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沃特尼亞戰記》 · 保利亮太 · 5724 字
皎潔的月光從窗外射入室內,
那月光在美麗的同時,也讓人感到一絲冰冷。
在王都比雷夫斯的貴族街一角,麥克馬斯特子爵家的辦公室裏,一位男人在月光的照耀下,尋找着自己應該前進的道路。
「這下該怎麼辦呢……」
在厚重的黑檀木辦公桌上,放着一封書信,子爵家的當主麥克馬斯特子爵正爲此煩惱不已。
這是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現在開始跟隨御子柴男爵家,纔是正確的選擇嗎?)
這個想法,讓麥克馬斯特子爵心煩意亂。
畢竟,對方都特地送來一封邀請他內應的書信了。
如果現在決定幫助御子柴男爵家,這場戰爭結束後,麥克馬斯特子爵家或許就能在御子柴男爵家的支配下,獲得巨大的飛躍。
但與此同時,這也意味着要捨棄麥克馬斯特子爵家自建國以來的名門矜持。
實利與名譽。
在相反的兩者之間,麥克馬斯特子爵的心亂成一團。
然而,一位女扮男裝的麗人卻對麥克馬斯特子爵一笑置之。
「父親大人……您也該停止煩惱了吧?身爲武門名門麥克馬斯特子爵家的當主,您卻一直……不覺得這樣很丟人嗎?」
說着,蘿潔塔聳了聳肩。
以對父親說的話來說,這番話相當嚴厲。
若是平時的麥克馬斯特子爵,想必會毫不留情地怒斥女兒吧。
然而,他現在似乎連反駁女兒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瞪了一眼坐在沙發上悠然微笑的女兒,再次將意識投向思考的海洋。
北部一帶也因爲成爲戰場,而逐漸荒廢。
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很擅長看穿人心的細微變化。
(以陛下的器量……)
煩惱到最後,也有可能做出錯誤的選擇。
既然知道這一點,蘿潔塔當然會希望父親接受御子柴男爵家的邀請。
這並不是什麼難事。
(如果她有那種力量,早在狀況惡化到這種地步前,就會舉白旗投降了。不,從她選擇和那位大人戰鬥的那一刻起,陛下的器量就已經可見一斑……)
蘿潔塔側眼看着還在煩惱的父親,深深嘆了口氣。
實際上,該選擇什麼的結論已經出來了。
不過,領民們還是相當仰慕他,與那些只想着享樂的貴族們相比,他作爲執政者已經算是及格了。
貝爾格斯頓伯爵和瑟列夫伯爵之所以捨棄王國貴族的立場,選擇跟隨御子柴男爵,也是因爲看穿了這一點。
而且,他很有可能利用自己的人脈和人緣,展開諜報活動。
犧牲和報酬完全不相稱。
就算戰爭結束,復興也需要時間。
(從我們家的角度來看,是否接受御子柴男爵的邀請,將會決定我們家的沒落或繁榮……)
(勝利終究只是前提條件之一。重要的是在勝利之後,要如何抑制並整合貴族們的不滿……但是……)
(能防止那種事的手段有限。露畢絲陛下在現狀下能選擇的選項……有兩個吧?)
蘿潔塔的腦海裏瞬間閃過這個想法。
要以貴族家的立場希望家名存續,還是選擇帶着驕傲死去。
然後,她嚮應該在天國的雙胞胎哥哥祈求。
爲了在守城戰中獲得勝利,充足的糧食和援軍是不可或缺的。
他們的真面目,是與羅蘭多樞機主教一同前往北部征伐,留在王都的部隊。
(話雖如此……關鍵的父親大人卻……)
而那個精明能幹的親戚,不太可能誤判自己的進退。
(而且,她沒有時間做出決定。如果她又像往常一樣,無法做出選擇,最後還是會演變成內戰吧。)
他們預定從那裏出國。
(雖然不清楚詳情,但奧格倫子爵家肯定也收到了吧。)
希望他能守護麥克馬斯特子爵家的未來。
當然,除了麥克馬斯特子爵之外,應該還有其他貴族收到了內應的書信。
當然,這是爲了在發生什麼意外狀況時,作爲預備戰力,但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他們前往的地方並不是戰場。
他們會懷疑王家的權力,而那種懷疑最終會招來戰爭。
雖然與【薩爾茲貝格伯爵家的雙刃】相比,他的實績確實略遜一籌,但無論是作爲戰士還是將領,他都擁有超一流的實力。
確實,考慮到王都還駐留着十幾萬的軍隊,也不是沒有逆轉的可能。
不,如果女兒做到這個地步,麥克馬斯特子爵的自尊心肯定會粉碎。
但是,就算這樣,要說能不能抓住勝利,蘿潔塔也只能搖頭。
因爲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已經做好了足以如此斷言的準備,纔開始這場戰爭。
畢竟不經思考就做出決定,也有可能會喫上苦頭。
看到父親這副模樣,蘿潔塔輕輕嘆了口氣。
而且,親子關係肯定會破裂到無法修復的地步。
她打從心底向神祈禱,希望父親能在意想不到的幸運從眼前飛走之前做出決定。
(真是的……父親大人到底在猶豫什麼呢?我們能活下來的方法明明就只有一個……)
此外,煩惱這種行爲需要時間,這也算是一種缺點。
到頭來,無論麥克馬斯特子爵家是否接受御子柴男爵的邀請,結局都不會有太大的差別。
說不定,他現在正在某個貴族家進行密談。
(王都比雷夫斯的城門和城牆確實又高又堅固。護城河也很深,糧食物資也確保了一定程度。要守城半年是完全可能的……但是,之後呢?)
煩惱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是深思熟慮。
當然,這是真正的最終手段。
(特別是像這次的情況……)
考慮到身爲武人的矜持,以及從建國之初就延續至今的貴族家的驕傲,他會猶豫也是理所當然的。
在與人相處方面,他的性格確實有許多問題。
而且,萬一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獲勝,這個國家的未來只會比現在更加黑暗。
而且,身爲父親的迪古爾・麥克馬斯特不可能不明白這點。
按常理思考的話,只能將御子柴男爵家的領地作爲獎賞分給他們。
實際上,被認爲是露畢絲女王親信的米哈伊爾・巴納修和梅兒蒂納・萊克特,現在也還在爲王都決戰做準備。
只要是稍微有點眼光的人,應該都已經察覺到露畢絲女王的敗北。
當然,蘿潔塔也明白煩惱並不一定會帶來壞結果。
(被賜予那種土地作爲獎賞,會有貴族高興嗎?)
爲了消除貴族們的不滿,將王家的領地分售,擠出賞賜給貴族們的獎賞,或是以武力壓制那些口出不滿的貴族,走上滿是鮮血的道路。
但是,考慮到麥克馬斯特子爵家的未來,現在應該要下定決心。
最重要的是,居民們四散各地是致命的。
正因爲如此,作爲女兒,希望父親能抓住這個突然降臨的飛躍機會,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
即使是隻讀過一些兵法書的蘿潔塔,也能輕易理解這個道理。
(如果父親大人有什麼不足之處,那應該就是運氣了吧……)
而且,他作爲領主也不算太差。
不,也不是說不需要勝利。
事到如今,無論麥克馬斯特子爵家是自己的友軍還是敵軍,對御子柴亮真來說都無所謂。
但是,就蘿潔塔所見,露畢絲女王兩者都欠缺。
(也就是說,米哈伊爾他們和梅兒蒂納所描繪的王都決戰勝利,根本是畫在紙上的大餅。)
而且,由於他的性格無法討好他人,因此在貴族社會中也得不到什麼好臉色,這更進一步地惡化了情況。
(剩下的問題,就只有父親大人能不能下定決心了……)
如果被他認定爲無能,就會被放逐到國外;如果被他認定爲禍害,就會被斬盡殺絕。
他們前往的是國境的城鎮,溫莎伯爵領的加拉奇亞。
(應該由我來下決定嗎?)
無論如何,都無法在一年或兩年內治癒那些傷痕。
(畢竟,他可是那個晚宴的主辦人……)
無論多麼有才能,如果得不到發揮才能的機會和場合,就沒有任何意義。
他應該會選擇自刎。
當然,我自認爲理解父親的心情。
就算不考慮身爲家人的偏袒,迪古爾・麥克馬斯特也稱得上是十分優秀的人才。
問題在於,光是勝利是不行的。
(既然王都近郊的領地已經抽出了士兵,那麼能期待的援軍就只有王國南部了……但是,南部有羅伯託・貝魯多蘭和西格尼斯・卡魯貝拉的軍隊。別說派遣援軍了,就連向王都輸送物資都不可能……而且,跟隨露畢絲陛下的主要將領都聚集在王都,南部沒有能指揮部隊的人。就算有,也根本無法與被譽爲【薩爾茲貝格伯爵家的雙刃】的兩位猛將抗衡)
父親迪古爾・麥克馬斯特是個頑固又不知變通的男人。
他肯定會篩選貴族家。
而且,就算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在王都決戰中擊敗了御子柴男爵軍,也無法抹去這個污點。
從御子柴亮真的角度來看,戰後沒必要留下不跟隨自己的貴族家。
(米哈伊爾和梅兒蒂納他們,似乎認爲只要打贏戰爭,貴族們就會跟隨露畢絲陛下……)
那一天,羅賽裏雅王國的王都比雷夫斯,數百名騎士在大街上組成隊伍,朝城外前進。
(不,那個人不會只是保持中立,而是會率先協助御子柴男爵家的霸業,他就是這麼堅強。)
在蘿潔塔看來,勝負已定。
但是,那在北部征伐開始時就已經是提出的誘餌,而且要塞都市伊比魯斯幾乎全被燒燬,都市機能等同於不存在。
那羣人高舉的旗幟上,繡着光神教團的紋章。
(而且,就算父親大人不行動,那位大人也不會有任何困擾……)
當那種情況發生時,人們會爲了自保而行動。
而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沒有突破這個困境的力量。
(可是,即使如此,我……)
不過,這只是從御子柴男爵家的角度來看。
而御子柴亮真不可能不明白這點。
的確,與貝爾格斯頓伯爵相比,他作爲執政者的水平確實差了不少。
但是,因爲北部征伐而付出了大量犧牲的貴族家,不會因爲這種事就認可露畢絲女王的力量。
(不過,這也要看時間和場合……)
不過,蘿潔塔知道他是個優秀的武人。
(那位大人雖然對同伴很溫柔,但相對地……對敵人很殘酷……)
前進是地獄,不前進也是地獄。
率領二十萬大軍進攻北部的征伐失敗,這是致命的污點。
這是臨時決定的事。
對他們來說,這是晴天霹靂的命令。
話雖如此,既然是羅蘭多樞機主教親自下達的命令,他們也只能服從。
既然已經通知在王都周邊展開的御子柴男爵軍他們要離開王城,即使個人有想法,也只能服從撤離命令。
然後,有人以銳利的視線看着他們撤離。
「原來如此……雖然我原本半信半疑……看來光神教團的軍隊從王都撤退的傳聞是真的。」
一輛馬車停在路邊。
一名貴族從馬車裏窺視周圍的情況,瞪着教團高舉的旗幟小聲說道。
男人的名字是胡利奧・格哈特子爵。
那是過去曾以公爵身份統率羅賽裏雅王國貴族派的王國首屈一指的實力者,現在以對先前內亂負責的形式,爵位被貶爲子爵的男人之名。
一般來說,爲了救命恩人露畢絲女王,他應該會拼上性命爲她工作,但不愧是曾經執掌一國的男人。
他的精神似乎沒有脆弱到會因爲一兩次的失敗就一蹶不振。
不,或許該說他臉皮厚纔對。
畢竟,格哈特子爵至今仍無法捨棄自己的野心,爲了取回過去的榮耀,他一直在策劃各種陰謀。
然而,格哈特子爵那令人感動的努力,面對光神教團撤退的狀況,似乎不得不做出大幅度的修正。
「可惡的光神教團……他們真的要拋棄露畢絲女王了嗎?」
格哈特子爵焦躁地吐出這句話,臉上浮現憤怒與焦慮。
畢竟,教團的撤退對露畢絲女王來說,是有可能成爲致命傷的一擊。

(如果只是北部征伐失敗,露畢絲女王或許還有機會扳回一城,但這樣看來……)
的確,從兵力數量來看,這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然而,那終究只是一種場面話,也是事實。
雖然是貴族,但本質非常接近騎士。
然而,問題並不在於兵力的多寡。
(他們應該也想盡快逃離王都吧。)
而且,對當家或繼承人戰死的家族來說,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是不共戴天的仇敵。
光神教團失去了留在王都的數百名士兵,應該不會造成太大的損失。
(平時的話,我可不想和這種男人見面……)
(要是對方搬出對王家的忠誠,只會讓事情變得難以行動。)
對方是羅賽裏雅王初中屈指可數的武門名門。
生活在王都的居民們也切身感受到了這一點。
在實績方面,也擁有足夠的東西。
說穿了,就是自己所相信的正義逐漸崩壞的感覺吧。
不過,人有時會把真心話和場面話搞混。
雖然姑且遵從露畢絲女王的命令,從領地率領士兵來到王都,但因爲不久前發生的事故而負傷,以療養爲由沒有奔赴戰場。
格哈特子爵的腦海中,一張張臉孔不斷浮現又消失。
問題在於,到底該和誰合作。
因此,他和作爲貴族派長年掌握權勢的格哈特子爵從根本上就合不來。
(參加北部征伐而蒙受嚴重損害的家族,最好從候補中剔除。)
只不過,也不是沒有問題。
視情況,他們甚至有可能抱着被滅族的覺悟戰鬥。
和那種人聯手,只會讓格哈特子爵揹負無謂的風險。
(個人的恩怨,現在應該先擱置吧。)
侍奉羅賽裏雅王國的貴族家多達數百家,但無論好壞,能夠應對這種事態的人極爲有限,這是事實。
在陽光從枝葉間灑落的麥克馬斯特子爵宅邸的庭院中進行的這場會談,將會對御子柴亮真和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之間的戰爭產生巨大的影響。
他到底思考了多久呢?
格哈特子爵終於推導出一個男人。
在北部征伐中蒙受嚴重損害的貴族家,對御子柴男爵家懷有強烈的恨意。
沒有人想搭上一艘泥船。
(這樣的話……)
浮現在他腦海中的,是那個難以取悅又武斷的貴族的臉。
而被命令帶領他們到場外的第三騎士團也一樣。
重要的是,對方是否能清楚理解這種微妙的真心話和場面話的界線。
格哈特子爵一邊想着這些事,一邊指示車伕前往某間宅邸。
無論是平民還是貴族都一樣。
雖然被冠上叛徒的污名還能若無其事也是個問題,但要是被對王家的忠誠束縛,導致自己的家族滅亡,那就毫無意義了。
考慮到他帶着一定數量的兵力滯留在王都,而且擁有率領軍隊的武將能力,毫無疑問,他是目前的最佳人選。
「果然還是得儘快採取對策纔行……」
從這一點來看,可以知道他不是那種只顧着忠義的死腦筋。
固守在王都比雷夫斯的士兵們,現在的心情就像是連神都拋棄了他們一樣。
他也知道,既然無法獨自突破,那麼除了找人合作外,沒有其他選擇。
畢竟沒有其他合適的候補。
而且,他的家族沒有參加北部征伐。
那天下午,建於王都貴族街一角的麥克馬斯特子爵宅邸,迎來了意料之外的客人。
(還有,就算沒有蒙受損害,也該避開無法看清大局的愚蠢之人。)
話雖如此,現在羅賽裏雅王初中,擁有正常判斷能力的貴族也有限。
格哈特子爵一邊考慮着各種條件,一邊篩選出適合的人才。
因爲對貴族來說,最重要的是守護自己的家族,傳承給下一代。
既然時間有限,就不能要求太多。
話雖如此,格哈特子爵也明白,光靠自己一個人,終究無法突破這個困境。
(問題在於教團撤退,導致士兵們失去了神之旗幟這個精神支柱……這種失落感造成的動搖,恐怕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壓抑下來的。)
能力上應該沒有任何問題。
(對了,如果是那個男人……)
對貴族來說,大義名分和對王家的忠誠確實很重要。
格哈德子爵小聲地自言自語,開始獨自思考今後的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