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沃特尼亞戰記》 · 保利亮太 · 9017 字
在宅邸的辦公室裏,一個男人露出苦惱的表情仰天長嘆。
從城堡回到家後,他究竟在原地不動的狀態下度過了多少時間呢?
十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還是已經超過一個小時了呢?
時間的感覺早已消失無蹤。
身爲羅賽裏雅王國的舵手之一,男人心中盤旋着難以言喻的糾葛與後悔。
以及對自己的無力感。
男人的人生中,從未像現在這樣感到無力與空虛。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照我的預測,現在應該還有些時間纔對……)
那是起死回生的一手。
爲了進行準備,這間宅邸的主人貝爾格斯頓伯爵在這幾個月裏,一直以苦澀的心情,對王宮裏不斷進行的迷航會議保持沉默。
(我爲了糾正大惡,容許並培育了小惡的存在。爲了拯救這個國家,無論如何都需要露畢絲女王的決斷,爲了說服傾向拒絕犧牲的她,我只能讓她認識到這個國家的統治出現破綻的事實,讓她產生危機感……這件事本身應該沒有錯……但是……)
的確,拯救國家是正當的理由。
但即使是小惡,惡就是惡。
而惡會隨着時間成長。
貝爾格斯頓伯爵刻意放任惡的存在,導致這個國家的國民疲憊受傷,這是無法否定的事實。
即使理解這一點,貝爾格斯頓伯爵還是在等待機會,這是爲了不讓羅賽裏雅王國這個國家燃起叛亂的火苗。
如果大蟲和小蟲都能共存,那無疑是最好的手段,但有時也必須選擇其中一方。
然而,這樣的想法也全都化爲泡影。
(這樣一來,一切又回到原點……不,這個想法有點天真……)
今天,快馬捎來男人的死訊。
那是發自內心的謝罪。
在漫長的沉默之後,貝爾格斯頓伯爵緩緩開口。
「打擾了。瑟列夫伯爵大人來訪。可以讓他進來嗎?」
而平民們也理解這一點。
想見他和不想見他的心情,在貝爾格斯頓伯爵的心中交錯。
埃爾南・瑟列夫應該也耗費了時間與人脈等所有資源。
但是,如果問國家是否能容許平民們的叛亂,就算是貝爾格斯頓伯爵也只能搖頭。
就算表面上抑制住了,總有一天也一定會露出破綻。
因爲男人是被平民殺死的。
這本來只代表一個貪污瀆職的庸俗之輩離開人世。
映在貝爾格斯頓伯爵眼中的,是一個微胖的中年男子。
雖然這麼說有點難聽,但這種程度的貴族在羅賽裏雅王國有好幾萬人,這也是事實。
雖然以國難爲由,進行了好幾次臨時徵稅,但徵收的稅金將近一半都被以各種理由,流進了負責徵稅的貴族們的口袋。
因爲這是支配羅賽裏雅王國的貴族階級的血統。
本人的爵位也是騎士,再高也不過是男爵。
貝爾格斯頓伯爵年輕時從未感受過的,既不是無力感也不是喪失感的感情,就像重物一樣纏繞在他的身上。
但即使如此,露畢絲的國王意志在任何事物中都具有優先性,這是事實。
「我稍微聽到一點風聲,聽說女王陛下在會議中聽到急報後就昏倒了?」
即使是年輕時,貝爾格斯頓伯爵在義父兼強大後盾的埃爾內斯特侯爵在與格哈特公爵的權力鬥爭中落敗,只能躲回自己領地的時候,他也沒有像現在這樣被打擊得體無完膚。
不是我自誇,瑟列夫伯爵的耳目遍及王宮的每一個角落。
(但是……在現在的狀況下,要那位大人做出決斷,似乎有點殘酷……)
這是關乎國家這個組織存亡的問題,不能和叛亂的主謀者進行交涉。
然而,那終究是平常的情況。
如果用生魚片拼盤來比喻的話,貝爾格斯頓伯爵是金槍魚的大腹肉,而瑟列夫伯爵頂多是用白蘿蔔做成的醃蘿蔔。
瑟列夫伯爵將他那肥胖的身軀沉入對面的沙發,貝爾格斯頓伯爵則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回答道。
平民們對貴族方感到反感和憤怒,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
如果以國王的意志扭曲國法,其反作用力會很大。
但與此同時,這也意味着露畢絲女王必須去火中取栗。
貝爾格斯頓伯爵不禁用力咬緊嘴脣。
這不單單只是金錢的問題。
因爲他知道埃爾南・瑟列夫這個男人的可怕之處,與他的外表毫無關聯。
而統治的根基是透過嚴格的階級制度來維持的。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現在是這種狀況……」
尤其是對於現在凝聚力低下的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來說,能否抑制住貴族們的反彈,是一種賭博。
的確,可以理解平民們的不滿,從公平的角度來看,導致叛亂的經過,被殺的貴族也有問題,這是無法否定的事實。
人類本來就是喜歡八卦的生物。
雖然還不清楚被任命爲地方官的男人家世如何,但既然他以地方官的身份對村子徵稅,那麼男人的爵位應該不高。
而最理解這種狀況的,就是被徵收稅金的平民們。
看來他把心事都寫在臉上了。
所有的問題都在於貴族被平民殺死這一點。
聽到貝爾格斯頓伯爵這麼說,瑟列夫伯爵聳了聳肩回答。
「嗯,沒關係。讓他進來吧。」
「您的臉色不太好呢,大哥。」
這次的叛亂,以國王的敕令形式來平息事態,可以說是個不錯的方法。
貝爾格斯頓伯爵向坐在對面的瑟列夫伯爵深深地低下了頭。
根據情況,甚至有人私吞了將近九成的稅金。
露畢絲女王下達敕令,試圖平息事態,對羅賽裏雅王國來說確實是最好的方法。
「大舅子,你不用在意」
不過,除非有什麼特殊情況,否則王都的貴族院都會承認繼承。
但是,瑟列夫伯爵的臉上只浮現出與平時無異的溫和笑容。
貝爾格斯頓伯爵說完,輕輕瞪了眼前露出柔和笑容的義弟一眼。
房間的門被輕輕敲響,年老管家的聲音將貝爾格斯頓伯爵的意識喚回了現實。
如果是平常的話,只要由親屬舉行葬禮,一切就結束了。
要說問題的話,大概就是男人的家族要由誰來繼承家業吧。
「但是!」
從外表上來說,和瀟灑又勻稱的貝爾格斯頓伯爵相比,差了一兩個檔次。
「是啊,他一聽到發生叛亂的消息就突然昏倒了。今天他正在寢室休息。畢竟他也有他自己的煩惱。」
「是的,我認爲是沒辦法的事」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無論經過如何,身爲被支配階級的平民們結黨成羣,殺害身爲支配階級的貴族,是絕對不能容許的。
要強行用力量抑制住人的本能是很困難的。
(這就是所謂的上了年紀嗎……)
然而,貝爾格斯頓伯爵從未輕視過這位傳聞中平庸的義弟。
當然,這不過是表面話,如果問到國王的敕令在任何情況下是否都優先於一切,答案是否定的。
「就算義兄大人下了封口令,也沒有任何意義。要完全堵住人的嘴,就算是神也很難辦到。更何況現在每個人都對這個國家的未來感到不安……」
「讓你準備的這些也白費了……拜託你做這種喫虧的事,結果卻變成這樣,真的很抱歉」
要人閉嘴是很簡單,但要實行卻極爲困難,這對瑟列夫伯爵來說是顯而易見的道理。
直到幾小時前,這還是用來改變羅賽裏雅王國的王牌,但現在卻成了只能用來煽動平民的垃圾山。
真實與謊言交織在一起。
但是,爲了準備這座垃圾山,付出了多少的犧牲呢?
(埃爾南會怎麼說呢……)
叛亂的主謀者被處刑是理所當然的,如果父母還活着的話,父母也會被處刑,如果有孩子的話,孩子也會被處刑。
只要還是王政國家,國王的敕令就勝過一切。
(不管選哪邊都是賭博嗎……是我們誤判了時機嗎……還是說,從一開始就沒有拯救這個國家的方法?)
視線前方是放在桌上的紙堆。
「沒辦法。因爲本來就是一場不利的賭局」

(雖然不知道他是從哪裏得到消息的……但還是一樣精明啊。)
說起來,他不過是個可以替換的齒輪。
恐怕是某個貴族家的分家。
兩人互相凝視。
實際上,貴族派的首領格哈特公爵和羅賽裏雅王國的主導權長年爭奪不休,如今已故的埃爾內斯特侯爵,以他英明的才智和美貌,擄獲了許多羅賽裏雅貴族的心,當他宣佈要把其中一名女兒嫁給年輕時的埃爾南・瑟列夫伯爵時,許多希望和她結婚的年輕貴族都受到了衝擊,這件事在羅賽裏雅王國的貴族之間,至今仍被傳爲佳話。
雖然親切的笑容很有魅力,但反過來說,也只有這點值得一提。
雖然沒有的話,看起來確實很寒酸,也不是說沒有存在價值,但也不是什麼引人注目的存在。
對於貝爾格斯頓伯爵的提問,瑟列夫伯爵用同樣的話回答。
「沒辦法的事……嗎」
聽到瑟列夫伯爵出乎意料的話,貝爾格斯頓伯爵不禁目不轉睛地盯着義弟的臉。
他確實是貴族。
打開門現身的瑟列夫伯爵,一開口就看着貝爾格斯頓伯爵的臉皺起眉頭。
說實話,現在不是在意露畢絲身體狀況的時候。
但即使身爲貴族,也是無限接近平民的貴族。
然後,像波紋一樣在人與人之間擴散開來。
(雖然只是個無名小卒,但受害者毫無疑問是貴族階級的一員。貴族方面應該不會原諒平民,平民方面也理解自己殺了貴族的意義。就算提出談判,暗示要饒他們一命,他們也不會聽我們的話吧。既然如此,剩下的路就只有用武力壓制了……)
即使他明白義弟不是會責備自己的人……
不管實際情況如何,羅賽裏雅王國是由以國王爲頂點的貴族們支配階級所統治的。
那應該是隻有在場的人才知道的情報。
(不過,也不是沒有路可走。最好的解決方法是露畢絲陛下下達特赦。這樣就能在不違反國法的情況下,讓一切圓滿收場。但是……)
這就是羅賽裏雅王國的國法。
雖然和奴隸比起來好很多,但平民和貴族的生命價值實在相差太大了。
一想到這裏,貝爾格斯頓伯爵就沒有勇氣正視自己信賴的義弟的臉。
那是爲了平息平民們的不滿,而收集起來用來彈劾貴族們的證據。
遺憾的是,這次的情況並沒有那麼簡單。
「不過,真虧你知道這件事。我明明對城裏的人下了封口令……」
實際上,在羅賽裏雅王國的貴族社會中,埃爾南・瑟列夫這個男人在貝爾格斯頓伯爵的襯托下,顯得相形見絀。
瑟列夫伯爵的臉上沒有浮現出任何憤怒。
他是真心認爲這次的結果是沒辦法的事。
面對義弟的態度,貝爾格斯頓伯爵再次將視線轉向桌上。
(這傢伙,居然這麼冷靜……還是說,我作爲貴族還太嫩了?)
放在桌上的這疊厚厚的紙張,裏面塞滿了關於羅賽裏雅國內現在進行的徵稅相關情報。
誰,什麼時候,在哪個村子裏,徵收了多少金額,用什麼手段徵收的。然後作爲稅金徵收的金額中,自己私吞了多少。
這些全部都記載在資料上。
貝爾格斯頓伯爵原本打算以這些情報爲基礎,肅清貴族派的人。
因爲現在羅賽裏雅王國內發生的問題,大多都是由再次聚集在格哈特子爵麾下的貴族派的人們所引起的。
煽動對露畢絲的不滿,對國防插嘴,對官僚們施加壓力,使政務停滯。
這些行動雖然每一個都不是致命傷,但也不能無視。
而且,現在不只是貴族派,就連發誓要和貝爾格斯頓伯爵一起支持露畢絲女王的中立派貴族中,也開始出現以自己的慾望爲優先的人。
而且,惡意的不合作比露骨地表現出敵意還要惡劣,更難應對。
不,正確來說,是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的立場和性格,讓她難以應對。
打破現在這個狀況的最簡單解決方法。
那就是從那些不合作的貴族中,選擇政治力低的家族,不由分說地肅清他們全家。
家族被毀。
這對自認爲是特別存在的貴族來說,是最害怕的事情,這份恐懼一定會束縛反抗的貴族們的心,使他們的反抗心減弱。
之後只要軟硬兼施,慢慢拉攏他們就行了。
而且,肅清的理由也不難找。
於是,他讓義弟在暗中收集不法的證據,自己則保持沉默。
既然如此,就只有兩條路。
平時的溫和笑容消失,瑟列夫伯爵的眼睛散發出詭異的光芒。
瑟列夫伯爵就是抱着這樣的覺悟,纔會出現在這裏。
雖然現在身爲最高位的騎士,屬於貴族階級,但艾琳娜原本是平民階級出身。
既然要負責政治,當然不可能只做些漂亮事。
正因如此,貝爾格斯頓伯爵雖然知道露畢絲女王對自己有所不滿,卻還是沒有對貴族派採取任何對策,只是靜觀其變。
「那麼,和平民們交涉如何?」
聽到瑟列夫伯爵的話,貝爾格斯頓伯爵無力地轉過臉。
「無計可施……嗎?」
「雖然現在說有點晚了,但老實說,我原本以爲如果順利進行的話,那真是幸運。畢竟這個計策的條件原本就太難了。」
瑟列夫伯爵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
瑟列夫伯爵收集的資料足以成爲毀掉家族的藉口,說得極端一點,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貴族們放鬆警惕,暴虐的獠牙和醜陋的本性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一直等待着那一天的到來。
正因爲如此,在之前的內亂中,許多中立派貴族都響應了貝爾格斯頓伯爵的號召,投奔露畢絲女王。
但是,現在的露畢絲女王沒有那種力量。
這是早已心知肚明的指摘。
(果然,會變成這樣嗎)
那是貝爾格斯頓伯爵最不想聽到的話。
但是,瑟列夫伯爵也不能在此退縮。
但是,艾琳娜・史代納現在正率領軍隊駐紮在靠近查魯達王國國境的託利托隆。
雖然現在還沒沉,但既然應急措施失敗了,事到如今要避免沉沒也很難。
但是,貝爾格斯頓伯爵卻找不到避免那種情況發生的辦法。
被稱爲軍神的老婦人的臉浮現在貝爾格斯頓伯爵的腦海中。
如果在此流於感情而退縮,瑟列夫伯爵和他的家人將會遭遇巨大的災難,這是顯而易見的。
但是,現在的情況是,就算向貴族們解釋這一點,也只會讓格哈特子爵今後高舉的討伐愚王的大義顯得正義。
羅賽裏雅王國正統國王的立場和責任,這次反而成爲毒,將露畢絲女王逼入絕境。
露畢絲女王和艾琳娜之間,因爲先前決定派遣援軍前往查魯達王國而產生的情感隔閡,至今仍未消失,也是因爲這種狀況吧。
越想越找不到辦法,貝爾格斯頓伯爵深深地嘆了口氣。
要捨棄露畢絲女王嗎?
「義兄,您也該面對現實了。您已經對這個國家盡了十二分的忠義。接下來,我們不是應該尋找生存之道嗎?」
「但是,那樣的話……」
如果聽了,他必須選擇要和義弟同道,還是分道揚鑣。
此外,米哈伊爾・巴納修以露畢絲女王的信賴爲盾牌的態度,也讓他難以忍受。
唯一的救贖是,由於掌控軍部的騎士派首領阿爾勃格將軍在之前的內亂中死亡,可以依靠以近衛騎士團爲首的王國直屬戰力。
「埃爾南……你」
再加上,如果讓拉迪娜公主成爲領袖,從王國的正統性來看,也無可挑剔。
「我也是羅賽裏雅王國的臣子之一,對女王陛下抱有忠誠。正因爲如此,我纔會按照義兄的要求制定計策,盡微薄之力協助您……但是,已經沒有意義了。」
但是,無論多麼不想聽到這樣的宣告,事實也不會改變。
每個家族都有一兩件見不得人的事,最壞的情況,只要使用國王的權力,就能捏造罪名。
「義兄大人,您是一位優秀的領主,深受領民愛戴,也擁有軍事才能。這樣的您不可能沒注意到吧。」
嘛,擁有同等見識的兩人得出的結論,不可能有那麼大的差別。
然後,他緩緩開口說道:
他擁有在貴族派全盛時期也絕不屈服的氣節,因此在被稱爲中立派的貴族們之間也備受敬重。
對於貝爾格斯頓伯爵的話,瑟列夫伯爵緩緩點頭。
「我能理解義兄的心情。但是,狀況實在太糟糕了……如果至少能想辦法處理拉迪娜大人或格哈特子爵的事,還有辦法可想……」
羅賽裏雅王國就像是即將沉沒的船。
只要沒有拉迪娜公主,不管格哈特子爵的主張再怎麼正當,對於排除露畢絲女王的行動,還是無法擺脫篡奪王位的印象。
察覺到瑟列夫話中之意,貝爾格斯頓伯爵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要留在船上和命運共存,還是……
看着義兄的樣子,瑟列夫伯爵緩緩地搖了搖頭。
因爲他看透了,沒有決斷力的露畢絲女王,除非自己被明確地逼到絕境,否則不管提出多少建議都沒有意義。
「不管怎樣,事到如今露畢絲陛下已經沒有勝利的希望。如果無法鎮壓叛亂,平民們應該不會讓恨之入骨的陛下活下去;就算鎮壓了叛亂……」
「恐怕不行。格哈特子爵原本就擁有這個國家近四成貴族的影響力。雖然他的爵位從公爵降到了子爵,但影響力依然健在。再加上現在的情況……除非他個人有強烈的怨恨,否則別說讓貴族派分裂了,大多數被視爲中立的貴族都會投奔格哈特子爵吧……」
「格哈特子爵會擁立拉迪娜公主,擊潰露畢絲陛下……是嗎?打着廢除無能國王的大義名分。」
(但是,如果問我是否能因此放棄祖國,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正因如此,貝爾格斯頓伯爵一直在等待時機。
但是,瑟列夫伯爵也不是以半吊子的心情迎來這一刻。
不僅限於大地世界,國家安定的祕訣就在於能維持多少恐怖。
話雖如此,也不能保證這次也能做到同樣的事。
(說起來,艾琳娜大人對露畢絲女王現在的統治抱持着什麼樣的感情,還是未知數……雖然我不認爲那位大人會與貴族派聯手……但她會如何看待現在的狀況呢?)
「住口,瑟列夫。那是……那是身爲臣子的……」
當然,統率羅賽裏雅王國軍事的將軍長期離開王都,實在稱不上是件好事。
最壞的情況,甚至要捨棄義兄貝爾格斯頓伯爵。
無論好壞,和平都需要力量的保障。
即使理解義兄的心情,瑟列夫伯爵還是緩緩地編織出話語。
(不……那也要看艾琳娜大人的想法……)
那是最壞的未來。
貝爾格斯頓伯爵詢問道,彷彿在抓住最後一絲希望。
正統的王位繼承者這個錦旗,事實上推動了觀望風向的許多貴族。
那是和貝爾格斯頓伯爵預想完全相同的結論。
但是這次不同。
在上次的內亂中,這些大義是露畢絲女王最大的武器。
貝爾格斯頓伯爵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
也就是說,根據貝爾格斯頓伯爵的選擇,他們可能會永遠分別。
貝爾格斯頓伯爵的眼神如此問道。
大義名分和正統性,沒有比這些更需要看狀況和使用者力量的東西了。
「先不論原因,現在有很多人對露畢絲陛下的統治能力抱有疑問。在這種情況下發生的這次叛亂是致命傷。國內的貴族們都會支持格哈特子爵和他擁戴的拉迪娜殿下吧。」
人們服從國家不是因爲國家是正確的,而是因爲國家是強大的恐怖存在,同時也是保護自己的存在。
的確,貝爾格斯頓伯爵和在先前內亂中立下功績的御子柴亮真有交情,露畢絲女王在先前派援軍前往查魯達王國時的態度,也確實讓他感到失望。
只要能忍受自己多少會受到傷害,對身爲國王這種絕對權力者的露畢絲來說,要毀掉敵對的貴族並非不可能。
雖說有提拔自己的恩情,但她對王族和貴族等支配階級,自然會投以嚴厲的視線。
貝爾格斯頓伯爵確實是個自信家,因此被前任羅賽裏雅國王爾斯特二世疏遠,但他的名聲絕對不低。
沒有力量就沒有信用,沒有信用的話,她的話就沒有意義。
「我們去說服他們也不行嗎?」
但是,瑟列夫伯爵對貝爾格斯頓伯爵的提案不屑一顧,直接否決。
但是,雖說一度停戰,但只要奧德梅亞帝國有可能再次侵略查魯達王國,讓軍隊在國境附近待命的判斷並沒有錯。
這樣的艾琳娜,會如何看待這次平民引起的叛亂呢?
但是,露畢絲女王的性格溫和,容易選擇穩妥的處理方式,成爲國王后沒有做出任何實績,她無法選擇主動發動強權,強行肅清那些貴族派的人。
「沒用的,兄長閣下。平民不可能會老老實實相信我們貴族的話,貴族們也不會認同向平民讓步的判斷吧。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露畢絲陛下壓制貴族們的不滿,強行對叛亂的主謀們進行赦免……但那樣做的話,就會欠貴族們很大的人情。那樣的話,那些傢伙會越來越囂張。確實可以稍微延長壽命……但是,結果只會發生更大規模的叛亂,或者被觀望動靜的周邊諸國侵略」
(最壞的情況,艾琳娜大人也有可能會放棄露畢絲女王……)
更正確地說,她害怕自己的評價會因此受損。
本來,這是露畢絲女王擁有的最強手牌。
眼前悠然坐在沙發上的義弟,似乎和貝爾格斯頓伯爵有着不同的感想。
但是,既然沒有其他可以提議的策略,也只能這麼做了。
那簡直就像死神來到末期病人的牀前,宣告死亡一樣。
用武力,財力,權力,或者法律的力量。
而且,一旦走錯路,就不可能再交會了。
但是,貝爾格斯頓伯爵不想從自己最信賴的義弟口中聽到這句話。
接下來,瑟列夫伯爵口中說出的話,將會擊垮貝爾格斯頓伯爵那顆想要逃避現實的心。
這是貝爾格斯頓伯爵自己一度判斷不可能的策略。
有時成爲最強的劍斬殺敵人,有時成爲侵蝕己身的毒。
(我將一切賭在這次的計策上……但是)
露畢絲女王擁有的正統王位確實是一個很大的優勢。
結果,問題在於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這個人太弱小了。
貴族中應該也會有人討厭那種負面印象,選擇跟隨露畢絲女王,也會願意傾聽貝爾格斯頓伯爵的話。
但是,現在拉迪娜・羅賽裏雅努瑟已經被正式承認是羅賽裏雅王國的公主,那種事已經無法指望了。
格哈特子爵也是一樣。
在之前的內亂時,不承認他的恭順,和阿爾勃格將軍一起解決掉他,肯定纔是正確的選擇。
「一切都太遲了嗎……雖然現在說這些也於事無補,但以米哈伊爾・巴納修的性命爲代價,承認他恭順的那時的判斷,就是致命的錯誤……吧。」
貝爾格斯頓仰天長嘆。
(米哈伊爾・巴納修……如果那個男人不急於立功的話……)
即使知道後悔過去的事沒有意義,但還是忍不住要後悔。
因爲,羅賽裏雅王國的輝煌黎明,確實曾經在那個瞬間造訪過。
(但是,一切都太遲了。被榮光包圍的輝煌未來,已經從手中滑落。而且,這次的叛亂,讓陛下的治世完全結束了。那麼……)
要和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一起毀滅,還是應該尋找自己的活路呢?
作爲侍奉羅賽裏雅王國的臣子的義務,以及作爲領主守護領民和家臣生活的責任。
本來,兩者都是無法捨棄的重要事物。
但是,現在必須選擇其中之一。
漫長的沉默支配着房間。
終於,貝爾格斯頓伯爵緩緩開口。
「我知道了。埃爾南,讓我聽聽你的意見。要怎麼做才能保護好我們貝爾格斯頓伯爵家和領民?」
「義兄大人,爲了慎重起見,我先確認一下。也就是說……我可以理解爲,您已經下定決心了嗎?」
瑟列夫伯爵再三確認。
考慮到兩人的親密關係,瑟列夫伯爵不可能誤解貝爾格斯頓伯爵的話。
(陛下……非常抱歉)
貝爾格斯頓伯爵在心中流下血淚。
作爲一個人,她的判斷絕對沒有錯。
「這是明智的判斷,義兄大人。」
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靈魂的慟哭。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露畢絲沒能得出正確的結果,可以說是邪惡的罪人。
但是,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瑟列夫伯爵也想從貝爾格斯頓伯爵的口中聽到明確的意志。
雖然沒有錯,但她並不正確。
「沒辦法……我不打算否定那位大人的所有判斷……事實上,那位大人對這個國家的關懷甚至令人尊敬。但是……事到如今,已經別無選擇了。」
而且,作爲承擔國政的人,她的判斷也絕對沒有錯。但是,僅此而已。
因爲貝爾格斯頓伯爵的雙肩上,肩負着應該守護的家人,以及長年與他同甘共苦的家臣,還有生活在伯爵領地的領民的命運。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他絕不是討厭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這個人。
聽到這句話,貝爾格斯頓伯爵咬緊嘴脣,微微點頭。
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的判斷。
如果結果不好,無論做出的判斷有多麼正確,都沒有意義。
更準確地說,政治上的正確與否,是從結果中得出的判斷。
從心底擠出的聲音。
至少,貝爾格斯頓伯爵從之前的內戰開始,就一直誠心誠意地侍奉着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這個人。
雖然她有時會做出愚蠢而孩子氣的判斷,但人品並不壞,也可以說是個值得侍奉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