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沃特尼亞戰記》 · 保利亮太 · 3424 字
夕陽逐漸沉入地平線。
似熊熊燃燒般的夕陽之光,自西側的窗戶投射而來。
桐生飛鳥完成了下午的訓練,衝完涼洗去了汗水之後重重地躺倒在簡陋的牀上。
那是一間三張牀大小的狹窄房間。
然而,問題卻不僅僅在於狹窄。
除開放在牆邊的牀之外,能稱爲傢俱的只有用舊了的椅子和小桌。
別說作爲妙齡女性所用的房間,房間配置簡直就是不近人情,人情味淡薄。
以現代日本的一般常識來考慮,這算是最底層的環境狀態了吧。
此處既沒有擺滿無數小說和漫畫冊的書架,桌上也沒有放着手提電腦或電視機這類電子產品,就連塞滿了心愛衣服的衣櫃都沒有。
這與飛鳥在日本居住的房間天差地別。
然而,對於現在的飛鳥來說,只有這間不近人情的狹小房間是她唯一的安歇之地。
(就這樣一天……又過去了呢。)
夕陽將桐生飛鳥的臉龐染得通紅。
夕陽西下。
萬幸,這個大地世界與地球有許多相似之處。
一天跟地球一樣是二十四小時,一年則是三百六十五天。
天色將明則旭日東昇,暮色降臨則夕陽西沉。
有人類生活着的,謂之國家的這種存在。
文化和習慣雖然不盡相同,但這個世界的確與地球類似。
(但是……)
然而另一方面,要從頭否定浩一郎的行爲,飛鳥也無法做到。
而且,這個大地世界的識字率極其低下。
不過,那個身影卻並不是她多年瞭解至深的那位灑脫而溫和、且稍稍喜歡挖苦人的老人的身影。
因爲無論好壞,人類都是一種以自己的日常爲基礎推測事物的東西。
從統治人民的工具這層意義而言。
爲了變強,就要學習這個世界的知識,學會使用武器。
但是,在受到精神性創傷的同時,對實施了那等恐怖行爲的浩一郎,飛鳥的心中卻並沒有多少責怪的意思。
無法理解,也不想肯定。
爲了瞭解這個世界的現實,而被帶到聖都梅納斯提亞的小衚衕,那裏有一角成排都是無數奴隸商人們的店面。

對於生而爲日本人的飛鳥來說,滲透她全身的價值觀,在這個世界是不會成爲美德的,在此也不必再贅述。
日本江戶時代,曾號稱庶民的識字率都有七成至八成,而這個大地世界,就算高估,也難說有沒有全體人口的一成至兩成。
豈止如此,甚至還有不借出錢款就想收取利息的商人,難以界定他們究竟是債主還是強盜。
但是,這些話題,在飛鳥的生活中基本上不會接觸到。
在這幾個月的時間,面對支配着這片被詛咒的大地世界的現實,飛鳥被迫明白,和平日本的那套倫理觀和常識等等都一文不名。
頂多會在電視新聞上一閃而過,又或者被稍顯熱血憤青的社會系教師作爲世界現實而挑起話題。
這些女人中的大多數,僅僅償還身負借款的利息便已心力交瘁,完全沒有餘力從賣身的泥潭抽身。
自稱貝魯澤維亞王國次位宮廷法師的米莎·芳汀這個女人,對剛被召喚過來的飛鳥所說的話,既不是威脅也不是誇大其辭。
忽地視野如滲透一般扭曲呈現。
習慣,人們的道德觀和常識甚至都不同。
實際上,對於與浩一郎失散的飛鳥來說,梅奈爾已經成爲了接近親姐姐一般的存在。
(好想回日本……啊。回去之後跟媽媽和外婆再一次……)
被召喚到這個大地世界已經好幾個月了。
但是,在每日不斷重複的殘酷訓練之餘,就算有這種想法,又有誰能苛責飛鳥呢。
因爲,這個大地世界是沒有法定利息這一概念的。
從貝魯澤維亞王國的王城出逃時分開,已經過去數月。
但是,決心要走這條荊棘之路的不是別人,正是飛鳥自身。
說起來雖然簡單,但要實現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在這個世界,如字面所述,有識之士以無識之人爲食,強者凌虐弱者。
不,並不僅限於飛鳥,大半的日本人都是同樣的感想吧。
但是,果然還是有某些不同的。
更甚者,碰到的都是些一旦上嘴,便如鯊魚般死咬不放的人。
那是名爲櫻花的屬於御子柴浩一郎的愛刀。
(如果說這個世界是錯誤的,那麼就得在擁有可以將這一觀念灌輸給他人的強大力量之後再行主張……啊。)
被梅奈爾告知之後,飛鳥在自己能做到的範圍內尋找了各種返回的方法。
(爺爺他……現在怎麼樣了呢。)
因爲,至少梅奈爾既沒有覺得飛鳥的想法愚蠢,也沒有將她的話作爲小兒戲言而加以嘲笑。
地球上的法律事實上也會因地域而所有不同。
但是,在這個大地世界生活卻是不同的。
借款利息全部在簽訂合同時僅僅通過雙方協商決定。
不,或者應該說是不認爲有發覺的必要性。
尤其是在伊斯蘭世界頗具宗教特色的法律中,存在日本人無法容忍的內容也是事實。
極其嚴厲的話語。
飛鳥將視線轉向桌上橫放着的一把日本刀。
但是,這些武術說到底也只是興趣的延申。
飛鳥心情感傷也算說得過去吧。
飛鳥還看見,歡樂街上因爲還不起借款而賣身的女人們,畫着誇張的妝容,拽着醉客的衣袖。
並不是單純地明白公式或理解化學式。
考慮到這些人都集中在商人等的特殊階層或者貴族階級,那麼也就是說大半的平民甚至都不能好好地寫出自己的名字。
類似於借款次日便附加一成利息的、即高利貸這樣的合同形式,在大地世界廣泛橫行,因此也無從着手解決吧。
但是,現在回想起來,卻覺得教育真的是國之根本。
因爲,如果不是浩一郎出現在那裏,飛鳥那純潔的身軀早就被殘忍地剝奪了吧。
以恩報恩,以善意回饋善意之類的,在這個世界是行不通的。
這一瞬間,飛鳥的腦中閃過御子柴浩一郎的身影。
或者,也可能是因爲這太過偏離飛鳥的倫理觀和常識的景象,突然出現在眼前,造成了精神性創傷。
一旦來到大地世界,便再也返回不了深層大地。這是大地世界絕對的事實。
這是作爲飛鳥身份的擔保人且對她照顧有加的梅奈爾·諾爾巴谷,在她瞭解了大地世界的現實後對這不講道理的世界表示憤怒時,說過的話。
在日本也曾無數次在日暮降臨時見過的景色,此時卻尤其擾亂飛鳥的心。
其中,甚至還有女人爲了一枚銅錢出賣自身。
(那個時候沒有想過啊。)
(在日本難以想象的事物……在這裏,所有一切都不相同……太過不同)
若要問有沒有做好賭上生死拼殺的準備,則只能搖頭否認,而關於知識學習,則又要求的是與迄今爲止在學校學習的完全不同次元的水準。
飛鳥曾經在某個政治電視節目中看到一位大學教授唾沫橫飛地激烈辯論過,要脫離貧困階層就需要學習。
腦中掠過數月前看到的景象,飛鳥感覺胃液倒流,不禁用手拼命捂住嘴
但是,這些理所當然的東西,飛鳥之前卻不曾發覺。
那是梅奈爾已經告知過的絕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有法無用的世界。
而擺在眼前的就是這樣一個事實。
雖說是自己選擇要前進的道路,但是對於只是一個高中生的飛鳥來說,這是莫大的痛苦,也是重負。
而如小說中那般薄命的美少女被富有的客人贖身這類童話似的情節,實際上別說萬中有一,甚至億中有一的可能性都無。
那時候,梅奈爾讓她看到大地世界的真實時所感覺到的憤怒,還有想改變這個世界的心情,都不作假,但是代價太大。
何況,如果還是從深層大地召喚而來的異世之人,那麼其價值則甚至可以匹敵被稱爲活寶石的精靈。
毫不留情地揮刀斬下那已經被斬下一隻手,哭喊着蹲在地上的女人頭顱的殺人魔。
(變強……然後,遲早一定要再見到爺爺確認一遍……)
因爲這是一個恩將仇報,善意反得惡果的世界。
他們如今應該也跟賣肉賣蔬菜一般,在熱情洋溢地跟路過的客人搭話。
不,從某種意義而言,或許是沒有正確地運作。
因爲他委託的這把擁有令人恐懼的鋒利度和不可思議之力的妖刀,正是解開一切的關鍵。
當時的感想,只是覺得有些同情,世界上現在還有那麼貧窮的國家啊。
不,更過分的情況下,甚至事前都不簽定合同。
飛鳥腦中浮現的浩一郎,他雙手握着沾滿鮮血的日本刀,形似惡鬼。
這種類似於軟弱的思鄉之情,在飛鳥心中一閃而過。
但是,那些也只是些沒有現實意義的信息。
國家不同,法律也不同。
但是,這樣就無法說明御子柴浩一郎的行爲和言行了。
因爲對於在日本生活的飛鳥來說,那些只是遙遠的其他世界的事。
儘管是爲了保護飛鳥才導致的結果,但是在那個同時被稱爲和平呆的日本出生,又培養到現在這個年紀的價值觀,是完全不能容忍浩一郎之行爲的吧。
會四則運算的人,則更爲有限了吧。
似飛鳥這般姿色出衆,必定會引起當權者們的獸慾。
飛鳥從御子柴浩一郎那裏接受過一定程度的武術啓蒙,曾經還加入高中弓道部那種將近想要正兒八經參加高中校際比賽的強悍部門,託福於此,她擁有比一般高中生更爲優秀的根骨和體力。
而是要求達到更高的可實戰的水平。
同時,也是比任何人都溫柔的話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