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沃特尼亞戰記》 · 保利亮太 · 3867 字
那一天,米斯托王國的首都恩迪西亞被歡呼聲所包圍。
這是由於幾個小時前從王宮發佈的情報。
人們衝到大街上,異口同聲地歡呼。
女人們從住宅的二樓窗戶,將準備在祭典時使用的紙花撒到大街上。
那簡直就像是粉雪飛舞的夢幻光景。
明明纔剛過中午,酒館裏卻已經響起熱烈的乾杯聲。
此外,從酒館老闆看準客人們的反應而打折酒價這點,可以看出他的商業才能。
對他們來說,這正是久違的旺季。
話雖如此,王都的居民們會如此興奮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畢竟,包圍城塞都市傑魯穆克的布里斯托尼亞和塔爾加聯軍,被御子柴大公軍擊敗了。
當然,他們還沒有獲得勝利。
說到底,只是御子柴大公軍突破了城塞都市傑魯穆克的包圍網,進入城內而已。
然而,由聯軍的奇襲所開始的這場戰爭,已經過了幾個月。
在這段期間,米斯托王國一直處於劣勢。
當然,變成這樣的理由各種各樣,正確理解這些事情的民衆應該很少吧。
畢竟米斯托王國這邊,也不會率先將這種會讓自己蒙羞的情報,向自己的國民傳播。
但是,即使在理論上無法理解,他們也絕非愚昧。
即使不公開情報,傳言也會經由人與人之間傳播。
在這種情況下,勝利的報告突然傳來。
要他們不興奮地騷動纔是不可能的吧。
不管從結果還是從過程來看,如果以公平的眼光來判斷狀況,只能得出御子柴亮真的選擇是正確的這個結論。
不久,菲利普從信上抬起了視線。
至少,那不是正常讀一封信所要花費的時間。
不,正因爲優秀,所以他們以貴族的地位爲榮,對國王菲利普也抱持着深厚的忠誠。
那是正確的,作爲指揮軍隊的將領,這是理所當然的判斷,但能理解其正確性的人是有限的。
然後,也有無法從這份責任中逃脫的不幸之人。
但是,明明提不出替代方案卻責怪對方,菲利普覺得這是違背道義的行爲。
(畢竟,他可是把主君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趕下臺的男人……這種男人不可能會執着於外交禮儀。)
如果是那種人,應該能提出替代方案,指責御子柴亮真的選擇是錯的吧。
說得極端點,在米斯托王國,絕對不允許羅曼子爵家那種經營領地的方式。
此外,雖然他被視爲救國英雄,但另一方面,也有人認爲他放逐了羅賽裏雅王國的國王露畢絲・羅賽裏雅努瑟,擁立新的傀儡國王。
(應該不會覺得愉快吧……)
這樣的人親自送信過來,絕非尋常之事。
面對異母弟弟的頑固態度,菲利普聳了聳肩。
而那位代表者,正坐在王都恩迪西亞的王宮深處的辦公室的椅子上。
【伊拉克利翁的惡魔】這個惡名,是御子柴亮真的代名詞,廣爲人知。
可以說,這正是執掌一國政治的宰相應有的嚴厲吧。
或者,就算他本人不覺得有必要,如果不是傑魯穆克救援這種緊急事態,他肯定會遵從慣例。
「不能那樣做,陛下。您是米斯托王國的國王,我是您的臣子。雖然我們的確是同一個父親生的兄弟,但君臣的界限還是必須分清楚」
只不過,雖說優秀,但要說他們對這次的事態沒有不滿,那倒也不是。
那句話中充滿了親愛之情。
然後,他慢慢地告知了來訪的目的。
(而且,雖說傑魯穆克已經獲得釋放,但布里斯托尼亞和塔爾加的聯軍依然停留在國境附近。必須仰賴御子柴閣下協助的狀況並沒有改變……唉……)
聽到這句話,菲利普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但是,被投以如此溫暖話語的當事人卻搖了搖頭。
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
但是,作爲戰時這種緊急事態的應對,如果他判斷只有現在纔有勝算,他還是會無視禮儀,試圖抓住勝利吧。
就算是被譽爲名君的菲利普,要處理這次的事態似乎也相當困難。
「但是爲什麼?爲什麼在這個時間點送信過來?以養病爲由,好幾年都窩在宅邸裏的男人,爲什麼?」
因爲當事國內部的問題,拖了前來支援的他國軍隊的後腿。
「失禮了,陛下」
實際上,從菲利普坐上王位的這數十年間,米斯托王國的貴族中沒有出現過因這種罪狀而被處罰的例子來看,可以說有很好地發揮了自淨作用。
因爲是平民,所以才被允許這麼做。
「免了免了,沒必要這麼拘謹地打招呼。你我之間不是那種關係。在貴族們看着的公開場合暫且不論,這裏沒有別人。你可以更隨意地對待我。我親愛的弟弟啊」
實際上,他覺得御子柴亮真的判斷是正確的,而且他也清楚原因在於米斯托王國這邊。
「你知道這封信的內容嗎?」
站在辦公室前的一名近衛兵,告知宰相來訪。
當然,如果有必要,御子柴亮真應該會很樂意晉見菲利普。
事到如今,菲利普也沒有幼稚到會因爲自己的親愛之情被白白浪費而生氣。
不過,救世主似乎從意想不到的地方現身了。
歐文說完便打算跪下,菲利普揮揮手阻止了他。
只不過,這僅限於不需承擔任何責任的人。
然後,菲利普迅速地瀏覽信的內容,把握了內容之後,這次開始仔細地重新閱讀信。
說完,施皮格魯宰相從懷裏取出一封被嚴密封印的信,放在菲利普面前。
(畢竟,我國的軍隊連編制都還沒完成。這樣一來,面對六萬敵軍,御子柴大公軍只有四萬……畢竟是那個男人。就算這樣,他也不會說贏不了,但毫無疑問,戰爭會拖長吧……)
然後,他詢問施皮格魯宰相來訪的目的。
而且,理解這一點的菲利普,也不打算特別責怪亮真。
「陛下……施皮格魯宰相閣下求見,您意下如何?」
那是,在位數十年的期間,一直負責掌舵在東部三國中也以突出的國力爲傲的米斯托王國的菲利普,可以說是很少見的反應。
貴族社會中,也有很多人明白「位高則德高」的道理,像羅曼子爵那樣的人別說繼承家業了,甚至會被整個家族徹底排除。
要他們勉強接受,也相當困難。
「君臣的界限嗎……雖然那確實也是必要的……」
話雖如此,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因爲他不認爲還有其他選擇。
實際上,如果這封信上寫的內容是事實的話,米斯托王國所面臨的許多危機毫無疑問會得到解決。
假如羅曼子爵家施行苛政,而且這些行爲還被公諸於世的話,爵位馬上就會被收回,子爵本人也會被處以死刑。
雖說這是常有的事,但施皮格魯宰相也無法輕易接受。
而信用的降低,導致這次在外交上失禮時,御子柴亮真的選擇被判斷爲對米斯托國王的惡意行爲。
這也是常有的事。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便被打開,米斯托王國宰相歐文・施皮格魯走進了房間。
但是,菲利普的疑問,在他將信翻過來,看到寄信人的名字的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問題在於要以什麼形式來解決這件事。
歐文・施皮格魯對菲利普來說,是同父異母的母親所生的弟弟,同時也是米斯托王國的宰相。
這是因爲國王菲利普擁有穩固的王權,能夠對貴族們發揮支配力的緣故。
米斯托王國國王菲利普的口中,吐出了深深的嘆息。
儘管如此,御子柴大公軍還是擊敗了布里斯托尼亞和塔爾加的聯合軍,解放了城塞都市傑魯穆克。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然後,菲利普從桌子的抽屜裏取出施加了封印解除術式的匕首,打開信封取出信紙。
而且幸運的是,菲利普這個男人似乎還不至於不知羞恥到要求別人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
然後,菲利普笑容滿面地對歐文說道。
「信?身爲宰相的你特地送來的嗎?」
(貴族們的反應果然還是個問題……)
米斯托王國的貴族們,和羅賽裏雅王國的貴族們相比,都是些相當正經的人。
在他們眼中,御子柴亮真的行爲會是什麼樣子呢?
話雖如此,作爲這次事件的當事人之一,菲利普對亮真沒有任何不滿。
那句話中包含着些許不滿。
然後,菲利普長嘆一口氣,用和剛纔截然不同的銳利視線看向施皮格魯宰相。
聽到這句話,施皮格魯宰相緩緩地點了點頭。
不過,問題還是在於對外的處理。
面對這樣的菲利普,施皮格魯宰相露出了苦笑。
「所以,你有什麼事嗎?當然,只是單純來露個面也無妨。那樣的話,就去院子裏享受一頓優雅的午餐吧」
那是不允許謊言的,充滿決心的話語。
(至少我想不到……)
當然,世界上還是有擁有天才頭腦的人。
然後,光是想到周圍人的反應,菲利普的胃就一陣陣抽痛。
浮現在他臉上的是困惑。
當然,他事前就從侄女艾克雷西亞那裏聽說了傳聞。
此外,他們重視傳統,崇尚禮節。
「我來打擾陛下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來送這封信」
但是,面對這樣的菲利普,施皮格魯宰相緩緩地點了點頭。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米斯托王國的貴族們,即使從整個西方大陸來看,也可以說是相當優秀的。
信上寫的內容,想必相當具有衝擊性吧。
此外,只要看看鄰國羅賽裏雅王國的政爭結果,就能充分明白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不是個簡單人物。
而這些惡評,無疑對御子柴亮真這個男人的信用造成了不小的傷害。
「這是……原來如此……確實,有你親自送來的價值……」
想到這裏,菲利普找不到能讓事態平息的妥協點。
但是,那種瑣碎的事情,對現在的菲利普來說沒有任何價值。
但是,對於菲利普的提議,施皮格魯宰相搖了搖頭。
「歐文嗎?無妨,讓他進來。」
不過,對貴族這種存在來說,這是極爲理所當然的反應。
所以,對菲利普個人來說,這件事就到此爲止。
即使理解施皮格魯宰相的話是正確的,但出於親情還是無法接受吧。
正因爲知道這一點,菲利普的語氣也變得強硬起來。
菲利普露出驚訝的表情。
「好了……該怎麼辦呢……御子柴大公……我確實聽說過他是位足智多謀的戰略家,但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手段……」
「是的……那封信是我委託那位大人寫下的……」
聽到這個回答,菲利普深深地嘆了口氣。
「是嗎……那麼,是真的嗎?那個男人……亞歷克西斯・杜蘭真的要回歸軍務了?」
這可以說是晴天霹靂的事態吧。
在米斯托王國,至今仍被視爲最強武將的男人迴歸,讓菲利普的思考停止了。
實際上,對現在的菲利普來說,杜蘭的迴歸是比解放城塞都市傑魯穆克更值得高興的消息。
但是,正因爲如此,菲利普纔沒有注意到。
沒有注意到這封信的深處隱藏着惡意。
以及這份惡意,會將米斯托王國這個國家引向更加艱苦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