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玷污的矜持
《沃特尼亞戰記》 · 保利亮太 · 8752 字
粗重的呼吸聲中,不時夾雜着劃破黑夜冰冷空氣的聲音。
看到那招的瞬間,我的身體受到衝擊。
就某種意義而言,已經到達藝術的領域。
(太精彩了……)
肉眼無法捕捉的六連刺擊之後,間不容髮地使出橫掃,這一連串的組合技,即使在梅妮亞・諾爾伯格的眼中,也展現出令人畏懼的精湛。
守護光神教團的聖堂騎士團所傳承的武術,以劍、槍、弓爲首,有各種各樣的武術。
而且,不學會所有武術,就無法成爲聖堂騎士。
這類似日本所謂的十八般武藝吧。
其中劍術在聖堂騎士中尤其受到重視。
知道這劍術的人只有兩種。一種是隸屬於聖堂騎士團的人,另一種是與他們交手過的人。這如實表現出劍術對聖堂騎士們而言是多麼重要的存在。
(第一招的六連刺擊果然厲害。能夠擋下那招的高手,聖堂騎士團中究竟有多少人呢……而且之後的風雷亂刃……從橫掃變化成右劈,順勢連接上上挑,這招可說是必殺技……)
這門不知由誰創造的劍術,由光神教團的聖堂騎士們代代傳承。
這門劍術由九十九種套路構成,歷代的聖堂騎士們在實戰中鑽研、磨練每一個套路。
這門劍術可說是必殺劍術。
但是,這門劍術真正可怕的地方在於套路之間的組合。
套路以相互配合爲前提構成,其變化可說是千變萬化。
根據使用者的創意與修練,套路可以無限擴展。
因此,這門劍術對於聖堂騎士團的成員而言,與武法術的修練同等重要。
在塑造聖堂騎士這個存在上,可說是根基也不爲過。
梅妮亞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不斷重複套路,堪稱武之根基的男人。
但是,考慮到貴族的適性,又會如何呢?
相對地,他支付了相當高額的賠償金給【赤星亭】的老闆,勉強請他忍耐。
總有一天會有老練的冒險者或傭兵出面,迎接他們的就是結局。
或是坦率承認自己的不足,努力自我鑽研也行。
因爲貴族需要強大和驕傲,但同時,也需要政治上的妥協。
話雖如此,那已經是狩獵結束,準備給獵物最後一擊的場面。
如果原因是出在當家身上,那可能是無法承認優秀部下的功績,或是嫉妒他們吧。
他確實沒有惡意。
如果是平時的羅德尼,他可能會發揮自制力,想辦法息事寧人,但現在的他可能會二話不說就殺掉對方。
從氧氣的角度來看,也許會覺得沒什麼區別,但對當事人來說卻完全不同。
雖然他有作爲武人,或者作爲武將的資質,但儘管梅妮亞也感到心如刀割,但還是不得不承認羅德尼沒有作爲貴族的資質。
這表示旅館方也相當困擾吧。
梅妮亞所知道的羅德尼・麥肯納這個男人,基本上是個不知世事的好好先生。
實際上,羅蘭多樞機卿已經收到旅館老闆的抱怨了。
(唉,看到這副慘狀,不抱怨才奇怪……吧。)
利用旅館的客人都可以使用本館各處設置的出入口,自由地來到這個地方,度過自由的時間。
實際上,還活着的五名商人臉上浮現的是絕望。
雖然還有護衛還有一口氣在,但等待着他們的,是盜賊們無情的一擊。
雖然日常生活和以前沒什麼兩樣,但偶爾會展現的陰影部分增加了魄力。
雖然劍術超一流,爲人也討人喜歡,但不僅對人的惡意不敏感,還有着求道者般的專注。
精心照料的草皮,因爲羅德尼以武法術強化過的強烈踏步而被踐踏,變得慘不忍睹。
也就是說,只要有一人活下來,盜賊們就有可能自掘墳墓。
至少,這樣還比較有建設性。
不過,從盜賊們的角度來看,和或許能要求贖金的商人們相比,護衛的傭兵和冒險者只是礙事的傢伙。
(當然,貴族家的當家並不需要所有人都有優秀的政治手腕……但就算是那樣,以他的性格……)

被多餘的第三者看到自己鍛鍊的可能性也低得多,最重要的是可以排除發生多餘糾紛的可能性。
梅妮亞躲在樹蔭下,看向羅德尼的周圍。
不過,爲了羅德尼的名譽,我必須補充一點,他並不是有意佔領這個地方。
那樣一來,剩下的路就是成爲被通緝的懸賞犯。
不過,羅蘭多樞機卿也理解羅德尼的心情,所以沒有把收到抱怨的事情告訴羅德尼本人。
理由有很多。
可以說大多數的貴族家,都是靠着歷史悠久的家名和支撐至今的家臣團才得以維持。
因爲管理自己的領地,使其富饒,說是貴族的義務也不爲過。
(不過,我也能理解羅德尼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但是,現在的羅德尼不是梅妮亞所知道的男人。
在這樣的狀況下,仍有幾名商人尚未放棄抵抗。
也就是俗稱的以下犯上。
而且,這裏是【赤星亭】的用地內。
而且,相當不服輸。
但是,最近造訪這個地方的人數銳減。
話雖如此,這個庭院的目的是爲住宿客提供治癒與安寧。
不,更準確地說,這個地方可以說被一個男人佔領了。
他是光神教團擁有的武力集團——聖堂騎士團的騎士之一。
但是,結果這個庭院變成了與休息場所這個詞無緣的地方,對於允許羅德尼使用這個庭院作爲鍛鍊場所的【赤星亭】的主人來說,可以說是誤算。
萬一被王國的騎士纏上,事情可能會變得很嚴重。
腦海中浮現大約一週前的事件,梅妮亞皺起形狀姣好的眉毛。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應該可以在室內進行鍛鍊。
然而,人類的業障有時會做出不講理又不合理的選擇。
不對,與其說是改變,或許說是至今看不見的部分露臉了比較正確。
因爲是這種性格,就算羅德尼沒有陷入舍棄塔爾加王國的窘境,要維持麥肯納伯爵家的領地應該也相當困難。
不,現在只要一想起當時的狀況,甚至會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因憤怒而沸騰。
畢竟這裏距離王都只有幾天的路程。
治安理應相當良好。
種植四季的花朵,整齊的草坪,可以說是理想的庭院吧。
雖然對無法抵抗的弱者給予最後一擊的行爲絕對不值得稱讚,但盜賊們的行爲可說是極爲理所當然的判斷。
而且,反過來講,就算當家本身承認自己是傀儡,這次換成下面的人不見得會一直忍耐。
如果能順利駕馭部下那倒還好,但大多數的情況都不會那麼順利。
羅德尼只是在尋找一個可以作爲自己的鍛鍊場所,即使激烈活動也不會有問題的寬敞地方。
接到斥候報告說前方森林傳來打鬥聲,羅德尼和梅妮亞將護衛羅蘭多樞機卿的任務交給同僚,爲了確認狀況,和負責帶路的斥候以及約十名部下一起先行前往森林。
特別是使用武法術進行身體強化的鍛鍊,在室內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
但是,就算沒有惡意,也沒有人會默默看着這種狀況。
即使如此,如果問到沒有這些能力是否就不配當貴族,那倒也不是。
這裏是【赤星亭】的庭院,羅蘭多樞機卿等光神教團使節團住宿的旅館。
勝負已定。
畢竟這裏是羅賽裏雅王國的王都比雷夫斯。
也就是俗稱的有沒有前途。
而且,這個被樹木包圍的庭院和室內的空氣質量不同。
就算對手很強,只要自己認爲正確,就會戰鬥到底。
當然,會不會變成那樣,不實際試試看就不會知道。
當然,不能說沒有怨恨。
話雖如此,這終究只是理想。
商人們的護衛幾乎都倒在地上,處於不可能繼續戰鬥的狀態。
此外,種植着四季花朵的花壇,也因爲強烈的劍擊而花瓣散落,或是被掃蕩一空。
但是,以羅德尼的性格,不可能指望他能做出那種靈活的應對。
映入眼簾的是悽慘的泥土。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陷入舍棄塔爾加王國的窘境,或許也不全是壞事……)
(如果是我知道的以前的羅德尼,就算當家是傀儡,或許也能做得下去……吧……)
所以,人只能從他人過去的實績來預測未來。
因爲就算當家本身的能力較差,只要僱用有能的部下就能解決。
在貴族家的當家所要求的資質中,並不需要政治手腕和經營領地的能力。
雖然只是推測,但不管是政治還是軍事的領域,當家本身充滿才智的家系,恐怕還不到全體的一半吧。
既然握有人事權,與其嫉妒,還不如一開始就別僱用他們當家臣,這應該是普通人會有的感想吧。
在那裏看到的是,被將近數十名的強盜包圍的商人集團。
的確,明明是因爲有能力才僱用他們當家臣,卻嫉妒他們立下比自己優秀的實績,這在理論上是說不通的。
當然,這並不是說不需要這些能力,有這些能力的話,當然是再好不過。
那是發生在前往王都比雷夫斯的街道上的事。
實際上,這次的旅途中,他也在室內進行過以增加肌肉爲目的的鍛鍊,以及練習劍術的套路。
那個男人的名字叫羅德尼・麥肯納。
(前幾天的盜賊也是……)
自從在加拉奇亞鎮的溫莎伯爵宅邸襲擊事件以來,羅德尼心中有某些東西改變了。
(更正確地說,應該說當家本身不需要具備這些能力吧。)
當然,羅德尼並不是故意要讓花散落,也不是要挖起草皮。
當然,羅德尼分配到的房間相當寬敞。
貴族家的當家所需要的資質是血統和統率家臣的能力。
然後,無法斷言羅德尼・麥肯納這名男子沒有問題,就是梅妮亞現在難受的地方吧。
在透過枝葉的陽光中,在庭院的涼亭裏喫午餐,特別受住宿客歡迎。
但是,這個庭院的寬敞空間,和放置傢俱的室內,能做的事情自然不同。
他沒有讓領地富饒的手段,最重要的是,他實在不像是能適應魑魅魍魎跋扈的宮廷政治。
然而,既然護衛已經全滅,被數十名盜賊包圍的狀況下,他們也無計可施。
因爲要重建第一次造訪【赤星亭】時,旅館老闆自豪地挺起胸膛說「這是王都第一的庭園」的花園,需要龐大的資金和以年爲單位的時間。
而且要是不小心讓他們活下來,就會被通報給公會或街上的警備隊。
旅館本館呈コ字形,庭院被本館包圍,四面被高大的樹木與旅館牆壁區隔,別說從外面進出,甚至無法從周圍窺探,是個與外界隔絕的封閉空間。
儘管如此,卻在大白天的街道上遭到襲擊,這正是羅賽裏雅王國治安已陷入末期狀態的證據。
話雖如此,考慮到羅賽裏雅王國這幾年的混亂,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問題是……)
羅德尼這次採取的行動。
如果是以前的羅德尼,應該會和梅妮亞等人合作,慎重地選擇儘可能不造成傷害的手段。
至少,他應該不會選擇突然拔劍砍向盜賊們的戰法。
不,就算他選擇了這個戰法,應該也會更顧慮商人們的安全。
然而,當時卻不同。
每當那時的光景浮現在眼前,梅妮亞就會對羅德尼感到恐懼。
(雖然只看結果的話,那或許是最佳方法……)
羅德尼單槍匹馬衝進盜賊羣中這件事本身沒有任何問題。
畢竟羅德尼是光神教團擁有的最高戰力——聖堂騎士團的一員。
他不只劍術高超,也是精通武法術的強者。
區區十幾二十名盜賊根本奈何不了他。
羅德尼一言不發地砍飛了第一個人的頭。
然後,他利用那股氣勢,從背後斜砍了第二個人。
他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刺穿了第三和第四個人的心臟,只能說他的身手果然了得。
如果事情到此結束就好了。
梅妮亞的手臂在加拉奇亞城被神祕襲擊者砍飛,如果能順利接回去,梅妮亞也只會感到高興。
然而,現實並沒有就此結束。
從那天開始,梅妮亞的心裏就一直有個疑問,那就是是否還有其他更好的選擇。
考慮到這一點,雖然很冷酷,但是否應該爲了優先拯救這五條生命而容忍增加新的犧牲者,這很難說。
如果要主張正當性,就必須提出最低限度的替代方案。
但是,要說梅妮亞的心情是錯的,那倒也不是。
(我……簡直就像個不聽話的孩子……呢。)
他只是用劍刺穿了被當成人肉盾牌的商人身體,以及後面的盜賊。
所以梅妮亞坦率地說出自己的心情。
從絕境中被拯救出來的商人們,對前來救援的羅德尼等人表達了最大的感謝。
當然,如果選擇那樣做,商人們的犧牲可能會更大。
但是,梅妮亞無法提出比這次結果更理想的選項。
首先,他的飲酒量明顯增加了。
而羅德尼以某種形式拯救了他。
被羅德尼刺中腹部的商人也一樣。
(沒錯,羅德尼殺了盜賊。連同被當成人肉盾牌的商人一起……)
「對不起。我並不是想打擾你鍛鍊……」
她認爲沒有其他選擇。
「溫莎伯爵被殺並不是你的錯……」
梅妮亞猶豫地對羅德尼的背影說道:
但是,他完全不像是在享受。
(即使看到那幅景象,羅德尼也什麼都沒做。)
看來他似乎打算繼續鍛鍊。
正因爲明白這一點,他纔沒有責備羅德尼。
梅妮亞明白自己內心所抱持的心情是不講理的。
硬要說的話,羅德尼至今爲止都是那種在團體中掌握主導權的類型。
梅妮亞從樹幹後面悄悄探出頭,就看到滿身大汗的羅德尼一臉不高興地站在不遠處。
當然,如果邀請他參加酒宴,他應該會來。
畢竟要實現這種事,必須完美掌握人體構造,而且劍刺入時不能有任何偏差。
不,與其說是鍛鍊,不如說已經等同於自殺行爲。
對他來說,在被當成人質的階段就已經確定會死了。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羅德尼的行動可以說是最好的選擇。
然後,減少的量就用酒和下酒菜來補充。
就是那個晚上,一刀砍飛羅德尼手臂的影子。
就算沒有被殺,等待着他的也只有比死更痛苦的未來。
原因只有一個。
身爲武人,梅妮亞也理解追求武道是沒有終點的。
而且,他的食量也與酒量成反比地減少了。
既然如此,梅妮亞的心情果然只是任性而已。
結果也沒有想象中那麼壞。
只看結果的話,他們以少數人擊退了大規模的盜賊團,而且沒有出現犧牲者。
「是嗎……」
(比如說,立刻回去向羅蘭多樞機卿請求許可,借用護衛的騎士……那樣的話,說不定就能徹底消滅盜賊團了……)
但是,羅德尼的腳步有一瞬間不穩,而梅妮亞並沒有錯過。
至少,如果是梅妮亞認識的羅德尼・麥肯納,絕對不會做出那種事。
不,說他什麼都沒做可能有語病。
並不是只要盲目地一直揮劍就好。
而且,他還避開了被當成人肉盾牌的商人身體的致命傷部位。
(當然,我很高興他們得救了……)
但是,無法保證這次被放走的盜賊們不會襲擊其他旅人或村莊。
雖然他因爲身爲聖堂騎士團團員的義務而參加,但那副模樣就像是在說如果有那種閒暇時間,他寧願多揮劍一秒。
「你打算在那裏躲到什麼時候?有事的話就快說。」
在所有人都被突然闖入的羅德尼嚇到動彈不得時,其中一名盜賊將一名驚訝得目瞪口呆的商人當成了人質。
而且據梅妮亞所知,他幾乎每天都是這樣。
只要看看眼前庭院的慘狀,就能明白她的擔憂是正確的。
雖然手臂本身確實因爲羅蘭多樞機主教給的祕藥而恢復原狀,但內心卻不是這樣。
那一瞬間,羅德尼全身散發出濃密的怒氣。
梅妮亞靠在樹幹上思考着這些事,突然有個男人的聲音向她搭話。
那幅景象深深烙印在梅妮亞的腦海裏。
那對羅德尼來說,正是他最不想被觸及的話題。
但是,現在的羅德尼可以說是正在對自己進行超越極限的魯莽鍛鍊。
但是,現在他的飲酒量已經翻倍了。
儘管如此,他還是讓後面的盜賊當場死亡。
既然如此,花費在鍛鍊上的時間當然是越多越好,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他應該受到表揚,而不是受到責難。
「羅德尼,我再說一次……那天晚上,你已經盡了自己的義務……羅蘭多樞機卿也承認了這一點。不要再責備自己了。」
羅德尼本人應該也十分清楚這一點。
「你又懂我什麼……」
他一晚就能輕鬆喝掉兩三瓶酒,第二天也不會宿醉。
至少這次得救的五名商人中,應該會有幾個人變成屍體。
那一瞬間,羅德尼停下了腳步。
(但是……)
即便如此,她之所以會感到不滿,完全是因爲羅德尼・麥肯納這個人的改變。
面對這樣的羅德尼,梅妮亞有些猶豫地道歉。
雖然羅德尼本人似乎不想讓周圍的人發現,但對認識很久的梅妮亞來說,他的變化顯而易見。
但是,現在的羅德尼不一樣。
但是,凡事都有個限度。
雖然梅妮亞不認爲這件事本身是壞事,但還是覺得無法釋懷。
(羅德尼被那天晚上的事情束縛住了……)
另外,平安無事的商人們提出要將貨物中最大顆的寶石捐贈給光神教團,也是他們心情的體現吧。
因爲溫莎伯爵宅邸的襲擊者而被砍掉一條手臂的羅德尼,變了。
那副模樣簡直像是被傾盆大雨淋過一樣。
麻布襯衫因爲汗水而緊貼在羅德尼身上,還冒着白色的蒸氣。
如果舉辦酒宴,他就會率先參加,炒熱氣氛。
在結束堪稱瘋狂的訓練後,他就會如字面意思般,像淋浴一樣地喝酒。
這就是所謂感受到強烈壓力,就會想借酒澆愁嗎?
(他在周圍築起了一道牆……)
而梅妮亞也理解這一點。
他不會加入周圍的對話,只是一個人喝着酒。
一晚就能喝掉將近十瓶。
所謂的強大,是花費的時間與才能的總和所導出的結果。
看到這幅景象的其他盜賊,會因爲害怕羅德尼的劍技而選擇逃走,也是理所當然的。
話雖如此,羅德尼並沒有殺死商人。
(到底要持續幾個小時才滿意啊?)
聽到梅妮亞這麼說,羅德尼冷淡地點點頭,然後轉身離開。
雖然不至於完全不喫飯,但他會拜託旅館的人減少盛在盤子裏的量。
(不,我無法釋懷的不是羅德尼的行爲本身,而是他選擇了那個行爲的事實……)
他的技術堪稱神乎其技。
另外,梅妮亞也注意到羅德尼的性格變得陰沉。
粗重的呼吸聲在夜晚的黑暗中迴響。
實際上,他毫不猶豫地殺死了盜賊。
此外,被羅德尼刺傷的商人也沒有受重傷,羅蘭多樞機卿給的祕藥讓他很快就恢復了。
羅德尼原本就喜歡喝酒,而且酒量很好。
但是,既然已經說出口,就無法當作沒發生過。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梅妮亞所抱持的這種鬱悶心情,既不合理也不正當。
但是,即使如此,羅德尼似乎還是打算繼續揮劍。
然後,梅妮亞的惡夢開始了。
那是低沉而陰鬱的聲音。
憤怒、憎恨、悔恨,各種感情混雜在一起的聲音。
但是,面對這樣的羅德尼,梅妮亞並沒有退縮。
梅妮亞將壓抑的激情從口中迸發出來。
「沒有被殺讓你這麼不甘心嗎?你真的認爲自己應該在那天晚上死在溫莎伯爵宅邸嗎?」
對於這個問題,羅德尼始終保持沉默。
但是,那沉默正是羅德尼內心的最佳寫照。
「是嗎……你認爲自己被那個男人同情了……是嗎……」
聽到這句話,羅德尼右手握着的劍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
他因爲憤怒而全身顫抖。
實際上,梅妮亞的那句話正確地射穿了羅德尼的心境。
被敵人同情,對於以武爲生的人來說是最大的恥辱。
如果只是單純輸掉,羅德尼不會這麼憤怒。
如果竭盡全力與敵人戰鬥後敗北,即使死了,羅德尼也會心滿意足。

但是,如果是因爲敵人的憐憫才得以苟活,那就另當別論了。
名譽和驕傲,都會瞬間被抹上污泥。
至今爲止耗費人生所累積的一切,都會像沙上樓閣般崩塌。
那對武人而言,是比死更痛苦的活法。
而且,那會永遠折磨羅德尼的心。
簡直就是活地獄。
如果就這樣放着不管,羅德尼肯定會揮劍揮上一整晚。
當時的光景至今仍烙印在她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問題在於襲擊溫莎伯爵宅邸的襲擊者的真實身份……雖然我還沒告訴飛鳥……但恐怕是……)
那是她保護從裏大陸世界被召喚過來的一名少女時,看到的三眼虎屍體上的傷口。
在假設上疊加假設,也不可能得出結論,所以還有其他必須做的事情。
而且,如此老練的高手,很難想象會沒有所屬組織。
但是,沒有人能回答這個疑問。
羅德尼被襲擊的時候,梅妮亞也被另一個人打傷了。
但是,那同時也是非常接近零的可能性。
羅德尼再次邁開步伐。
(不……搞不好……)
「我絕對要殺了那傢伙……沒錯,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絕對要……」
話雖如此,梅妮亞也明白這只是把問題往後延。
梅妮亞一言不發地把臉轉向東北的天空。
(御子柴亮真……和御子柴浩一郎同姓的男人……)
認爲對方隸屬於某個國家或組織,應該比較自然。
光是能阻止他,就已經是僥倖了。
(而且,我也不曉得襲擊我的人是誰……雖然正常來想,應該是組織的人……)
彷彿在尋求這個疑問的答案。
幸好她勉強撐過襲擊,趕到羅德尼身邊。如果繼續戰鬥下去,梅妮亞可能也會受重傷。
那代表的意義,事到如今應該不需要說明了吧。
梅妮亞是聖堂騎士團的精銳,與羅德尼齊名。
(我也讓對方受了傷。但是,如果當時警備宅邸的士兵們沒有趕來,我恐怕……)
羅德尼的手臂斷面漂亮得令人驚訝。
當然,襲擊者的本領非比尋常。
對於被塔爾加王國放逐,對組織抱有恨意的梅妮亞和羅德尼而言,這個假設可說是糟透了。
(飛鳥當時肯定在旅館……這樣一來,有可能是……)
梅妮亞注視着羅德尼走向旅館的背影,深深嘆了口氣。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所以纔沒有殺掉羅德尼……)
那鋒利程度在梅妮亞至今看過的刀刃中,可說是出類拔萃。
那天晚上,對蹲在地上的羅德尼進行急救的人是梅妮亞。
即使放眼整個西方大陸,擁有如此銳利刀刃的劍也不多。
不,就算受重傷,只要還活着,就算運氣好了。
至少,沒有人會把這種行爲當成感謝。
(但是……這樣一來,就留下了一個疑問。)
當然,也有可能是第三者拿着同樣銳利的劍襲擊。
只是,如果這個預測正確,組織的力量就足以與光神教團匹敵。
這是身爲一名武人,毫無虛假的感想。
(而且,如果襲擊者是御子柴浩一郎,而且隸屬於組織,我的預測是正確的,那麼不把飛鳥帶走的理由是什麼?)
如果組織擁有如此老練的武人,帶走飛鳥的方法應該多得是。
比起那種可能性,認爲襲擊者是飛鳥的親人御子柴浩一郎還比較自然。
這麼想的時候,可能性最高的,就是據說在西方大陸的黑暗中暗中活躍的「組織」,也就是祕密結社。
(看來他今晚會乖乖回旅館……)
那是彷彿從地底響起,充滿怨念的話語。
但是,至今爲止,沒有一次發現疑似御子柴浩一郎的人物試圖接觸桐生飛鳥的痕跡。
當然,梅妮亞很不甘心承認這個事實。
飛鳥被貝西比亞王國召喚到這個大地世界,對這裏一無所知,不知所措。梅妮亞她們保護了飛鳥,飛鳥應該感謝她們纔對,沒有理由怨恨她們。
但是,砍斷羅德尼手臂的刀刃也非比尋常地銳利。
浮現在她臉上的,是後悔和些許的安心吧。
但是,正常來想,砍斷手臂的作法相當粗暴。
但是,事實就是事實。
然後,他背對着梅妮亞,小聲地低語:
鬼氣逼人,這句話正適合用來形容現在的羅德尼。
至少,梅妮亞她們從來沒有對桐生飛鳥抱有惡意。
要說偶然,這個組合也太巧了。
但是,梅妮亞過去曾經看過一次同樣銳利的傷口。
(結果,一切都還是謎團……嗎。比起這個,現在……)
然後,逃離那個活地獄的方法只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