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查魯達王國王都佩利弗雷亞。

查魯達王國的首都，擁有豐富的鐵礦石等礦物資源。

由於是山嶽國家，交通不太方便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以首都來說，這裏感覺不太有活力。

走在大馬路上的人們表情也有些陰沉。

這樣的佩利弗雷亞在幾個月前曾被歡喜包圍。

由於總算擋下奧德梅亞帝國漫長的侵略，暫時取回和平，因此國民的歡喜是無與倫比的。

話雖如此，那種狂熱的歡喜也隨着時間逐漸淡去。

幸福感是種強烈的情感，但不會持續太久。

因爲人們會逐漸習慣，把原本覺得幸福的事視爲理所當然。

現在包圍佩利弗雷亞的，是虛脫感和放棄。

畢竟爲了阻擋奧德梅亞帝國的進軍，查魯達王國被迫採取國家總動員體制。

當和平到來，反作用力也跟着爆發。

而人民的心境，當然也傳染給俯瞰佩利弗雷亞的王城。

的確，先回國的御子柴亮真和其士兵們，從人數上來看並沒有帶給周遭多大的衝擊。

但是，兩週前米斯托王國的援軍和艾克雷西亞・馬利涅魯一起回國，這件事給查魯達王國帶來了巨大的衝擊和陰影。

的確，雖然只是暫時的，但既然已經和奧德梅亞帝國停戰，正式公佈出來，米斯托王國的士兵就沒有必要駐留在查魯達王國了。

但是，米斯托王國軍從查魯達王國撤退的條件，並沒有被納入停戰的條件。

關於羅賽裏雅王國軍也是一樣。

如果想留下的話也不是不能留下。

因爲不管是查魯達王國，還是駐紮在佩利弗雷亞的羅賽裏雅王國軍，都沒有這麼熱心的騎士。

不用看房間裏面，也知道是誰。

然而，艾琳娜看透了克里斯的心。

「艾琳娜大人……」

對騎士這個職業來說，馳騁沙場，爲主人殺敵就是一切。

「真是的……你這孩子……」

被這麼一說，克里斯也沒有理由拒絕。

實際上，克里斯並不恨御子柴亮真。

「可以告訴我理由嗎？你現在也是我的親信之一，是被認可爲一流武人的存在哦？一週後回國的話，應該會因爲這次的戰功而被封爲上級騎士吧……即使如此，克里斯，你還是嫉妒御子柴亮真嗎？」

聽到這句話，艾琳娜歪着頭。

在祖父說的故事中，艾琳娜總是強大、正直又威風凜凜。

這麼一想，就能明白即使奧德梅亞帝國正式停戰，也不能掉以輕心。

但是，克里斯現在的鍛鍊已經脫離了常軌。

不過，艾琳娜其實希望這慰勞品會白費。

時間已經過了深夜零點。

家世也不差。

聽到這句話，克里斯只是沉默不語。

一開始好像是和查魯達王國的騎士們一起訓練的，但因爲克里斯的訓練過於嚴酷，大家都害怕得不敢靠近。

克里斯從小就一直憧憬着那樣的艾琳娜。

他只是默默地重複着被稱爲槍術基本動作的這三種動作。

（不過，他應該無法坦率地接受吧……）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克里斯的肩膀顫抖了。

艾琳娜雖然教了騎士們注重集團戰的戰術，但從未說過不需要提升個人能力。

他相貌端正，槍術在羅賽裏雅王初中也是數一數二。

正因爲這是任誰都能明白的道理，王都纔會失去活力。

在阿爾勃格還是將軍的時候，這些要素確實起了負面作用。

但是，艾琳娜現在復職爲將軍，這些要素都轉爲正面作用。

克里斯之所以能脫離不幸的處境，是因爲艾琳娜復職，而製造出這個契機的人，正是御子柴亮真。

「嫉妒……或許吧……我想贏過那個男人，得到你的認可。」

雖然確實不是建國以來的名門。

突刺，橫掃，揮舞。

「你在說什麼？」

沒有人會侮辱他。

而且，還斷斷續續地傳來劃破空氣的聲音。

聽到這句話，克里斯停下了手。

除了王城一角的練兵室以外。

光是這樣，答案就出來了。

不過，這是稍微思考一下，任誰都能明白的道理。

但是，克里斯本人的感受又是如何呢？

艾琳娜聽到這句話，聳了聳肩。

天空烏雲密佈，別說月光，連星光都看不見。

她帶了用井水冰鎮過的茶水來慰勞他。

艾琳娜說着，遞出準備好的毛巾。

但是另一方面，如果再次受到奧德梅亞帝國軍的進攻，查魯達王國軍需要在一定時間內抵禦也是事實。

憧憬。

還醒着的，大概只有夜警和值夜班的侍從吧。

事到如今，艾琳娜口中那個『他』的名字，根本不需要問。

克里斯自己最清楚。

實際上，比起嫉妒他人，克里斯更常被他人嫉妒。

現在，他似乎只要一有時間，就會在這裏反覆練習槍術。

那是他發自靈魂的吶喊。

「看你這副模樣，你真的覺得沒事嗎？我不會叫你別撒謊，但既然要撒謊，就該撒得更像樣一點。」

（還在練啊……）

艾琳娜看着克里斯，又嘆了一口氣。

但是，他的祖父是長年擔任艾琳娜親信的法蘭克・摩根。

這樣的克里斯，終於在與奧德梅亞帝國的戰爭中，得到了發揮才能的機會。

克里斯自己也一樣，在艾琳娜復職之前，他只能甘於下級騎士的身份。

「謝謝您的關心」

艾琳娜的聲音在房間內響起的同時，劃破空氣的聲音也停止了。

「克里斯……到此爲止吧」

「你流了好多汗……你的腳下都快變成池子了」

聽到艾琳娜的問題，克里斯別過臉。

艾琳娜・史代納正是克里斯憧憬的對象。

實際上，看到克里斯現在的模樣，應該沒有人會相信他的話。

當然，克里斯在這次的戰爭中也立下了一定程度的戰功。

他用硬擠出來的聲音回答。

此外，米斯托王國和羅賽裏雅王國，長期派兵作爲援軍也會造成經濟上的負擔，所以想拒絕才是真心話。

但是，雖然沒有被寫成文件，但根據情況，奧德梅亞帝國可能會刁難米斯托王國軍駐留在查魯達王國內，說他們正在準備反攻。

「總之，先擦一下吧」

在沒有這些要素的人眼中，克里斯・摩根這個男人，怎麼看都是屬於擁有這些要素的人。

（果然還是得和他談談……）

爲此，磨練武藝是理所當然的。

不，到某個程度爲止，事情都如他所願地進行。

從這個角度來說，克里斯感謝他都來不及了，沒有理由恨他。

儘管如此，克里斯心中還是有股無處發泄的不滿。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可以判斷不應該抱有不必要的火種。

克里斯用左手接住水壺，向艾琳娜深深鞠了一躬。

克里斯聽到這句話，頓時無言以對。

雖然他似乎有注意適度地補充水分，但即使如此，這也可以說是異常了吧。

「是嗎……那麼，你嫉妒他？」

他老實地撩起貼在額頭上的頭髮，擦去汗水。

正因爲克里斯本人也明白這點，他纔會專心致志地不斷揮舞長槍。

王城內大部分的人都已經入睡。

「我……並不恨他。」

「我知道。您認可我……但那只是認可我身爲部下之一。」

克里斯・摩根這名青年的處境十分坎坷。

然而，某間練兵室的燈卻還亮着。

然而，克里斯卻激烈地搖頭。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艾琳娜並不反對克里斯努力鍛鍊。

「你那麼恨他嗎？」

然而，那個機會並沒有如克里斯所期待的那樣。

艾琳娜把帶來的水壺扔給一臉尷尬的克里斯。

艾琳娜輕嘆了一口氣。

「克里斯，我認可你哦？」

「所以……你在着急什麼？」

他的祖父法蘭克・摩根是長年輔佐艾琳娜的猛將，從平民一路晉升爲上級騎士的傑出人物。但也因爲如此，他被霍德蘭・阿爾勃格疏遠。

然而，最後的最後，克里斯最能大放異彩的部分，卻慘遭抹殺。

早上從天亮開始，晚上到深夜。

（算了，應該高興沒有白費吧？）

只要能拿到藥，就能完全治癒的腐肉病，因爲阿爾勃格從中作梗，病情惡化到無法挽回的地步，現在的法蘭克只能等死。

除了工作，參加會議和訓練，喫飯的時間以外，克里斯幾乎都在這個練兵室裏度過。

而現在，克里斯甚至能和艾琳娜一起馳騁戰場。

然而，克里斯的心卻無法滿足。

不，如果亮真不在的話，克里斯應該會滿足於現狀。

但是，克里斯卻看到比自己年輕的青年，和艾琳娜並肩作戰。

一開始，他以爲那是傲慢又魯莽的年輕人，不知恐懼爲何物的行動。

但是，亮真卻早早平息了羅賽裏雅王國的內亂，這次又以羅賽裏雅王國援軍的身份，和艾琳娜一起前往查魯達王國，瞬間就掌握了主導權。

克里斯感覺自己見識到身爲男人的力量差距。

當然，如果對方是比自己年長的男人，克里斯或許不會產生這麼強烈的對抗心。

但是，如果對方是比自己年輕的小夥子，那就另當別論了。

這些情緒和他過去在不得志的時代所受到的待遇，所累積的不滿和憤怒混合在一起，讓他產生了想和亮真站在相同位置的心情。

實際上，如果查魯達王國和奧德梅亞帝國無法達成停戰協議，他們原本預定要襲擊諾提西要塞，切斷奧德梅亞帝國軍的補給線，再將他們包圍殲滅。

克里斯相當投入，他打算到時候要親手拿下夏爾迪娜皇女的首級。

而且，他也做好了能辦到這件事的準備。

（結果卻突然取消了……）

前幾天和亮真對話時，稍微提到了這個話題，當停戰的消息傳來時，克里斯相當強硬地要求艾琳娜重新考慮。

的確，身爲現場指揮官，要放棄準備得如此周全的策略，是相當困難的判斷。

不過，艾琳娜也明白，原因不只如此。

（唉，我懂他的心情……畢竟克里斯還年輕……）

艾琳娜很信賴克里斯，也認同他。

不過，確實如克里斯所說，她只是把他當成部下。

正因如此，艾琳娜無法坐視一直支持着自己的親信的孫子扭曲。

聽到這句話，艾琳娜搖了搖頭。

但是，會這麼想這件事本身，可以說是克里斯的問題。

他的成長對羅賽裏雅王國的軍部來說，具有重大的意義。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大部分的士兵都看不見艾琳娜的心，也無法理解。

艾琳娜身爲將軍，必須理解士兵的心情。

意見和想法會因爲職位和立場而改變，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知道你很不擅長應付那孩子。尤其是現在這種感覺，應該很難面對她吧……但是，如果你希望我認同你，至少要能控制那孩子。」

艾琳娜之所以認同御子柴亮真和自己是同等的存在，是因爲他的視線和自己相同，甚至在自己之上。

（既然如此，乾脆……）

艾琳娜從平民一路晉升爲騎士，甚至當上了將軍，但這段路途十分艱辛。

所以，如果克里斯真的想站在艾琳娜身邊，他該做的不是鍛鍊武藝。

他需要的是拓展自己的視野。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能讓這孩子變成亞爾貝魯特那樣……）

不，更準確地說，有可能改善，也有可能惡化，甚至有可能完全不變。

「和那個男人談談……會有什麼改變嗎？」

然而，只要方向和使用方式沒有出錯，這些情感絕非壞事。

實際上，艾琳娜也無法斷言兩人談過之後會有什麼改變。

艾琳娜的心中一陣刺痛。

而這份意志，總有一天一定會帶來改變。

而且在成爲將軍之後，她每天都忙於繁重的公務，恐怕無法好好理解周遭人們的情感。

「哎呀哎呀，你那麼不擅長應付那孩子嗎？不過，如果你的覺悟連和那孩子面對面說話都做不到，還是別誇下海口說要和我並肩而立比較好。」

（問題是……該怎麼告訴這孩子……）

艾琳娜對這樣的克里斯繼續追擊。

但是，看到他輕輕點頭，艾琳娜露出了微笑。

但是，如果要並肩而立，情況就不同了。

就像毒藥和良藥的差別。

（我沒能看到那個男人心中的黑暗……不，是我沒有去正視……我絕不能重蹈覆轍……）

人心所擁有的黑暗。

從這個角度來說，克里斯是正確的。

克里斯沒有回答艾琳娜的問題。

「既然如此，你就試着和那孩子談談吧。你們的關係沒有那麼親近吧？」

但是，她不認爲這樣就能讓克里斯真正成長。

不知經過了多久。

那是祖母對孫子充滿慈愛的笑容。

一直沉默不語的克里斯終於開口：

艾琳娜是揹負國家的將軍。

最壞的情況，克里斯可能會激動地攻擊艾琳娜。

嫉妒、怨恨、憎惡、憤怒。

克里斯聽到這句話，再次陷入沉默。

如果不是擁有相同視野的人，根本無法和她對話。

聽到這句話，克里斯猛然抬起低垂的頭。

艾琳娜說起來很簡單。

但是，無論結果如何，他都留下了想要改變的意志。

（好了，你會怎麼回答？）

如果不是這樣，就無法商量。

這是因爲他們所處的視野不同。

「不是會不會改變的問題。重點在於克里斯……你是否願意踏出尋求變化的一步。」

「那是！」

艾琳娜說完，用手遮住嘴巴笑了。

不過，艾琳娜不認爲忠誠心深厚的克里斯會做出那種事，但也有十二分的可能性會躲在暗處，反而讓他的個性變得更扭曲。

艾琳娜下定決心。

當然，這並不是說上位者可以不理解下位者。

雖然她的言行舉止相當挑釁，但對艾琳娜來說，這也是一種賭注。

克里斯在艾琳娜的部下中，是特別有前途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