併饒命纔行吧。)
但是,父親艾利歐斯戰死,哥哥們也在奧德梅亞帝國第二次查魯達侵略戰中戰死沙場。
就跟疾病一樣,因爲害怕而不敢割捨應該割捨的地方,結果就是失去一切。
「不過,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感謝羅伯託閣下與西格尼斯閣下。還有內西奧斯閣下也一樣……在那之後明明只過了幾天,卻已經從奧德梅亞帝國手中奪回了將近一半的烏沙斯盆地……」
但是,先不論是否要將那種想法說出口,質問本人,或是報警等,如果發生那種狀況,任何人都會自然地得出相同的結論。
不過,重要的是約書亞・貝爾哈雷斯這個男人會怎麼想,會採取什麼行動。
但是,即使同爲貴族,爵位也有高低之分,即使出生在同一個家庭,長男和其他兄弟之間也有明確的差別。
「嗯,我也聽說過阿爾穆特侯爵母親的事。他真的那麼在意嗎?」
那正是開戰以來一直處於劣勢的查魯達王國終於造訪的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當國王朱利安努斯被血蟲的毒侵蝕,臥牀不起的時候,所有人都認爲查魯達王國的命運已經走到盡頭。
但是,約書亞也很難直接接受梨歐妮的話。
如果被指責他們沒有爲了受奧德梅亞帝國侵略而陷入水深火熱的祖國挺身而出,他們也只能甘願接受,這也是事實。
(實際上,如果哥哥們還活着,我只能作爲貝爾哈雷斯家的家臣侍奉他們,或者捨棄貝爾哈雷斯這個家名,以傭兵或冒險者的身份活下去吧。)
考慮到這一點,即使歐尼斯特・阿爾穆特與朱利安努斯有血緣關係,也很難說這是個好辦法。
梨歐妮笑着說道,約書亞微微點頭。
他們只是無法相信查魯達王國這個國家的未來而已。
特別是三男,立場相當微妙。
但是,約書亞並不知道。
當然,他也不能斷言絕對不可能發生。
(但是,應該鼓舞將士的陛下身體狀況比當初的預想還要差……如果現在勉強她,也有可能發生最糟糕的事態……嗎?)
不是神的人類要預測未來,只能從過去的結果來推測。
「正因爲如此,他們纔會被阿爾穆特侯爵的花言巧語所迷惑吧……不過,考慮到至今爲止的狀況,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所以,處決阿爾穆特侯爵的選擇是正確的決定……但是……陛下似乎對這個決定抱持着罪惡感。」
聽到這句話,梨歐妮深深地嘆了口氣。
至少,懷疑那種可能性是很自然的。
但是,能否站在能充分發揮這些能力的立場上,又是另一回事了。
正因爲明白這一點,約書亞纔想要保護祖國查魯達王國。
但是,那些聲音終究只是外部的不負責任的戲言。
貝爾哈雷斯家姑且在查魯達王國也算是名門貴族,所以不至於沒有飯喫,但約書亞的未來與出人頭地無緣。
在那個命運之日到來之前,查魯達王國的貴族們之中,爲了阻止奧德梅亞帝國的侵略而表現出協助軍隊態度的,只有約書亞和近衛騎士團長格拉哈特・亨薛爾,以及親衛騎士團長奧森・格利得等股肱之臣,以及極少數的貴族們。
以故事的流程來說,這並不壞。
國家的最高領導人不在的事實,果然影響很大。
不,他不單單是一軍之將,更是擁有統帥將領資質的英傑。
「哎,那兩個人的話,要說當然也是當然的吧。不過,能夠順利奪回佔領地的最大理由,應該是朱利安努斯陛下從病牀上恢復了吧。」
(如果對那些傢伙露出寬容的態度,他們不但不會感謝陛下的恩情,反而會認爲自己做什麼都會被原諒而更加囂張。)
但是,約書亞緩緩搖頭。
他不知道,現在這個瞬間,局勢的風向又開始改變了。
那份迷惘迷惑了約書亞的心,讓他猶豫是否該轉守爲攻。
「老實說,好不容易局勢改變了。我不希望浪費這個機會。」
約書亞・貝爾哈雷斯確實擁有卓越的武術本領,以及作爲將領率領軍隊的戰術眼光。
但是,從至今爲止的言行舉止來看,自然就能推測出對方是否有改過自新的餘地。
但是,他們雖然大多隻是觀望情勢,但並不是像與奧德梅亞帝國私通的阿爾穆特侯爵那樣的賣國賊。
前幾天被處決的歐尼斯特・阿爾穆特,是祖母爲朱利安努斯的妹妹阿蕾格莉亞的名門貴族家的當家。
但是,約書亞認爲那只是個有勇無謀的賭注。
在大地世界,通常會連同家族一起處死。
(不過,如果硬要選擇閉門思過,或許也不是沒有辦法解決……)
(但是,當陛下再次坐上王位的時候,一切的風向都改變了。)
現在正是舉全軍之力對奧德梅亞帝國發動反擊的時候。
這並不是說,那些沒有協助約書亞等人的貴族們,對祖國沒有忠誠心和愛國心。
(如果是故事裏出現的反派角色,或許會因爲陛下的寬容而深受感動,洗心革面,成爲陛下的忠臣,爲祖國盡心盡力……)
臥病在牀的國王迴歸政務,排除了盤據國家的奸臣。
別人應該很羨慕約書亞繼承了名門貝爾哈雷斯家的家督吧。
實際上,很少有國家會容許與國外勢力勾結,對祖國兵刃相向的行爲。
這就跟平常素行不良的人在周圍發生犯罪事件時,會最先被懷疑是嫌疑犯一樣。
「哎,內西奧斯老大應該不會在意吧。」
原諒對自己造反的臣子,再次任用。
(這究竟是好是壞呢……)
但是,本來應該作爲親人盡心盡力地爲王國統治而努力的阿爾穆特侯爵家,卻因爲這次的事件而斷絕了。
梨歐妮口中吐出這句話。
當然,以展現尤莉亞努斯・薩爾達迪亞斯這位國王的器量來說,這或許是個不錯的表演。
當然,和以約書亞和格拉哈特爲首的人們相比,他們的忠誠心和愛國心微不足道。
約書亞並沒有天真到會認爲現實中會發生這種事。
(不過,如果當家與奧德梅亞帝國勾結,企圖謀反的話……)
對於溫厚且不喜歡引起風波的朱利安努斯來說,這可以說是相當果斷的決定。
畢竟大地世界的家督繼承基本上是長子繼承,所以家業當然會由長兄繼承,就算長兄不幸身亡,還有次兄這個備胎。
(雖然梨歐妮殿下這麼說,但還是不能無視內西奧斯閣下的功績吧。陛下離開病牀,迴歸政務的事實影響實在太大了……)
因爲現在的約書亞,被賦予了或許能夠實現這個目標的地位與權限。
然後,約書亞・貝爾哈雷斯不放棄的態度與決心,應該爲陷入困境的查魯達王國帶來了轉機。
甚至還有人當面說他「哥哥們死了,運氣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