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沃特尼亞戰記》 · 保利亮太 · 1.2萬 字
布里斯托尼亞王國的港口城市——伯明翰,就位於與塔爾加王國的國境附近。
在布里斯托尼亞王國的海岸線上,零星分佈着幾個港口,而伯明翰是其中數一數二的漁港,同時也是西方大陸南部海上貿易的補給港,爲王國的經濟做出了巨大貢獻。
在戰亂不斷的西方大陸中,南部地區被稱爲激戰區,伯明翰的人口自然也是屈指可數。對於布里斯托尼亞王國來說,伯明翰在經濟和軍事上都具有重大意義,是重要的要塞之一。
街上到處都是爲了尋求短暫的安寧而尋求酒和女人的貿易船船員。
時不時還能聽到醉漢走調的歌聲和酒女們的嬌聲。
然而,與這樣的喧囂和活力相反,幾乎沒有人會造訪伯明翰的某條小巷裏的一家旅館。
不過,世界上總是會有好事之徒。
一個男人正走上這家骯髒旅館的樓梯。
每走一步,木製樓梯都會發出劇烈的抗議聲。
說得好聽點是歷史悠久,但大多數人應該只會覺得老舊。
甚至讓人擔心每走一步,樓梯的踏板就會裂開。
男人的名字是楠田智弘。
那是被某種因果召喚到這個大地世界的警察,現在則是作爲組織的一員,在西方大陸的黑暗中暗中活躍的男人的名字。
同時也是組織不惜使用亞歷克西斯・杜蘭這張隱藏王牌,卻還是沒能成功殺死最終目標御子柴亮真的罪人之名。
楠田的目的地是組織幹部須藤秋武所在的三樓房間。
因此,楠田的腳步自然沉重。
「不過,僞裝得還真是徹底啊……」
楠田口中冒出這句話。
這只是他無心的自言自語。
而樓梯踏板的嘎吱聲回應了楠田的自言自語。
接着,彷彿顧慮到楠田的心境,樓梯再度發出哀號。
「打擾了。」
然後,這樣的人們不可能會喜歡上骯髒又冷清的旅館。
然而,那股沉穩對現在的楠田來說,卻是最恐怖的。
聽到這個聲音,楠田不禁面露驚訝。
(更何況,這個大地世界流通的是硬幣。當然,跟紙幣不同,體積相當龐大。)
如果是往來大陸之間的交易船,甚至會持續數個月。
不過,上司都允許他進房了,他也不可能一直猶豫不決。
楠田並非真心在意這間破旅館,就算伯明罕的經濟因貿易船的船員們而繁榮,對他來說也無關緊要。
(不可思議的是,這房間並不會讓人感到不快……整體上很協調。不過,沒想到這間破旅館裏居然有這麼豪華的房間。)
中央的地毯上有着花朵圖案,這種圖案稱爲花毯,恐怕是用羊毛製成的。
問題在於,他必須思考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否則無法邁出腳步。
他是這個房間的主人,也是在西方大陸的黑暗中暗中活躍的組織幹部。
硬要舉出這間旅館的魅力,大概就是住宿費設定得相當便宜,以及不管什麼時候來都有空房。
只不過,跟在街上喫的餐點相比,可以想見這裏的菜色和味道都差強人意。
楠田對室內裝潢並不熟悉,但他也一眼就看出這個房間裏的物品有多昂貴。
那是從旅館的老舊外觀無法想象的華麗房間。
(對支付薪水的僱主來說,也可以用賣掉貨物的貨款來支付。)
結果,薪水的支付就變成在船入港的時候。
從這個角度來看,他早就知道這家旅館有多破舊,多沒人氣了。
(只要牽扯到金錢,人很容易就會捨棄倫理與道理……這點不管是日本還是大地世界都一樣。)
即使在逃避現實,楠田的雙腳似乎還是沒有停下。
(不,這是藉口。)
事到如今,他應該不會感到驚訝或感嘆。
(畢竟聽說這個大地世界的船旅相當嚴酷。)
幾乎都是前來交易的商人或他們僱用的護衛,以及船員。
畢竟這裏是人的生命比塵埃還不值的大地世界。
他的心境,或許類似因爲自己的失誤導致交易告吹的上班族,爲了向上司報告而前往會議室。
能夠用來隱藏的保管場所有限,要瞞過夥伴們也相當困難。
從這間旅館的骯髒程度來看,比起開在大街上的旅館,這裏的等級肯定低上一兩個檔次。
船長等少數擁有職位的人姑且不論,大部分的船員都沒有自己的房間。
然後,船主與船長十分清楚這件事。
不過,實際上對於造訪巴米利恩的人們來說,這些魅力並沒有什麼價值。
房間內傳來允許入內的男性嗓音。
很容易就會發展成刀傷事件吧。
(畢竟缺點多到數不完啊。)
雖然從十六世紀左右開始,進行遠洋航海的船員們就透過經驗法則得知,喫柑橘類的水果和新鮮蔬菜可以預防壞血病,但爲何喫這些食物可以預防壞血病,卻是個謎團。
這時,房間裏響起男人的聲音。
楠田如此心想,同時在旅館三樓的角落房間前停下腳步。
就算找到適合的隱藏地點,終究是在有限空間的船上。
接着,他緩緩地踏進房內一步。
十枚左右也就算了,要隨身攜帶幾個月份的薪水並不實際。
「哎呀哎呀,以沉着冷靜的楠田來說,你似乎相當驚訝呢。特地把你叫來這個房間也算值得了。」
而且,要是隱藏的薪水被某人發現,肯定會被搶走。
「請進,門沒鎖。」
考慮到船上生活的安定與僱主的財務狀況,這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他們拉着拖把等待交易船入港的日子,專心準備款待船員們。
楠田深呼吸一口氣,下定決心後打開房門。
說是在逃避現實也無可厚非,但若不這麼做,楠田肯定會逃離現場。
(不,與其說是僞裝,不如說是買下了一間原本就很老舊的旅館?)
(不,如果只是互毆還算好的。)
這甚至會讓人產生誤闖某國王的辦公室的錯覺。
如果手頭拮据的話,還可以忍耐,但久違的港都夜晚加上手頭寬裕的話,會想要放縱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不僅如此,房間天花板上還掛着水晶吊燈,窗戶上掛着天鵝絨窗簾。
這樣的疑問閃過楠田的腦海。
聽到須藤的話,楠田一瞬間感到猶豫。
(這還真是……驚人啊。)
畢竟這間旅館不僅建在連當地人都不會踏足的暗巷深處,也沒有附設酒館,更不是那種可以買春的旅館,說起來就是一間毫無特色的旅館。
話雖如此,在船上也找不到能夠保管的場所。
就連睡覺也只能在船艙的吊牀上,或是貨物與貨物之間的縫隙間躺下。
如此一來,從盜賊的糾彈開始,最後船員們之間會演變成互毆的爭執吧。
食物爲了能耐得住漫長的船旅,重視保存性,說到食物,就是烤硬的餅乾、醃肉,或是豆類湯爲主食。
這間旅館是組織在巴米利恩准備的據點之一,名爲【海龍亭】。
他的語氣十分沉穩。
再來就是醃捲心菜吧。
接着,他輕輕敲了敲木門。
跟現代社會搭乘豪華客船的優雅船旅完全不同。
應該說沒有值得正面評價的特色纔對。
(乍看之下,他並沒有在隱藏怒氣……不,應該說他看起來心情很好……)
畢竟,因爲長期缺乏維生素C而產生的壞血病,在進入二十世紀之前,都是原因不明的疾病,奪走了許多船員的生命。
這樣的飲食生活,最短也有數週。
楠田今天是第二次造訪這家旅館。
然後,在柏林生活的居民們看穿了船員們的財務狀況。
話雖如此,上次造訪時,他的目的是和組織幹部初次見面,所以緊張到沒有餘力抱持這種感想也是事實。
(畢竟在船上不管領到多少錢都沒地方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然後,結束船旅的船員們無法抵抗這些誘惑。
萬一從船上落水,就算是擅長游泳的船員也會溺死吧。
雖然名字聽起來很威風,卻是間與這響亮的名字不相稱的破舊旅館。
(不過,既然連打掃都沒好好打掃……不管怎樣,這樣應該不會有客人來吧。)
(這聲音還真響亮,簡直像鬼屋一樣。不過,他們本來就不打算招攬客人賺錢,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吧。)
要帶着這種重物在隨波逐流的船上生活,可說是不可能的事。
房間地板上鋪着以紅色爲基調的地毯。
(到底花了多少錢啊?)
楠田的腦中突然閃過這個疑問。
然後,聲音的主人深深地坐在窗邊的沙發上,對露出困惑表情的楠田發出爽朗的笑聲,同時向他招手。
在這種環境下,就算領到薪水也無處可花。
楠田邊思考着,邊用手指輕撫樓梯的扶手,然後凝視着沾滿白色灰塵的手指。
而這些人大多是在交易結束或領到薪水後,身上帶着不少錢。
「好了,別一直站在那裏,過來這邊坐下吧。在聽取報告之前,先潤潤喉吧。」
相較之下,這個大地世界的船員們擁有的知識算是比較進步。
不對,正確來說並非毫無特色。
這大概是地球人帶來的波斯地毯。
實際上在柏林的街上,除了酒、溫暖的料理、娼婦與賭博之外,還有柔軟溫暖的牀鋪等等,吸引船員們的誘惑豐富到數不清。
絢爛豪華這個詞正適合形容這個房間。
而且,對楠田來說,這個男人也是擁有決定自己進退的權限的上司。
那一瞬間,楠田不禁被眼前豪華的房間奪去目光。
(這家旅館生意好不好,或是快倒閉了,都跟我無關……再說,我又不是第一次來這裏,爲什麼……)
幾個月前見面時,他還是在普通的房間裏,所以現在有種被偷襲的感覺。
(不過,光是知道壞血病的對應方法,或許就比歐洲的大航海時代好一點,但我還是敬謝不敏。)
(畢竟會在這座港都投宿的客人,類型相當有限。)
男人的名字是須藤秋武。
根本無法像現代社會那樣,擁有能夠保有隱私的空間。
不過,這也不是那種常見的暴發戶品味。
楠田自認身爲警察,看人的眼光也磨練過。
(不過,我爲什麼會在意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呢?)
即使在楠田看來,須藤的態度也只像個溫厚又和善的中年人。
(但是……這樣反而可怕。)
對方是名副其實擁有權限,可以決定楠田智弘這個人的生死的組織高層。
對於楠田的計策沒有發揮效果一事,他不知道抱持着什麼樣的感情。
(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這是無庸置疑的……)
問題在於,即使楠田盡了最大的努力是事實,沒有結果就沒有意義也是事實。
不,既然投入的資源和實際獲得的回報不成比例,組織不可能不對楠田感到不滿。
但是,現在的楠田也無能爲力。
須藤對緩緩坐在他對面沙發上的楠田,笑咪咪地開口:
「好了,你也喝吧。這是前幾天被召喚到大地世界的人帶來的東西,是很難得入手的珍品。我怕你被酒癮纏上,如果你的體質不能喝酒,我不會勉強你喝,但如果你能喝,我強烈推薦你品嚐一下。」
須藤說完,確認楠田輕輕點頭後,拿起放在桌上的酒瓶,將紅紫色的液體分別倒入兩個玻璃杯中。
接着,他拿起其中一個玻璃杯,湊近鼻尖聞香。
「太棒了……真是芳醇的香氣。」
須藤喃喃自語,緩緩傾斜玻璃杯。
「這味道簡直可以用神明創造的甘露來形容。」
須藤說完,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
接着,他對還沒伸手拿起玻璃杯的楠田露出笑容。
「來,楠田你也喝喝看吧。我想你一定會大喫一驚。」
聽到上司這麼說,楠田將手伸向放在眼前的玻璃杯。
然後,他緩緩將玻璃杯湊近脣邊。
因此,除了身體健康之外,年齡也有條件。
(在這個世界,弱者就是弱者,強者就是強者。不想被踐踏,就只能變強……)
當然,也不能斷言這種人毫無利用價值。
「好了,那麼關於紅酒的講解就到此爲止,關於這次的事件,就讓我聽聽楠田的報告吧。」
這種葡萄酒每年只生產六千瓶左右,想要入手需要相當的財力和門路。
(這麼一來,除非平時有好好鍛鍊,否則很難在這個大地世界存活下來吧。)
即使在體力方面不適合當士兵,也有可能在策劃謀略的智力方面很優秀,或是擅長指揮部隊。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就算被害人對綁架犯口出惡言,或是表現出反抗的態度,也不會因此被奪去性命,這種傾向相對較少。
問題在於是否能作爲戰奴來利用。
又或者,這是他爲了減輕責備的矛頭而演出來的。
(不過,召喚異世界人和綁架,除了手段之外,還存在着決定性的差異……那就是目的。而目的的差異,會大大左右被害人的安全。)
須藤一邊說着,一邊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芝士。
然而,須藤卻對這樣的楠田揚起嘴角,露出嘲諷的笑容。
(至少,如果被害人擁有一定以上的經濟能力,能夠支付贖金的話,獲救的可能性就很高。)
看到楠田的表情,須藤滿意地點了點頭。
是真心還是演技。
從召喚術者會挑選特定年齡、容貌、體格的人類來看,性質上比較接近性犯罪,或是以奪取移植用器官爲目的的綁架。
當然,從達成手段的觀點來看,兩者之間的差異顯而易見。
「原來如此……那位倒黴的原主人已經被怪物們喫進肚子裏了嗎?……不,這樣的話,這瓶酒被送到須藤先生手上的經過就有點說不通了……這麼說來,他應該是反抗了召喚者,或是被認定爲不適任的戰奴而遭到處分……吧?」
「是啊……老實說,我完全沒想到會有這樣的葡萄酒……請問這是什麼葡萄酒呢?」
(如果細分的話,也有同時具備兩種性質,或是離婚的父母擄走孩子的情況,所以不能說是絕對的分類。)
實際上,爲了牽制報警的人,有些兇惡的綁架犯甚至會切斷被害人的手指,再送回給被害人的親人。
對他來說,這就像是在旅行途中偶然遇見了崇拜的名人,不僅得到了握手和簽名,還幸運地和對方肩並肩拍了張照片。
這或許是須藤透過警察這份職業磨練出來的推理能力和洞察力所帶來的結果。
「話雖如此,我也大致掌握了狀況。」
老實說,這是楠田從未見過也從未聽過的品牌。
(因爲一旦失去信用,就不會有人想和那傢伙交易了。明明是犯罪者,信用卻比什麼都重要,真是諷刺啊。)
世界上有幾種葡萄酒被譽爲終極或至高無上的美酒,Screaming Eagle無疑就是其中之一。
楠田打從心底懊悔自己無法用言語形容這個味道的詞彙能力之拙劣。
對於以營利爲目的進行綁架的犯罪者,人們認爲只要支付贖金,就能平安救回被害人,所以纔會服從那些不合理的要求。
聽到須藤的話,楠田隱約想象到了這瓶酒的原主人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聽到楠田的問題,須藤默默地將手伸向放在桌上的葡萄酒瓶,遞到楠田面前給他看。
綁架是透過物理性的力量,而召喚則是使用法術這種超常力量的結果。
「哎呀,我們真是幸運啊。居然能在大地世界品嚐到如此珍貴的葡萄酒……對於這瓶酒的原主人來說,只能說是不幸的結果了。」
實際上,自從被召喚到這個大地世界以來,楠田喝葡萄酒的次數比以前更多,應該累積了不少品嚐味道的經驗,但剛纔喝的葡萄酒是楠田從未體驗過的未知且魅惑的味道。
但是,如果是召喚的話,情況就不同了。
須藤的臉上流露出美食愛好者特有的優越感。
下限大概是從十五歲左右開始,上限則是四十歲前半吧。
其價格自然也非同小可,據說在拍賣會上,一瓶七百五十毫升的酒就賣到了五千萬日元以上的高價。
然而,須藤卻對這樣的楠田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是啊,這是在加利福尼亞釀造的葡萄酒中最高級的珍品。而且還是十五年份的……對吧。不過,它的產量有限,價格也相當昂貴。如果沒有豐富的葡萄酒知識和門路以及財力,應該很難入手吧。楠田先生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就像是現代社會中,僱主的人事負責人在評估業務委託或派遣員工。
對於葡萄酒愛好者來說,這簡直是令人垂涎三尺的珍品。
只要在股票投資上賭對了,就能累積財富,如果能成爲職業運動選手大顯身手,也能獲得萬貫家財。
當然,真相依舊隱藏在黑暗之中。
對於楠田的推測,須藤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召喚者想要的是能在一定時間內成爲戰力,且能利用較長歲月的人。
在他心中翻騰的是糾葛、自保,以及沒能完成自己職責的罪惡感吧。
楠田將玻璃杯中的液體含在口中,細細品嚐後,緩緩嚥下,口中發出讚歎的嘆息。
(不過,自然地想,能獲得這種葡萄酒的門路和財力的人,應該在四十歲以上吧。)
楠田念出寫在上面的字母,疑惑地歪着頭。
透過文法術召喚異世界人,和綁架這種犯罪行爲有着極爲相似的性質。
「哎呀,真是好酒……」
然後,他像是要甩開依依不捨的心情,將杯中物一飲而盡。
他只是揚起嘴角,將酒杯湊到嘴邊。
不過,這種能力與體格和肌肉量不同,幾乎無法從外表看出來。
活在現代社會的楠田理解這一點。
在衆多加利福尼亞葡萄酒中,Screaming Eagle以高價而聞名,是狂熱愛好者葡萄酒的代表。
實際上,聽到這個名字後,能立刻反應過來的日本人,應該只有對葡萄酒有相當造詣的人吧。
須藤秋武在這個大地世界裏,成功獲得瞭如此稀有的葡萄酒。
召喚者想要的不是金錢,而是被害人的肉體本身。
他一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纔好的樣子。
假設楠田的預測正確,那麼不幸的被害人肉體上開始衰老的年齡,自然會讓人這麼想。
綁架這種犯罪,從目的來看,大致可以分爲以性犯罪爲目的,以及以金錢爲目的兩種。
當然,也不是沒有年紀輕輕就累積財富的人。
話雖如此,從不考慮對象的意願,強制拘禁並使其隸屬或支配的觀點來看,兩者可說是極爲相似。
聽到這句話,楠田深深地點頭。
在這個大地世界,別說是第二次機會,就連SDGs提倡的包容性,也就是不讓任何人被拋下的理念也不存在。
(不過,如果是在面試工作,就算被判斷爲不合格,也只會落得不被僱用的下場,但被召喚到這個世界……)
不過,綁架這種犯罪,大部分都是以營利爲目的,或是以性犯罪爲目的。
再來就是,無法控制的外行人衝動犯案的情況吧。
話雖如此,楠田的推理應該也八九不離十了。
反過來說,如果判斷即使服從要求也無法贖回被害人,就不會有人支付贖金給犯人。
說完,須藤將玻璃杯舉向水晶吊燈,感慨地望着杯中殘留的紫紅色液體。
聽到須藤出乎意料的話,楠田猛然抬起頭。
楠田因爲罪惡感而不由自主地低下頭。
不過,從他那恍惚的表情來看,他毫無疑問地品嚐到了口福的極致。
楠田小聲地喃喃自語,但似乎無法繼續說下去。
(太小的孩子成長需要時間,中高齡者又沒什麼成長空間……)
話雖如此,須藤的態度也是情有可原。
這或許可以說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吧。
「話雖如此……再熟成個五年,味道和香氣應該會更上一層樓,成爲最棒的飲用時期,感覺有點可惜……不過,這個世界也別指望有能夠妥善管理溫度的酒窖了……」
「這是當然的吧?這次的策略立案和現場指揮之所以會拜託楠田先生,是爲了證明你的力量,以及測試你對組織的忠誠心。當然,爲了評分,我有派監考官跟着。」
楠田在來到這裏之前,就已經做好了被須藤追究責任的覺悟。
「咦?那究竟是……」
「這真是……」
「 Screaming Eagle……嗎?」
當然,綁架犯不一定會保證被害人絕對不會受傷。
不過,爲了挫敗反抗心,通常只會稍微毆打或踢踹,很少會做出讓被害人受到無法挽回的傷害,或是奪走性命的行爲。
「怎麼樣?這味道是這個世界的葡萄酒無法比擬的吧?」
就在楠田思考這些事的時候,須藤再次開口:
(雖然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但沒想到會被召喚到異世界啊。從須藤先生的口氣來看,這瓶酒似乎相當昂貴,所以那個人應該是個有錢人吧……如果是以金錢爲目的的綁架,或許還有獲救的機會……真是個倒黴的傢伙……)
聽到這句話,楠田的表情扭曲了。
和把葡萄酒當作水來喝的歐洲不同,日本人中會日常飲用葡萄酒的人是有限的。
之後,召喚者會判斷對方是否能成爲即戰力,或是有成長空間而花費時間培育,這部分會受到召喚術者的喜好和想法左右,這是現實。
綁架犯殺害被害人的情況,理由大多是被害人家人拒絕支付贖金,或是因爲被害人通報警察等司法組織,綁架犯不得不逃走,被害人成爲累贅等情形。
話雖如此,聽到上司明確地要求報告,他還是忍不住感到害怕。
而以營利爲目的的綁架犯,爲了要求贖金,通常會比較保證被害人的安全。
酒標上畫着老鷹飛翔的插圖。
能夠判斷的只有楠田本人。
就算提到葡萄酒的品牌,大部分的日本人應該也都不清楚。
當然,他並不認爲須藤會就這樣聽完紅酒的講解就結束。
以被稱爲營利綁架的犯罪爲生的海外犯罪組織或恐怖組織等,進行犯罪時,這種傾向可以說特別明顯。
因爲營利綁架的目的,純粹只是爲了獲得金錢,折磨或殺害被害人並不是綁架的目的。

須藤說完,就先對楠田投以刺探般的視線。
那視線簡直就像在玩弄老鼠的貓。
被那道視線盯着,楠田不禁嚥了口口水。
她應該切身感受到自己正站在攸關生死的人生岔路上吧。
令人窒息的沉默支配了房間。
不過,須藤愉快地笑出聲的瞬間,這種氣氛就煙消雲散了。
「然後,關於楠田小姐最在意的打分結果……我認爲這結果已經充分及格了喲。」
這出乎意料的一番話,讓楠田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及格……嗎……」
那是對於自己保住小命感到安心,還是對於自己只能拿到及格分數感到哀嘆呢?
然後,須藤看似滿足地對這樣的楠田點了點頭。
「畢竟楠田小姐雖然曾經是警察,但關於這種國家規模的戰略和謀略,你幾乎沒有任何經驗。儘管如此,你還是成功地讓米斯托王國從四國聯合中分離出來,可以說已經達成了戰略目標。實際上,根據杜蘭先生的報告,楠田小姐也得到了很高的評價。當然,也有事情沒有按照我們的計劃進行。雖然不能說是一百分滿分,但我們也確認了對方的幾個祕密武器,收支應該算是打平,或者稍微有點盈餘吧。」
聽到這句話,楠田的表情扭曲了。
只憑謀略的結果來判斷自己的能力,對楠田來說是值得慶幸的事,但楠田的自尊心不允許她對此感到滿足。
(而且,須藤先生的評價很恰當……)
楠田只能想到一個理由,就是須藤所說的沒有得到滿分的理由,而且她自己也最清楚。
「是的,沒想到御子柴亮真竟然會那麼快就放棄傑魯穆克的防衛,選擇從米斯托王國領地內撤退。而且還以讓傑魯穆克的居民避難爲名目,拖慢了從王都往傑魯穆克進軍的杜蘭將軍的行軍速度……雖然我也考慮過御子柴亮真有可能看穿我方的意圖而選擇撤退,但沒想到他竟然會那麼幹脆地放棄救援米斯托王國……」
「不過,對御子柴亮真來說,他不能在前往支援最重要的查魯達王國前就先失敗,所以這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判斷……對吧?」
楠田深深點頭同意須藤的話。
實際上,到底要怎麼思考才能在那個階段就將杜蘭將軍視爲敵人?楠田真心想質問亮真本人。
(這個人到底是什麼人?)
伊雷斯古拉王國在四國聯合中擁有最多的兵力,但自從奧德梅亞帝國開始再次侵略查魯達王國以來,伊雷斯古拉王國至今仍未採取行動。
(不過,那個孫子在奧德梅亞帝國似乎也做了和祖父一樣的事。)
(話雖如此,我不認爲自己能做出和那個男人一樣的事。至少,能從貝西比亞王國逃出來,絕對不是我的力量……)
(算了,我也只能盡我所能……)
楠田深深點頭同意須藤的發言。
正因爲如此,奧德梅亞帝國纔會不惜單方面撕毀與查魯達王國的停戰協定,在這個時期開始進攻查魯達王國。
御子柴浩一郎就先不提了,御子柴亮真的年紀比楠田小。
最大的原因,無非是無法確保糧食。
(不僅如此,聽說他以前還潛入過羅賽裏雅王國的宮中……也認識潛入米斯托王國幾十年的亞歷克西斯・杜蘭……但是,從他偶爾會提到的話來看,他對現在的日本似乎也擁有相當的知識……時間順序對不上……)
這是昨天或今天才被召喚過來的人不可能做到的事。
暴力並非萬能,如果可以不用,還是不要用比較好,這是事實。
這可是足以改寫西方大陸勢力圖的計謀。
若非深受高層信賴,就算提出這樣的計謀,也不會被採用吧。
但是,楠田擁有楠田智弘獨有的,無可取代的武器。
雖然這裏是存在與地球不同理論和法則的異世界,但確保糧食和軍需物資是調動軍隊的必要條件,這一點並沒有改變。
可是,就算理智上明白,感情上卻無法接受。
然後,他將這個事實告訴了奧德梅亞帝國第一皇女夏爾迪娜·艾森海特。
正因爲如此,楠田被召喚到這個大地世界時,他基於警察職務的性質,始終想在不傷害貝西比亞王國士兵的情況下壓制他們。
須藤說着,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所以楠田向須藤詢問自己今後的職責。
聽到這句話,須藤滿意地點點頭。
然而,世上也有隻能靠暴力解決的事。
「哎,也沒有那麼厲害啦。而且,雖然目前事情都照着我們的計劃進行,但也不是完全沒有不安的要素。」
「是的……從常識來考慮,只能選擇這兩個選項之一吧。當然,如果伊雷斯古拉王國行動的話,御子柴君的選擇也會增加。遺憾的是,現在那個國家幾乎不可能向其他國家派出援軍。」
「而且,那個國家的中央部有一片佔國土近十分之一的廣闊多修沙漠,現在還是容易發生沙塵暴的時期。要向查魯達王國派出足以對抗奧德梅亞帝國大軍的規模,從物理上來說應該相當困難」
(警察被要求的是,儘可能在不傷害犯人的情況下,逮捕反抗且危險的犯人……就算知道自己的生命會暴露在危險中。)
並不是因爲日本人都被批評是和平癡呆症,所以無法對應。
(是狂人還是英雄……不管怎樣,他都不是普通人吧。)
(現在回想起來,我真是個大笨蛋……)
就算找遍全世界,恐怕也沒幾個人能在被召喚到異世界這種非日常的狀況下,於最短時間內做出最佳的行動。
雖然知道這是無聊的面子和自尊心,但要承認比自己年輕的青年能做到的事,自己卻做不到,是件相當困難的事。
而且,這可以說是連擔任警察職務的人都深信不疑的概念。
至少在現代社會生活的人類中,能夠毫不猶豫攻擊他人到那種地步的人極爲有限。
楠田用試探的眼神看着須藤。
現在,影響西方大陸國家間情勢的,就是這個隨處可見的中年男子。
打個比方,軍隊就像是一個不斷消耗糧食和武器的巨大食錢蟲。
而且,要是警察殺傷犯人,可以想見一定會被有良知的市民或人權派的律師羣起攻之。
聽到楠田的問題,須藤笑着點頭。
的確,因爲警察這個職業,楠田的身體鍛鍊過,也學過柔道和劍道等與罪犯戰鬥時需要的技術。
(他們會在必要的時候,毫不猶豫地選擇自己認爲必要的行動。即使那是違反倫理或道德的行爲……)
這是現代社會的常識,也是正義,每個人都如此相信。
大部分的人類都選擇不去正視這個事實,或者即使心裏明白,也因爲害怕遭到反對而不敢說出口。
而且,因爲過度避免使用暴力,反而讓自己和朋友陷入危險。
這是連對軍事方面不太瞭解的楠田都能輕易理解的道理。
(如果不能適當地提供飼料,那隻巨大的食錢蟲很快就會餓肚子,無法正常行動。)
當然,也有可能只是從被召喚過來的人口中聽來的。
而須藤似乎也有同樣的感想。
這簡直就像在說,公務員的人權可以被忽視。
(我知道他是組織的幹部。長老們也對他信賴有加,他在組織中也確實擁有相當大的權限。)
但是,現在的伊雷斯古拉王國沒有天時。
對楠田來說,他是救命恩人。
「話說回來……既然測試合格了,我想確認一下,我今後該怎麼做?繼續監視和牽制御子柴大公家嗎?」
「是的,畢竟是他,說不定會想出什麼出人意表的策略。還是不要大意比較好。」
這一切都是因爲知道伊雷斯古拉王國無法行動而做出的決定。
對於先前進攻查魯達受阻的夏爾迪娜來說,這是價值千金的情報,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就算結果上不小心打中了,警察也不會故意瞄準眼睛或胯下等要害,就算使出關節技,也不會直接把犯人的骨頭折斷。
目前還不知道御子柴亮真是哪一種人。
然而,要實現這個目標,就必須冒着不必要的危險。
「我聽說伊雷斯古拉沒有動靜,是因爲組織到處蒐購糧食,無法確保後勤……據說,菊川先生管理的組織所控制的商會,已經大量收購了糧食?」
「嗯,楠田小姐可能還不知道,那位大人是爲組織留下巨大功績的英雄,和現在的長老們也互相認識。而且他本來應該無法回到地球,卻不知爲何成功回到了地球,是個運氣很好的人。不過,考慮到他再次被召喚到這個世界,或許也不能說是運氣好……吧。」
戰爭需要天時,地利,人和。
這就是人類這種生物的煩惱之處。
實際上,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日本軍就因爲後勤補給失敗,導致許多將兵餓死。
當然,他明白就算自己站在和御子柴亮真相同的立場,也無法像他一樣突破困境。
就算米莎・馮特奴是貝西比亞王國的首席宮廷法術師,也是試圖危害桐生飛鳥的危險人物,不由分說就砍斷對方手臂的行爲實在不能說是正常人的行動。
實際上,從楠田的角度來看,須藤秋武這個存在只會讓他感到毛骨悚然和恐懼。
這是楠田的真心話。
楠田沒有像御子柴亮真那樣,能毫不留情地屠殺敵人,如龍爪虎牙般的武器。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幾個可能的選擇中,可能性較高的有兩個。一是通過艾克雷西亞・馬利涅魯和卡珊德拉・赫爾納合作,掌握米斯托王國……不然就是捨棄米斯托王國,前往查魯達王國支援……是這樣嗎?」
但是,御子柴浩一郎和他的孫子不同。
看來和自己的預想一樣。
不過,就算只有一半是事實,不管是好是壞,御子柴亮真無疑是個超乎尋常的人物。
(雖然我不想認爲是才能或器量的差距……)
不過,警察學習的柔道和逮捕術雖然屬於武術,但目的終究是拘捕犯人,而非殺傷敵人。
「是那樣沒錯。我只有稍微聽說過當時的事情,所以不清楚詳情……只是,我並不驚訝。因爲我和立花被桐生飛鳥一起召喚到貝西比亞王國時,已經徹底見識過那個老人的厲害……既然是被那樣的怪物養育長大……」
「而且他的祖父御子柴浩一郎也不是普通人……」
「是的,因爲伊雷斯古拉王國的農業並不發達。雖然不至於讓國民捱餓,但要向其他國家派出大規模軍隊遠征,無論如何都需要準備……不過,即使不會影響到在自己國家領土內的防衛戰,要向其他國家派出大規模援軍也是不可能的吧。」
這麼一想,比起完全不懂戰鬥的外行人,他確實更有能力抵抗。
這個回答,和楠田預想的一樣。
若非如此,他應該很難如此自由地行動。
須藤的態度讓楠田感到不對勁。
但是,楠田是個擁有優秀觀察力的男人,或許是因爲他身爲警察的經驗吧。
「您是指……御子柴亮真嗎?」
「實際上,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的判斷速度和果斷程度,已經可以說是異常了。不知道是才能還是教育的成果……我也被他狠狠擺了一道呢……」
當然,這是在情報傳遞手段有限的大地世界中流傳的情報,所以很難判斷有多少真實性。
在楠田眼中,須藤的言行舉止實在太過詳細,不像是單純從別人口中聽來的。
恐怕是察覺到楠田複雜的心境了吧。
「俗話說龍生龍,鳳生鳳,怪物的孫子也是怪物吧。」
這樣的疑問湧上了楠田的心頭。
這個事實,讓楠田不得不意識到,那兩個人和自己是不同的存在。
但是,須藤秋武這個男人並不只是這樣。
要等到歷史的審判之日,纔會知道答案。
「一切都是須藤先生畫的畫嗎……真是可怕的人」
所以楠田說出了自己目前的預測。
無論多麼優秀,要成爲皇女的親信,沒有花上一定的時間是不可能被錄用的。而且就算被錄用爲親信,也不會受到信賴。
剩下的,就看要如何使用那個武器了。
這也是楠田加入組織後才得知的情報。
然而,須藤卻搖頭否定了楠田的話。
對楠田來說,要他老實承認這個事實,肯定很不愉快。
須藤還潛入了奧德梅亞帝國的高層,擔任帝國第一皇女夏爾迪娜・艾森海特的親信。
「聽您的口氣,簡直像是在期待那個出人意表的策略呢?」
「是的,我打算這麼做。之所以讓你和杜蘭先生見面,也是考慮到這一點。因爲這次的事件,那位大人回到檯面上了,所以行動上應該會受到限制。關於這部分,我希望楠田先生能從旁協助。畢竟是御子柴,恐怕很快就會有動作了。」
須藤聳了聳肩。
「哎,畢竟我和他之間有不少因緣……從組織的目的來看,我覺得還是儘早讓他從舞臺上退場比較好……但就我個人來說,總是忍不住期待他的動向。畢竟這個世界沒什麼娛樂……」
須藤邊說邊把酒瓶裏剩下的Screaming Eagle倒入自己和楠田的空杯中。
「那麼,就期待楠田先生今後的活躍,最後乾杯後散會吧。」
須藤說完後輕輕舉起酒杯。
「謝謝您。」
接着兩人一口氣喝光杯中的酒。
彷彿在享受即將開幕的新舞臺。
這是確保壓倒性優勢的強者纔有的從容嗎?
然而,兩人並不知道。
御子柴亮真此時已經爲了突破這個困境而開始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