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蝗虫群
《沃特尼亚战记》 · 保利亮太 · 1.6万 字
御子柴亮真发出宣战布告后,城塞都市伊比鲁斯郊外的战斗,发展开始与许多观望事态推移的人们预料的不同。
当初,每个人都认为御子柴亮真率领的军队,会在统治罗赛里雅北部的北部十家联合军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地败北。
不只是罗赛里雅王国那些拥有强烈优越感的贵族们。
在罗赛里雅王国生活的国民们自是如此,就连米斯托王国等邻近诸国,也几乎都抱持相同看法。
理由有很多,其中之一是领地的特殊性。
毕竟沃特尼亚半岛是无人居住的特殊领地,而且他们受封领地的日子还不长。
当然,他们知道沃特尼亚半岛的经济价值,因为艾雷斯古拉王国的国王葛琳蒂亚・艾尔涅夏尔与东部三国缔结的协定而大幅上涨。
但是,他们大部分的人比起商业利益,更重视领民们缴纳的税金。
因此,真正能理解沃特尼亚半岛拥有多少力量的人,非常有限。
此外,御子柴亮真这个男人,不仅原本只是个平民,甚至不是罗赛里雅王国的国民,这种特殊的出身也是问题所在。
确实,艾琳娜・史代纳虽然是平民,却爬到了罗赛里雅王国将军的地位。
既然有她这样的先例,就算御子柴亮真是平民,以领主身份治理领地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但是,亮真是其他国家的国民,这很明显会引起不少反弹。
就算他采取了解放奴隶等对策,周围的人也认为那不过是临阵磨枪。
综合这些要素来看,御子柴亮真几乎没有能胜过萨尔兹贝格伯爵的要素。
然而,尽管周围的人如此评论,从双方在城塞都市伊比鲁斯郊外开始交战,已经过了十天。
战局依然处于胶着状态。
「每个家伙都只会说些不负责任的话!」
耸立在伊比鲁斯中央的萨尔兹贝格伯爵宅邸。
其中一间房里,响彻着激烈的怒骂声。
就算打赢这场战争,如果自己的领地发生平民叛乱,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抱歉」
醇厚的口感和适度的酸味。
西格尼斯说完,依依不舍地将手中的玻璃杯送到嘴边。
西格尼斯愉快地笑了。
「西格尼斯。看到你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反而觉得自己像个笨蛋」
然后,自然的涩味以绝妙的平衡在舌头上扩散开来。
而且,西格尼斯完全不打算为了那些猪而放弃自己的未来。
「当然,现在国内情势不稳定,如果各家统治的领地空荡荡的,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西格尼斯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封好的酒,倒进玻璃杯。
先不论以何种形式结束战争,至少必须从子柴男爵家那里得到某种让步。
虽然擅长集团战到令人害怕,但每个士兵的武艺也不容小觑。
「不过,如果你没发火,我可能已经闯进房间,用剑捅那些家伙的嘴了」
当然,他并没有直接下手。
「还可以请求援军……是吗?」
「啊啊,就是说啊。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才能培养出那样的士兵……真想让他们教教我们」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北部十家的成员没有怨言。
(虽然很生气……但第一天和第二天都被摆了一道……)
这证明他自己也明白自己的态度不值得表扬。
「是啊……从这几天的战况来看,士兵的素质和装备是御子柴军更胜一筹。虽然亲眼所见还是难以置信……」
西格尼斯苦笑着叹气。
虽然人们常说美味的食物能带来幸福,但似乎一杯酒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
浓郁的香气在鼻腔中扩散开来。
大概是觉得罗伯托的表情很有趣吧。
口福的瞬间这个词,正是用来形容西格尼斯现在感受到的时间吧。
罗伯托移开视线,回答西格尼斯的问题。
另外,关于第二天,因为梨欧妮的策略和重装步兵,从北部十家各家召集的骑兵大多都失去了。
毕竟是在战争中,应该不会诉诸武力,但战后会如何行动还是未知数。
超过两米的肉体。
所以,罗伯托和西格尼斯的真正想法,应该是不希望西德尼的死和第一天的战斗被扯上关系。
(话虽如此,事到如今也不能退缩了……不过,如果对方希望和解,那就要看交涉的结果了。)
说实话,西格尼斯也和罗伯托一样,甚至比他更对这些人感到愤怒和杀意。
就算罗伯托和西格尼斯受到萨尔兹贝格伯爵的庇护,贝鲁多兰男爵也不会原谅对自家家臣见死不救的罗伯托,也会把矛头指向他的搭档西格尼斯吧。
「说什么悠闲的话。你也知道这样下去不妙吧!那些废物却在旁边捣乱!」
西格尼斯出乎意料的过激发言,让罗伯托惊讶得说不出话。
也可以招募佣兵。
西格尼斯递过来的酒香刺激着罗伯托的鼻腔。
虽然周围的人都认为西格尼斯是负责压制罗伯托的角色,但他的本质和罗伯托一样,是渴望战斗的狂战士。
而且还是在无数战场上锻炼出来的凶器。
「不过,不管怎么说,只要有伊比鲁斯在就不会输。伯爵也是明白这一点,才会在会议上保持沉默吧。他只是在旁边看着我们被欺负!」
「喂,稍微冷静点……就算你大吼大叫也无济于事。这似乎是伯爵珍藏的葡萄酒。味道好到能理解为何要卖十枚金币。你也坐下来享受一下如何?」
而且,他们也害怕招惹萨尔兹贝格伯爵。
「虽然下酒菜全毁了,但伯爵还送了我一瓶酒。你也喝吧?」
罗伯托满脸通红,脑中浮现刚才会议上的情况。
罗伯托的怒气终于消散。
「稍微冷静点了吗?」
「确实,这酒真好喝」
毕竟就连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也这样对待他们。
西格尼斯对着罗伯托缓缓摇头。
就连罗伯托,也甘愿接受第二天败仗的责难。
罗伯托似乎被西格尼斯的态度弄得没了劲,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
第一天为了看清敌方的能力,暂时观察情况,结果罗伯托被父亲派来监督的西德尼・欧顿尔被杀。
罗伯托怒气冲冲,用充血的视线看着西格尼斯。
接着他含了一口少量的酒。
他基本上是认为与其用语言说服,不如直接杀掉对方比较快的类型。
罕见的斗志,高质量的武器。
只不过,虽然他们的言行令人不快,大部分的谩骂也都是无凭无据,但不能说全都是毫无根据的中伤也是事实。
西格尼斯说完,轻轻瞪了罗伯托一眼。
「而且,虽然很火大,但为了打赢这场战争,那些家伙的士兵也是必要的。罗伯托也明白吧?」
「真是的……你这家伙太浪费了……以我们的立场,能喝到这种高级酒的机会,一辈子都不知道有没有一次」
关于这部分,完全是败仗,无从辩解。
毕竟就算受到西格尼斯和罗伯托的突击,也没有让前线崩溃,反而还能反击。
罗伯托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巨大的拳头砸在桌子上。
最坏的情况,也可以请他们暂时派遣援军,最坏的情况还可以征兵。
(但是……差不多该阻止他了……)
就算是用橡木做的坚固桌子,也无法抵抗。
罗伯托和西格尼斯两人原本就和其他贵族不同,没有当家或继承人的稳固地位,所以被当成眼中钉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当然。你生气的话,我也会生气。但是,如果连我都和你一样对那些家伙的话感到生气,这场战争就输了。因为就算是伯爵,也很难一边控制那些家伙一边对付敌人」
看来他是真的打算享受美酒。
无论哪个家族,都是看中了子柴男爵家在沃特尼亚半岛内的权益才出兵的。
铺在房间里的地毯上出现红黑色的污渍,房间里充满了葡萄酒的浓郁香气。
之后,西格尼斯和罗伯托虽然杀入敌阵,但战果极为有限。
他们一直揶揄罗伯托是无法继承爵位的次男,还说西格尼斯是否真的继承了卡鲁贝拉男爵的血脉。
就算没有发生叛乱,罗赛里雅王国内也经常发生盗贼的伤害事件。
玻璃杯和陶制盘子发出尖锐的悲鸣,碎裂在地板上。
然后,他悠然地倾斜手中的玻璃杯。
北部十家的各领地都有数十名骑士留守。
宅邸很宽敞,为了不引起多余的争端,萨尔兹贝格伯爵夫人尤莉亚也分配了房间,但罗伯托的发言未必不会从某处泄露出去。
「没错,野战的话是六比四,我方不利。但是,那些家伙到今天为止数量已经减少到不到一千人。相反的,我们还有两千人左右。只要固守在伊比鲁斯进行守城战就不会输,所以稳扎稳打地制定策略也是一个方法。而且最坏的情况……」
但是,罗伯托却对西格尼斯的态度发泄自己的愤怒。
话虽如此,面对这些没完没了的诽谤中伤,罗伯托会感到烦躁也是理所当然。
西格尼斯看着满脸通红怒气冲冲的罗伯托,把手伸向放在桌上的玻璃杯。
也因为这样,周围的人大多认为是败仗。
不过,西德尼的战死在计算之内是事实。
不过,关于西德尼的战死,和讨厌他的罗伯托的意向有关。
这样的西格尼斯没有行使武力的理由只有一个。
因为他知道,如果杀了北部十家的当家或下任当家,自己就会被处死,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唯一的救赎是我们的士兵数量更多吧」
区区下级贵族的六男一辈子都无缘品尝到这种味道。
「是啊,而且这里是伯爵的宅邸。就算命令部下远离,也还是有点大意了」
不过,这个事实不能说出去。
罗伯托这么问,西格尼斯露出讽刺的笑容。
那些没有多少战斗经验的年轻贵族,还有传闻中用钱买功绩的胆小鬼,都一脸内行地批评从第一战到现在的战况。
毕竟萨尔兹贝格伯爵宅邸是北部十家的当主和继承人住宿的地方。
虽然素质和熟练度不高,但数量暴力也是有效的战术。
敌军的熟练度和士气的高昂是十足的威胁。
「啊……我喝」
现在停战的话,家族的财政肯定会出现巨大的缺口。
对现在的西格尼斯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专心品尝手中玻璃杯里剩下的酒味吧。
如果不是这样,就算自己是卓越的战士,也不会采取以将领的身份在敌人前线打头阵的战术。
「你……要杀他们?」
实际上,能断言胜过敌军的只有这一点。
本来就不该在这种地方打仗,应该尽力维持领地的安定才是正确的选择。
实际上,罗伯托的言行相当危险。
罗伯托生气地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酒。
直到此时,所有人都相信被深沟和高墙保护的要塞都市伊比鲁斯的防御。
没错,直到房门被慌乱敲打的瞬间。
时间回溯到房门被敲打的十分钟前。
最初注意到异变的,是在瞭望台上彻夜守卫的一名士兵。
「喂……外面的样子是不是有点奇怪?」
那是长年作为士兵生活的人所拥有的直觉吗?
又或者是动物的本能。
不过,不管怎么说,男人的话似乎是正确的。
同僚的士兵们也纷纷骚动起来,看向城墙外。
「特意绕到南侧来吗……真是小家子气的举动。暴发户的贵族大人就是擅长这种小伎俩。」
一名士兵这么说着,开了个玩笑。
周围也发出赞同的声音。
但是,一名慎重派的士兵摇了摇头。
「确实如此。但是,这种日子总会发生什么。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然后,他凝神注视着黑暗。
这是个月色美丽的夜晚。
话虽如此,现在月亮被云遮住,那青白色的光芒无法照耀大地。
虽然视觉上还捕捉不到任何东西,但士兵们却感受到了某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肌肤感受到的恶寒,是即将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的前兆吗?
这次的战斗只要伊比鲁斯能由萨尔兹贝格伯爵家守住,御子柴军撤退就算胜利。
「开门!开门!我是艾林格兰德子爵家的仆从。我家主人有紧急通知!开门!」
「嗯……」
不,搞不好有上万。
然而,无法感受到上天恩惠的不幸的人们,却拥挤地聚集在要塞都市伊比鲁斯。
万里无云的蓝天无边无际。
柔和的阳光笼罩着大地,偶尔吹过的微风让人心情舒畅。
老实说,她已经走不动了。
除了用自己与生俱来的两条腿朝着伊比鲁斯前进之外,别无他法。
那幅光景,仿佛要将通往伊比鲁斯的街道填满。
听到这句话,一名士兵微微点头,朝值班室跑去。
那真的是不凝神细看就无法发现的黑色污渍。
眼睛周围出现了淡淡的黑眼圈。
但是,非常遗憾的是,这个世界并不平等。
「怎么回事,数量太多了。街道上……这到底是」
这是个一年中难得几次的美妙早晨。
「就快到了。就快到伊比鲁斯了……我知道你很辛苦,但要加油哦。」
考虑到这些因素,他们这些一介士兵实在无法判断是否应该开门。
通常,都市的大门会在日落时关闭,日出时开启。
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这样做,就会吓到女孩。
面对混杂着污物和汗水,无法形容的臭味,罗伯托皱起眉头,看向身旁的一名骑士。
这是西方大陆任何一座都市都通用的普通规则。
男人牵着女儿的手,只是重复着同样的话。
在盗贼和怪物等威胁袭击城市等紧急情况下,允许例外地打开门。
城墙正下方的话多少能看见,但只要离开几米,就是黑暗的领域。
「真是凄惨的景象……其他地方也都是这样吗?」
光是让自己和家人活下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明明上天的恩惠平等地笼罩着人们……。
但是,虽然年幼,她本能地理解到一件事。
实际上,只要看到他们的眼睛,无论是谁都会变成罗伯托这样吧。
「艾林格兰德子爵家……是北部十家之一吧?」
数量不止数百。
就像这对父女在到达这里之前,对别人见死不救一样。
少女轻轻点头回应父亲的询问,继续移动着疼痛的双脚。
人、人、人、人。
背上的行李袋陷进肩膀,因农活而锻炼的身体在这几天的逃亡中发出悲鸣,但男人还是努力露出笑容。
或者,明天晚上也会被派来站岗。
他这几天应该都没怎么睡吧。
至少,经历过战场的人绝不会小看这种直觉。
骑士一边叹气一边回答罗伯托的问题,同时警惕地警戒着周围。
没有组成队列,而是零散前进的不统一动作,证明了他们不是士兵。
「但是,就算不是士兵,那个数量也非同小可」
毕竟这个伊比鲁斯曾经在与米斯托王国的战斗中,承受住了五万大军和无数攻城兵器的猛攻,是座坚城。
虽说敌人的野营地离这里很远,但也不能保证他们不会潜伏在黑夜中。
「不,看起来不像士兵。那么就不是夜袭……但是,那到底是什么?」
但也有例外。
但是,如果漏掉了夜袭,就会如字面意思地人头落地。

周围确实有人。
至少是以数千为单位的人群。
而且,从森林中涌出的人影,不管怎么看都是朝着这座要塞都市伊比鲁斯冲过来的。
男人对在旁边一边流泪一边走路的女孩搭话。
如果搞错了,会被队长骂吧。
一名士兵表情扭曲地嘟囔道。
尽管他知道那只是安慰而已。
也就是说,基本上不可能在夜间进入都市。
然后,那个黑色污渍在士兵们的注视下逐渐成形。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能透过那片黑暗感受到某种气息。
然后传令兵在城门前大声喊道。
本来的话,守备方是压倒性有利。
那是一群人。
听到他的喊声,士兵们面面相觑。
因为省略了过程,所以很难用语言表达,也很难向他人说明,但绝不是毫无根据的胡言乱语。
不管年幼的少女是哭还是叫,他们也只会毫无兴趣地从旁边经过。
他的声音,没有平时的罗伯托所拥有的力量。
现在在这里活下去的方法只有一个。
「子爵家的紧急传令……这可是大事」
「可恶,这么暗什么都看不清啊。」
现在还没有确信。
是要迎接他们还是赶走他们。
「是啊,现在伊比鲁斯应该有下任子爵大人在」
本来的话,这是个所有人都会感谢生命,歌颂人生的日子里。
「那是什么?敌人吗?」
和走在旁边的年轻骑士相比。
士兵们会对默默朝着伊比鲁斯前进的人们感到恐惧也是无可奈何。
士兵们的视线,集中在被微弱的火把照亮的他的身影上。
「可能是……夜袭。以防万一,谁去叫队长过来。」
从森林中延伸出一条线。
「但是……果然有什么。」
然后,当青白色的月光从云间照耀大地时,答案出现在他们眼前。
城墙上虽然有篝火,但火光能照到的范围极为有限。
他们所面对的,是放弃和不满。
不久,要塞都市的巨大身影,从黑夜中浮现在穿过森林的男人面前。
「不……很遗憾,这条街还算好的。因为为了维持治安,我们比较常在大街和周边巡逻。城墙附近的巷子可不只是这样。更别说门外……是地狱。」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突然从黑夜中冲出,马蹄声响起。
她好几次都想哭着求父亲背她。
一名士兵发现了什么,指向远方的森林。
以及,混杂着名为愤怒的负面感情,无法形容的,如同淤泥般混浊的视线。
直觉是人类从积累的经验中得出的无意识的答案。
即使从远处看也很明显。
不,罗伯托还算好的。
穿着精心打磨的纯白铠甲,骑着马的一群人,缓缓地在铺着石板的大街上前进。
士兵们一边祈祷上司能尽快出现,一边听着传令的叫声。
(真是头疼……只是维持治安就变成这样。这样当然会影响战斗……)
但是,另一方面,现在的伊比鲁斯正在与御子柴男爵军交战。
「没事的。只要到了伊比鲁斯,总会有办法的。穿过这座森林就到了。再忍耐一下就好。」
但是他们没有余力去帮助别人。
如果要打个比方,就像是奴隶看着冷酷的主人那样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投向他们。
他的态度,仿佛这里就是敌阵。
现在在这里哭也无济于事。
但是,很遗憾,这次的情况似乎和以往不同。
没错,一切都在两周前出现在伊比鲁斯郊外的一群人出现后改变了。
突然,街道上响起了激烈的怒吼。
看来是居民和难民之间又发生了争执。
罗伯托一言不发地向背后的骑士们下达命令。
(关于我们的去向,看来有必要和西格尼斯好好谈谈了……)
本来对这场战争就没什么干劲的罗伯托,深深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耸立在背后的伯爵城。
「所以我说伯爵,我希望能尽快让我的领民进入伊比鲁斯。就这样把他们丢在南门外,不管怎么说都太残酷了。您不这么认为吗?」
说完,巴恩纳子爵用双手用力地拍了拍桌子。
以爵位来说,子爵比伯爵低了一级,所以本来这是相当无礼的态度。
但是,他本人应该也很拼命吧。
他无视礼仪,愤怒和焦虑使他的脸涨得通红。
面对子爵这样的态度,萨尔兹贝格伯爵今天不知第几次地叹着气,摇了摇头。
「我确实觉得这样很残酷,也深切地理解巴恩纳子爵的心情。但是,子爵。实际上,就算伊比鲁斯是罗赛里雅北部最大的都市,能收容的人数还是有限。」
听到这句话,巴恩纳子爵猛地向前探出身子。
对他来说,这种事情他当然知道。
正因为知道,他才没有要求让城门外的北部十家领民全部进入,而是只求自己的领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要求确实很有贵族的风格。
「我的领民只有几千人。只要努力一下,应该还是有办法的。」
他的判断确实没错。
虽然萨尔兹贝格伯爵应该不太想听到这个提案,但身为将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考虑到这些,不管是谁,应该都看得出来最好尽快谈和。
问题在于,那些成为难民的领民人数。
如果是几周前,这会是个令人嗤之以鼻的策略。
敌人就是看准了这点。
萨尔兹贝格伯爵的态度,让西格尼斯感到内心涌起强烈的愤怒。
而且,萨尔兹贝格伯爵家从过去的教训中,非常重视粮食的储备和武器的补充。
但是,就算明白这点,还是无法接受,这就是人心。
(没想到他们竟然会把北部的领民当作武器……)
不用问也知道萨尔兹贝格伯爵会怎么回答。
毕竟,领主们所在的北部十家统治的城镇也同样被烧毁了。
他们带着仅有的财产,离开住惯的土地。
只是因为这件事,北部十家和萨尔兹贝格伯爵之间的裂痕变得更深了。
因此,伊比鲁斯挤满了以万为单位前来求助的难民。
毕竟战况就是如此。
萨尔兹贝格伯爵对无声打开门出现的女仆尖锐地下达命令,然后静静闭上眼睛。
但是,要谈和的话,萨尔兹贝格伯爵必须舍弃自己的骄傲,向新兴贵族的御子柴男爵求情。
「我明白了。今天就先这样……还请伯爵多加考虑」
当然,被赶出土地的他们,判断是正确的。
在这种情况下,会前往唯一幸存的伊比鲁斯也是理所当然。
原因就在于伊比鲁斯的南门,无数难民在这里生活,等待着城市的大门打开。
但是,这种行为也确实可能被理解为傲慢。
巴恩纳子爵深深低头谢罪,然后慢慢离开了房间。
是因为自己抱有的信赖和敬爱之情被背叛了吗?
然后,慢慢摇了摇桌上的铃。
(冷静……现在还在战斗中。因为无聊的事情而争吵的话,原本就处于劣势的战况会变得更加恶劣)
萨尔兹贝格伯爵看透了这两者,深深叹了口气,然后把身体靠在椅背上。
他们原本是生活在罗赛里雅北部村庄和城镇的领民。
即使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不过,如果真的变成那样,西格尼斯他们应该也会抵抗,萨尔兹贝格伯爵宅邸会降下血雨吧。
这次的战争也大幅增加了储备。
巴恩纳子爵的正论和隐藏在背后的真心话。
因为她看到罗伯托的手因愤怒而颤抖。
没错,就是受到疑似御子柴男爵军别动队的袭击影响。
实际上,西格尼斯和罗伯托从第一战开始就没有战果,再加上这个判断,他们被狠狠地责备了一顿。
而且,就连家人都会嘲笑西格尼斯他们,而萨尔兹贝格伯爵却始终认同两人的力量,以礼仪和节度对待他们,所以这种态度可以说相当罕见。
住惯的家被残忍地烧毁,无处可去的领民们只能朝伊比鲁斯移动,因为他们认为那里是安全的。
西格尼斯稍微垂下眼,说出自己的想法。
「那么,你打算怎么行动?」
这是指挥军队的人理所当然的常识。
「伯爵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是,我不能让领民继续挨饿。身为领主,我不能丢脸。希望伯爵能考虑我们家长年的忠诚。」
但是,考虑到现在的状况,可以说是非常妥当的提案。
实际上,如果只是几千人,只要努力一下,还是有办法调整的。
巴恩纳子爵瞪着萨尔兹贝格伯爵的眼神中,带着被逼到绝境的人特有的疯狂。
补给的重要性。
当然,对方是萨尔兹贝格伯爵。
所以,萨尔兹贝格伯爵再次重复了今天已经不知道说过多少次的话。
面对再次被问到的问题,西格尼斯和罗伯托面面相觑。
但是,现在的伊比鲁斯却缺乏最重要的粮食和消耗品。
「根本没得谈……现在的确多少处于意料之外的状况。但是,就算如此,也不代表我们处于劣势。论士兵数量,我们这边还是比较多,而且储备粮食应该也不会马上吃光。」
双方隔着桌子,无言地瞪着彼此。
当然,萨尔兹贝格伯爵应该也明白谈和是最佳选择。
(是终于露出本性了吗?也就是说已经被逼到这种地步了……但是)
西格尼斯缓缓摇头。
毕竟,不管有多少武器,士兵不吃饭就无法战斗。
他平时谦卑的态度已经荡然无存。
而既然萨尔兹贝格伯爵自称北部十家的盟主,保护他们的领民可以说是他的义务。
现在,无数民众挤在伊比鲁斯城内外,寻求北部十家盟主、拥有最大势力的萨尔兹贝格伯爵的庇护。
(说谎也没用。这里应该老实说。)
「把西格尼斯和罗伯托叫来。尽快」
就算伊比鲁斯是北部最大的都市,要养活所有人、收容所有人,就物理上来说是不可能的。
因为过于焦躁,而开始对西格尼斯他们露出隐藏的本性,某种意义上也是可以理解的。
当然,虽然领主们为了防范盗贼和怪物的袭击,有留下士兵,但没有一个领地拥有足以抵挡数百名骑士袭击的战力。
为了寻求突破开始混乱的战况的手段。
西格尼斯隐藏自己的愤怒,向罗伯托使了个眼色。
不,应该说他不可能接受。
他们接二连三地烧毁伊比鲁斯南方的北部十家各领地。
因为是西格尼斯等人阻止他们回去领地的。
知道自己的领主在伊比鲁斯,或许也是理由之一。
「我再问一次。今后要怎么行动?」
双方都已经无法退让。
听到这句话,巴恩纳子爵哼了一声。
要塞都市伊比鲁斯是罗赛里雅王国北部的国土防卫要地,也是拥有最多人口的萨尔兹贝格伯爵家的根据地。
萨尔兹贝格伯爵看着两人的态度,用深沉的目光看向他们。
所以,只说要事也绝不能说是无礼。
对北部十家的成员来说,应该很火大吧。
这是主人对家臣的态度。
那气势宛如在枯草上放火。
这次本应压倒性有利的战斗,不知何时开始变成了看不见未来的长期战。
「但是,现在正在和御子柴男爵军战斗。就算他们这十几天都没有动静,也不能掉以轻心。现在必须尽可能地保存粮食。」
男爵家的次子和庶子六子的身份有着天壤之别。
但是,似乎还不至于诉诸武力。
大概是判断再强硬下去会有危险吧。
结果,先移开视线的是巴恩纳子爵。
而西格尼斯认为这件事是真的。
(若非如此,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当然,从抵达伊比鲁斯的难民口中得知状况的西格尼斯等人,也考虑过攻击袭击部队。
当然,她自认为十二分地理解萨尔兹贝格伯爵的心境。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状况就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蠢货……说什么为了领民。你以为我看不透你的想法吗?」
但是,率领近千名士兵的梨欧妮和萝拉在伊比鲁斯外头守着,加上在第二天的战斗中失去了许多骑兵,他们判断很难甩开敌人的妨碍,所以放弃了这个想法。
但是,萨尔兹贝格伯爵并不打算接受巴恩纳子爵的要求。
西格尼斯和罗伯托进入房间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萨尔兹贝格伯爵就直接切入正题。
要不是萨尔兹贝格伯爵强行压制,搞不好他们已经杀了西格尼斯等人。
(就算勉强,也应该去讨伐别动队吗?)
简直就是固若金汤的要塞。
(果然……吗?)
「如果要采取安全策略,我认为尽早停战是最好的。」
此外,据推测最先被烧毁的巴恩纳子爵领地的村长表示,敌将御子柴亮真本人似乎有暗示他们前往伊比鲁斯。
领主们为了这次的战争,将手头上的骑士们大多都派往伊比鲁斯,导致领地的防卫变得极为薄弱。
结果,亮真率领的袭击部队,如燎原之火般将罗赛里雅北部燃烧殆尽。
可是,萨尔兹贝格伯爵对西格尼斯的提议嗤之以鼻。
他们舍弃了日常生活,逃到这座要塞都市伊比鲁斯,当然是有原因的。
根据交涉的结果,甚至可能需要舍弃北部盟主的地位,向御子柴男爵家投降。
而这对汤玛斯・萨尔兹贝格来说,是绝对无法容忍的事。
但是,西格尼斯还是继续说下去。
因为这是掌握军队指挥权之人的责任。
「当然。但是,继续这样战斗下去,要获胜相当困难。敌人打算让我们饿死。就算我们发动攻势,他们也会坚守防御,等待时机。现在的我们是否能打破这个局面……」
然后,他看向旁边的罗伯托。
「罗伯托,你怎么看?」
对于西格尼斯的提问,罗伯托说出自己真实的见解。
「前几天交手过,最好认为他们的熟练度相当高。应该认为和王国的正规骑士团差不多。装备的质量也很好。毕竟他们挡住了我们的突击。如果是平时的我们,确实可以一战……」
罗伯托耸耸肩回答西格尼斯的问题。
赌博确实有刺激感,罗伯托自己也不讨厌,但不想拿自己的命去赌。
「在北部十家步调不一致的现在,是无法决战的」
萨尔兹贝格伯爵对两人的态度深深叹气,摇了摇头。
所有人都积攒着不满。
在这种状况下,萨尔兹贝格伯爵作为盟主的力量会受到限制也是没办法的事。
「是的,步调不一致。所有的问题都出在这里。然后,御子柴男爵巧妙地针对了这个弱点」
现在的伊比鲁斯处于各种想法交错,无法控制的状况。
首先,难民和既存居民的争执不断。
从伊比鲁斯的居民看来,肮脏的难民只是碍事的人。
毕竟,就算有储备,物资也是有限的,床铺也不够。
森林中有一座空旷的广场,无数帐篷挤在一起,无数篝火照亮黑夜。
(的确,如果只是要打赢这场战争,把艾琳娜小姐叫到伊比鲁斯是可行的……但是,考虑到伊比鲁斯已经顺利装上炸弹的现况……这是下策。考虑到王都的露毕丝女王可能会派援军给萨尔兹贝格伯爵,还是把她留在这里当预备战力比较好。)
可以拿路边的石头丢人,也可以泼油点火。
这是没有答案的死胡同。
但是,即便如此,被收容在伊比鲁斯中的难民们还算幸运的。
亮真和艾琳娜之间已经缔结密约。
贝尔格斯顿伯爵和瑟列夫伯爵也一样,所谓的王牌,使用时机非常重要。
以男爵家来说,这人数相当惊人。
那仿佛暗示着三人的命运。
因为有些时候,无言的态度比随便回话更雄辩。
伊比鲁斯上的士兵棋子,确实只有两颗大白棋,但周围还放着好几颗拿着锄头的木纹棋子。
亮真的视线看向放在奥德梅亚帝国与查鲁达王国国境附近的棋子。
总数约两千五百人。
亮真没有被影子的登场吓到,他看着摊在办公桌上的地图询问。
当然,能分发的汤是有限的。
他们只是想尽可能地拯救眼前遇到困难的难民。
萨尔兹贝格伯爵口中吐出这样的话。
例如,自发煮饭的老夫妇,他们用大锅煮的汤确实填饱了许多人的肚子。
话虽如此,对影子回以感谢的话,也实在很蠢。
现状是,萨尔兹贝格伯爵的施舍几乎无法惠及城墙外的他们。
而且,虽然奥德梅亚帝国现在保持沉默,但没人知道他们何时会再次进攻查鲁达王国。
「简直就像蝗虫一样……」
仿佛在说,既然无法拯救所有人,那就不要让人抱有期待。
结果,那对有善意的老夫妇被难民们残忍地杀害了。
而且,就算对方是外行人,只要聚集到上万人,就足以构成威胁。
当然,居民们和难民们之间的紧张感也不断升高。
如果自己饿着肚子,看到有人在分发食物,任谁都会请求自己也来一份。
(好了,这样伊比鲁斯就埋下炸弹了……接下来就是何时引爆它。)
棋子的颜色有白、黑,以及没有涂色的木纹三种。
最后,骑着马的士兵棋子,放在伊比鲁斯南方的森林中。
但是,杀人不一定得用剑或枪。
亮真确认起地图上棋子的种类和数量。
那是由拿着盾牌的英勇步兵所代表的,梨欧妮等人的部队。
但是,不管北部十家的成员们如何恳求,萨尔兹贝格伯爵也没有其他办法。
「这样啊……不愧是本职,甚内做事真快。」
夕阳将房间染成一片鲜红。
在两颗白棋中,只放了一颗小小的黑棋。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在于王都会不会派援军过来……因为有前阵子贝库达・克罗尼库尔男爵那件事,我已经命令伊贺崎众要小心注意露毕丝的动向……果然还是应该一口气攻下伊比鲁斯吗?)
从一开始就能看到,不可能分发给所有的难民。
从水场的使用到食物的配给,争执的材料不胜枚举。
(神机妙算啊……这形容词还真夸张……不过,也不能当面否定……真难搞。)
因为亮真接下来也必须命令他们执行赌上性命的任务。
虽然同样是难民,但一边是虽然只是仿造品,但至少能住在城墙里,而且还能吃到粗茶淡饭,另一边却只能睡在裸露的泥土上,所以会感到不满也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所有人都是会使用武法术的骑士级。
「不,这都是因为主公神机妙算。」
稍微思考后,亮真对影子那句令他感到难为情的话,只是无言地耸耸肩。
「不,一切都按照您的指示……只要主公下令,随时都能开始。」
其中,地图上数量最少的棋子,不用说,就是代表亮真军队的黑棋。
攻守两方面,艾琳娜这颗棋子都具有重大意义。
因为水和物资都是有限的,而且也没有补充的来源。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亮真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考虑到今后的发展,身为上位者不能随便示弱。
而且,他们的行为并非义务,只是单纯的善意。
话虽如此,敌方人数更多。
也就是亮真自己率领的部队。
一名男子宛如影子般出现在帐篷中,单膝跪在亮真面前。
最近在伊比鲁斯中经常发生这样的事。
数量超过十颗。
就像变异的蝗虫会把大地上的所有植物和生命吃光一样。
不过,知道这个事实的人极为有限。
南门外挤满了比他们多好几倍的民众。
伊比鲁斯南方是一片广阔的森林地带。
至少,也有居民自发地煮饭,把衣服交给他们。

黑色代表我方,白色代表敌方,木纹则代表中立。
当然,不知道这件事的露毕丝女王和她身边的人,在思考今后的战略时,会把艾琳娜算在自己这一方。
除了刚才放在伊比鲁斯上的棋子,数量上只有大棋子一个,中棋子三个。
「主公,头儿把报告带来了。」
而且,他们自己也觉得这样就好。
但是,他们终究是个人。
虽然影子用面具遮住脸,但从声音听来,年龄应该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
厚重的云层覆盖天空,月光完全被遮蔽,漆黑的黑暗支配着世界。
即使是平时只把领民当作榨取税金的工具的贵族,如果有必要的话,至少也会保养一下工具。
当然,他们应该也知道,自己应该感谢老夫妇的善意,然后离开现场。
问题在于使用艾琳娜的时机。
(蝗虫……确实……)
但是,一旦触碰到他们,一切都会被吞噬殆尽。
但是,他们的善意被庞大的难民数量践踏了。
然后,领主们也不能对领民的不满置之不理。
这就是所谓的伪善比不善好的道理吧。
然后,当自己在内心期待着轮到自己的时候,听到眼前的人说已经没有食物了,会有什么感觉呢?
但是,这只是老夫妇的理论。
(让艾琳娜放弃托利斯多隆的防卫,转而进攻伊比鲁斯吗……)
拿着小剑的士兵黑棋子,一个放在根据地塞里奥斯城,另一个放在波兹防守的堤鲁多要塞上。
虽然不是敌人,但视情况也可能变成敌人。
难民们只是饥饿、恐惧,寻求帮助而已。
亮真把手中的黑棋放在地图上画的伊比鲁斯上。
但是,这种伦理观在空腹这种极限状态下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
而且数量庞大。
当然,伊比鲁斯的居民们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讨厌难民。
然后,北部十家的当家们也因为难民们的不满而连日来到萨尔兹贝格伯爵的身边。
台面下的交涉已经结束了。
也就是流亡到要塞都市伊比鲁斯的难民数量。
亮真没有厚脸皮到被远比自己年长的男人如此称赞,还能无动于衷。
地图上放着数十颗棋子。
影子简短地回答重点。
大黑棋子放在伊比鲁斯东北部的平原。
每颗棋子的大小和种类,分别代表数百到数千的军队。
的确,他们大部分都是连剑或枪都没拿过的外行人。
这么一想,让艾琳娜去压制西方是最终手段。
那颗棋子上,插着一面绘有御子柴男爵家纹章——金银双头蛇的小旗。
亮真的作战基本上都很有弹性。
不执着于单一策略的成败,同时进行复数策略,借此控制风险,这就是亮真的做法。
以股票投资来说,就是所谓的分散风险。
不过,要执行这种策略,必须要有能提出复数选项的头脑,以及能容许这种做法的财力和人才,不是谁都能模仿的。
「去叫麦可过来。然后去甚内那里,告诉他三天后的早上要开始执行下一个策略。我们这边也会配合行动。」
「遵命。」
影子微微点头,回应亮真凝视着地图上棋子的命令,身影再次融入黑暗中。
(还有,让我在意的是……)
独自留在房内的亮真深深叹了口气。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着左脸颊。
那里已经没有伤口。
在那之后,原本在旁静观的莎拉脸色大变地冲过来,为亮真治疗了伤口。
多亏了沃特尼亚半岛上居住的黑精灵谨制的秘药,伤口才得以痊愈。
尽管连脸颊的肌肉都被挖开,但现在已经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贝库达留下的伤痕,只存在于亮真的记忆中。
(贝库达・克罗尼库尔男爵……那个男人究竟是……)
一开始看起来只是个蠢蛋。
然而,他的剑术是货真价实的,最重要的是,临死前的笑容和低语让亮真感到不对劲。
(可以的话,真想活捉他……)
贝库达是基于什么目的来到这里,已经无人知晓。
他茫然地凝视着虚空,脑中逐渐陷入思考的海洋。
因为选择杀掉的话,显然不会留下后患。
当然,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特质。
「是的。潜伏在伊比鲁斯的首领传来报告,主公大人要我来叫麦可大人过去。」
至少现在的麦可,没有值得暗杀者特地来杀的价值。
但那终究只是权力者所拥有的傲慢。
所以,当无法完全信任的有能力的人加入麾下时,有两个选择。
如果两人的关系能一直良好下去,或许会成为吟游诗人们传唱千年的英雄叙事诗。
影子默默点头回应麦可的话,身影再次融入黑暗之中。
也就是说,他将击溃北部十家,夺取他们拥有的领土。
(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露毕丝女王的心情。)
但是,这种理想往往只是理想。
不过,亮真和露毕丝的命运般相遇,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为什么叫自己过去?有什么问题吗?该怎么做?
亮真一边等待麦可抵达,一边独自静静思考。
(嗯……)
影子以沉默回答麦可的问题。
亮真没有确切的证据。
(而且,还得为下次的战争做好准备……)
「发生什么事了吗?」
要么毫不留情地杀掉,要么把他关在闲职或边境之地,让他无法发挥才能,终其一生。
「这样啊,那么甚内大人那边应该进行得很顺利吧。」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他被拔擢为跟随亮真的近卫部队队长之一。
亮真第一次造访萨尔兹贝格伯爵宅邸时,负责驾驶马车的人就是麦可。
有优点,也有缺点。
不过,如果暗杀者要取人性命,应该会挑大将御子柴亮真,或是副官莎拉下手。
不仅如此,周围黑暗中还配置了数名伊贺崎众派遣过来的高手,担任麦可的护卫。
然后,之后将会出现占王国将近四分之一的广大御子柴男爵领地。
(那个时候,我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不过,当时的露毕丝与其说是拥有权力,不如说她只有名为公主的权威比较正确。
而且,虽然有能力的人确实能成为有用的工具,但同时也会让支配者意识到自己的无能和愚蠢。
除非亮真或露毕丝女王其中一方死亡,否则战争不会结束。
有能力却没权力的人,和有权力却无力的人。
听到蒙面传令兵的话,麦可不慌不忙地静静询问。
因此,麦可才会被亮真指名,待在他身边。
「这样啊……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但是,对于成为罗赛里雅王国国王的露毕丝・罗赛里雅努瑟来说,这是绝对无法坐视不管的事态。
各自有什么好处和坏处?
「好美的月亮……」
在自己的帐篷内写字的麦可,皮肤感受到空气的些微变化。
在那之后,目睹主人死亡的部下们,全都拔剑指向亮真,被莎拉等人收拾掉了。
但是,这次的战争已经确定会获胜。
至少,这次的战争不需要强行攻打伊比鲁斯,白白消耗自军的兵力。
他话一说完,一名男子单膝跪在他面前。
然而,蜜月期并没有持续太久。
(该怎么做?伊比鲁斯那边已经照少爷的计划进行了。就这样直接发动攻击,和甚内大人联手的话,应该能攻下吧……不,那样的话我方的损害会很大……)
只要这次的战争获胜,麦可的年轻主人御子柴亮真就能确立罗赛里雅王国北部的支配权。
亮真会要求周围的人在考虑过各种要素后提出意见,所以绝不会允许「因为被叫去所以马上赶去」这种回答。
原本御子柴亮真和露毕丝两人,是在先前的内乱中携手合作的伙伴。
麦可终于整理好思绪,缓缓起身走出帐篷。
一开始他相当慌张,但重复几次后就自然而然习惯了。
获得胜利是战争的最终目的,这是事实。
既然如此,获胜的方法也具有重要的意义。
(只能尽快派人调查了吗……)
两人关系开始出现裂痕,是在内乱刚结束时。
实际上,虽然她是王位继承人,但权力被阿尔勃格将军夺走的露毕丝・罗赛里雅努瑟,实在不像是拥有权力的人。
但是,麦可的主人和普通主人的个性相当不同。
就算没有梨欧妮或波兹那么深,但麦可也深受亮真信赖。
对于从出生的瞬间开始,就生活在大地世界严格的身份制度中的麦可来说,他能够理解露毕丝感受到的恐惧。
「没有。他只说要我来叫麦可大人过去。」
而且,一旦按错按钮,两者之间的裂痕就会逐渐扩大。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
「呼……总之一切都照少爷的计划进行……问题在之后。」
只不过,因为这件事,亮真无法获得关于贝库达的情报,这是个问题。
苦涩的感觉闪过麦可心中。
被放逐到荒野的蛇一边吞噬猎物,一边持续磨利毒牙。
当时,米斯托王国最大的交易都市弗沙德的公会会长沃尔希,策划了阴谋,亮真和梨欧妮率领的佣兵团【红狮子】一行人,因此陷入意想不到的困境,为了保护自己,他们无论如何都需要强大的后盾。
原本被自己的主人叫去,应该要尽快赶去才对。
对佣兵团【红狮子】的中坚分子麦可来说,这点程度的感知能力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他有种类似第六感的感觉,频频警告他。
如果无法获得胜利,就不需要选择获胜的方法。
麦可迅速收拾好桌上的笔和文件,深深坐在椅子上仰望天空。
「少爷?原来如此,是伊比鲁斯那边有消息了?」
而且,就算有实力高强到足以办到的暗杀者,也没必要特地来杀麦可。
连亲兄弟都很难无条件信任的时代。
影子极少说出自己职责以外的话。
「少爷还有其他吩咐吗?」
(虽然我觉得和战局无关……)
「抱歉深夜打扰您。主公大人有事找您。」
只不过,他确实感到讶异。
能够如此安静地突破他们防守的暗杀者,就算找遍整个西方大陆,大概也不存在吧。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必须警戒暗杀者,但这里是被士兵们重重包围的阵地最深处。
支配者本来的工作,就是有效率地分配工作给这些人才。
这两人能相遇,无疑是上天的安排。
但就结果而言,露毕丝女王企图把御子柴亮真封印在沃特尼亚半岛,让他终其一生都不得翻身。
当然,他们并非完全舍弃了喜怒哀乐等人类的感情,只是在任务中极少表露出来。
等同于出现一个名副其实,领土足以匹敌公国的国家。
麦可确实与亮真有比较私人的交集。
对支配者来说,没有比身份低微却有能力的人更可怕、更令人火大的存在了。
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和主人一起前往黄泉之国了吧。
麦可的视线没有从手边的羊皮纸上移开,静静地询问。
更何况现在是战国乱世。
虽然不知道是被谁出的主意,还是自己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无论用什么手段,无论付出多少牺牲,都应该毫不犹豫地去夺取胜利。
侍奉亮真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
至少,对今后预定和波兹一起负责管理塞里奥斯的麦可来说……
同时,当时处于压倒性劣势的露毕丝公主,渴望着能打破现状的人。
在理解这点的情况下,大家还是决定跟随他。
身份低微的人却能待在支配者身边,就代表那个人拥有强烈的上进心。
从这个角度来看,露毕丝的选择也并非不能说是稳妥的判断。
她一定会露出獠牙。
麦可仰望着从云缝中探出头来的满月,脸上浮现狰狞的笑容。
没错,仿佛暗示着接下来的战斗一般,染成红色的月亮……