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沃特尼亞戰記》 · 保利亮太 · 1.1萬 字
無數的屍體覆蓋大地。
大量的鮮血匯成河流,四處傳來痛苦的呻吟。
遺憾的是,對他們伸出援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畢竟,以這片卡納託平原爲舞臺的決戰,勝負已定。
露畢絲女王率領的北部征伐軍開始朝王都比雷夫斯敗走,勝者御子柴男爵軍則在後方追擊。
也就是說,這場決戰的兩支軍隊,都準備離開這片卡納託平原。
他們沒有餘力關心倒在戰場上的士兵們的安危。
除非能靠自己的雙腳行走,或是運氣好被友軍士兵救走,否則重傷者只有一個下場。
而這個戰場上,沒有人能拯救這些可憐的士兵。
不,正確來說,只有一個存在。
侍奉光神梅涅奧斯的神之戰士們。
但是,他們絕對不會拯救可憐的士兵們。
對他們來說,不遵從光神教團教義的異教徒,是就算根絕也不夠的可恨敵人。
當然,正確來說,羅賽裏雅王國信仰的對象是光神教團的主神梅涅奧斯。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本來應該可以稱他們爲信仰同一神明的同胞。
但是,羅賽裏雅王國並不遵從光神教團。
因爲教團的領袖教皇,並不被承認爲光神梅涅奧斯在人間的代理人。
更不用說,這次跟隨北部征伐軍的,是光神教團引以爲傲的聖堂騎士團中,數一數二的精銳集團第十八聖堂騎士團。
以異端審問而聞名的他們,平時以討伐異教徒和亞人爲主要任務,是試圖讓光神教團的威望遍及整個西方大陸的虔誠信徒。
話雖如此,對羅賽裏雅王國的人民來說,他們更清楚的是這羣狂信者們引發古洛姆亨慘劇,被稱爲【科爾沙巴爾加的掘墓人】的惡名。
羅德尼在聖堂騎士團中也是屈指可數的強者。
但是,從他的站姿來看,迪克顯然不是普通人。
的確,如果能活用鐵的彈性,弓的性能應該會提高。
但是,事實上聖堂騎士團,現在甚至已經存在到第二十五聖堂騎士團了。
換言之,幾乎都是使用滑輪或槓桿原理來捲起弓弦的類型。
但是,不管怎麼說,他們全員都是家世有一定水平的精英,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然後,將第一到第十的聖堂騎士團賦予守護聖都梅涅斯提亞的近衛兵地位,作爲正規騎士團,將第十一以後的聖堂騎士團作爲派遣到外部的傭兵,作爲非正規騎士團,以此來抑制教團內部的反對,保持與教義的整合性。
所以,本來是不應該存在第十八聖堂騎士團的。
那裏的視野確實很好。
因爲光神教團在西方大陸傳教,以吉爾坦蒂亞皇國爲首的西方大陸西南部爲中心,擴大勢力的過程中,最初期創立的十個騎士團,無論如何都人手不足。
雖然羅德尼不知道,但這個狀況是羅蘭多樞機主教和露畢絲女王那邊好好商量後決定的結果吧。
而且,沒有戰意的後援部隊,說白了就只是旁觀者。
畢竟,從開戰開始,他們就只是在山丘上旁觀北部征伐軍和御子柴男爵軍在眼前激烈交鋒,一直待機到現在。
第十八聖堂騎士團佈陣的位置,是在露畢絲等北部征伐軍本陣後方相當遠的小山丘上。
雖然相當困難,但只要使用那把怪物級的弓,就算是羅德尼,或許也不是不可能射中目標。
(沒想到竟然有如此高手……)
第十八聖堂騎士團在這次的戰鬥中被賦予了後方支援的任務。
那把弓是用鐵製成的特製品,原本是使用堅韌木材製成的長弓。
而這也暗示着一連串的事件絕非偶然。
但是,眼前的男人卻輕而易舉地拉開了那把怪物般的弓。
在羅德尼的眼前,第十八聖堂騎士團的團長迪克・麥卡倫帶着弓站在那裏。
因爲初代教皇在將光神教團作爲武力集團,建立聖堂騎士團的時候,以守護光神梅涅奧斯的十名天使爲準,決定了數量。
從這麼遠的距離用弓箭正確射穿目標,這種神技對羅德尼來說是不可能辦到的。
用現代風格的說法,就是死忠粉絲和臨時粉絲的差別吧。
但是,如果被問到自己的弓是否能匹敵眼前迪克所展現的神技,他只能搖頭。
(羅蘭多樞機主教不是讓一部分偵察部隊在山丘上待命,而是讓全軍在這座山丘上佈陣,當我聽到這件事時,確實覺得有點不對勁……)
而且,如果要充分完成後方支援的任務,爲了掌握時時刻刻都在變化的戰況,選擇在山丘上佈陣,絕對不是個壞選擇。
當然,羅德尼並沒有被周圍的話語所迷惑,而輕視他們。
也就是說,這次的佈陣,是不想讓第十八聖堂騎士團上前線立功的露畢絲女王,和不想造成無謂損失的羅蘭多樞機主教,兩人想法一致的結果。
那是遠遠超過羅德尼所知的弓箭射程的距離。
實際上,過去的教皇們在進行教團內部的肅清時,所使用的正是被稱爲傭兵或烏合之衆,被誹謗爲狂信者的他們。
但是,那些揶揄和侮蔑的話語中,也包含了幾分恐懼。
(好厲害的本領……)
如果北部征伐軍在兵力上處於劣勢的話,她可能就沒有餘力去考慮這些了,但考慮到單純的兵力差距,她也沒有必要勉強讓光神教團的士兵去戰鬥。
當然,其中也有像羅德尼這樣,出身於聖都梅涅斯提亞以外的人。
這裏的確是個能清楚看見戰場的地方。
然後,面對這個事實的當時的教皇,以爲了保護教團的臨時措施爲藉口,決定設立第十一聖堂騎士團。
但是,前提是必須認真戰鬥。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沒有比他們更不適合這次遠征的部隊了。
這種不對勁的感覺就是這個。
(而且,露畢絲女王也理解了我們的想法……)
與此相對,屬於第十一號以後的騎士團的人們,大多都是平民階級出身。
從決定在這座山丘上佈陣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是羅蘭多樞機主教安排好的吧。
而且,今後這個數量還會繼續增加吧。
(畢竟在實戰經驗的意義上,比起以聖都梅涅斯提亞的防衛爲主要任務的第一到第十聖堂騎士團,被派往他國,經歷過衆多戰場的第十一號以後的聖堂騎士團,當然會更勝一籌。)
更何況迪克的弓並非像十字弓那樣,是用機械來拉弓弦。
(也就是說,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御子柴男爵軍戰鬥……)
但是,如果全軍都在山丘上佈陣,當然會妨礙到後方支援所要求的臨機應變。
這已經是原本數量的兩倍以上。
而最重要的是,他們大多都是入教數年到數十年程度的信徒。
其中也不是沒有例外的貴族階級出身者,但那些人幾乎都是被老家斷絕關係的有隱情的人物。
畢竟,從露畢絲女王的角度來看,她想利用教團的威望來主張自己的正當性,但又不想欠下多餘的債。
對他們來說,好的異教徒只有死掉的異教徒。
但是,那些大多都是俗稱的機械式。
這就是第十一號以後的聖堂騎士團,被揶揄爲狂信者集團的緣由。
實際上,只要使用武法術強化視力,的確可以目視到御子柴亮真衝進露畢絲女王本陣的身影。
(但是,正因爲如此,他們爲了向神證明自己的信仰,比任何人都要熱心地遵守教義)
而且,他們大多都是從父輩開始就是信徒。
此外,他也積累了一定的實戰經驗。
或者是,因爲某些理由而斷絕了家族本身的情況。
(恐怕有一公里以上……)
他們作爲光神教團的信徒,皈依光神梅涅奧斯的歷史,已經長達百年以上。
從這座小山丘上拉弓射箭,的確可以增加飛行距離。
實際上,當羅蘭多樞機主教聽到第十八聖堂騎士團被派遣過來的時候,罕見地在羅德尼面前皺起眉頭,咂了咂嘴。
雖然擅長劍術,但弓和槍也比一般人修煉得更好。
他全身穿着教團配給的甲冑,臉上戴着頭盔,無法窺探他的表情。
(但是,如果要參加戰鬥,與敵軍交鋒,那就另當別論了。)
實際上,要靠人類的腕力拉開十字弓的弓弦相當困難。
簡單來說,就是譜代和外樣。
參加北部征伐,只是爲了收集情報的手段,而不是目的。
而且鐵的重量當然遠比木材來得重。
再加上弓弦是鐵製的,所需要的力道與普通弓相比,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在附近待命的立花應該也有同樣的想法。
但是,他並沒有真正理解他們的力量吧。
(所以,屬於第一到第十聖堂騎士團的騎士們,幾乎都是在聖都梅涅斯提亞出生的光神教團幹部們的親屬)
就算他是能夠使用身體強化武法術的騎士,也值得驚歎。
不,何止是父輩,其中也有很多從教團創立當初開始就是信徒的人。
(雖然聖都的人們揶揄他們是一羣烏合之衆……)
當然,也不是爲了給露畢絲女王帶來勝利。
不過,不管怎麼說,異教徒向他們尋求神的慈悲,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羅德尼讀過的兵法書上,確實記載着在高處佈陣的好處。
無論哪一項,都是普通人無法駕馭的武器。
將箭矢搭在弓弦上並拉緊弓弦的動作稱爲「拉弓」,而拉弓所需要的力道,完全取決於自己擁有的肌力。
說得極端點,不管哪邊贏都無所謂,這是羅蘭多樞機主教的真心話。
從這座小山丘上可以將卡納託平原一覽無遺,可說是觀賞戰爭的絕佳場所。
(不過,從她的立場來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光神教團所擁有的正式聖堂騎士團,原本只有十個騎士團。
正因爲如此,羅德尼也沒有對羅蘭多樞機主教的命令提出異議。
(不過,那終究只是箭能射到而已。)
簡單來說,就是作爲預備戰力在後方待命的部隊。
但是,他們作爲狂熱的信徒,其戰鬥能力確實出類拔萃。
他臉上浮現的只有驚愕二字。
既然沒有來,那就說明露畢絲女王並不希望光神教團的幫助。
不管積累多少訓練,都無法匹敵僅僅一次的實戰經驗,這就是戰場的無情之處。
當然,後方支援在戰鬥中是很重要的。
這可以說是與教團數百年曆史根基息息相關的重要部分。
實際上,也有用鐵製成的十字弓。
這正是第十八聖堂騎士團現在所處的狀況。
因爲後方支援可以配合敵軍的動向行動,幫助陷入危機的友軍,也可以趁敵軍露出破綻時發動奇襲,肩負着勝利的重任。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陷入劣勢的露畢絲女王應該會派使者來請求支援。
再加上使用的箭矢也是箭頭相當大的特製品。
而且,從羅蘭多樞機主教的角度來看,教皇命令他做的,只是去衡量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
而迪克手中握着的弓,是堪稱與強弓一詞再相稱不過的極品。
而羅德尼今天才真正理解了這一點。
(然後,羅蘭多樞機主教順利地完成了任務。)
僅僅射出一支箭,射向御子柴亮真。
和這個事實相比,北部征伐軍的敗走,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後,完成這個工作的當事人,彷彿在享受事態的發展般,悠然自得。
至少,他們看起來沒有因爲沒能射中御子柴亮真而感到憤怒或不甘。
如果真的想殺掉御子柴亮真,現在也可以調動軍隊追擊,但他卻沒有采取行動。
不過,這並不代表沒有任何問題。
「羅蘭多樞機主教,儘管您做了各種調整,我還是很抱歉。」
這是針對弓箭狙擊失敗的道歉。
但是,從他的態度和語氣來看,不像是發自內心的道歉。
硬要說的話,聽起來像是形式上的道歉。
然後,對於迪克的道歉,羅蘭多樞機主教大方地點了點頭。
「別在意。這次的事情,只是要衡量那個男人的力量。只要能辦到這點,就沒有任何問題。」
就像羅德尼所預料的,不管箭射中還是沒射中,都無所謂。
「沒想到他竟然能察覺我的箭,用長槍打掉……雖然我多少有手下留情,但和御子柴亮真戰鬥的青年,似乎也有相當的本事。」
迪克口中吐出這樣的話。
雖然因爲遮住臉的頭盔而無法判別表情,但他的語氣中帶着喜悅。
恐怕是因爲得知了有能夠打落自己箭矢的高手存在,而讓他的武者之血沸騰了吧。
同時,這也可以說是他有着絕對的自信,認爲沒有人能夠防住自己的弓箭。
正因爲確信自己的本領處於絕對的高處,所以才能坦率地承認他人的力量。
然後,對於迪克的這番話,羅蘭多樞機主教露出了笑容。
但問題在於,可能性並不是零。
羅德尼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靜靜地傾聽羅蘭多樞機主教他們的對話。
再加上考慮到沃特尼亞半島的經營狀態,他顯然也擁有優秀的政治手腕。
迪克的聲音微微顫抖。
「能力方面無庸置疑……如果能把他當成棋子來用,那真的是再可靠不過了……問題在於他背後的關係。」
然後,他確實看到確認過御子柴亮真長相的立花,對羅德尼輕輕點頭。
而且,如果他還擁有爲政者的器量,那根本就無計可施了。
但是,如果讓身爲當事人的飛鳥確認,她自己是否能保持平靜,這點無法確定。
本來的話,讓飛鳥確認是最妥當的。
所以,他讓知道御子柴亮真長相的立花去確認。
總有一天,他或許會知道飛鳥與御子柴亮真的關係。
但是,從周圍人的角度來看,會這麼想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樣一來,一般都會認爲克里斯是接受了特別的教育。
第一聖堂騎士團的團長,兼任所有聖堂騎士的首領——騎士團總長的地位。
「果然,您也這麼認爲嗎……」
他沒有發出聲音,可以說是奇蹟。
羅德尼在聖堂騎士團中確實也是屈指可數的高手,但跟總長相比,還是有如大人與小孩的差距。
而且他也明白,如果事情真的變成那樣,一名少女將會流下悲傷的淚水。
要說還有誰醒着,大概只有負責警備營地的步哨吧。
明天預定要追在御子柴男爵軍後面,前往王都比雷夫斯,所以立花也想早點休息,但既然羅德尼叫她出來,她也沒有辦法。
就算繼續這樣靜觀其變,事態也不會好轉。
當然,羅德尼在接下這個任務時,就已經知道這個命令了。
而且,立花的腦海中已經記住了步哨的待命地點和巡邏路線等情報,所以撞見他們的可能性極低。
當然,從羅蘭多樞機主教的口氣聽來,實際上變成那樣的可能性很低。
所以,那個男人就是飛鳥尋找的御子柴亮真,也是從被稱爲裏大地世界的異世界來訪者。
羅蘭多樞機主教之所以會從聖都梅涅斯提亞千里迢迢來到羅賽裏雅王國,是爲了確認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是否能作爲對抗在西方大陸暗中活躍的組織的棋子。
(確實,現階段還無法下結論……但是……)
他似乎相當害怕。
再加上,有傳聞說被稱爲組織的集團,其成員大多出身於裏大地世界,那麼結論自然就有限了。
(要小心別被人看到……是嗎?)
「第一……要出動嗎?」
但是,任誰都能一眼看出,他並不是個單純的花瓶副官。
實際上,聽到羅蘭多樞機主教的評價後,羅德尼也在內心表示贊同。
(讓立花確認御子柴的長相是正確的……)
迪克沒有否定羅蘭多樞機主教的評價。
有句話叫文武雙全,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正是如此。
因爲時間過得越久,羅蘭多樞機主教就會收集到越多詳細的情報。
「原來如此……克里斯・摩根嗎……」
那天晚上,羅德尼把立花叫了出來。
因爲他知道,這是爲了保護桐生飛鳥這名少女。
這句話中包含着堅定的決心。
話雖如此,對羅蘭多樞機主教來說,他可不能只對御子柴亮真超乎想象的力量感到佩服。
身爲武人,身爲戰場上的指揮官,都是及格以上的傑出人物。
而羅蘭多樞機主教則靜靜地對迪克點頭。
這是武人對武人評價時最高等級的讚美。
「原來如此……第十八聖堂騎士團的副團長,被稱爲【天弓】的您會如此評價,看來克里斯閣下果然是名英傑。」
畢竟,御子柴浩一郎是她與父親分別後,歷經漫長歲月與無數苦難才找到的親人。
「真是過分……簡直就像神話中的英雄。」
而迪克對羅蘭多樞機主教的話沒有異議。
實際上,如果羅蘭多樞機主教確定亮真與組織有關,他一定會不擇手段地殺了亮真。
這時,羅德尼的提醒浮現在立花的腦海中,她不禁苦笑。
聽到這句話,迪克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陷入了沉思。
對迪克來說,重要的只有克里斯擁有能擊落自己箭矢的實力這個事實。
聽到這句話,迪克罕見地瞬間露出畏縮的反應。
就算第十八聖堂騎士團的所有騎士都會因此而死,教皇的命令仍是絕對的。
「視情況而定,或許必須考慮向本國請求更多支援。屆時,第一聖堂騎士團也有可能出陣。」
迪克輕輕點頭。
而總長,同時也是守護光神教團教義與信仰的最強之劍的代名詞。
而且,如果有必要,他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
(總長真的會出動嗎?教皇聖下的心腹,教團最強的男人……)
而那也暗示着,光神教團已經開始把御子柴亮真視爲危險的威脅。
而教皇命令他的任務中,也包含了御子柴亮真是組織成員時的處理方式。
恐怕是聽到克里斯的名字,讓他想起了什麼吧。
至少在三年前舉辦的御前比武時,兩者之間確實有如此大的差距。
雖說血統和家世好,也不一定就有實力,但從小開始修煉的話,才能也會更早開花結果,這也是事實。
「沒錯,不管要付出多少犧牲,都一定要排除他。因爲實在太危險了。到時第十八聖堂騎士團的各位,也必須全力協助。」
「不管怎麼說,他都是配得上我弓箭的優秀獵物。可以的話,我想和他認真交手一次看看。」
然而,羅蘭多樞機主教接下來的話,卻出乎迪克的意料之外。
因爲電燈這種文明的利器克服了黑夜。
羅蘭多樞機主教沉思了一會兒後,緩緩搖頭。
聽到迪克的話,羅蘭多樞機主教輕輕點頭。
「哦,是這樣啊……不過,以他那個年紀,能擔任【羅賽裏雅的白色軍神】艾琳娜的副官,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理所當然的。」
而默默聽着兩人對話的羅德尼,在聽到羅蘭多樞機主教這句話的瞬間,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如果能拉攏他成爲同伴,那會是相當可靠的助力,但若成爲敵人,他很可能會成爲足以威脅教團存亡的威脅。
不過,羅蘭多樞機主教的評價似乎有些太低了。
「那麼,一旦確認那男人與組織有關……果然?」
「是的,正如您所說。不過除此之外,他將北部征伐軍逼到敗走的本事也不容小覷。他毫無疑問是名可怕的武人,但最好把他當成一名相當有實力的戰術家。」
但是,在這個大地世界,大部分的人應該都在夢鄉里。
「恐怕是傳聞中艾琳娜・史代納的副官,克里斯・摩根吧。雖然還很年輕,但聽說他的槍術相當了得。」
而且,只要知道這件事,羅蘭多樞機主教會使出什麼手段,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到。
這句話中包含着感嘆和些許的恐懼。
對迪克來說,他現在的心情大概就像發現了意想不到的寶石吧。
當然,這些評價要是被受到阿爾勃格將軍冷遇,長年不得志的克里斯聽到,他一定會嗤之以鼻。
那是羅德尼儘可能不去思考的最糟未來。
更何況,立花已經隱約猜到羅德尼要告訴她的祕密是什麼,所以她不能不出面。
聽到迪克的高評價,羅蘭多樞機主教深深嘆了口氣。
(只能趁現在行動了嗎……)
而所謂的處理,就只有物理性的排除。
她非常有可能會感動到落淚。
然後,終於從記憶的迷宮中想起那個名字的迪克,發出了高亢的笑聲。
本來,以克里斯的年齡,是不可能擔任艾琳娜的副官的。
「戰略方面,他可能有其他軍師輔佐,不過從他攻入北部征伐軍本陣時的手法來看,他身爲指揮官的實力應該相當高強。就算在我們聖堂騎士團的團長中,有那種實力的人也屈指可數。」
「嗯,當然,這是最壞的情況……如果你們無法應付,那就只能考慮向教皇聖下請願,讓聖堂騎士團總長出動了。」
但要是羅蘭多樞機主教看到她那個樣子,至今爲止的辛苦就會化爲泡影。
羅蘭多樞機主教聽到這句話,不由得露出苦笑。
不過,對迪克來說,克里斯是不是法蘭克的孫子,其實都無所謂。
既然如此,就只能在能行動時行動了。
因爲如果羅蘭多樞機主教知道飛鳥與御子柴亮真的關係,一定會想加以利用。
時間早已過了深夜零點。
「那麼,能單挑擊敗那名英傑的御子柴亮真這名青年,可以視爲可怕的怪物吧?」
如果是在現代日本,即使過了深夜零點,也還有不少人醒着。
克里斯之所以能成爲艾琳娜的副官,獲得現在的地位,以及學會令人畏懼的槍術,都是他自身的才能和不懈努力的成果。
「原來如此,我就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記得他的祖父法蘭克閣下,是與巴爾克・沃倫並列,擔任艾琳娜・史代納親信的騎士。而且法蘭克閣下應該也是被譽爲【流星】的槍術高手。克里斯閣下應該是繼承了那份薰陶吧。」
畢竟羅德尼他們交給立花的工作,除了日常雜務之外,還包括了負責警備營地的步哨工作。
(就像銀行的警衛襲擊自己的銀行一樣……吧。)
這時,立花的腦海中浮現了相當危險的比喻。
不過,這個比喻也很準確。
(這表示我也已經相當適應這個世界了嗎?)
這時,立花的胸中閃過一絲寂寞。
當然,立花被召喚到這個大地世界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
會染上這個大地世界的作風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爲立花的雙手已經沾滿了鮮血。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必要拘泥於作爲警察的職業道德,而且拘泥的話反而會給自己和周圍的人帶來危險。
但是,立花並沒有堅強到能夠對如此改變的自己無動於衷。
話雖如此,立花依靠着月光和設置在重要地點的篝火的燈光在營地中前進,她的腳步沒有絲毫猶豫。
(羅德尼先生果然已經預料到會變成這樣了吧。)
立花穿過帳篷之間的縫隙前進,她的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畢竟,現在的立花是隸屬於聖堂騎士團的隨從。
她的工作是照顧羅德尼等人的生活起居。
簡單來說,就是打雜的吧。
但是,所謂的打雜,僅限於照顧羅德尼等人的生活起居。
本來,營地的警備工作應該不在她的工作範圍內。
羅德尼以積累實戰經驗的名義,讓她在日常業務之外,還增加了夜間步哨任務。
當然,這是在完成一般雜務之後的事,所以和專門負責步哨任務的警備兵相比,次數較少,每次的勤務時間也較短。
但是,羅德尼沒有理會立花的疑問,立刻切入正題。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掉以輕心,通常都會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情。
而那個男人也有可能偶然地看到立花,然後責問她。
然而,正因爲如此,這個謊言纔會產生真實感。
實際上,立花還是刑警的時候,就曾多次在這樣的偶然中逮捕了犯人。
也隱約察覺到身爲當事者的飛鳥沒有同席的理由。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嗎……)
當然,戰場上的飲酒行爲受到軍法嚴格限制。
也就是說,目前還不知道要寄給誰。
他原本以爲飛鳥和梅妮亞也會在場,一起討論今後的行動,看樣子是預測錯誤。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北部征伐軍的敗走可以說是個好時機。
「視情況而定,也有可能被處刑。」
實際上,立花自己也開始感覺到光神教團的動向不太對勁。
話雖如此,信上並沒有寫收件人。
她立刻發現,羅德尼交給她的信上所蓋的封蠟印章,不是光神教團平常使用的印章。
立花想不到有什麼理由要排除梅妮亞。
而且,既然他搬出麥肯納伯爵家的家名,就表示這封信不是單純的骯髒工作。
例如,不能否定有人會爲了小便而從牀上爬起來的可能性。
那和以前羅德尼讓她看過一次的塔爾加王國屈指可數的名門麥肯納伯爵家的印章很像。
(重要的是保持平衡……)
事前的準備確實很重要。
如果被誰盤問的話,他打算裝作喝醉酒來矇混過去。
但是,立花對那個印章有印象。
再加上她那可愛的容貌,確實會讓人對她產生好感。
許可證是傳達緊急通知的傳令兵所持有的通行證明。
聽到羅德尼的話,立花察覺到梅妮亞不在場的原因。
羅德尼緩緩點頭,肯定立花的提問。
但在大地世界,這可以說是致命的缺點。
當然,立花也沒有天真到會認爲這一切都是出於善意。
(也就是說,要把這封信交給某個人嗎?)
這本來可以算是一種美德。
(但是,她致命性地不適合隱瞞事情……)
(下一次巡邏應該是兩個小時後……話雖如此,也不知道哪裏有人在看,所以不能疏忽大意)
因爲,今晚對立花來說,或許就是與羅德尼他們今生的訣別。
看到羅德尼的這種表情,立花立刻理解自己被叫來的理由。
所以羅德尼・麥肯納纔會和梅妮亞一起將自己獻給光神教團。
羅德尼靜靜請一臉詫異的立花坐下。
「是的……我現在去準備馬匹和其他必要裝備,然後在帳篷後面等你。雖然很突然,但麻煩你去拿必要的東西后,立刻前往子柴亮真那裏。」
問題在於,羅德尼爲什麼要對立花下達這樣的命令。
以及羅德尼爲何如此慎重。
當然,立花並不完全相信羅德尼的判斷是正確的,但關於光神教團對子柴亮真的想法,身爲隨從的立花也多少察覺到了。
沒錯,桐生飛鳥並不愚笨。
(沒錯,這是麥肯納伯爵家的家徽……但是,那對羅德尼來說,應該是已經捨棄的家族。)
「只有我一個人?」
正因爲羅德尼明白這一點,所以纔沒有把飛鳥叫來吧。
所以,做虧心事的時候必須小心謹慎。
「您是說……人質嗎?」
「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但從羅蘭多樞機主教的口氣聽來,他相當提防子柴亮真這個男人。要是他因爲某些原因得知飛鳥的事,一定會想利用她。」
不過,立花如此小心翼翼地移動,最後卻在踏進指定帳篷後忍不住歪了歪頭。
而且,人品也不差。
不,從大地世界的水平來看,她擁有相當豐富的知識。
這個禮中包含着對羅德尼・麥肯納這名青年的深深感謝,以及無法報答他的立花源藏竭盡全力的謝罪。
從立花的角度來看,這可以說是一種職業體驗。
但是,這種極低的可能性,不知爲何卻會實際發生。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飛鳥可以說是沒有像樣的缺點。
立花一邊說,一邊瀏覽羅德尼交給她的信。
而且,正因爲飛鳥是這樣的人,立花和羅德尼他們纔會如此盡心盡力。
接下來要討論的事情不但需要非常細膩又微妙的對應,而且內容絕對不能泄漏出去。
「開場白就省略吧,我想讓立花先生把這封信交給某個男人。」
此外,她也擅長觀察人細微的感情變化,很會看場合。
只要有這個,即使在夜間,也不會因爲身份檢查而被攔下,可以離開營地。
這是立花源藏對桐生飛鳥這個女性的誠實評價。
(我記得這是……羅德尼繼承的伯爵家?)
(現在想想,理由很明顯……)
羅德尼說完,把一封用蠟密封的信和通行許可證交給立花。
但是,無論事前準備得多麼完美,都一定會發生意外。
(也就是說,他不想和教團扯上關係嗎……)
而被這種極低的概率逮到的犯人,大多都會感嘆自己的不幸。
她擁有無法對別人的悲傷和困境置之不理的溫柔,性格開朗活潑,表裏如一,沒有好壞之分。
但是,立花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但是,躲在陰影處移動這種行爲太不自然了。
大多數的人在避人耳目時,都會採取躲在陰影處或頻繁地確認周圍等行動。
然後,立花只能想到一件事,讓羅德尼如此注意。
對羅德尼來說,梅妮亞・諾爾伯格應該是最值得信賴的心腹部下。
進入賬篷的瞬間還看不出來,不過像這樣面對面之後,就能清楚看出羅德尼的表情很僵硬。
在儘量避免被人看到的同時,也要製造出不會顯得不自然的破綻。
(不過,那女孩太老實了。)
這可以說是身爲刑警,多次跟蹤過嫌疑犯的男人所學到的經驗法則。
總覺得一旦說出口,就會真的成爲最後的訣別。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負擔並沒有那麼重。
「您判斷繼續讓飛鳥小姐待在這裏很危險,對嗎?」
所以,立花在前進時,雖然會避開人煙稀少的暗處,但不會做出過度警戒周圍的行爲。
話雖如此,太過在意他人的眼光而過度警戒也不好。
(羅德尼先生……能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許可證我明白了,這封信是?」
立花說完,向羅德尼低頭行禮。
立花的衣服上飄散着酒味,懷裏還放着酒瓶,也是這種對策的一環。
羅德尼輕輕點頭。
因爲立花作爲羅德尼的隨從,平常就會看到。
(也就是說,這封信的收件人,是地位相當高的人……)
當然,立花不知道羅德尼預想到了什麼程度。
那應該和前幾天立花直接找羅德尼商量的事情一樣。
「我明白了……請交給我吧。」
(但是,爲什麼沒有把梅妮亞小姐叫來呢?)
想到這裏,答案自然就出來了。
萬一被發現,想必會受到相當嚴重的懲罰。
當然,這種可能性非常低。
羅德尼的話讓立花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您要我帶着這封信去見子柴男爵?」
(原來如此……北部征伐軍敗走,現在正朝着王都比雷夫斯前進,利用這個混亂確實是個好主意……)
如果被發現的話,就無從辯解了。
當然,本來應該要親口告訴羅德尼的。
立花從經驗上知道這一點。
但是,考慮到各種情況,他應該從以前開始就做了細緻的準備。
對於作爲警察一路走來的立花來說,人類是罪孽深重,只會爲利益而行動的存在。
而且,他也理解這個大地世界的嚴酷環境。
(但是,就算羅德尼他們有什麼企圖也無所謂)
當時,自稱是貝西比亞王國次席宮廷法術師的米莎・馮特奴將他們召喚到了這個大地世界,雖然兩人在御子柴浩一郎的幫助下勉強逃了出來,但在王城附近的森林中無處可去,四處彷徨時,是羅德尼・麥肯納這位善良的青年和他的副官梅妮亞・諾爾伯格收留了他們。
確實,對於羅德尼他們來說,立花的價值可能只是附帶的。
但是,即便如此,他們也給了立花工作,照顧了他好幾年的衣食住行。
這份恩情是難以言喻的。
然後,立花靜靜地離開了帳篷。
羅德尼看着他的背影,向光神梅涅奧斯祈禱。
祈禱着從裏大地世界被召喚而來,被命運捉弄的妹妹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