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獵人與獵物
《沃特尼亞戰記》 · 保利亮太 · 1.2萬 字
踩踏草木的窸窣聲在森林裏響起。
亮真從歐璐城往北進入森林裏,已經過了一天半的時間了。他的身旁並沒有蘿拉姊妹的身影。
在歐璐城準備好露營用具後,亮真遠離馬路,獨自一人在森林裏前進。
黑暗籠罩住整片森林。
星光被樹木遮住,如果沒有火焰的光芒,四周將漆黑到伸手不見五指。
「幸好什麼事都沒發生……」
亮真一邊在大樹樹根旁生火取暖,一邊喃喃自語。
只不過在一起兩天左右而已,他就開始懷念起那對姊妹的臉龐了。
突然被丟到這個異世界,稍微感傷一下應該也沒人會怪他吧。
亮真一邊撕咬着在城裏買的肉乾,一邊謹慎地觀察四周。
才短短一天半的時間,亮真就充分體會到遠離馬路的恐怖之處。
當然,目前還沒遇到讓他感到棘手的強敵。
雖然遠離馬路,不過並沒有特地繞遠路。
但亮真已經快被怪物的數量給淹沒了。
打倒一隻怪物後,怪物的鮮血會引來其他怪物,然後就很容易陷入惡性循環裏。
前幾天捕獵野狗等怪物時,亮真還沒注意到,打累了就結束戰鬥到安全的馬路上。那種打法自然不同於捕獵一羣不斷撲上來攻擊的怪物,此時連讓神經休息一下的時間都沒有。
(來了嗎?)
烤着火讓身體休息的亮真,皮膚感受到空氣的細微流動。
黑暗中有一道視線。
但不是怪物的。
男人眯起眼睛,視線銳利度大增。露出一種彷佛可以看穿謊言的視線。
「原來如此,下場就是這樣對吧。」
齊藤的話讓夏蒂娜笑逐顏開。
「嗯嗯。我想稍微耽誤您一點時間進行確認,也就是形式上走一趟。只要一確認您的身分,馬上就會釋放。因爲我們不清楚追捕對象的長相,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之舉……只要有體格壯碩的男性想通過森林,我們全都會請對方協助調查,真的很抱歉。」
「副團長大人爲何會在這種森林裏呢?」
但這視線又和強盜不一樣。
「拜託我?」
說完,齊藤從揹包裏拿出手銬。
「喔喔,抱歉忘了自我介紹,我叫齊藤英明,奧德梅亞帝國夢魔騎士團的副團長。」
亮真把手搭到劍柄上。
「咦?不知道長相卻還要追捕那個人嗎?」
只不過日本的上班族不會身穿鎧甲、腰佩寶劍就是了。
「是啊。既然您明白,還是再次拜託您配合調查。可以麻煩您跟我走一趟嗎?」
齊藤欲言又止,夏蒂娜點頭回答:
亮真的話令對方笑了出來。
「咦,某個男人嗎?那傢伙做了什麼呢?」
她敏感地察覺到,齊藤的表情有些陰沉。
「我們既然抓到了,就必須護送他到帝都去嗎……」
「唉呀,真是不好意思。我可以坐這邊嗎?」
「啊啊,是我失禮了。對了,結果您找我是爲了什麼事?該不會是懷疑我吧?」
齊藤擺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回答亮真的詢問:
「爲了以防萬一,請讓我幫您戴上手銬。這只是一種形式啦,形式而已。等上司見過您之後就會拆下來,在那之前麻煩您忍耐一下。」
「因爲他和我來自同一個國家,而且纔剛到這個世界不久。我能靠氣息分辨出來。」
「我不記得自己有答應吧?」
「那也沒辦法。不得已的話,只能強迫您協助調查了。」
「請不用那麼戒備。我想稍微耽誤您一點時間,應該沒關係吧?」
用字遣詞雖然很有禮貌,卻帶着一股不容反駁的壓力。
聽到走進遮棚的齊藤所說的話,夏蒂娜停下書寫手諭的動作,看向對方。
「沒辦法,我就跟你走一趟吧。」
在那副銀框眼鏡後,一雙沉穩的眼睛正盯着亮真看。
「喔……真的嗎?但這種行爲實在令人無法苟同呢!不管再怎麼有自信,還是不該獨自穿越森林。莫非您有什麼急事嗎?例如被誰追捕之類的?」
「是呀,陛下命令,如果抓不起來就殺了。」
只要拒絕,就會有箭矢從森林裏飛過來,這樣怎麼還有人敢拒絕呢。
亮真很直接地回應對方的問題:
然而亮真知道,這時候如果不問齊藤,對方反而會起疑,所以他還是問了。
亮真加重了握劍的力道。
回到營地後,齊藤把亮真留在帳棚裏,再派人過去看守後,就往夏蒂娜所在的帳棚走來。
「不,我並不趕時間。只不過覺得與其在城裏等待封鎖解除,不如出來稍微累積經驗,況且捕獵怪物還能拿到錢。」
那種說話方式令人聽了很不愉快。
既然說什麼都沒用,亮真只好死心,以眼神催促對方快點問。
「我在歐璐聽說國境被封鎖了,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解除封鎖,所以就直接穿越森林。反正我對自己的身手有一定的信心,野營用具也都準備齊全了。」
「好像嚇到您了,真是抱歉。」
一個男人隔着火堆站在亮真正對面。看到他的瞼,亮真臉上露出一絲震驚。
在這個世界,常識和倫理都沒有意義,能活下來纔是最重要的。
「您看起來像冒險者,爲什麼不走馬路,跑來待在這種森林裏呢?正在出任務嗎?」
沒等亮真回答,男人便迅速在他正對面坐下。
聞言,夏蒂娜一臉錯愕地看着他說:
他的語氣根本不容對方拒絕,亮真只能默默地伸出雙手。
「咦!真是厲害……」
齊藤以很客氣有禮的語調開口說。
「我聽說,陛下的命令是逮捕或處死對方……」
這時候,亮真朝男人投以探詢的目光開口:
「貌似恭敬,實則輕蔑」指的就是這種態度。
亮真一邊看着插在地上的箭矢,一邊靜靜地說。
聞言,齊藤輕輕抬高右手。
是一種更陰沉、緊纏不休的視線。
「彆氣彆氣,我只會問兩、三個問題而己。」
「……爲什麼你會知道那傢伙是異世界人呢?我們明明不清楚對方的長相。」
亮真藏住內心的困惑,繼續演戲。
他的臉上同時浮現完成任務的驕傲,以及一絲不安。
「抓到人?抓到誰……那個異世界人嗎?」
「太好了,真高興您能想清楚。那就勞煩您移駕到我們的營地,別擔心,就在旁邊而已。」
亮真非常震驚地叫出聲來。
「那是?」
「沒事……我只是在想,你看起來不像強盜。」
他有一頭用梳子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
但男人絲毫不覺得自己有哪裏做錯,什至還自顧自地講起話來:
「如果……我說我不願意呢?」
要是其他人察覺到這種視線,極有可能會誤以爲對方是強盜而率先發動攻擊。
「唉呀,有什麼問題嗎?」
既然知道了對方的身分,亮真的語氣便稍微變得客氣有禮。他覺得這個世界的人應該都是這樣。
亮真暗暗肯定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
因爲對方態度不明,現在繼續假裝自己是冒險者比較妥當。
不管是誰,只要攻擊過來,他就會砍下去。
「殿下,我抓到人了。」
「唉呀,不好意思,這是重大機密,我不能告訴外人……」
「這個嘛,其實我正在追捕一個男人。我們覺得他應該會穿越這座森林,逃亡到國外去。」
(他們果然不知道……不過這也是正常的。畢竟看過我臉的人,全都被我殺了。)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坦白講我們找得很辛苦呢……上司不停催促我們早點把人抓起來……對了,我想拜託您一件事。」
亮真說完後,踩踏草木的窸窣聲響起。
雖然心底大致有了頭緒,但亮真還是裝出茫然的神色詢問對方。重點是不能讓對方起疑,至少現在還不能。
這男人靈敏地察覺到亮真的震驚,於是開口詢問。
從中感受不到橫流的慾望。
如果對方是想烤火,早就直接出聲了。
一支箭矢從森林裏射出,釘在亮真身旁。
「咦,請問您怎麼了嗎?」
「不不不,怎麼會懷疑您呢!只是因爲我們不知道那個男人的長相。」
夏蒂娜一臉訝異地問,齊藤則用沉穩的聲音回答:
亮真露出震驚的表情,齊藤連忙搖頭否定:
略偏細長的蛋形臉。
身高大既一百七十五左右。
那和同樣選擇穿越森林的冒險者會發出的視線不一樣。
「好啊,那就慢慢來吧。」
亮真饒富興致地問道,齊藤一臉歉意地回答:
這個反應和亮真的猜測一模一樣。亮真早就知道,齊藤在這裏不可能老實說出理由。應該說,他會說纔有鬼。如果單純只是他嘴巴不牢也就罷了,但人一旦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下場通常只有一種。
對方肯定正在打量,但不是在覬覦他的金錢。
「嗯嗯,他肯定是異世界人。正確來說,是來自地球的日本人。」
「話說回來,想問這種問題的你,究竟是什麼人?」
「是嗎……既然你都這樣說了,那肯定沒錯。所以接下去該怎麼辦?」
雖然嘴巴再三道歉,臉上也帶着溫和的笑容,但齊藤藏在銀框眼鏡下的雙眼卻沒有笑意。
這時候,黑暗中響起一道男性的嗓音:
(果然是追兵……不過他叫齊藤?外表看起來的確像日本人,可是……)
亮真一臉不情願地答應。
如果將此人放到辦公大樓區,看起來就跟日本隨處可見的上班族沒兩樣。
「是的……我認爲別護送到帝都,在這裏直接處死比較好。」
猶豫了一會兒後,齊藤果決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這個進言等於是漠視皇帝的命令,其中的壓力大到讓人難以想像。
聽到他的建議,夏蒂娜面露不解。
夏蒂娜就任夢魔騎士團團長的職位已經五年了,這段時間裏,一直在背後支持她的就是齊藤。他的進言一直很準確,從來不曾出錯。
齊藤既然都說出口了,夏蒂娜當然不能置之不理,但她也不能漠視皇帝的命令。
「告訴我原因……」
齊藤沉重地開口說道:
「原因嗎……原因是我的直覺。」
這次換夏蒂娜的臉色沉了下來。
就算自己信賴的副官這麼說,她也不能因爲直覺就無視皇帝的命令。
「直覺嗎……光靠這個理由是行不通的。」
「真的很抱歉,但是……和那傢伙交談的時候,我感覺到他很危險。他帶着笑容和我聊天,但卻看不出心底在想什麼。況且,毫無抵抗就讓我逮捕這一點也很奇怪。我幫他戴上手銬說這只是一種形式的時候,他也沒做出任何反抗。彷佛很肯定只要確認完身分,自己就能獲釋一樣……」
聽完齊藤的話,夏蒂娜心底也感到不對勁。
(確實很令人在意,尤其是不做任何反抗這一點……不管是殺死蓋亞西也好,還是爲了逃跑而縱火焚燒宮殿也罷,對方應該是一個非常冷酷無情的男人才對。就算覺悟到自己逃不了,我也不覺得他會乖乖束手就擒。)

「你肯定那傢伙就是我們在找的異世界人嗎?」
夏蒂娜想問是不是找錯人了,但齊藤搖頭否定:
「我肯定他是異世界人沒錯,問題在於他是不是殺死蓋亞西大人的兇手。從狀況來判斷,這個人就是兇手的可能性有九成。我能肯定,不可能會有毫無關聯的異世界人恰巧在這時候穿越這片森林。」
聽到副官強而有力的斷定,夏蒂娜也點頭表示贊同。
雖然沒有證據,但過濾了所有狀況,要找的應該就是這個人錯不了。
一種不安的感覺隱約之中掠過她心底。
「我很欣賞你這個人。突然被丟到異世界這麼特殊的環境,連方向都還分不清,就能脫離帝都逃到國境附近。光看這一點,我就明白你擁有非凡的能力。像你這樣厲害聰明的人如果能加入我國,我們要統一西方大陸肯定會輕鬆不少。」
亮真以非常自然的語氣回應。聽到他說的話,這兩人臉上紛紛露出笑容。
夏蒂娜朝他輕輕地點了下頭,然後開口對亮真說:
亮真嘴角揚起冷酷的笑。
只有死路一條。
不管亮真再怎麼賣弄自己的尊嚴,在她聽來不過就是失敗者在虛張聲勢罷了。
如果死亡近在眼前,人類都會緊抓着最後一絲希望不放。但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卻毫不在乎。
只要冷靜一想,或許真能導出這個答案吧。
「原來如此,這件事大概想一下也知道……」
齊藤用力地點頭承認:
(這是爲什麼?這傢伙難道能從這樣的情勢中活下來嗎?)
因爲現在已經沒有遮掩的必要了。
打從一開始,他們就不可能彼此瞭解。
「原來如此,你果然是日本人。」
「我嗎?我叫卸子柴,御子柴亮真。」
亮真已經不想再和夏蒂娜交談了,因爲兩人的思想及生長環境截然不同,想法天差地遠。
夏蒂娜的話讓齊藤腦中浮現不祥的預感。
這是亮真毫不掩飾的真實心聲。突然被召喚到這種地方來,還會乖乖地服從對方的人,腦筋肯定有問題。
「是啊,已經確定了。」
亮真的態度雖然很有禮貌,但那是以日本的社會爲基準所做的衡量。在這個世界,他的態度不能說無禮,卻完全不懂身分高低的區別。
如果亮真要假裝成這個世界的人,應該乖乖地以頭磕地纔對。
在這個以國王爲頂點的君主體系世界裏,國王與貴族等同神的存在。
但亮真的話卻讓夏蒂娜發出嗤笑聲:
夏蒂娜臉上寫着「這是很普通的常識」。
齊藤的話終於讓亮真的表情產生變化。
「遺憾?哪裏遺憾了?」
(沒錯……爲什麼在這種狀況下還說這些話?正常來說應該會跪下來求饒不是嗎?)
對這個世界的人來說,被召喚過來的人只是一種能隨自己心情使用的道具,當然沒有半個人會去考慮道具的心情。
「咦?十年就當上副團長了嗎?」
「終於找到你了,異世界人!」
「其實我也不是很確定,但聽說封鎖亞德馮城的人是夏蒂娜公主殿下。只要知道那位夏蒂娜公主殿下指揮的是夢魔騎士團,誰都能猜出妳的身分。」
「你的尊嚴真是了不起,不過那東西究竟有什麼用呢?這個世界不像你的世界那樣天真,沒有力量的人就只能被掠奪凌虐。你的意志?咬着那種東西不放,下場就是這樣。你要是乖乖服從帝國,或許還能像齊藤這樣得到提拔呢。」
聽到亮真的話,齊藤瞪大了眼睛說:
對於齊藤的回答,夏蒂娜表面上跟着贊同,心底卻有些不舒服。
亮真臉上浮現憤怒、憎恨以及滿滿的殺意。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咦,爲什麼你會覺得我是團長呢?不是團長也能當他的上司吧?」
亮真開口嘲諷夏蒂娜的話: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用裝了。在這個世界,聽到皇族用那麼客氣有禮的口氣說話,沒有半個平民能應對自如的。」
兩人互相點頭示意,最後的一絲疑惑也得到了解答。
「是啊。妳又不是故事主角,爲什麼我非得任你們呼來喚去不可?」
「是嗎?那是你的想法……可是啊,異世界人,這個世界可沒美好到認可你的自由意志!或許你確實已經貫徹了自身的想法,也殺死了蓋亞西,但結果又怎樣?現在你還不是被關在這裏。」
可是齊藤眼中所看到的亮真,身上毫無赴死的悲壯感。
聽到夏蒂娜的話,亮真露出疑惑的表情。
「這樣我們彼此都明白對方的身分了。」
「喔〜原來如此,是我的失策。」
「蓋亞西?如果你們說的蓋亞西是指把我召喚過來的老頭,那就沒錯。我讓他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了。」
亮真所在的帳棚裏來了兩位客人。
他的表情就像惡鬼一樣猙獰。
「既然這樣,我有一個辦法……」
聽到夏蒂娜的話,亮真依然一臉平靜。
「是嗎?真是愚蠢的男人,在這種狀況下還敢說那些話。如果你磕頭求饒,我還能放你一馬呢。」
亮真泰然回答夏蒂娜的詢問。
亮真嘲弄夏蒂娜的話。
「哪裏。我只不過稍微勒了一下把我召喚過來的那個老頭,他就告訴我很多事。」
不管御子柴亮真再怎麼卑微地討饒,他的命運都已經決定了。
夏蒂娜露出嘲笑的表情。
「沒什麼意思。和你們講這個根本沒有意義。不過,有件事我先說在前頭——我服從的對象只有我自己,不會是其他人。我要自己決定自己的一切,就是這樣。」
「我的想法果然沒錯,殿下。」
齊藤看向夏蒂娜。
「這話是什麼意思?」
殺了蓋亞西,致使帝國威信掃地後,這個男人已經沒有第二條路能夠選擇。
「帶路吧。事情演變至此,我只能親自和他聊一聊了。」
「如果是這個世界的人,當然會這麼說。」
「是啊,我的立場和你一樣,是在十年前被召喚到這個世界來的。」
「咦?被召喚的人服從召喚者,不是很理所當然的嗎?」
(他已經做好死亡的覺悟了嗎?)
「原來如此,團長大人出馬了嗎?」
因爲現在,亮真正銬着齊藤親手幫他戴上的手銬。
聽着夏蒂娜與亮真的對談,齊藤心底的不安種子開始發芽,然後愈長愈大。
齊藤露出苦笑回答:
亮真直接承認自己拷問過他。
或許明白自己已經無從狡辯,亮真很直率地承認了。
「真遺憾,那就只能請你死在這裏了。我們不能讓挑戰帝國權威的人活下去。」
(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齊藤爲什麼解釋不清楚了,這個人的確有一種危險的感覺……)
「我該說初次見面嗎?你說的沒錯,我就是奧德梅亞帝國的大公主夏蒂娜·艾森海特。異世界人,你的名字呢?」
「哪裏哪裏,這點小事不用放在心上。不走馬路跑去鑽森林,的確是很奇怪沒錯。」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上司說想直接見你,所以我就帶她過來了。」
夏蒂娜從椅子上站起來,往帳棚入口走去。
「夢話?」
以皇族對一般人說話的方式來看,夏蒂娜的語氣客氣得不可思議。
夏蒂娜語氣裏夾雜了怒意。
「算是運氣好吧,身爲異世界人的優點也佔了很大的成分。」
「是嗎?聽說遺體受傷嚴重,你果然刑求過蓋亞西對吧?」
(您怎麼看?)
他的視線裏帶着這樣的涵義。
「什麼辦法?」
但在被逮捕的情況下,正常人還能擁有這麼厲害的判斷力嗎?
「你是指所謂的『力量吸收率』嗎?」
「喔?你連那種事都知道嗎?真令我驚訝……」
夏蒂娜從齊藤身後走到亮真面前。
「咦?但我不想像條狗一樣對你們搖尾巴呀。」
夏蒂娜點頭同意齊藤的話,然後轉頭對着亮真說:
當然,他明白夏蒂娜的話是假的。
「別開玩笑了。要我服侍你們?以奴隸的身分嗎?要說夢話等睡覺時再說。」
亮真坐在椅子上,以銳利的目光看向來人。聽到他的話,夏蒂娜與齊藤同時露出驚訝的神色開口:
「你應該也是日本人吧?齊藤先生。」
亮真的話讓她皺起了眉頭。
「謝謝你這一次特地犧牲時間配合我們,我代表帝國向你致謝。」
夏蒂娜這次帶來的士兵總共三十名。
爲了在森林裏大範圍搜索,他們將其中二十六名士兵以兩人一組的方式派了出去。
保護夏蒂娜所在營地的士兵只有四名。
找到亮真後,有一名士兵跟着齊藤回來,所以現在營地裏總計有六名士兵。
用這樣的兵力牽制一個異世界人應該沒有問題。
而且只要天一亮,四散的士兵們就會回來了。
但齊藤就是無法消除心底的不安,明明情勢對己方一面倒的有利。
霎時,一個想法浮上他的腦海——
(等等……這種狀況該不會就是他所期待的吧?)
這是很超乎常理的想法,而且只是齊藤的假設,並沒有任何證據。
但他已經能肯定自己猜對了。
(原來如此,這樣我就能理解了。但是爲什麼?這種狀況到底哪裏對這男人有利……不,先別管那個,現在該做的是馬上殺了這個男人。這個男人的計劃是什麼完全不重要。畢竟在這種狀況下能做的事有限。)
齊藤伸手摘下銀框眼鏡,露出一雙充滿冰冷殺意的殺手之眼。
剛纔的平和氣氛已經蕩然無存。他就像一把出鞘的劍,眼中散發銳利的光芒。
「齊藤……?」
夏蒂娜發現齊藤身上的氣息變了。他彷佛身處在戰場之上,散發出冰冷凌厲的殺氣。
「殿下,抱歉,我們應該現在就殺了這個人。」
一直默默沉思的副官突然說出這種話,夏蒂娜藏不住自己的驚訝。
「什……我不準!必須把這個男人護送到帝都去!」
「不行,殿下,這個人很危險。要是讓他活着,不知道會……」
這句話,或許是夏蒂娜計算過各種得失後的結論。
齊藤與夏蒂娜兩人不管誰死亡或重傷,都完成不了任務。
「愚蠢……我們沒必要撤退!我們會將你連同那兩個女孩一併送交帝都!」
正因爲人數稀少,纔會成爲這個世界支配體制的砥柱。
夏蒂娜率領的士兵幾乎全分散在森林裏,負責保護營地的人則在剛剛的法術中被殲滅殆盡。
以實力來說,當然還是夏蒂娜這邊佔了上風,但眼前拿着劍的少女眼裏透露出一股必死的決心。
「我沒事……發生什麼事了?」
「妳們究竟是……」
「殿下!殿下!」
結果就變成這樣。
只要帝國戰力一降低,受他們佔領壓迫的人民及貴族肯定會跳起來反抗。
「你們要是想撤退就撤退吧,我不介意。」
如果在宮廷當官,至少要到騎士階級以上才能學;如果是傭兵或冒險者,則只有那些老練的高手會使用。
「您沒事吧,主人?」
聽到齊藤的低喃,夏蒂娜不禁瞪大眼睛。
「啊啊,時間算得剛剛好。妳救了我一命呢,莎拉。蘿拉她沒事吧?」
亮真足以震動帳棚的聲音,讓夏蒂娜爲之一驚。
畢竟眼神比嘴巴還誠實。
視線、小動作以及目光,會徹底透露出一個人心中的想法。
齊藤與夏蒂娜腦中盤旋着好幾個顧慮。
「齊藤……我們先撤退吧……」
「殿下!」
亮真的大吼劃破黑夜,傳入森林裏。
隨着齊藤的呼喚,夏蒂娜迅速反應過來繞到他背後,雙方剛好形成背對背的姿勢。
「站住,齊藤!」
只要條件完備,被亮真殺害的蓋亞西什至能擁有與整支軍隊匹敵的力量。
夏蒂娜十分清楚,眼前這個帶着冷笑的青年是怎樣的人。他把自己的性命擺在第一位,所以會爲了活下來而不擇手段。這種人居然說要放他們逃跑,她實在無法放心相信他的話。
「有沒有受傷,蘿拉?」
爲了不被亮真他們聽到,夏蒂娜朝齊藤低聲說道。
那是一句充滿慰勞與憐恤的話。
「已經全數解決了,主人。」
「鄰近諸國和佔領地,都會趁機對帝國發動戰爭。」
「纔沒那回事……因爲要死的是你們!」
(果然……這傢伙是想殺了我們才主動被捕。也因爲這個緣故,他纔會乖乖地跟着走到這裏。)
(怎麼回事……爲什麼會有這麼厲害的高手來幫這傢伙?他纔剛到這個世界沒幾天耶?)
「你想做什麼……!」
(這孩子很厲害!再加上……)
那是個很年輕的女性聲音。

「是嗎?你很有膽量。」
當他用身體擋住夏蒂娜的同時,一陣狂風掃向營地。
他已經看出,齊藤與夏蒂娜兩人都失去戰意了。
就在莎拉說話的同時,齊藤身後傳來另一道聲音:
說完,少女拿劍刺入亮真的手銬。
正如同齊藤從莎拉眼中看出她抱着必死的決心一般,亮真也從齊藤眼中看出了一些東西。
亮真看向莎拉與蘿拉開口:
「是啊,因爲這兩個人都準備爲我犧牲生命。」
亮真拿掉被撬開的手銬,一邊撫着手一邊詢問。
聽到蘿拉的話,齊藤發出低吼:
齊藤馬上做出回應:
(不過現在是三對二,對他比較有利。如果把這兩個女孩當棄子,也能殺了我們吧?他爲什麼要放我們逃跑……難道有陷阱?)
「是啊,原本是這樣打算的,但看這情況……」
「嗯嗯……我們兩個都不能死在這裏。蓋亞西大人已經死亡,如果連我們都死了,帝國的戰力會變得更弱……這麼一來……」
「你要違抗陛下的命令嗎?」
如果是在攸關國家存亡的戰場上也就罷了,但現在只是爲了收拾一個異世界人,他們不可能拚上性命。
出自想要獵人性命,獵物的殺意。
這個世界會使用法術的人極少。
這就是從剛剛開始,一直盤踞在她心底那股不妙預感的來由。
眼前這兩名少女露出明顯的敵意。而夏蒂娜數以千計的部下里,能與她們匹敵的人屈指可數。
這是齊藤和夏蒂娜完全沒預料到的狀況,而且異世界人竟然還有同伴,未免太奇怪了。
齊藤也從另一名叫莎拉的少女身上,感受到同樣的意志。
「只要看你們的眼睛,就知道你們沒有勇氣搏命。」
那裏出現了一位不曾見過的金髮少女。
攻擊營地的風劃破帳棚,也吹斷了支柱。
「姊姊正在收拾外面的士兵們。主人說的沒錯,應該能簡單解決。」
「原來如此……不想殺了嗎?」
說完,齊藤拔劍朝亮真走去。
「喔,意思是你們準備賭命抓我們囉?」
當然,並不是會使用具有破壞力的法術就肯定能贏過敵人,亮真已經以殺死蓋亞西的行動證明了這件事,但還是改變不了擁有法術力量的意義。
亮真的話打破了膠着的局勢。
在目前這種狀況下,亮真不想殺的絕不可能是齊藤和夏蒂娜,所以剩下的可能人選就是眼前這兩個少女。
「應該沒有吧。」
「那你想怎麼辦?你的目的應該是殺了我們吧?」
「我們是服侍主人的人,主人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敵人。」
重點是,一個剛被召喚來異世界沒多久的人不可能會使用法術,也不可能認識會使用法術的人才對——直到這一刻爲止,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對夏蒂娜等人來說,逮捕亮真是皇帝親自下達的絕對命令。但這也要他們能活得下來才能完成。
「沒事。我只不過稍微施展文法術就全都解決了。這些人雖然防備着怪物,卻沒想過自己會被法術攻擊。」
無論是齊藤還是夏蒂娜,在帝國裏都位居非常重要的地位。
這時候,齊藤的直覺告訴他有危險。
對方什至還是會使用法術的人。
齊藤無視夏蒂娜的話,看向亮真的方向。
齊藤無視夏蒂娜的制止,將劍高舉過頭——
「真的很抱歉,等一下您要怎麼斥責我都可以……」
這就是以武力侵略鄰國的代價。
「殿下,幸好您沒事……!!糟了,那傢伙呢!? 」
亮真聳了聳肩,這麼回應夏蒂娜。
(這個計謀確實很有用。我們只想到他會逃跑,卻沒猜到他會攻擊我們。)
也就是即使和夏蒂娜打成平手,也一定要殺了她的決心。
整個營地四分五裂,就像有一把巨大的刀刃橫掃過區域內的帳棚。
幾秒後,確認狂風已經停歇後,齊藤爬了起來。
齊藤搖了搖頭回答:
「你想……啊!殿下!」
蘿拉一邊舉起劍擺好架式,一邊回答夏蒂娜的詢問:
看到蘿拉的身法,夏蒂娜的直覺發出警報。
「你有什麼遺言想說嗎?看在同鄉的情誼上,我可以等你說完。」
夏蒂娜背部流下冷汗。
「怎麼可能……妳竟然會法術!」
如果不是齊藤機靈,夏蒂娜或許已經死在這場偷襲裏了。
「是。現在情況完全超乎我們的預料,也只能先撤退了……但要直接撤退嗎……」
即使劍刃的白光近在眼前,亮真也毫無動作,就只是冷笑着這麼回答。
一個會使用法術的人,戰力就等同兩個不會使用的人。如果夠熟練,什至還能成爲一股恐怖的力量。
聽到齊藤的大吼,亮真露出一抹嘲笑。
被護在齊藤身下的夏蒂娜用手掩着頭站起來,看了看四周。
「雖然現在殺了你們能拉高我存活的機率,但我無法若無其事地犧牲這兩個想爲我奉獻生命的人。」
這句話裏參雜了算計、憐惜與其他各種因素。
(原來如此。那麼,只要我們把這兩個女孩拿來當人質……不,在這種狀況下根本辦不到。況且,我不認爲這個男人會爲了救兩個女孩,而犧牲自己的生命。)
比起勉強想出辦法殺了齊藤與夏蒂娜,亮真選擇保護效忠自己的這對姊妹性命。
但這不等於他會用自己的生命去換那對姊妹。
「殿下,看來是沒辦法了……」
齊藤的進言與夏蒂娜的想法一致。
不管怎麼想,他們都沒有別條路可走。
「好吧……這次我們就先撤退。齊藤,把劍收起來。」
聽到夏蒂娜的話,亮真同時對姊妹倆下達命令:
「蘿拉、莎拉,後退。」
聽到命令,兩人收起劍走到亮真身邊。
她們打定主意,要是夏蒂娜二人主動發起攻擊,自己馬上化爲亮真的盾牌。
「妳們用不着如此戒備。我以奧德梅亞帝國大公主的名義宣佈,這一次我們先撤退。」
不管夏蒂娜的話是不是真的,姊妹兩人的態度絲毫沒有改變。她們默默用銳利的眼神注視着夏蒂娜。
「抱歉。」
亮真爲這兩人的態度向夏蒂娜賠罪。
其實就連他自己也依舊處於備戰狀態。在這種情況下,蠢蛋纔會傻傻相信對方的話。
「無所謂。雖然這一次我們撤退,但日後依然會繼續追捕你,你明白嗎?」
這是當然的。
「然後,你們就盡力地逃吧。總有一天,我帝國會統一整個西方大陸,到時這裏就沒有你容身之處了。」
「我倒想問你,就算讓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我也非得保護那個隨心所欲侵犯我權利的傢伙不可嗎?」
蘿拉站在帳棚出入口牽制夏蒂娜二人。
「你在說什麼蠢話啊……大叔,我只是個很普通的高中生。頂多就是對武術有點興趣,怎麼可能有前科!」
遭蓋亞西召喚過來後,被丟進厭惡的戰場裏,日復一日在泥濘與鮮血中打滾,經歷過好幾年的戰場生活後,齊藤才終於領悟了這些事。
「好了……現在不是談論我人生哲學的時候……蘿拉。」
聽完齊藤的話,亮真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回應他:
「那爲什麼?爲什麼你能若無其事地殺人?你不覺得害怕嗎?」
因爲他們無法完全相信對方的話。
亮真瞥了一眼齊藤震驚的表情,繼續說道:
所以,當他知道被召喚到這個世界還不到一星期的亮真的想法時,他非常震驚。
只留下一片靜默……
如果不想被欺凌踐踏,就只能設法變強。就算必須去踐踏別人才能達成這個目標,也得這麼做。
齊藤很想知道。
這個世界,與齊藤所知的地球生活截然不同。
在莎拉的陪伴下,亮真準備步出帳棚。這時,夏蒂娜將言語化爲尖銳的刀刃刺向他。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強大就代表一切,根本不存在人權這種天真的想法。
說出這段話時,亮真的雙眼充滿堅定的光芒。
說得極端一點,如果在場有十幾名士兵,夏蒂娜他們肯定不會選擇撤退。
就某個層面來說,那是一種傲慢無比的想法,其中卻又包含着無與倫比的溫柔。
「是嗎……我就在那一天到來前,回到原本的世界去吧。」
身爲普通高中生卻能殺死蓋亞西,全都是靠亮真心底的那股力量。因爲他衷心相信自己的正義。
犯罪有分很多種類。
「好,你就走吧。但你千萬別忘了,帝國是不會放過你的。既然已經知道你的長相,你別以爲日後還能再踏進帝國領土。」
亮真用下巴一比,朝蘿拉示意帳棚入口。
聽到亮真如刀般銳利的話語,齊藤忍不住開口問道:
「你之前在日本犯過罪嗎?」
夏蒂娜兩人之所以放棄逮捕亮真,純粹只是因爲現在的情勢對他們不利。
「但我也不打算乖乖束手就擒!不管是殺了那個老頭,還是殺你們,我都不覺得自己有錯。你們想抓我就來抓,只要做好喪命的準備就行了。」
說誇張點,紅燈時闖越斑馬線也是一種很不得了的犯罪行爲,不過齊藤想問的不是這個。
聞言,亮真不禁驚呼。這也不怪他,因爲他一直覺得自己是非常普通的高中生。
「那是當然的吧。畢竟就你們的角度來看,我算是殺人兇手嘛。」
亮真三人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森林裏。
「啊?什麼意思?如果你是指在野外隨地小便的話,我是做過啦。」
夏蒂娜吁了口氣,雙眼散發出銳利的光芒。
「我不覺得那是正確的。如果侵犯別人權利是那個人的自由,那麼保護好我自己就是我的自由。我不是蠢蛋,以爲打了人之後不會被回擊。如果擔心被反擊,我就不會打人,除非我已經做好被敵人回擊的覺悟。只有抱着殺死對手的覺悟時,我纔會選擇戰鬥。」
亮真一臉理直氣壯地說,他的臉上毫無一絲恐懼或後悔。
「不,我是指更重大的犯罪,例如……殺人之類的。」
「再繼續聊下去,那些士兵或許就要回營地了,我們還是趕快穿越國境吧!」
一個剛從地球被召喚過來的人,爲何能如此適應這個世界的法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